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游串門
稱過之後,和丈母娘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以二十塊錢一公斤的價格買走了。等他走了以後,媽媽才察覺出似乎哪裡有些不對頭,便和斯馬胡力一起坐在門口草地上討論了起來,討論了半天還是搞不清哪裡吃虧了。然後兩人又走進氈房,把卡西也叫上,三個人圍坐一圈繼續盤算。
扎克拜媽媽答應了幾聲,趕緊轉身進氈房做準備。而之前她原本打算出門的。
大家又議論了一會兒,媽媽換了外套和鞋子去上游家強蓬家理論這件事。回家之後還在嘆息:二十元!
我一對上她的目光,就慌不迭扭頭而去。
就是這一天,馬吾列的父母家也搬來了附近。
果然,很快就看到斯馬胡力的白鼻馬正在溪水邊的草地上扯著馬絆子,慢慢走動。它已經在外面遊盪好幾天了,上午才套回家給上了絆子。一直在附近溜達。
因此一走進房間,頗有頭重腳輕之感。
在山腳下,山路一轉,隔著林子一眼就看到了塔布斯家那塊叢林中明亮的三角地帶。我們才離開一會工夫,他家的氈房頂蓋就全部拆了下來,寬寬大大地鋪在草地上,女主人正坐在上面修補。而只剩下紅色房架子和放射狀檁條的氈房像整齊精緻的骨架一樣鮮艷地撐開在風景之中。我們走近了,看到女主人長長地穿針引線,把剛才沙里帕罕媽媽帶去的那塊氈子縫在氈蓋一側,使其更寬大。一隻大狸貓卧在女主人身邊舒舒服服地抱作一團睡覺曬太陽。兩個媽媽大聲打著招呼坐了過去,沙里帕罕媽媽順手拿起女主人身旁的紡錘和羊毛團,幫忙紡起線來。
這座氈房的四面牆架子已經很舊了,檁條卻是嶄新的,鮮紅奪目。
這塊駐紮地的地勢又高又陡,山谷兩面全是密密的樹林。氈房幾乎就扎在林子里。我順著林中鋪滿落葉的小路走了很遠。雨下了一會兒,雲就薄了,空氣又明亮起來。站在林子里看向整條山谷,四處水汽濛濛,草木蔥蘢。
離開阿依努兒家后,我們從東面大山抄近道翻過埡口,穿過一片很陡的樹林,眼前出現一條又陡又窄的山谷。前兩天新搬來的兩家人原來就住在這裏。
這一家的女孩子比卡西帕略大一些,很胖,個兒不高。不知為何總是緊抿著嘴,說話時抿著嘴說,笑也抿著嘴笑。後來不小心咧了一下嘴,原來如此——她的牙齒長得非常稀疏,彼此一顆https://read•99csw.com遠離著一顆,縫隙可以塞兩枚分幣。
當「黑走馬」的旋律響起時,斯馬胡力這傢伙一個勁地慫恿我起來跳舞。我才不幹,又不是在自己家裡,怎麼好意思出風頭。但又有努力壓抑的一種渴望在心中左扭右扭。便慫恿扎克拜媽媽先跳,又推又攘。
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突兀地開口,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卻沒能記住……),還伸出手臂四處指了指,說了些「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之類的話。四周安靜,流水清澈。
直到第二天早上擠完了牛奶,媽媽還在時不時地嘟嚕:二十元!她一邊嘟嚕,一邊在晨光中梳頭髮。梳著梳著,太陽從東面的群山間升起。同時,冬庫兒也從世界的陰影中冉冉上浮。這光明的力量!媽媽從門前的石頭上站起,手遮在額頭上往東方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與「二十元」再無瓜葛的微笑。
