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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氈

擀氈

孩子們非常喜歡活潑溫柔的托海爺爺,總是圍著他跳鬧個不停,很影響大家的勞動。於是爺爺往毛絮上澆熱水時,會不客氣地向孩子們身上潑一勺。大家轟然散開,再更加興奮地圍上來逗引爺爺繼續澆,然後再靈活地躲避,非常歡樂。爺爺也樂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鬧成一團。於是扎克拜媽媽又責怪爺爺也影響了勞動,不停地「豁切」。
恰馬罕是唯一沒有參加勞動的大人,只是時不時衣冠整齊地從氈房走出,過來瞅瞅進度。他前兩天剛從阿拉善回來,泡了兩個禮拜的溫泉,滿面紅光。不停地向我誇讚溫泉水多麼的神奇,能治哪些病,以及某某地某某人泡過之後,這也不痛了,那也不痛了……而我累得夠嗆,正腰酸背疼著。這樣的話越聽越生氣。連爺爺這樣受人尊敬的毛拉都在與大家一起努力地勞動,他憑什麼搞得跟領導似的?
差不多每家都有三四個勞力,一共十來個人,各就各位,沒有閑著的。賽里保媳婦也挺著危險的大肚子前前後後地打下手。賽里保六歲的大女兒時不時幫著從溪水邊提兩桶水倒進鍋里。別看她才六歲,居然能一手一桶地提兩小桶滿噹噹的水呢!一個小桶起碼能裝兩三公斤吧。她提著桶,繃著勁兒,急步走向大鍋,一鼓作氣不帶消停的,很有大人幹活時的味道。
大家幹了沒一會兒,山谷盡頭走來一個抱著小嬰兒的年輕女人。走近了一看,滿臉是淚,眼睛通紅。
卡西用漢語插嘴道:「高的,水的沒有的。」
他倆一到近前趕緊下馬,趕了那麼遠的路,也不喝口水休息一下就直接投入勞動了。態度還算不錯。
卷好的草席寬約兩米,剛好夠五個人排一排站定(五個人分別為卡西帕、斯馬胡力、哈德別克、賽里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兩個小小夥子是替補,誰累了就上前替換)。大家一起抓住草席捲上的羊毛繩拎起來,再一起鬆手沉重地擲向地上,然後五人一起猛撲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擊在上面。然後再爬起來,再抓起羊毛繩提起草席捲一甩,使草席捲略微轉個角度,然後再撲上去撞擊……如此循環不絕,高度的協調性加之極富節奏感的力量的迸發,難怪我媽會說「好看得像跳舞一樣」。這項長達三天的勞動結束之後,每個人手肘上都會撞得生出繭子。
以前在沙依橫布拉克開店的時候,我媽佩服地對顧客們說:「你們厲害得很嘛,擀氈好得很嘛,跳舞一樣好看嘛。」那些人一聽,紛紛捲起袖子讓我媽看他們肘部的厚繭和傷疤:「哪裡好看?胳膊才好看!哪裡厲害?勞動才厲害!」
話說,我回家的第二天開始擀氈。這天清晨,一連陰了兩天的天空像是突然翻了個面似的,無比明亮清澈。當金色的陽光剛剛橫掃過對面最高的山巔,我們就出發了。我們抬著大鋁鍋、扛著藍色大餐布包裹著的食物和碗筷、拎著茶壺,夾著芨芨草席往山下走去。翻過西面陡峭的埡read.99csw.com口,沿著陡直的白色大石壁下了山。大石壁約二十多米高,刀削一般整齊,兩隻雪白的小山羊站在石壁頂端的懸崖上注視我們一行人從下面的小路上經過。
鋪絮羊毛時似乎很有講究,我看扎克拜媽媽和沙拉她們先在芨芨草席上鋪一層棕紅色的羊毛,待我們彈打完畢后,她們又在上面均勻地敷了一層白色毛。白色毛倒不用彈,敷好后直接澆上熱水就和草席一起捲起來擀壓。
本來是平整深厚的草地,被這麼一折騰,草被壓壞了一大圈。遠遠看去那片草地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深色圓環,像操場跑道似的。
我想起曾在五月的分家拖依上見過她一面,當時斯馬胡力向我介紹說是他的妹妹。後來才知她是爺爺最小的女兒。當然了,七八十歲的爺爺怎麼會有不滿二十歲的女兒呢,肯定也是被兒女們贈送的頭生子。
到了半下午,第三塊氈片也滾好了,很快攤開,晾在了前兩塊氈片旁邊。三塊巨大的氈片斜斜地鋪在綠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氣,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著「休息」。要知道,早上它們還是一大堆輕飄無狀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願地緊密糾結成塊啊。
我又問,為什麼一開始不駐紮在底下?一搬家是費時費力的事情,在兩處相距不過一公里的地方之間搬來搬去,何必呢!
