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乎拉傳奇
蘇乎拉的親生父母在縣城裡工作、生活。她給我看過一張她父母和她弟弟三口人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的親生父母都是年輕漂亮的人,穿著體面。兩人中間是她的弟弟,也相當的漂亮。她強調說她的親爸爸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還說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一個漢族(最後說來說去,才知那個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原來是我家老爺子……)。
可最終她還是回來了,回到原先的生活,心甘情願地步入原來的軌道,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解釋。
賣羊毛的季節到了,我們騎著駱駝,載著大捆大捆纏成團的羊毛,長長地跋涉過傑勒蘇山谷,沿著越流越寬的河流往東走。走到一處開闊的三岔路口時,大家指著另一條漸漸消失進北面的崇山峻岭中的小路說道:「這條路,通往蘇乎拉家……」
卡西說,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偷拿了家裡的四萬塊錢和一個男孩子私奔,兩人到烏魯木齊待了大半年,直到今年春天才被哥哥強蓬(其實是叔叔)找回家。卡西還說,因為這件事,蘇乎拉八十多歲的媽媽(其實是奶奶)給氣病了,很快去世。
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消息經久不散地傳播,越傳越美麗。誰能真正得到蘇乎拉的愛情呢?誰能永遠把她留住呢?誰能把她的故事引向更為激動的結局呢?
回家后,我反覆向卡西稱讚蘇乎拉的美,卡西卻很不以為然。直到傍晚我們把牛從山谷上游趕回家,開始擠牛奶的時候,她才告訴我有關蘇乎拉的事情。
有蘇乎拉在的夜晚,該是多麼新奇美好啊!她不像別的牧羊姑娘那樣搞得大紅大綠、渾身叮叮噹噹。只是穿著淺色小外套、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褲和運動鞋。在濃重的夜色里,一定縹渺乾淨得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少女。
我捨不得一下子全吃完,還留有一粒。這時便掏出來遞給蘇乎拉。她非常高興地道謝,然後接過來一口吃掉。大家午夜十二點就起來打包收拾,又趕了六七個鐘頭的路,這時都餓了。
幾乎每一個年輕人都向我們打聽蘇乎拉的事:「為什麼沒來啊?」
積雪皚皚的帕爾恰特峽谷林木森然,曲折連綿,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我對蘇乎拉說:「啊,真好,帕爾恰特真是太美了。」
而下方S形山路的拐彎處正巧走著蘇乎拉。我沖她大喊了一聲,像是希望她能把脫韁的馬攔下來,又好像在提醒她躲開。
當聽說強蓬家就讓蘇乎拉去時,令我大吃一驚!
蘇乎拉不僅漂亮,細節和舉止也和山裡姑娘大不一樣。她留著均勻修長的指甲,而我們為了方便勞動都把指甲剪得禿禿的。蘇乎拉九九藏書平時穿的鞋子都很漂亮,但我們只有去別的氈房喝茶時,才會換下破破爛爛的布鞋……蘇乎拉能清清楚楚地說好些漢語,而卡西只會對我說:
木材檢查站的工作人員說:「蘇乎拉昨天剛剛經過這裏。」
牧業辦的司機說:「請快一點,蘇乎拉要下山,正在前面十公里處等我。」
耶喀恰的雜貨店老闆說:「這種款式的髮夾蘇乎拉也買過一個。」
我一次又一次路過那個三岔路口,勒馬駐足,扭頭往那邊張望。是的,這是通往蘇乎拉家的路,這條路指向多少年輕的心所渴望的地方啊!多少孤獨的牧羊人同我一樣,每每經過這裏,都忍不住扭頭遙望。
沒有蘇乎拉的夜裡,連歡樂都顯得平庸沉悶起來。
無論如何,蘇乎拉看起來那麼美好,流露出來的氣息足以讓人信賴,讓人純然愉悅。也許她真的做過錯事,但絕不會是個有惡意的姑娘……一個有著如此平和溫婉的神情的人,我相信她的心靈也是溫柔耐心的。
想象一下吧:當這個孩子一次又一次離家出走,懷揣巨款,孤身面對整個浩大的世界……看在她的美貌和她的孤獨的份上,大家就原諒她吧!
