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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扎克拜媽媽的一天

我和扎克拜媽媽的一天

然而快要成形的黃油不需要過多的捶打。她一時無事,休息片刻(坐在花氈沿上發獃),又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出門拖起上午沒燒完的那根碗口粗的大木頭向山下走去。並回頭吩咐我揉十碗麵粉,準備烤饢。
等我生起爐子,燒好茶,大家也陸續回來了。一個個鼻涕哈喇的,緊緊圍著火爐邊烤火,一聲不吭。
我說冬庫兒就已經很好了啊,為什麼要離開呢?媽媽說,不行,這裏人太多了。
石頭上有一隻,靜靜地沖這邊凝望著,後來它身後又出現一隻。兩個小傢伙依偎了一會兒,又分開來,各據一塊大石頭蹲坐著,繼續長久地朝我們這邊張望。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草地上走來走去,漸漸靠近那堆石頭。但它倆警惕性很高,一直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當距離近到令它們感到不安了,便縱身一躍,迅速消失在石縫裡。我走到它們消失的那道石縫前探頭張望,很窄,裏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們一定在最深處的黑暗中睜著眼睛,靜靜地看我。離開那堆石頭,走了一段距離后,一回頭,同樣的地方又突然冒出三隻,一起站著打量我。我猜想可能是原來那兩隻回家后又遇到另外一隻,連忙告訴它剛才有個奇怪的人如何如何地鬼鬼祟祟。見它不信,又一起拉它出來,說:看,就是這個人。
早在昨天半夜裡,斯馬胡力和媽媽就起來過一次,那時好像聽到羊回來的動靜。但兩人披衣出去出去看了半天,回來時凍得抖抖索索,說不是羊。都非常失望。
當陽光再一次堅定地鋪遍冬庫兒的山頭時,下游的沙拉和賽里保媳婦各拎著一個包遠遠沿著溪水走來了。我倆站在門口,一直等著她們走到近前。然後迎進氈房,鋪開餐布切饢沖茶。這道茶結束得很快,三人交流了一番瀝乾酪素的布袋的大小問題后,就合碗告辭。媽媽走進塑料小棚,在破衣服堆(春天的時候,還儘是好衣服)里東翻西翻,翻出一件破襯衣和一塊皺巴巴的花布,她把襯衣反穿在身上,又把花布在襯衣下擺比劃了幾下,再滿意地脫下來裹成一團夾在腋下同她們一起去了。走了沒幾步,又回家穿上綠色金絲絨面料的羊毛坎肩。
她們一定是去沙里帕罕媽媽家借用縫紉機。剛才喝茶時我看到她倆敞口的包里裝著布和縫紉機線。
我披一件衣服倒頭就睡。感覺睡了很久很久,夢裡沿著剛才走過的路反覆地走,反覆地去到高處,再轉身四面眺望。後來又去了別的許許多多的地方,見了各種各樣的人。但冷醒后,一看表,只睡了不到半個小時。
那時已經八點多了。
——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嗯,有些詭異。改天再好好打聽。
美景也會讓人疲憊。好像終於放了心,終於得到了一股疲憊。我疲憊地回到家。家似乎比我更疲憊,誰也沒回來。