此時,除了壓氈和滾氈的人們,婦女和老人們開始休息、喝茶。孩子們負責為正在壓氈的大人們遞送酸奶、茶水。我也開始為大家準備午飯。
「哪裡不一樣?」
到了六月中下旬,大羊的毛基本上全剪完了。七月初我們的氈房將從林海孤島往下搬,挪到西面山坡下的一片沼澤地上。之前,得趕緊剪羊羔毛。剪羊羔毛得花一兩天的工夫,緊接著,再打成包趕著駝隊去耶喀恰彈羊毛,彈完毛一回來就開始搬家,一搬完家就開始擀氈。從剪羊羔毛到擀氈那一個多星期的勞動安排得緊鑼密鼓。
由於還有一部分人的活計沒法停下來,大家便分兩批輪流吃飯。吃飯時,看到遠處斯馬胡力還在草地上單調地一圈一圈地跑馬,有些不忍心。他一定很餓了,這小子平時餓得最快。
原來小姑娘是和丈夫吵架了,抱著孩子回娘家。
到了地方放下東西,哈德別克已經駕馬拖回來了一大堆柴枝,斯馬胡力開始劈柴禾,女人們支起了三家人的三面大鍋燒起水來。擀氈需要大量的熱水,不停地邊擀邊澆著燙。長長的一面芨芨草席也鋪在了水邊平坦的草地上等待好了。當第一縷陽光照投向這片山間谷地的水流邊,三面大鍋里的水已經燒得滾開,大家開始投入勞動。
沒一會兒,孩子的爸爸也趕到了,一面笑嘻嘻百般哄勸自己的小妻子,一面也加入勞動,不折不扣干起活來。不錯不錯,又多了兩個勞力。嗯,這個禮性真好,上門做客時,遇到飯就https://read•99csw.com吃,遇到勞動就加入。
飯後一時無事,托海爺爺和扎克拜媽媽在風中的草席上面對面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並長時間靜靜地望著山谷盡頭。加依娜鮮艷的紅頭巾在大風中呼啦啦橫飛。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勞動還沒有結束。只有海拉提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鋪開一面花氈趴上去呼呼大睡,頂著這麼大的風,也能睡這麼實沉,一看就知道昨夜打了通宵的牌。
太陽越升越高,臨近中午,第二面草席也開始卷壓了。這時漸漸起風了,加依娜系在木頭圍欄上的紅頭巾美麗地飛揚著。正在絮第三面草席的人們加快了速度。果然,這面草席剛剛捲起來,風就已經相當大了,整條山谷呼呼作響,散開的毛絮頭也不回地向著山谷盡頭飛去。
媽媽向我解釋了幾句,大約是與草有關的什麼原因。對了,這是保護環境的需要啊。如果怕麻煩,老在一個地方駐紮、炊息、圈羊,對那個地方的破壞該多嚴重!
