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肆 蛟龍索 七

肆 蛟龍索

七

江源微笑道:「過獎。我昨日離開時,房間的窗帘是半掩的。」祥雲山莊是城西最為豪奢的客棧,夥計們訓練有素,無事決不會擅入客房私自整理。

江源臉色煞白,良久方道:「他們如何會參与到杜家村一事之中?我雖然知道胡鶯兒早在幾年之前便開始長居杜家村,卻從未指使她做任何事。還有常叔叔……到底怎麼回事?」
江源原以為是什麼重大的事件,一聽是個盡孝之舉,放鬆之餘,不由對男子有了幾分親近。
但江源從來都不是個情感外露的人,他深深地吸氣,用力地眨眼,以免淚水滴落下來。
男子不待他發問,道:「放心,你外公的病包在我身上。」
兩人一時無話。江源見他無離開之意,卻不發問,只靜靜候著。男子踱了幾步,忽然道:「你在下面,可遇到什麼異人異事?」
男子似乎並不想多說,簡單道:「可治療一種血液上的疾病。」他飛快將絲袋拿了去,重新閃進陰影中:「金蟾陣如能順利開啟,我許你家族地位正當,行商洛陽。洛陽漕運,到時盡數歸於你族。」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道:「我在洛陽城中尋找良久,覺得你的身材體型同他最為接近,想讓你冒充一段時日,以哄得老父開心……不知江公子可願意幫我這個忙?」
江源點頭道:「私下略有耳聞。」
江源雖然自負,卻非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公蠣次次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便顯示出事情的不同尋常,所以他很快判斷公蠣捲入金蟾陣中,同面前這個神通廣大的男子脫不了干係。
面前是個大水潭,表面看來風平浪靜,波光粼粼,誰也想不到下面卻是巨大漩渦,同紅水暗溪相連;旁邊一塊凌空而立的巨石,形似鷹嘴,對面水瀑飛濺,三丈白練自空中飛流而下,騰起一陣陣細細的水霧,有些面熟。
read.99csw.com江源在門口站了一站,回身將門輕輕掩上,道:「您來了?」
小花匠道:「明道長?他為人仗義,體貼周到,法術高強,又沒有架子,聽說明府上下沒有不喜歡他的,連當今聖上都對他讚不絕口呢。」
江源看出他情緒不佳,道:「怎麼了?」
江源心中彆扭起來,莫名其妙說道:「這些身外之物,無需計較。」
江源似未聽到他的話,只是出神地看著少了一隻蝴蝶的窗帘,自言自語道:「原來世上真有如此完美之人。」
男子將臉隱藏在陰影之中,重複道:「紅水四條,弱水三條……」沉默了片刻,道:「看來時機沒錯,金蟾陣已經達到峰值,正在開啟。」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微微笑道:「你捨不得?你同他不像是能做朋友的人。」
江源咬住嘴唇,默然不語。男子道:「常芳和胡鶯兒,直接受命於你外公。他們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不像你們年輕孩子,只懂得感情用事。」
男子嘆了一口氣,道:「你還不知道?他們兩個,早在一個多月前,葬身杜家村鏡湖弱水。」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道:「這條螭龍果然帶著避水珏。我接觸不多,不過看他是個十分有趣的人。」
男子道:「常芳和胡鶯兒,是你的人吧?我記得常芳曾提起過你。」
男子道:「具體的細節,我也不太清楚。據說當時,由於龍公蠣和畢岸的突然介入,才導致場面失控,老太爺自燃,提燈人、胡鶯兒和常芳投湖,並造成杜家村天災。不過你也知道龍公蠣膽小怕事,估計他也只是湊巧在場。」
紅日初升,霞光漫天。江源目送公蠣走遠,臉上頹敗之色頓時消失,轉身回了房間。
江源笑道:「不錯,有趣得緊。」簡單將公蠣貪吃好色之事講述了一兩件。
男子也不多言,https://read.99csw.com還了一禮道:「多謝。」又道:「我今日私下前來,為的是此事只有你我知曉,不想聲張。」江源收了臉上的戒備,正色道:「在下知道輕重。不過我還是想多嘴問一句,巫教乃亡命之徒,企圖開啟金蟾陣情有可原,道長卻是為何?」