都十二點過了,斯馬胡力和卡西帕兩個都沒回來。媽媽念叨著,頻頻抬頭看向南面的森林。等裙子縫好,站起來直接往身上一套,就徑直下山去了。媽媽今天穿的是粉紅色毛衣和淺色的裙子,系著天藍色頭巾,看上去非常清爽,走過草地時的樣子顯得輕盈又年輕。
等做完這一切,就已經睏倦了。她回到氈房,往花氈上一躺就睡過去了。
記得頭一天傍晚,西面的天空堆滿了濃重的紅雲。想起一句諺語:
兩個孩子出門后,媽媽同我一起把滿滿當當一大鍋煮開的牛奶抬下鐵皮爐。這時遙遙看到清晨才趕過南面大山的大牛又回來了,她急急忙忙囑咐了我兩句,衝過去趕大牛上山。等所有的大牛重新消失在大山後面,她又遙遙走到山谷另一端,放開一直系在溪水邊的read.99csw.com小牛,並將它們趕向相反方向的山谷深處。
我先把四隻大一點的小牛趕回牛棚栓好。系帶子的時候,他們的耳朵和脖子不時觸動著我的手心,燙乎乎的,讓人感覺它們聽話又快活。而年紀小的小牛就難對付了,追得人咬牙切齒。不過追到手后,看到它們那副更加咬牙切齒的模樣,便很是解恨。
我也放下桶趕去幫忙。但正趕著,身後的森林里又傳來一陣激動的咩叫聲。回頭一看,大事不妙!真是我們的大羊回來了!於是我和媽媽兵分兩路,一人趕大羊,一人趕小羊,左右阻擊,上上下下地跑。趕了足足半個小時,才把羊群徹底隔開。將大羊趕回了山那邊,把小羊轟向西面山坡更遠一些的地方。我累得一身大汗,媽媽也不輕鬆。在回家的上坡路上,她走著走著,往路邊草叢裡一躺,大大地展開手腳休息起來。
這時,山下的小羊開始騷動起來,一面咩叫著一邊往南跑。媽媽說:「卡西回來了嗎?」連忙跑到山頭看。原來是哈德別克趕著一小群大羊從山坡下經過,我們的小羊也不看清楚,就咋咋呼呼跑過去找自己的媽媽了。
等到所有的饢出爐,就已經五點半了。但卡西沒回來,斯馬胡力也沒回來。這期間蘇乎拉來了一次,坐在花氈上和媽媽聊了兩句就走了,她是來找卡西的。
但是接下來,大家邊喝茶又邊重新商量了一遍,決定還是由斯馬胡力去。於是這姑娘又傷心地坐回餐布前繼續喝茶,喝完茶,脫掉了漂亮衣服出門放羊。這回,輪到斯馬胡力翻箱倒櫃地找自己的漂亮衣服。
干這些活時,媽媽不時停下來看著手嘆氣。我看到她的栂指上裂了好幾道又深又硬的血口子。缺乏維生素再加上勞動繁重,很多牧人都有這樣的毛病。
擠牛奶的時候,斯馬胡力趕著羊從北面山頭出現了。大小羊不知何時已經合群。他把羊群集中在我們駐地這座山頭后,下馬卸了鞍子。
我獨自坐在門口,像剛才媽媽那樣久久注視著整個山谷。我看到小坡下的一頭小牛高高翹起了尾巴,像松鼠尾巴那樣漸漸翹成了一個流暢的問號,並且將那個形狀維持了很久很久。光線明亮,草地綠得像在夢境中一樣。
這一天睡得很晚。大家裹在被窩裡又聊了很久,好像多年沒見面了似的熱切。很久后,才一一安靜了下來。
先進氈房看了看,深深嗅了嗅湯飯的香氣,轉向下山向媽媽和卡西走去。大約此行帶回了一些迫不及待想與家人分享的最新消息。雖然離我還有好遠,話語聲也不大,但在昏暗沉寂的暮色中他的聲音卻那麼清晰,一字一句平直無礙地送到我的耳邊。然而,媽媽和卡西的傾聽更是充滿了力量。此刻如此寂靜。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便高興地想,終於盼來一個大晴天了!