很快她止住了哭泣,嬰兒交給三個小孩子看管,自己也投身勞動之中,愁容滿面地和我們一起抽打著毛絮。
卻又說:「而且也不漂亮……」
爺爺休息了沒一會兒,就上山找柴禾去了。不像我們去拾柴時只背些碎木枝回來,爺爺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從樹林中推了下來,我們看著它沿著高高的山坡驚天動地翻滾一路,最後停在了水邊。孩子們為此歡呼不已。爺爺慢慢回到家,又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扛了大斧頭走過去,痛痛快快地劈了起來。哈德別克和傑約得別克前前後後跑著,把碎柴塊運到溪水這邊的火堆旁。大鍋還在不停地燒水。
今天的勞動算是結束了,明後天還有兩天。爺爺開始宰羊。今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明天宰我家的,後天輪到恰馬罕家。我認得這羊,白臉,六個月大。雖然當年的羊羔肉是大家都喜歡的,最為鮮嫩美味,但我還是忍不住哀嘆:「太小了吧?」媽媽誤會了,說:「嫌小的話就換個更肥的吧。」
之前我還奇怪呢,三家人的羊毛放在一起擀,有多有少的,那擀出來的氈片怎麼分啊。如果一家一家分開做的話,有的不滿兩塊草席,有的遠遠超過兩塊。那點零頭不好處理,便集合到一起,這也是節省勞力和時間的作法。
答曰:「當然不一樣。」
孩子們最喜歡的事就是滾氈了,三個人一起跟在斯馬胡力的馬兒後面,攆著滾動的草席捲跑了一圈又一圈,並興奮地大呼小叫。可是後來我也騎馬威風凜凜地拖了兩三圈,卻沒人跟著跑。
傑約得別克老是陰陽怪調地問我:「喂,沒吃飽飯嗎?」還不停地模仿我有氣無力地抽打的模樣(此後一直興緻勃勃地模仿了好幾天)。我懶得理他,我胳膊都快要甩脫臼了,兩個手心整整齊齊地打了兩排亮晶晶的水泡,怎麼可能沒全力以赴!只是手心起泡這種事太丟人了,哪裡好意思讓人知道。
九_九_藏_書其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整個肘關節都變形了。
直到鋪好了一面七八米長的芨芨草席,開始捲起來滾壓時,那兩個人才回來。眼睛通紅,肯定喝了酒還熬了夜。
我問斯馬胡力:「那姑娘真很漂亮?」
卡西說:「水多的,不好的。」原來當時這片沼澤太濕……可除了林海孤島和眼下的沼澤,我就不信沒有其他合適駐地了。如果能駐紮在離傑勒蘇山谷的主路較近的地方,如果兩個月里只使用一處駐地,會省駱駝多少事!記得剛搬到吾塞的林海孤島上時,所有駱駝鼻孔全都掙出了血才爬到山頂。
我們一起回到家,扎克拜媽媽向我抱怨,其實三天前天氣很好,大家已經做好擀氈的準備了。可惡的是,斯馬胡力到沙依橫布拉克買黑鹽時碰到了漂亮姑娘,又踉姑娘著跑去耶喀恰,一待就是兩天。少了一個人,勞動硬是沒法開始。後來這小子總算想到回家了,可趕著駝隊去耶喀恰彈羊毛的海拉提和賽里保又賴在那裡打牌賭錢,到現在還沒回家……為此大家託人捎了口信,據說明天才能趕回來。於是勞動便定在了明天。但願明天是個好天氣。因為這兩天一直陰著。
「一個是紅的,一個是白的。」……
我呢,在搬家的頭兩天就離開了,去縣城待了三四天。原以為趕不上擀氈了,正遺憾呢。結果在耶喀恰一下車遇到了斯馬胡力!他居然告訴我,連羊毛都還沒彈完!
