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扎克拜媽媽
第二天,媽媽一回家,就喚我過去。她解開一塊打著結的紅色仿綢布,裏面裹著七八粒糖果。她挑出來一塊分給我,說:「這就是錢!」手更爛了。
媽媽總是說人像猴子,就像傑約得別克只會罵人母雞。
一般來說,人們的比喻往往離不開身邊的事物。可新疆明明沒有猴子啊。
我從沒見過比媽媽更會削蘋果的人,皮削得跟紙一樣薄!她削出的蘋果,比別人削的能多吃兩到三口。削完后,一個蘋果剖四瓣,分給眼下的四個人。那時,我總是不吃,把自己的一份留給媽媽。因為她手腳總是開裂,嚴重缺維生素。可兄妹倆臉皮真厚,立刻替媽媽說:「媽媽胃疼!」硬是給瓜分掉了……於是兄妹倆一人佔據了蘋果的八分之三,喀嚓喀嚓兩三下就吃完了,而媽媽那四分之一還在慢吞吞地嚼。他們又眼巴巴地望著她,媽媽被看得實在是吃不下去了……於是,兩兄妹又各自分得了一個蘋果的十六分之一……媽媽總是聲稱胃不好,每到吃拌面時,只吃一點點就停下來,厭惡地推開盤子。於是兄妹倆立刻撲上去爭搶。最終總是斯馬胡力贏。
媽媽除了牙疼,還三天兩頭地頭疼、胃疼,還總是嚷嚷脖子疼、腰疼。進行治療的藥物有:水煮的蒲公英,一塊紅色礦石泡出來的水,索勒的脂肪。但統統沒啥效果。
牛羊還是遲遲不歸。於是媽媽把女兒額頭的碎發細心地攏往頭頂,並一路紮成小辯。再把她所有頭髮光溜溜地盤了起來,帶著無限愛憐。
給恰馬罕家搓繩子回來,得到的是一個剛剛擦洗得又白又亮的舊鋁壺,四下癟塌,沒有把子,只有一根鐵絲穿在耳孔里。媽媽告訴我,可以用來替代我們失去蓋子的洗手壺。
媽媽撇嘴:「哪來的錢?」
她笑著說:「那就用來洗澡吧。」
結果,就在拆爐子的當天,就在臨睡前,媽媽和卡西居然……又費了老大勁把爐子從氈房裡拆了重新挪回木屋……她們說氈房太小,太擠。我才不信在挪之前就沒到考慮到這個!總之就三個字:能、折、騰。
我看著又粗又硬的羊毛繩在媽媽手掌的傷口上碾來碾去,都替她疼……我問:「那她們給錢嗎?」
媽媽每天早上總是第一個起來,晚上最後一個躺下。白天的午休時間也最短,算是家裡最辛苦忙碌的一個。但是若要寫年終總結的話,怕是啥都沒得寫。
每當與我獨處的時候,媽媽總是一邊忙著手中的活計,一邊不停地和我說這說那。忘了我可能會聽不懂。有時會https://read.99csw.com說到蘇乎拉,有時候會說到冬牧場……這些話題似乎發生在幾萬公里之外,幾萬年之前。
最見效的治療只有呻|吟。她躺在那裡,有氣無力地「安拉,安拉……」,併發出啦啦嗞的倒吸冷氣的聲音。如是半小時,就能起身繼續幹活了。
然而,當他倆不在時,媽媽也會用勺子粘一層油遞給我舔。我舔了一下,果然香極了!不是純黃油的味道,酸溜溜的,乳香濃郁。
是我太功利了。哈薩克人之間的互助行為是傳統禮數,是沒有交易意識的。
而扎克拜媽媽最偏袒李娟,從外面串門回來,還沒進家門就大聲問:「李娟在哪裡?」我應聲從房子里出來,她連忙塞給我兩粒糖。再轉身掏出卡西的一份。我一看,我的糖果里有一枚稱猴桃干。而卡西得到的只是普通糖果。於是,吃在嘴裏就更甜了。
有一次聊到西瓜,我沒聽懂「西瓜」那個詞,問是什麼東西。媽媽先憑空畫一個圈,再端起莫須有的東西從左啃到右。我立刻就明白了。