扎克拜媽媽也睡在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花氈上放著她最新的作品。原來,她把花布拼接在襯衣的下擺,給卡西做了一件擠奶穿的罩衣。家裡只有一件圍裙式的罩衣,平時只有媽媽穿。卡西身上便總是濺滿了奶漬,很難洗去。
可是不知為什麼,卡西卻從不知愛惜東西。什麼都當一次性的使。
「阿拉啊!」意為:「哎呀!天啦!」好像是大鬆了一口氣,為馬上就要享有的寧靜表示滿足,又像在感慨著渾身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憊。
媽媽告訴我,我們的下一個牧場會很美很美。至於怎麼個美法,她卻無從描述,只能樸素地作如下表達:「樹多,石頭多,水多……」
她在斯馬胡力那磨得薄得快要破掉的秋褲屁股上襯了一塊撕碎的內衣針織面料。這樣就結實多了,還能再穿很read.99csw.com長時間。哎,騎馬最費屁股了。
我倆一面跟著天氣瞎忙活,一面將前兩天採集的樺樹皮整齊碼好,壓緊,打成包。
媽媽看著我這麼做,沒有作聲,搓完乾酪素,攤平晾好后。走進小棚又東翻西翻,翻出一塊氈片,為我剪了一雙厚厚的新鞋墊。
系完小牛我回家揉面做飯。當我正手忙腳亂地往沸水裡揪面片時,卡西靜悄悄地回來了。
結果,平原地帶的經驗在山區里一點也不管用。今天一大早天仍然陰著,南面天空更是烏雲低沉,那邊的山頭全籠罩在雨幕中。所幸雨一直沒有下到這邊來。距我目測,離這邊只有十公里左右。好在到了七點鐘,有力的陽光穿透了雲層。陰雲紛紛破碎,天空開始全面放晴有一段時間滿天碎雲,碎且整齊,被耕土機寬廣地耕犁過一遍一樣,由西向東,均勻地鋪滿廣闊的天空。到了八點,雲漸漸稀散開去,陽光如層層堆積一般降臨冬庫兒,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
媽媽笑著說:「豁切!」
牛靜靜地站著,可能以為喝奶的是小牛吧,因為小牛就拴在它身後的不遠處。
很快媽媽也醒來了,她一起來就擰開錄音機,換一盤她最喜歡的磁帶聽起歌來。我們鋪開餐布相對喝茶,一個悠閑的下午就此展開了。
突然,黑暗中卡西尖叫了一聲,跳起來啪地打開了太陽能燈。我們都給嚇了一大跳,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沖向氈房北側的角落,又恍然大悟地看到她翻出一包油炸的麻辣小食品。一這麼重要的事,她差點忘記了!
喝完牛奶,媽媽起身往煮好的牛奶中拌人藥水,開始瀝制乾酪素。
我們把鐵鍋挪到外面的火坑上,繼續煮脫過脂的牛奶。我站在巨大的錫鍋邊不停地攪動,媽媽把兩根兩米多長碗口粗的木頭直接放到鍋下燒。我們相對無言,都被煙熏得淚水滾滾鼻涕長流。
陽光和烏雲交替控制著冬庫兒的天空,雨時有時無,時大時小。氈房因為被雨水澆濕而瀰漫著濃重的羊毛味。
結果剛收回家沒一會,黑雲就變戲法似的裂開了巨大的縫隙,太陽重新隆重登場,雨點收得乾乾淨淨。我們又趕緊抬著乾酪素重新晾了出去。
因為昨天丟了二十多隻羊,今天早上大家起得特別早。三點鐘天剛亮,扎克拜媽媽和斯馬胡力就出去找羊了。卡西也在四點之前起床,拎著桶下山擠牛奶。我耳朵里聽著大家的種種動靜,身子卻掙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邊緣。困意像深淵一樣橫亘腳下,背後又有無數雙手又推又攘。好幾次都想:算了算了,還是放棄掙扎吧。但又清楚地知道大家幹完活后很快就要回家了,茶水一定要在六點鐘之前準備好。六點鐘啊!這個大限如當頭一棒,砸得我雙眼猛地睜開,再猛地從溫暖的被窩中一彈而起,並一鼓作氣鑽進冰涼的衣服褲子里。那時已經清晨四點半了,天光大亮。在冷空氣的圍裹中,困意頓消,立刻心明氣朗,精神煥發。
奇怪,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回家?難道卡西也像斯馬胡力一樣,跑到大石頭上睡覺去了?