我看到已經絮好的那條褐紅色的氈片上攔腰壓了一長溜窄窄的白色羊毛,旁邊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數字,意為製作此氈片的年月日,也是絮羊毛時用白色羊毛做上去的。等氈片壓好后,這條白線和日期就像寫上去的一樣結實。斯馬胡力說是那是分界線。到時候會沿此線裁開,哪塊是誰家的,一目了然。
我問斯馬胡力:「這兩種毛不一樣嗎?」
他一口否定:「哪裡有什麼姑娘!」
那麼小的小嬰兒,交給三個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看管,真讓人不放心。他們把她放在草地上,玩過家家一樣地折騰著她,一會兒命令她睡覺,一會兒強迫她跳舞,奇怪的是,小嬰兒居然一直沒給整哭。真是堅強。她的小母親則一直不笑,抑鬱地干這干那。累了就原地坐在草席上悵然地休息。有時會招手喚孩子們抱來寶寶,然後解開衣服哺乳。寶寶捧著媽媽晶瑩的乳|房,吮得滋滋作響。
勞動的結束令所有的人都愉快而輕鬆,男人們聚在恰馬罕家的大氈房裡說話,托海爺爺和扎克拜媽媽在氈房對面的小木棚里煮羊肉。爺爺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持湯勺撇去肉湯上的浮沫,還悠然哼著歌兒。爺爺最愛唱歌了。扎克拜媽媽坐在爐灶一邊聽,一邊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氈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們窩成團津津有味地聽傑約得別克講述著什麼。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帕、沙拉、賽里保媳婦以及回娘家的小母親坐在大風裡不慌不忙地說話。每一個人都期待著不久后的晚宴。這九*九*藏*書是勞動的一天,也是節日的一天。
可海拉提和賽里保還是沒回來。
抽羊毛的活只能在上午爭分奪秒地進行。因為七月的季節里,只有上午沒風,一到下午就沒法幹了。整整半天,大風長長地拉過山谷,刮個不停,一團毛絮能被一直帶到外蒙古去。
少了兩個重要勞動力,勞動還是得開始。扎克拜媽媽和沙拉把彈好的羊毛均勻地鋪在草席上,我、爺爺和傑約得別克用枝條抽打它們,像彈棉花一樣,使之更膨鬆。我抽一下羊毛就大喊一聲:「海拉提!」再抽一下,再喊一聲:「賽里保!」如此沒完。後來女人們都學我,把羊毛想象成那兩個不負責的傢伙,狠狠地打。
除了四季轉場,四月梳山羊絨、五月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氈、八月打草,十二月冬宰都是牧民們一年中的重要勞動。其中擀氈的場面最熱鬧了。這項勞動的製作過程雖說不複雜,但很講究的,而且勞動量極大,需要的人手多,一個家庭難以獨立完成。於是在擀氈時節,鄰近的幾家氈房會互相協助,聯合起來一起勞動。
新的駐紮地離原來的地方不遠,從山頂到那裡大約一公里。仍然和爺爺是鄰居,只是隔得稍遠一些了,兩家人中間隔著一大片沼澤。飲用水是爺爺家門前的一小窪水坑,來回得橫穿過沼澤,踩得鞋子濕透,才能把水提回來。無論如何,比起過去在山頂上,取水還是方便多了。
就好像牧道,每家每戶的轉場路線都是嚴格規定好的。如果嫌劃分給自己的牧道不好,嫌它繞遠,嫌它路況差,如果人人都只撿好路走,都喜歡平路和近路,如果所有的牛羊也都從那裡通過——那麼,那個地方將會被糟蹋成什麼樣子!再艱險的路也是自己必須得走的路。
在半個月前,這片沼澤牛羊都沒法經過。可雨季一過,就立刻變得乾爽多了,沼澤里被走出了好幾條細細的小路。
昨天耶喀恰的沙勒瑪罕托斯馬胡力捎來了兩大顆包菜。媽媽讓我為大家炒包菜。數一數人頭,統共十八個人,真頭疼。菜切出來盛了三大盆,好在煮肉的敞口鍋也蠻大的,鍋鏟也夠結實。賣力地攪啊拌啊,倒也能翻勻(要是多幾樣菜色就好了,一樣炒一盤,不至於一炒就一大盆)。但大鍋菜不比小灶,最後根本是煮熟的而不是炒熟的,嘗一下味道,簡直要落淚了。但端出去后大家還是吃得髙髙興興。