然而他又突然問我:「你喝酒嗎?」我摸不著頭腦,難道他還會從口袋裡摸出一瓶酒來不成?只好笑著說:「那你喝嗎?」他也笑了,搖頭說不喝。
雖然不是目的地,但兩個媽媽還是要拐過去打個招呼。我們邁過溪流來到氈房邊,一邊大聲喊著主人的名字,一邊推門進去。花氈上正躺著的一個女孩子飛跳了起來。顯然,客人的突然到來令她措手不及。
看來那是他唯一的一根煙。
等我剛分離完兩大桶牛奶,駝隊就從南面樹林里緩緩出來了。媽媽連忙紮上新頭巾,穿戴整齊地下去迎接。我遠遠看著她端著大盆子,晃著裙子向山下走去,一直走到溪水邊的小路旁,站定了等待。媽媽剛洗了頭髮,穿著淺咖啡色的大花朵圖案裙子,顯得特別年輕漂亮。駝隊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在她身邊。媽媽把盆子遞給打頭騎馬的女人,那女人穿著天藍色的裙子,綠色長外套,肩上披著雪白的大頭巾。我看到她連忙接過來,舉起盆子就喝……然後遞還給媽媽,媽媽端著盆子走到下一個人的馬前……迎接完這支駝隊后不到一個鐘頭,又過來了一支駝隊,媽媽再次端出酸奶前去迎接。這次用的工具還好,是把塑料水瓢。媽媽還曾用過暖瓶蓋子,以及煮稀奶油的小鋁鍋接待過門前的駝隊。信手拈來,無人介意。畢竟在長途勞累之中,能喝到濃黏美味的酸奶是多麼幸福。
這小子九-九-藏-書總是在本該放羊的時間里獨自出現在各種地方。
兩天後,我和扎克拜媽媽早早地幹完當天的家務活,中午時分包了禮物出發了。路過上游的岔路口時,媽媽沖西面的氈房遠遠大喊:「沙里帕罕!嘿!沙里帕!」很快,沙里帕罕媽媽扛著一大包東西出現在家門口沖我們招手,慢慢走了下來。沙拉無論到哪裡都和賽里保媳婦走在一起,扎克拜媽媽做什麼都和沙里帕罕媽媽約在一塊。這就是「好朋友」。
風很大,陽光很快收斂進雲層中,空氣里稀稀拉拉撒起雨點來。我不想回到那個陰冷的房間,便進了林子避雨。
我們剛坐定,女主人就回來了,她利索地為我們三人鋪開餐布倒茶。大家捧著茶碗沒完沒了地聊天,內容仍然與「二十元」有關。越議論越激動似的。我喝了一碗茶便悄悄離席。
親家一家人口不多,氈房卻大得不得了。因為地勢的原因,房架子不能完全拉開,於是房頂聳得異常高。以至於氈蓋短了一大截,搭上去后,下面夠不著地,牆根處缺了一尺多寬,只圍著一圈芨芨草簾。但草簾哪裡擋得了風,坐在房裡,四面冷颼颼的。沖的茶又不夠燙,越喝越冷。於是趕緊離席,到外面曬太陽去。
此外,見到的餐桌都是方的。一家的餐桌只有十公分高。另一家人的餐桌則矮得連桌腿也沒,直接就一塊木板。還有一家人則根本沒餐桌,往花氈上墊塊編織袋就直接鋪餐布了。相比之下,我家的桌子卻又新又大又體面,還是圓的。
那天上午媽媽一直呆在家裡等待著,不時出門張望。準備好的酸奶用一隻大鐵盆裝著。——哎,別人給我家駝隊送酸奶,都是搪瓷杯子或大碗,從沒見過用盆的。
媽媽決定在搬家前去拜訪親家。那天晚餐時,她興緻很高地聊了許多過去的事情。每當提到這個親家就大笑不止,令人好奇。而當她再次談到「二十元」的話題時,似乎已經不再糾結於此了,像在說一個笑話似的。
大約這裡是一處新址,之前從沒扎過氈房,沒有現成的駐址。於是氈房直接圈在一片草地上,屋裡屋外草地一樣濃厚。
還有一個莊重沉默的老人坐在氈房門口搓乾酪素。
才搬到冬庫兒時,我還以為我們所在的這條山谷的北面是個死胡同。因為從我家氈房所在的位置朝那邊看去,那裡結結實實地堵著一