斜陽濃重地鋪灑在東面山坡上。索勒們照例開始出來曬太陽了。
斯馬胡力在氈房外邊刷皮鞋(鞋油抹得跟打牆膩子一樣厚重)邊大聲反對:「哪裡,珠瑪很好的!」
嗯,駝毛已經剪完了,擠牛奶的工作還早著呢,昨天背回了夠用三天的柴。暫時沒有什麼迫切的勞動。加上又剛飽飽地睡了一覺,天氣也緩和過來了。我們一邊喝茶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結束后,媽媽疲憊地坐在花氈邊上發了一小會兒呆,念了句「阿拉」,長長吁了口氣,吩咐我為她舀一碗熱牛奶。然後端著坐到門口慢慢地啜https://read.99csw.com,並長久地凝視著對面山坡上漫延的小羊群,看起來非常享受的樣子。天空乾淨,陽光耀眼,夏天即將全面到來。溫暖的天氣,讓生活變得從容起來。此刻騎馬走在遍布著雲杉和白樺樹的漫長山谷里的斯馬胡力,想必也是愉快的。而卡西帕隨著羊群漫遊在明亮的山頂上,走在開滿白色花朵的灌木叢中,一樣也會深感輕鬆和幸福。
等走進家門,看到我獨自將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擠的牛奶全部處理完了,媽媽非常欣慰,大大地表揚了我幾句,說我是好孩子。哎,都這把年紀了還被稱為「好孩子」,真讓人竊喜。
有時也抹羊油。
我一個人在家呆坐了一會兒,也掩上門出去了。沿著從東面溝谷里流出的溪水往上遊走去。一路上,右邊是落葉松林的山坡,左邊是層層壘撂的巨大石塊。溝谷狹窄崎嶇,並且很快就走到頭了。就在小路盡頭,眼前突然出現一大片整齊筆直的楊樹林。林間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腳下觸感柔軟又神秘,像這落葉覆蓋的是一個嘴唇。若找到它,吻它,就會令更美好的什麼事物蘇醒過來。穿過這片林子沿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爬到最高處,視野突然開闊,滿目美麗而巨大的白色石片,重重疊疊翻起在群山間,如一道一道光潔閃亮的屏風,參差聳立在一重又重的風景之間。
大約在翻找氈片時又注意到堆在那裡的一堆臟衣服臟鞋子,剪完鞋墊后,她把它們全抱出來,燒了一鍋水,洗了起來。我則幫她提水,從山下到山上,提了一桶又一桶,氣喘吁吁卻無比愉快。我喜歡反覆地經過溪水邊那一大片明亮而擁擠的蒲公英花叢,更喜歡在半山腰上的饢坑邊放下水桶(整面傾斜的山坡上只有那裡有一小塊地面是平的,能放穩桶)休息時,轉身再次凝望它們。眼下整段碧綠寂靜的山谷中,只有這一小片蒲公英是喧嘩激動的。
媽媽晃著裙子匆忙走向羊群,站在高處望去,她的背影很動人。
補完秋褲后,她又脫下腳上的破布鞋補了起來(那枚針用來補鞋子最合適不過)。我看到我給她新買的長筒襪又破了一個大洞。果然,補完鞋子,又扯下襪子補了起來。補完襪子后還沒有完,她又脫下身上的裙子,光著兩條腿坐在草叢中繼續縫補。那條裙子很久以前就有一塊擺縫裂開了。真是上上下下大整頓啊。
比如新襪子,一穿到底,幾天不換,直到破了,髒了,髒得發硬了,就直接扔掉。
太陽完全消失在西山背後,唯有東面的大山之巔仍籠罩在明亮的金色之中。氣溫陡降。
原來上午她趕羊趕到半路上,有一小群羊跟著山羊朝北面跑掉了,等好容易趕回原路。先前的那一群又沒影了。搞得焦頭爛額,又累又餓。加上爬山時又摔了一跤,左腿扭著了,臉上掛了一大塊傷,多麼凄楚……好在下午路過沙拉家,喝了一道茶,睡了一覺。往下又找了半天羊。
媽媽從半坡上扛回用大石頭壓了一個晚上加半個白天的乾酪素塊,然後仍坐在補衣服的地方,攤開一塊餐布,用一塊鐵絲網搓起乾酪素來。大約是手疼的原因,她邊搓邊呻|吟著。後來又吩咐我把磁帶換個面繼續聽。這時我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錄音機停了。
風又大了起來,卻沒有烏雲和雨了。這一迴風只刮在低處,高處是安靜的。雲像霧氣一樣一團一團呈絮狀停在無風的高處。
我也決定補點什麼,便向媽媽討來了針。我的鞋墊早就穿爛了,在腳掌和腳跟處各磨出兩個大洞來。又捨不得扔,雖然中間有兩個大洞,但四周一圈還是連在一起的嘛。於是就花了半個小時,把它們和另一雙也快要磨破的鞋墊重合著縫在一起read.99csw.com,使之加厚。在山裡可不能亂扔東西,沒有了到哪裡買去?