剛開始接觸臨時帳篷「依特罕」這個詞時,卡西解釋得口乾舌燥,心煩意亂。而媽媽,只需十指交叉著比劃了一下……媽媽沒教過我幾個哈族單詞,可每一個都教得異常生動,難以忘懷。如檁桿上端打結的臨時房子、疊被子……而若是請教卡西的話……我們三個年輕人聊天、爭論的時候,一旁的媽媽只顧捻線,很少發言,但一發言就是經典。令我和兄妹倆大為折服,連卡西這麼自負的傢伙,也會感慨地用漢語說:「我的媽媽的厲害的!」
不管怎樣,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想到從此要改在氈房裡做飯喝茶了,又覺得小木屋空著真可惜。
晚餐時,媽媽又給兄妹倆提到這事:「李娟還問我有沒有錢!」然後大笑不止。
熬胡爾圖湯時,煮沸的奶液表層會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脂。斯馬胡力和卡西總愛用湯勺底子在表面滑過,然後兩人輪流伸出舌頭分三次舔完勺底子上粘著的一層黏乎乎的油汁。舔完再把湯勺伸進鍋里……媽媽不時地訓斥他們。
扎克拜媽媽是從容的。給我們三個人分糖的時候,若有客人一頭走進門來,那時媽媽一邊和他殷切地問候,一邊繼續從容不迫地給我們分糖,也不給客人遞一個……誰叫他是男的,男的還吃什麼糖呢。等糖分勻了,把剩下的糖原樣用頭巾里紮成裹兒,鎖進箱子里。這才開始擺桌子鋪餐布招待客人。不愧是媽媽。要九-九-藏-書是我和卡西碰到這種局面,只會掖藏不及,雖然搞不清有啥好心虛的。
可可媳婦之前養過一個男孩,一歲多就天折了。因為是長孫,這個孩子已送給了媽媽。
是的,這個壺好歹還有個蓋。但是:「洗手的話,太大了吧?」四升的容積呢。
媽媽很能說笑話,上門作客的女人,總是被逗得隔一條山谷都能聽到她們的爆笑。媽媽又非常擅長模仿,連別人打個噴嚏,也要興緻勃勃地學一下。對卡西的漢話更是每句必學。每當翻看影簿時,總是看一張,就模仿一下照片里的人的動作,逐一取笑。還指出照片中的阿勒瑪罕無論出現在哪裡,腋下都夾著個破塑料袋子。
說得我很不好意思。但那會兒很晚了,外面黑乎乎的,我才不會摸黑下山挑水呢。好在灌完開水瓶后,茶壺裡還剩有一小口水。我便珍惜地將之注人洗手壺。媽媽拎拎手壺,又嘆息:「水倒是不少,就是腳太多!」
對於快要斷掉的挎包帶子,她就用一塊串門時用來包糖果的小布頭裹起來打補丁。為了表示這並非是補丁,即使沒有壞的另一根帶子,她也給對稱地補了一塊。
收拾房間,折騰些小擺設,都是年輕姑娘的事。媽媽從不干預,實在看不過去時,也會一邊嘟嚕一邊整理一番。一隻裝過蔬菜的白色泡沫箱子,會被她立放起來,像個端端正正的壁龕一樣,再整齊地供人乾淨碗筷和瓶瓶罐罐。讓我們驚嘆:「像商店一樣!」她聞言高興地吆喝起來:「便宜的,便宜的!快來買啊,醬油有,番茄醬有,蘇打粉有,碗有……」
才開始,媽媽站在坡頂上遠遠看著這一切,顯得很著急。可越到後來越是感到有趣,直接哈哈大笑起來。晚飯時,她反覆提到這件事,為進一步說明當時的情形,還用手拍桌子,用腳踹牆架子,表演了半天。大家也都笑個不停。
在單調的生活里,糖的甜,簡直甜得攝人心魄。有時在外面走著走著,看到路過的泥巴里陷著糖紙的一角,都會蹲那兒刨半天,心懷一線希望,願那糖紙下面不是空的。
(說到熬肥皂,沙里帕罕媽媽一邊熬一邊把手伸過來給我看,上面破了好幾處圓形的傷口。她說就是做肥皂時弄的。實在不明白,不就煮一鍋鹼水和羊油嗎,怎麼就這麼危險?)而搓羊毛繩顯然不需要特別的技術,只要熟練了,誰都能掌握。可是,不管強蓬媳婦還是賽里保媳婦還是沙拉,統統都不會!不過依我看,不是不會,是不想會。搓羊毛繩九_九_藏_書不是個好活。媽媽才搓了兩天,手掌全磨破了。沒有藥水,媽媽只在傷口上抹了點黃油,又撕了塊塑料袋,請我幫她裹住傷口包起來。可沒過兩分鐘,她就把塑料袋扯掉了。因為不方便搓繩子。