男子聲音有些低沉,緩緩道:「我父親有位義子,自小兒同我一起長大,視同親生……但幾年前他突然暴斃,當時因不忍讓家父傷心,我只說他外出遊歷,很快便回,所以此事一直瞞著老人家。可這幾日,家父病重,反覆念叨他的名字,命我去找了他來。」
珠子化為一團真氣,在公蠣的胸中轉動。公蠣吐納了一陣,這才道:「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男子道:「常芳為狐族重興可是操碎了心,當時正是他提出的,說事成之後,給狐族地位正當、行商洛陽的資格。我當初答應了他,如今自然不能食言。」
公蠣想起來了,這裡是鷹嘴潭,去年因張鐵牛溺水案,曾同畢岸和胖頭來此勘察過,差點淹死在這裏。
江源摸著袖口裡的冥蝦——這是公蠣給他的,他卻沒有拿出來——道:「這東西有什麼用途?」
房間的窗帘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房間里異常安靜。門開了,小花匠探進半個腦袋,小聲道:「少主,您剛才同誰講話?」
兩人皆沉默下來,房間里靜謐得可怕。
江源欲言又止。
公蠣擠出一絲微笑,道:「沒什麼。」拉起江源道:「我們走吧。你得找個郎中瞧一瞧,我這就送你回去。」
江源沒有理會他言語之中的指責,悲憤道:「好,若真是受外公指使,他們奉命啟動杜門,只要完成儀式即可,怎麼會被逼的跳湖?」
男子爽快道:「好,我應承你。不過有個事情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一下。」
天色將亮,遠處村落的雞read.99csw.com啼之聲此起彼伏,星光黯淡,日光未出,卻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辰。黑黝黝的樹林山魈一般矗立著,面前是暗藏兇險的鷹嘴潭,而去年同自己一起戲水的胖頭已經不在。
江源忽然眉頭皺了一下,道:「開啟金蟾陣……和他沒關係吧?」
兩人不顧潭水岸邊石頭尖利,只管躺著喘氣。江源臉色極差,卻仍舊清醒,面帶笑意道:「今晚多虧龍兄。」
原來杜家村作為金蟾陣的杜門,早被各路人馬盯上,狐族便是其中之一。
男子輕嘆了一聲,簡潔道:「我領了聖旨,無論如何要治好聖上的頭疾。」
男子聽了,頷首道:「甚好,甚好。」
男子嘆了一聲。他明明沒有說話,但江源卻分明覺得他心裏想的是:「你以為龍公蠣天真無邪,當他做真心朋友,卻不知他只當你免費的酒壺錢袋罷了……」
江源終於忍不住問道:「道長今日屈尊前來,還有何事?」
男子偏了一下頭,道:「好。」
男子語調平緩,輕輕道:「振興家族,是家族青壯年男子的使命,不是嗎?」
江源默認了,取出一個白色小絲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你要的冥蝦。」
窗帘動了動,隱約凸顯出一個人影來,輕聲贊道:「江公子果然靈醒。」他的聲音低沉嘶啞,似乎有意改變聲線。
那塊便於跳水扎猛子的石頭仍在,一團團的鬼面蘚躲在黑暗之中,像一群小鬼在跳舞。難怪這裡會生出鬼面蘚來,原來是紅水惹的禍。
男子朝江源略一點頭,閃入窗帘後面。
小花匠接過蝴蝶,翻來覆去看了幾看,納悶道:「這個如何飛?」
江源輕輕拿掉肩頭的蝴蝶,道:「沒有人。」走過去將窗帘拉開。
水流忽然變急,旋轉著向上衝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公蠣暈頭轉向,只有緊緊拉住江源,並努力擺動尾巴。但一抬頭看到天上的繁星點點,溫九-九-藏-書熱的水汽帶著青草樹木的味道撲面而來,胸中的壓迫感一下消失,精神一振,奮力掙脫水勢,游至岸邊。
男子頓了一頓,繼續道:「常芳那個人,你最了解,從不多說一句廢話。他知道你同龍公蠣交好,也知道畢岸的本事,為了不給你留下首尾,便一言不發自行了斷。」他口氣中的痛惜,讓江源倍感難過。
江源搖晃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子聲音低沉,繼續道:「一個多月前,杜家村發生異動,全村坍塌,鏡廟沉沒,鏡湖重現。胡鶯兒和常芳為了掩蓋你族參与其中的事實,雙雙跳入鏡湖自盡。」