我組裝好分離機,等牛奶稍稍涼下來就一勺一勺注人機器,給牛奶脫脂。這一搖就將近兩個鐘頭,換了左手換右手,還是累得夠嗆,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觀音。等這兩大桶牛奶全部脫完脂,媽媽才疲憊地回來了。當我蹲在門口拆卸、清洗分離機的時候,看到她獨自走在山谷最底端碧綠的草叢中,還看到我們的小羊群緩慢遊走在離她不遠處的溪水對面的山坡上。
媽媽只有一根針,因為異常粗大,所以一直弄不丟。但她沒有線,要縫東西時,就解下頭上的藍格子頭巾,從上面隨意抽取一根線。這條頭巾共織進去了藍白黑褐四種顏色,比帶四卷線在身邊方便多了。而要是四卷線的話,還不能扎在頭上當頭巾。
我便端來黃油,幫她厚厚地抹在傷口上。黃油作為油脂能軟化皮膚,皮膚柔軟了,傷口才愈合得快。我曾看到大家手一壞,都這麼抹。
喝完茶,媽媽拎著錄音機坐到門口的草地上,邊聽歌邊給斯馬胡力補秋褲。遠處南面群山陽光燦爛,我們這裏雖然矇著一層薄雲,但也算明朗溫暖。風也漸漸停了。草地安靜,蔥蘢深厚,媽媽坐在那裡的姿勢非常悠閑,看上去輕鬆又愉快。還隨著音樂輕輕地哼唱。
喝早茶的時候,卡西飛快地結束了兩三碗茶,起身拖出自己的衣服袋子,翻找了半天。大家冷眼看著她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又喜滋滋地坐在花氈邊梳頭髮。原來今天她要去馬吾列的商店買一些生活用品。還要給阿勒瑪罕打電話,告訴她我們幫她代牧的那頭黑牛瘸了腿的事。
六點鐘斯馬胡力才回來,買回了一個新暖瓶,一包糖,一雙卡西要的絲|襪以及一包垃圾食品。他一回到家,喝了兩碗茶就立刻出發去找羊。媽媽也披上外套去趕大牛。
抹好后,媽媽抬起手看了看,又撕了塊塑料袋纏在手指上,並讓我幫忙給打個結兒。然後繼續幹活。可沒一會兒塑料紙就給蹭掉了。很快,那點黃油被蹭得乾乾淨淨。我提議再抹一遍,她嘆口氣:「行啦行啦!」
等擠完奶,再鬧騰騰地趕羊羔入欄,又數完大羊,一整天的勞動才算徹底結束。已經九點多了。而我做的湯飯都快要泡糊了,一大鍋呈凝固狀態。為了保持溫度,我一直把鍋放在爐子上熱著。不知為什麼,明明已經數完了羊,大家卻仍不急著回家。我站到門口,正要呼喚,卻一眼看到疲憊的母子三人正橫七豎八躺在斜坡上的草地中,大羊群靜靜地簇擁在不遠處,偶爾咩叫一兩聲。天色已經很暗很暗了。
她回到家,見只有我一個人,問了問斯馬胡力的情況,又看了看新襪子,凝視了幾秒鐘那袋小食品。顧不上休息一下,拎起桶一瘸一瘸趕下山去擠牛奶。我突然想了起來,連忙追上前叫住她,高高揮著新罩衣。她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接過罩衣邊穿邊轉身去了。
已經睡著又給吵醒的斯馬胡力則有些生氣了:「就知道吃!」
這是無比冷清的一天。但晚餐卻較之以前更熱鬧了些。面塊雖然糊掉了,香氣不減,餓壞了的兄妹倆還是吃得津津有味。而斯馬胡力從馬吾列小店裡帶回的幾條最新新聞更令人激動,大家熱烈地討論了很久很久。飯吃到一半時,斯馬胡力才宣布了一則最最重要的特大好消息:七月份的彈唱會改地點了!改在我們的下一個牧場附近,到時候我們全家都可以去了!卡西聞言立刻甩了湯匙,高興得拍起手來。我也非常高興。而之前我們兩個一直都為可能參加不了那場遙遠的盛會而遺憾。