從那以後,一到黃昏,我總會密切注意用水情況。一到傍晚擠完奶騰出桶后就趕緊出門提水。並且一直死死地盯著斯馬胡力,不准他亂用水。
看到可可一家三口的照片時,笑道,可可的媳婦阿依古麗懷孕時,肚子沒怎麼大,胸脯倒先大得不得了。為了進一步形象地說明,她往自己的毛衣里塞了只靠枕,並一直推到胸前,然後在花氈上步履蹣跚地到處走,引起兄妹倆的「豁切」與大笑。
在趕羊回來的路上,媽媽走著走著,總是會突然一屁股就地坐下,往路邊草地上一躺,攤開胳膊腿就開始休息。我呢,無論再累,總得堅持回到家了才上花氈休息。覺得就那麼胡亂躺著,被人看到多不雅觀。又一想,真是的,哪裡會有人!漸漸地,也學會了隨時置放身體。哪裡不是一樣的呢?氈房裡無非多了一圈氈片的圍擋。
扎克拜媽媽牙疼時,腮幫子腫老高,整天捂著臉不吃不喝,不停地呻|吟。大家一籌莫展,只好一聲不吭,眼睛盡量不往她躺的地方看。
往往天黑了,大家結束了一天的勞動以及晚餐,準備洗腳睡覺時,才發現沒水了。媽媽生氣地說:「女孩有兩個,水一點沒有!」
媽媽的好朋友是沙里帕罕媽媽。在冬庫兒時,每到下午閑下來后,就打扮一番,利利索索地去串門。到了吾塞后就寂寞多了,除了爺爺家,唯一的鄰居恰馬罕家離我們還隔了一條山谷和兩座山,一大片林子。
羊群終於出現在山坡下的樹間空地上。母女倆站起來,一起拍著巴掌,「咯嚕咯嚕……」地呼喚猶豫不前的羊群。
好容易把煙囪接上,爐子裝好,雨也停了。
在冬庫兒的時候,媽媽是我們那條山谷一帶的大能人,今天被強蓬家請去搓繩子,明天又去幫沙里帕罕媽媽熬肥皂。
說起來,媽媽是沒什麼具體的任務。但不具體的那些任務一點也不輕鬆——她的主要任務就是督促和幫助年輕人們完成任務,要不然,年輕人們拖拖拉拉,總是啥活也干不好。
黃昏暫時沒有別的什麼事情可做的時候,扎克拜媽媽和卡西坐在山頂的爬山松邊,居髙臨下地望著整個山谷,等待牛羊歸來。卡西倒在媽媽懷裡,任媽媽扒弄自己的長發,找虱子一樣地仔細地翻看。然後對著她失聰的右耳喊了九_九_藏_書又喊。
媽媽勞動時總用背部負重,久而久之,平時走路也如負重一般拘僂著腰身。才五十歲,她的雙肩就有些畸形了。雖然時常抱怨健康,在行動上卻總是滿不在乎。下雨時,晾曬的乳酪一定要及時蓋起來,而自己待在雨里長時間幹活卻全無所謂……搶救完乳酪后,媽媽穿著濕衣服喝茶,烤火。雨還在下,突然媽媽說:「真冷!」然後提出把爐子從木屋挪進氈房裡。因為木房子四面透風,不如氈房暖和。於是大家立刻付諸行動。此時雨越下越大,四面雷鳴,閃電大作。我說:「等一等再說吧?」但媽媽已經堅定地拔下了煙囪,卡西也開始拆爐子了。然後兩人一人抬一截煙囪,在門口的雨地里磕啊磕啊,先把裏面厚厚的爐灰磕空了,再把兩截煙囪對到一起套接(這些活兒在室內做的話,會把房間弄髒)。煙囪在搬家途中變形了,一時怎麼也套不上。風大雨大,兩人冒著雨,努力奮鬥,好像非要和老天爺犟到底……我也幫不上忙,只能站在木房裡往外看。真是的,冷是冷了點,但每天不都是這麼冷嗎?為什麼突然急成這樣,還非得冒著雨干……