https://read.99csw.com座巨大的、不生樹木的石頭山。可後來,發現陸續經過冬庫兒的駝隊全都消失在那一處的盡頭,一定還有出口。有一天散步時忍不住向那裡走去,果然發現兩山交接處有一條陰暗的溝谷向東面延伸了出去,一條山路深深地插在叢林之中。我家氈房頂篷上插煙囪的地方縫著一個中間挖了洞的蒸籠篦子。
這家人也有一個女孩子,年紀不大,遠遠地盯著我,害羞而好奇。
我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又四處信步走動,後來在溪水邊坐了下來。很快,那個男孩放下手中的活計也坐了過來,卻離了有兩米遠。一時無語,卻毫無尷尬感。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男孩的善意與親切,還有好奇。便忍不住先開口說話了:「這個地方真好。」他立刻高興地附和,接下來主動地問了我一些「家在哪裡」,「父母是誰」之類的問題。
告辭后,我們三人繼續向東北面的叢林深處走去。經過阿依努兒家的山谷時,拐道過去又喝了一道茶,繼續討論了一輪「二十元」。哎,不曉得待會兒親家母對這個「二十元」又有什麼看法。
消息是下游的恰馬罕老漢帶到的。當時剛煮開了一大鍋牛奶,我正坐在花氈邊安裝分離機,準備脫脂。沒有風,上午時光溫和平靜。這時恰馬罕騎馬從南面過來,在山坡下大聲地喊了幾句話,就匆匆離去。
今天一共轉了四個氈房,認識了三家新鄰居。回到家總結了一下:
她顧不上和我們問候了,飛跑著擺正歪倒在房架子邊的幾隻靠枕,把兩件丟在花氈上的外套「刷」地掛起來。又跳下花氈迅速掃地、倒垃圾……不由感到莫大的安慰,以前還以為只有我家才會出現這樣的緊急場面……這一家擺設有些零亂隨意,不像下游幾個鄰居那麼講究。不過房間很大,物什齊全,牆上還掛著一把雙弦琴「冬不拉」。在冬庫兒,這怕是唯一有冬不拉的家庭吧。
那天我在那條路上獨自走了很久,沿途經過一片白樺林,走到深處卻全是楊樹林。和我家東面山谷里的那一小片楊樹林不一樣的是,這片林子雖然也生得筆直挺拔,但樹榦不是淺色的,而是寂靜的青綠色,樹皮光滑飽滿(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歐洲山楊,到了秋天,就火紅一片)。
我仍然無所事事地在附近東走西看。小姑娘在空地上熬酸奶糊,塔布斯不知去九-九-藏-書了哪裡。
這四家人都住得很高,有三家裝了衛星電話,有一家養了貓,有一家有一塊治頭痛的木頭枕頭,還有一家有雙弦琴。
但說過這幾句話后,又無言了。然而在這樣美麗幽靜的地方,沉默不會帶來尷尬。我們一同久久地注視著對岸婆娑青翠的楊樹林。後來他在口袋裡摸半天,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我。我一看,竟是一根香煙,嚇一跳,連連擺手。我以為被拒絕後他會自己抽,結果他又塞回了褲袋。
這時,扎克拜媽媽站在門口大聲呼喚我。原來我們該告辭了。
他叫塔布斯。
我們注視著那隻鷹在藍天中消失成一點,再度陷人寧和的沉默之中。
這樣就起到了隔熱效果,煙囪燒得滾燙后,不至於烤煳四周的氈子。開始還以為就我家才有這麼妙的創意,結果發現其實大家都這樣。
塔布斯很快騎馬回來,告訴我們卡西已經把暮歸的羊趕到了西面的山谷。扎克拜媽媽連忙吩咐我趕緊回家幫忙。我答應著離去了。但走了一段路后,又被媽媽叫住,回頭一看,她站在高處大喊:「李娟,要遇到斯馬胡力的馬,就趕回家!」