直到傍晚時分羊群才走到近處。馬上的蘇乎拉捂著厚厚的圍巾,只露出劉海下窄窄的一溜兒眼睛。解下圍巾后,神色疲憊冷漠。
聽到這些,吃驚之餘,卻反而對卡西有些反感了。卡西的口吻聽起來滿是厭惡與妒忌,許多強硬的結論也無非都是聽來的或推測出來的。
我第一次看到蘇乎拉時,她正在北面峽谷口水流邊一棵高大的落葉松下洗衣服。我和卡西走下山坡,遙遙走向她。走到近前,她抬起頭來看我……當她抬起頭來看我,我真想立刻轉身就走!
大約在這個女孩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發現了自己的美麗,感覺到了命運的寵溺,並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及生活的另外可能性。於是,當她剛剛長大一點點,剛剛強大一點點,就迫不及待地撲向另一種人生了。在她看來,那有什麼不對呢?
——蘇乎拉怎麼可能是城裡的姑娘呢?她遊刃有餘地把握著這樣的生活,熟知並透悉著自己的傳統。她天生是這山野林海中的精靈……在我看來,真是矛盾的青春與命運。
當天清晨,我們的駝隊路過了一處規模較大的山野聚居點,一家雜貨店的老闆娘給加孜玉曼的嫂子抓了一小把杏干,她分給了我三粒。
當時我剛好正策馬走在下面的石路上,回頭看到兩匹馬狂奔下來,立刻勒停自己的馬橫擋在狹窄的路面上,想進行攔截。但畢竟有些怯意,那馬九-九-藏-書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不安,就蔑視地避開了我,遠遠離開路面,從山坡樹林里橫穿了下去。
又過了十多天,我們離開了美麗的冬庫兒,遷往下一個牧場。
蘇乎拉和卡西是小學同學。於是我翻出卡西的小學畢業合影照,很快找到了蘇乎拉。這才突然記起:原來這個小姑娘我是認識的,當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常來阿克哈拉我家的雜貨店裡買東西。那時她不過八九歲的光景,因為非常文靜甜美,便印象深刻。
通往蘇乎拉家的路!
那場拖依是婚禮,非常盛大。深夜的舞會更是將夏牧場上方圓百里的年輕人都聚集到了一起。
真是不可思議,這莽厚的深山露野中,怎麼會出現蘇乎拉這樣光滑精緻的女孩呢?在漫長艱辛的轉場路上,是什麼在保護著她,是什麼東西在她身上執拗地閃動著光輝……她腳步所到之處,有眼睛的都睜大了眼睛,沒有眼睛的就睜大心靈。她手指觸動的事物,紛紛次第舒展開來,能開花的就開花,不能開花的就深深地嘆息。
一心認定蘇乎拉是城裡的姑娘,肯定做不了牧羊女的事情。連她會騎馬這件事都讓人吃驚,連她幫我把淘氣的小牛繫到樁子上時,隨手熟練地挽一個扣結——都感到吃驚。那種結兒,若非是一個有著長期遊牧生活經驗的牧人,輕易是打不來的。
原來蘇乎拉好幾年都沒有進過夏牧場放羊,怪不得那麼白,那麼嬌柔。
當駝隊終於走出峽谷,走到高處,翻過最後一個達坂后開始下山時,突然出了點麻煩。賽里保和媳婦下馬休息時沒有系好韁繩,馬不知怎麼受了驚,跳起來跑了。另一匹也跟著一起跑,賽里保一路呼喊著追下山去。
蘇乎拉實在太美了。見慣了我們卡西帕這樣類型的牧羊女:香腸似的手指頭、黯淡的頭髮,紅黑粗糙的面孔。再回頭看蘇乎拉的話,忍不住深感奇迹!她總是溫和而迷人地微笑,話語低沉而清晰,聲音里緩緩流動著某種奇妙的驚奇感——似乎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人迷不已。
傳言中她和村裡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跑到烏魯木齊,不過兩個月後就被家人找回。不到半年,她又被另一個男人帶到縣城的一家飯館打工。此後換了若干男朋友,頻頻偷拿家中的錢跑出去。最近的一次就是那可怕的四萬塊錢,她拿著錢去烏魯木齊待了半年,並在一家短期培訓班學習電腦操作。
蘇乎拉微笑著說:「是啊。」卻並不對當下的勞碌辛苦做任何評價。
因為路線基本一致,我們這條山谷的五家牧人把羊群合到一起出發。每家出一個年輕人參與羊群的九-九-藏-書管理。我們家自然是勇敢的卡西了,恰馬罕家是哈德別克,加孜玉曼家就是加孜玉曼了。
然後,這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讓她抬起頭來看我。
突然也期盼著蘇乎拉的到來。
那次轉場,一路上我們與蘇乎拉同行了整整兩天。後來駝隊和羊群在沙依橫布拉克分開。我們去往美麗的吾塞牧場,她家則轉往更為偏遠寒冷的邊界線處。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果然,她牽著六峰駱駝在前面林中石路上慢慢地走著。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不讓蘇乎拉趕羊了。
天蒙蒙亮時,羊群和駝隊從兩個方向出發了。我騎在馬上,頻頻回首。
我看到她調轉馬頭慢慢迎上去,狂奔中的馬兒漸漸狐疑地放慢速度,最後膽怯了,主動向她靠攏。她不慌不忙策馬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拾起拖在地上的韁繩。啊!她截住馬了!