窗帘之後空空如也,並無一人。江源凝視著手中栩栩如生的紙蝴蝶,忽然道:「你覺得明崇儼明道長怎麼樣?」
江源越發不安,盯著男子道:「他們……怎麼了?」
江源眉頭跳動了一下,躬身道:「願聞其法。」
男子言語真摯,全無一點高高在上之態,低聲道:「我知道你也是個極其孝順之人,萬望成全。」
江源震驚之極。男子轉過身去,道:「龍公蠣同畢岸一直在追查巫教,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他們不知如何得到消息,覺察到杜家村的秘密,便跟蹤而來,在儀式即將完成時,企圖阻止,並發現了常芳假冒提燈人。」
江源冷淡地道:「那是自然。一個不學無術、一無所長的俗物,哪裡配做我的朋友。」他的目光看向別處,看似十分隨意道:「他懵懵懂懂,胸無大志,只想做個普通的凡人,無意害人,也不求修仙得道,所以對大人既無用處,也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脅。大人看在江源薄面之上,放他一馬吧。」
男子伸開手,蝴蝶翩翩而飛,落在江源的肩頭上。
江源猛地抬起頭來,一向慵懶的眼睛驟然明亮:「常叔叔……他現在哪裡?」
公蠣不由悲從中來,看著幽深的潭水獃獃發愣。
男子九-九-藏-書卻無一絲驚愕,只是贊道:「不愧是大家公子,果然大氣。」
江源暗暗心驚,卻面不改色。
江源對此不甚在意,微微躬了躬身,道:「那江源便卻之不恭了。」
男子正視著江源的眼睛,道:「當今聖上,患有頭疾,你可能聽說?」
男子頓了一頓,道:「你外祖身心衰竭,需以赤瞳珠續命。據我所查,赤瞳珠已經形成,寄主也已經找到,只需在金蟾陣下採集便可。」
江源少年老成,十分謹慎,並未馬上表態,而是斟酌道:「承蒙大人看重,在下甚感榮幸。不過如今手頭還有些瑣事未處理,我處理好即刻給您答覆。」
江源看著他的腳尖。
江源收了笑容,道:「地下比我想象的更為複雜,裏面暗流縱橫,共有紅水四條,弱水三條,稍有不慎,便會葬身其中。」
男子微微一笑,道:「若你同意,在今日午時三刻,將這個放飛即可。」憑空從窗帘上一抓,抓下一隻蝴蝶紙鳶來。
窗帘是厚重的暗金色絨布長簾,上面用金絲綉線綉著蝶戀花:七簇花,十三隻蝴蝶,江源閑來無事時數得清清楚楚。但如今,正中一處較大的蝴蝶處變成了空白,正是他手上的那隻。
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從窗帘后閃出,道:「怎麼樣?」
此事涉及皇家宮闈秘事,他便是這麼稍稍提點一句,若被人知曉已經是殺頭的大罪。江源知道進退,便不再發問,只拱了拱手。
男子也不客氣,道:「哦,我有重要事情相求。」江源心中一凜,眯了眯眼睛。
江源笑而不語,將紙蝴蝶遞給小花匠:「好好收著,等午時三刻,去院中放飛了吧。」
江源微微笑道:「您果然料事如神。」將遇到公蠣一事講了一遍,略帶愧色道:「說起來,他算是我一個朋友,我曾想取了他的蛇膽和血來給外公治病,卻一直下不了手。不過他能在紅水弱水之中穿流自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