卡西告訴我,這兩家人搬去的地方都不遠,就在東北面的一條小山谷里,離我們只有三公里。冬庫兒真是越來越熱鬧了,可是我們卻要走了。再過一個禮拜,我們就得搬家去往後山深處。
一天,扎克拜媽媽的二女婿馬吾列騎著摩托車來冬庫兒收山羊絨。
有一頭母牛鬼鬼祟祟地想靠近拴在樹林里的小牛,出於習慣,我趕緊衝上去呵斥著丟石頭,將其趕開。那老人讚許地看了我一眼。
從親家家出來,我們向西抄近路回家。走過一段密密的灌木叢,沿著陡峭的山路小心地往下蹭。親家母和那個小姑娘跟著我們,送了很遠很遠。我們都已經走到山腳下了,回頭一看,一胖一瘦兩個身影還在上方注視著我們。
我便哄著它往南面趕。然而,就算被絆住了腳,這傢伙也跑得比我快。而且還不停地往路邊的岔道上跑,我一路追趕,結果趕得離家越來越遠,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總之,歷經千辛萬苦才將其趕回了正道。
這時,斯馬胡力騎著馬出現在視野中。
一隻鷹低低地掠過山谷,再上升而去。任何鳥類的飛翔都不及鷹那樣平穩流暢,尤其上升狀態時最動人——它在天空停頓剎那(像是空中有一個支點),仰起頸脖和胸膛,九-九-藏-書有力地揮動幾下寬大的翅膀,身子便傾斜著陡然揚身向上。似乎它的高處其實是它的深淵,它的地心引力只在它的上方和它的遠方。
我們一起進了氈房。扎克拜媽媽她們起身讓到餐桌右側,年輕人一一入席。房間里立刻熱鬧起來。那個一掃完地就消失的小姑娘也坐進了席間。斯馬胡力取下牆上的雙弦琴隨手撥弄著。我嚷嚷:「又不會彈,拿它幹什麼?」搶了過來遞給塔布斯。塔布斯隨手撥弄幾下,又調了調音色,彈撥起來,自信而悠然。僅僅只是兩根弦,流淌出的情感竟是如此飽滿完整!雙弦琴的確過於簡單,卻是足夠的,甚至是「綽綽有餘」的。大家微笑著一起注視塔布斯的眼睛或手指。而他的眼睛寧靜,手指激動。
媽媽呵斥道:「豁切!」大家笑了起來。塔布斯放下了琴。
我趕著馬走在回家的路上,卻沒有遇到卡西和我們的羊群。一路上再也沒有人了。
楊樹林的盡頭是一小片傾斜的山間空地。兩條溪流在那裡交匯,所形成的三角地帶上有一個圓圓整整的氈房舊址。這裏真美!不知這一家人是已經搬走了還是尚未搬來……在這裏,有很長一段溪流,其河床是一整塊大石頭,水流在石頭上沖刷出了石槽,水底不生苔蘚,水流乾乾淨淨,晶瑩活潑。再往前走是一段上坡路,一路上又有好幾處駐紮過氈房的圓形痕迹,還有好幾處荒廢的羊圈。似乎這個地方曾經很是熱鬧過一場。
似乎越盤算,吃虧越大。媽媽非常不滿。沖我嚷嚷道:「二十元!李娟,才二十元……」
在外面,我看到這家的一個男孩正坐在陽光下補皮鞋。模樣和斯馬胡力差不多大。他用一根帶倒鉤的粗針將兩股麻線穿透鞋底和鞋面,拉得緊緊的,再打結。手法蠻地道。又因為補皮鞋畢竟是一件勤儉的事,便令人忍不住憐惜和讚賞。
沙里帕罕媽媽的包裹很大,摸一摸,大約是一卷氈子。往後的一路上,我們三個輪流扛這個包。當進入我上次單獨經過的那片楊樹林盡頭的美麗空地時,看到那裡已經築扎了氈房。
早在塔門爾圖的拖依上就見過親家母一面,她胖而嚴厲。而住在這裏的另一家的女主人也很胖,兩人站到一起時,才發現她倆長得一模一樣,胖也胖得一樣。原來是雙胞胎。奇怪,住在這麼高這麼陡峭的地方,一步一坎,上上下下揮汗如雨,氣喘如牛,不應該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