沙拉一大早就恨恨地和我商量,要是海拉提那傢伙立刻出現倒也就罷了,若再晚一個小時——她用右手捏拳猛捶左手手心:「打他!」
而同齡的加依娜就嬌慣多了,只知道玩,率領賽里保四歲的小女兒繞著人們跑來跑去,大呼小叫(而小傢伙則不笑不怒,面無表情地跟著瞎跑)。要知道平日里少有這樣幾家人聚在一起聯合勞作的大事。對孩子們來說,像過節一樣隆重而歡樂。
這段時間正是所有氈房逐漸從高處往下挪,從深處往外挪的日子。我問扎克拜媽媽:「山頂上多好啊,為什九*九*藏*書麼不住了呢?」
離家幾天,家裡的變化是:鐵皮爐子更破了,茶壺也失去了蓋子,纏著羊毛繩湊合使用的舊掃把徹底斷成了兩截。
就這樣不停地撞啊撞啊,並且每撞一會兒,就解下羊毛繩緊一緊草席捲,並再澆一遍熱水。漸漸地,羊毛壓瓷實了(需要不停地撞壓一個小時)。但這還不算完,斯馬胡力又在草席捲的軸心插一根木棍,兩頭繫上繩子,然後他套上馬,拉著繩子在不遠處開闊的谷間草地上繞圈賓士。那一卷氈子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滾動,得滾一個多小時,才算大功告成。最後大家解開草席捲,氈子已經壓得非常緊實了,沉甸甸的一大片,一指半厚。爺爺和哈德別克抬著它越過溪水去向對面山坡,把它攤開在半坡上,接受太陽的全面照耀。
谷底地勢舒緩,流淌著一條窄窄的溪水,恰馬罕家前幾天剛剛搬到那裡。作為擀氈的地方,那裡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又平坦又方便取水。不但適於擀制氈子,也適於後來的晾曬。
記得我們剛搬到山頂時,房屋周圍的草地還是深厚濕潤的,僅僅才過了兩個禮拜,草皮明顯黃薄了許多,每到傍晚趕羊入欄的時候,整個山頂塵土飛揚。
她家也剛搬下山,氈房扎在傑勒蘇山谷北面的一條岔谷口上,離此地只有兩三公里。
哦,對了,雨季一過,那片斜坡上的沼澤大約就漸漸幹了。
之前聽說恰馬罕家住在西面的森林邊,感覺很久很久沒見面了。要不是哈德別克和賽里保偶爾過來一兩回,幾乎忘記了我們還有這樣一家鄰居。
這個年輕的母親一走近大家,顯得更傷心了,大家簇擁著她走向爺爺。她一靠近爺爺就撲進他懷裡痛哭,邊哭邊激動地傾訴著什麼。爺爺撫摸著這個最小的女兒的頭髮,不時地捧起她的臉親吻她的額頭,喃喃道:「好了,孩子,好了,好孩子……」看上去又心疼她,又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好。
不過回來得還算及時啊,剛好趕上壓氈。而前面那些燒開水啊,絮羊毛啊,彈羊毛之類的活肯定是用不上他們的。
打羊毛是很有講究的活,不得要領的話,會把毛絮打得滿天飛,不好收拾。所以必須得垂直地拍打,打下去的柳條也不能直接抽回來,得向身後的方向筆直地抽離。於是就這樣輪番轉換固定的動作,使得干這活的人像聽著「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後,利落有序。儘管我們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很快地,芨芨草席四周的草叢裡還是處處籠滿了毛絮。
本來一天只吃一頓正餐的。但勞動的日子例外,畢竟大家都那麼辛苦,一定要犒勞。除了中午的正餐外,晚上還要宰羊呢。
但奇怪的是,看到兩人的出現,除了我,竟沒有人指責他們。
絮好毛后從一頭仔細地捲起草席,並把草席捲裹得緊緊的,用羊毛繩子綁好,就開始壓了。這是整個擀氈過程中最重要也最吃力的環節。鋪絮、彈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婦女。壓氈卻全都是青壯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