真信任我……之前我最多只揉過三四碗面的麵糰,還沒揉過如此大的分量。但還是九-九-藏-書二話不說,拖出大錫盆倒進十碗面,和水揉拌起來。等媽媽把饢坑裡的火生起來,又回來劈了許多柴碼好,回頭看到我還在花氈上氣喘吁吁地奮鬥,那塊面才剛剛粘成團,揉也揉不動,像揉的是一塊石頭……她又等了半天,我這邊還是沒啥起色。嘆口氣,只好親自上陣。只見麵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轉得飛快,軟得跟棉花似的,無比聽話。很快面就揉勻了,再靜放一會,醒一醒,就可以撕成團攤成大餅入爐烘烤了。
的確,我們和爺爺家剛搬來時,附近只有強蓬和恰馬罕兩家人。後來又來了保拉提家,一共才五家人。但接著又陸續又有駝隊進駐,遠遠近近快十多家了。草地漸漸受到明顯的破壞。而我們下一個牧場,聽說就只有我們和爺爺兩家人。那裡的生活一定更加寂靜、堅固。
紅日顫巍巍地懸在西天,西面大山的陰影從東面山坡的山腳下緩而有力地向上浮升,最後的餘暉照在索勒們身上,它們東奔西跑,一扭一扭地互相追逐。這些一到黃昏便出來曬太陽的小東西啊……吃草的動物總是顯得那麼溫柔。
每天臨睡前,媽媽結束了一天的勞動鑽進被窩時,都會輕呼一聲:
風又大了起來,滿世界呼呼作響。天氣仍然是暖和的,小羊們卧在溪水邊的草地上曬太陽。不知是什麼鳥兒的鳴叫聲有一下沒一下地迴響在南面森林里,響亮又驚喜,像是嗓子里系了個小鈴鐺。
扎克拜媽媽已經開始擠奶了。隔那麼遠,我都能清楚地看到一束束纖細潔白的奶液從媽媽和卡西的手心筆直有力地射入小桶。如此很久很久才能擠滿一桶。那情景是單調的,可她倆卻顯得耐心而愉快。
媽媽剛躺下沒一會就起風了,天空霎時陰雲密布,稀稀拉拉灑起了雨點。真不敢相信幾分鐘前還是明亮暖和的好天氣。媽媽趕緊翻身起來,我倆迅速把晾在草地架子上的乾酪素收了回家。並用氈片蓋住了柴禾垛。
媽媽手疼,把手頭的羊毛搓完就停止了。然後又走到門口懸挂的查巴袋邊捶打了幾下黃油,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定。為什麼卡西還不回家呢?今天早上她只喝了一道茶就出門了,現在都不知餓成什麼樣了!
又過了沒一會兒,那道雲縫又很小氣地合攏了,雨又淅淅瀝瀝灑了起來……我們又趕緊去收……真能折騰人。這天氣真夠詭異的。而自始至終,山南面的天空卻一直是晴朗的。
媽媽洗完所有的衣服鞋子后,我們又喝了一道茶。然後我收拾房間,媽媽坐在草地上搓繩子,邊搓邊焦急地張望。有時突然感覺了什麼動靜,會說:「卡西回來了!」然後凝神靜聽。漸漸地,我也聽出了林子里有些向這邊移動的聲響。但等了好久,卻慢悠悠走出了一峰駱駝。
可是卡西仍沒回家。鄰居的牛陸續回家了,一隻接一隻穿過山谷向南行去。白天大牛們無影無蹤,一到黃昏就急急忙忙趕回家哺乳小牛,有的甚至是跑著回家的。但有什麼用呢,回到家,奶水還不是給人擠走了。
換了漂亮衣服還不算,他還想換雙新襪子,便拚命地哀求扎克拜媽媽。家裡的幾雙新襪子都由媽媽保管著,鎖在木箱里。可是媽媽不同意,不停地斥責以「豁切!」我也反對說:「襪子穿在鞋子里,新的舊的,別人又看不到嘛!」他說:「脫鞋子的時候怎麼辦?」我說:「打個電話還要脫掉鞋子嗎?」他笑嘻嘻地不理我。不顧大家反對硬是打開箱子穿了雙新襪子。
媽媽生氣地對我說:「哪裡是去打電話!昨天你們不在家時,珠瑪古麗來找過他!」我在拖依上見過珠瑪古麗,但還是問道:「珠瑪古麗是誰?」卡西搶先說:「是親戚。」媽媽哼了一聲,說:「珠瑪,不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