市場里現成的塑料繩又便宜又結實,年輕人們誰還願意自己手搓羊毛繩呢?傳統正在渙散。而我們的扎克拜媽媽,看起來似乎到了今天仍牢牢依附舊式的習慣而生活。比方做飯,她只做較傳統的食物,如烤饢,煮抓肉之類。而平時的炒菜、煮湯飯之類的全都交給卡西和我,從不插手。不管卡西做得再難吃也絕不抱怨(若實在難吃得過分,卡西自己也會知道,也會悔過的……),好像真的敬重和防備一切陌生事物,好像真的是一箇舊式的婦人。但其實,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媽媽聰慧又敏感,怎能不明白如今的現實和新的規則?之所以不隨從而去,大約出於驕傲——難以言說的一種驕傲……又似乎是自尊。再說,她的童年和青春已經完整地結束,她的生命已經完成。如果她樂意表現的話,仍然可以游刃有佘地把握最時髦的生活。但她知道,那沒必要。她早就明白生活是怎麼回事了。她已經強大到不懼怕陌生,強大到不需要改變。她會隨著錄音機里的音樂一起哼唱流行歌曲,然後突然轉調,唱起古老的草莓歌……讓人聽著一點也不覺異樣。
她邊搓邊說:「沙拉家的繩子還好搓,強蓬家的不好,強蓬媳婦給的羊毛又粗又硬!」
為什麼說吃得少就像猴子呢。大約因為猴子太瘦了,肯定平時吃得少。
熬肥皂是很慎重的
九_九_藏_書事,失敗的話就會浪費許多羊油和油渣。而熬制的尺度又不易把握,因此要年長者幫忙。但奇怪的是,沙里帕罕媽媽也上了年紀啊。接下來卡西又給媽媽梳頭,媽媽的身體雖然被生活四處損壞了,但頭髮卻非常健康。五十歲了,還沒有一根白髮。她略顯驕傲地說,自己年輕時,辮子長得一直垂在小腿上。
正氣極敗壞的時候,突然看到海拉提騎馬從山下上來了,趕緊呼救。海拉提勒轉馬頭走過來,只吆喝幾聲,甩了兩下鞭子,就把母牛趕跑了。
這一天羊和牛差不多同一時間回來,媽媽和卡西得去趕羊,便讓我一人系小牛。我將小牛趕人牛欄,命令它們排成隊,往一根橫木杆上系得整整齊齊。以為完成了任務,拍拍手就走了,接著去幫忙趕羊。可剛走到山頂的雷擊木下,媽媽就在遠處大喊起來:「李娟!牛!李娟!趕牛!快、快……」扭頭一看,原來系牛時,有一頭小牛的帶子留得長了一點,牛媽媽靠近它時,小牛兩條前腿往下一跪,仰頭就喝上了奶。此時正跪在那裡吮得痛快呢!我立刻沖回去,拾根樹枝就打。可那大母牛非常蔑視我,任我打斷了樹枝都不正眼瞧我一下。我又對著它的大屁股一連串地猛擊掌,紋絲不動。大怒,抬起腳踹,仍不奏效……我繞著這個大傢伙轉了好幾圈,從各個方向攻擊,對方始終穩如泰山,半步也不肯挪開。怪不得大家都說臉皮厚的人,厚得跟牛皮一樣……果然很厚,一點不怕疼。
每次喝茶,我只喝兩碗茶就結束了,媽媽說我像猴子一樣。開始我還沒聽明白「猴子」這個詞。媽媽便把手遮在額頭上東張西望,作出孫悟空的樣子。我哈哈大笑。
外面趕牛放羊的活由兄妹兩個包攬,家裡的活由兩個女孩分擔。
然而幾分鐘后,媽媽又沉默了,久久地看著同一張照片,說:「可可的孩子……」眼淚就掉了下來。
扎克拜媽媽總是無情地地模仿別人說話,還故意模仿得怪裡怪氣。難怪老是牙疼。
而斯馬胡力盪鞦韆,一會站著盪,一會蹲著盪,一會頭朝下倒著盪,花樣百出。媽媽還是說他像個猴子。
而就在當天早上,媽媽還兇巴巴地把卡西從熱被窩裡罵起來擠牛奶。中午卡西剛背完柴回家,還沒歇口氣,又催著她去找牛,根本不當她是個孩子。但此刻卻是十足的慈母。卡西摟著媽媽用漢語嬌聲嬌氣地對我說:「這個,我的媽媽,我的媽媽的,我的好的媽媽!」
卡西嫌自己胖,有一段時間只喝清茶,不放牛奶。媽媽也說她是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