而十二歲的蘇乎拉,稚氣未脫,就已經艷媚入骨了。她在相片上輕輕笑著,在一群黑壓壓的小腦袋瓜中格外耀眼,剛上初中她就開始被男孩子追逐。初二時,蘇乎拉突然離家出走。
她不願寂寞,就接受別人的愛情;她想改變生活,就去學電腦;她渴望更豐富更美好的際遇,就去城市;她想明亮一些,再明亮一些,自信一些,再自信一些,就偷拿家裡的錢……蘇乎拉是一個多麼小的小女孩啊!她過早地遠離了少女時代的平凡懵懂,過早地領略了現實世界的匆忙繁華。但她無所適從,沉默不語。她不停地和不同的男子約會、擁抱、生活,她勇敢熱情地接受他們,也許並非因為愛,而是因為她需要一種方式來介人截然不同的陌生。她努力地去愛他們也不是因為愛,而是在努力地去適應那陌生。
她說,剛開始在培訓班聽課的時候,老師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懂,幸好同學中也有一個懂些漢語的哈薩克,於是那個同學邊聽課邊幫她翻譯。半個月後,蘇乎拉就能夠完全獨立地明白老師的意思了。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心學習漢語,一心想要改變生活。
後來有一天在我和卡西到她家氈房做客。喝茶時,她不辭辛苦搬開馬鞍和一大摞卧具,從最下面的一隻藍漆木箱里取出細心收藏的幾張照片給我們看。全是和電腦班裡的同學一起拍的。照片上的蘇乎拉輕鬆愉快地坐在大家中間,完全是可愛時尚的城裡姑娘形象,完全蛻脫了村野的土氣,從一個傻乎乎的漂亮姑娘變成了輕盈精緻的少女。
突然,蘇乎拉扭過臉來,用清晰的漢語對我說:「我愛森林。」……竟然令我不知所措。
六月那場盛大的彈唱會上,大家都在猜read.99csw.com測:「蘇乎拉會不會來呢?」
「李娟,這樣!李娟,那樣!——啊李娟!!——不要!!!!」
我立刻快馬加鞭趕了上去,之前騎馬從來都沒有跑那麼快過。
可能這就是為什麼,蘇乎拉會那樣嚮往城市的生活。
轉場時,羊群和駝隊是分開走的。羊的路遠遠比駱隊的路惡劣,據說一路上全是懸崖峭壁。而且大大小小數千隻羊,孩子們得在陡峭的山路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不停奔波。勞動艱辛,天氣又嚴寒。嬌柔的蘇乎拉能受得了嗎?
那天,卡西帕和蘇乎拉蹲在溪流邊長時間地聊天,談論城裡的什麼事情。我在旁邊一會兒玩玩水,一會兒揪揪草。心時遠時近,不時暗暗打量眼前的美人,說不出的愉快。四周那麼地寂靜,森林蔚然,天空高遠。
而此刻的蘇乎拉又在幹什麼?她系著奶漬斑斑的圍裙,拎著小桶,正走向乳|房飽脹的黑色奶牛嗎?一束潔白的奶水正從她手心噴射進小桶嗎?一切深深地停止吧,生活請繼續黏稠香膩吧——牛奶在金色火苗上煮沸,同鹽一起兌入黑色的釅茶。更多的牛奶靜置在花氈邊神秘地發酵,暗自翻湧變化……美麗的蘇乎拉,一生再也不會陷入慌亂了吧?一生再也不會左右為難了吧?所有的離開啊,歸來啊,都無所謂了吧?那麼,請在城市裡繼續迷戀新衣和情人,在牧場上繼續醉心於古老廣闊的情感吧!——再也不要去計較了……美麗的蘇乎拉,要知道,她今年才十六歲啊!十六歲就已經艷名遠播,十六歲就在遊牧生活中被刻下深重劃痕……十六歲而已!能寄託什麼,能判定什麼呢?當外面世界里更多的90后女孩仍在深沉斑斕的童年中整理花瓣,遲遲不能綻放,十六歲的蘇乎拉,十六歲就已經凌越了我們不能想象的漫長的成長過程,十六歲就已經鉛華洗盡,十六歲已經有了一雙從容不迫的眼睛和心靈了。是什麼——是這山野里的什麼——作用了她的最終抉擇?然而十六歲的蘇乎拉,人生剛剛開始,生命綿綿無期。我真心地祝願她美麗長駐、一生平安。
成人的宴席安排在白天,而年輕人的聚會則安排在深夜裡。從下午開始,卡西和加孜玉曼就不停地往蘇乎拉家跑,把她所有的漂亮衣服試了一遍,最後一人借一套回家。傍晚時我們把頭髮梳了又梳,換上乾淨鞋子,一身鮮亮地出發了。出發時天色還很明亮,等穿過森林和兩條河谷到達那片草場時,黑夜就完全降臨了。
下午時分,我們的駱隊終於在群山間一個綠茸茸的小山坡上停了下來。等我們卸完胳駝,紮好依特罕,喝完茶,又睡了一覺后九九藏書,卡西他們的羊群才慢慢出現在東南方向的群山間。
幾天後,南面牧場的分家拖依開始了,冬庫兒的年輕人都會去參加。我問蘇乎拉去不去。卡西擠著眼睛替她回答:「當然會去!」
蘇乎拉是做了很多錯事,可是能怨怪她什麼呢?她還那麼年輕,神情和舉止里分明還有童年的痕迹。大家都說,蘇乎拉不好,蘇乎拉壞得很,天啦,蘇乎拉太可怕了!——可是,大家又都願意同她待在一起,都喜歡在旁邊看著她,問她城裡的事情,並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走著走著,突然聽到斯馬胡力說:「蘇乎拉在前面!」
當天夜裡大家只休息了兩三個鐘頭,第二天凌晨兩點鐘,駝隊裝載完畢,繼續出發。天色大亮時我們進入了寒冷陰森的帕爾恰特峽谷。
十天後又有一場更為隆重的拖依舉行了,這回蘇乎拉表示一定會去的。可是我卻不能再去了。這次路程太遠,非得騎馬不可。而家裡的馬全在外面放養,斯馬胡力花了半天時間只套回來三匹。其中一匹是賽馬,不讓騎的。另外兩匹就算兩人共騎一匹也不夠。我若去了,卡西帕或加孜玉曼就去不成了。於是我只好和扎克拜媽媽一起參加了白天的成人宴席。傍晚回來,和光鮮而歡樂的年輕人們換了馬,目送他們熱鬧地遠去。蘇乎拉和斯馬胡力共騎一匹馬,使得這個臭小子得意洋洋的。
作為親生父母的長女,蘇乎拉一出生就被贈送給了自己的爺爺奶奶。爺爺奶奶過世后便和叔叔嬸嬸一起生活,稱叔叔嬸嬸為「哥哥嫂嫂」。在她家的氈房裡,懸挂著一張老婦人的大照片,蘇乎拉說是她剛過世的「阿帕」。如果卡西帕說得沒錯,應該就是那位因她離家出走而活活氣死的老人。
我真想立刻回到家,把一身松跨垮髒兮兮的衣服脫掉扔得遠遠的,換上最最漂亮體面的衣服,把臉洗得乾乾淨淨,辮子上紮上最鮮艷的髮帶,並穿上做客時才穿的那雙鞋子……把自己弄得渾身閃閃發光。
這條路我永遠也不能踏上了。蘇乎拉與我短暫的交往如夢一樣結束。蘇乎拉真的是記憶中的某個人嗎?她更像是這夏牧場的傳奇,是眼下這種古老的傳統生活最後顯現的奇迹。
燭火飄搖不定,錄音機時壞時好。房間昏暗的空氣中一片白茫茫的呵氣。我凍得發抖,蜷在氈房角落裡等待天亮。
流露出的意思是:如果當初沒有被贈送的話,自己現在也是城裡的姑娘呢。
舞會持續了一個通宵。但蘇乎拉沒來。
我一聲不吭。我相信蘇乎拉的純潔。
但是,關於蘇乎拉的傳說仍縷縷不絕地撩動著我們的生活,蘇乎拉的痕迹仍布滿這浩茫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