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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津還丹 三

伍 津還丹

三

這麼說,孟河確實還有一個妹妹叫做阿意,孟瑤的說法並不是撒謊。

花匠笑嘻嘻道:「你放心好了,阿瑤這麼聰明漂亮,一定會好起來的。」
孟瑤搖著哥哥的手臂,笑得天真無邪:「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著哥哥經營苗圃。」她的脖子里多了個青銅鈴鐺,伴隨著她的晃動發出動聽的聲音,極其輕微,又不刺耳。
阿意又道:「唔,這個髮型不適合小女孩,等你再過幾年,我幫你梳一些漂亮的髮髻。」
公蠣頓時睡意全無。花匠好奇道:「她還在臆想有個如意姐姐?」
她如同夢遊一般,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然後在床前蹲下,拔下頭上的紫玉簪,在地面上慢慢畫了起來。
孟河一下子愁容滿面,左右看了看,用鼻子嗯了一聲。
一頓折騰下來,已經午後。公蠣簡單吃過午飯,直奔宣風坊方儒的住處而去。
孟瑤抬起頭來,含著眼淚笑道:「哥哥歇著,剩下這些塊莖我來弄。」
這兩天來,公蠣四處奔波,心神疲憊,嗅著孟河苗圃的花香陣陣,直覺得渾身舒坦,一會兒的工夫竟然睡著了。
孟瑤瞪大眼睛:「開什麼葯?治療什麼?」
孟河將一塊根莖上腐爛的地方去除乾淨,道:「妹妹累了,先去睡吧。」
阿瑤竟然還在熟睡。公蠣早顧不上男女之嫌,上前將她的薄被掀開,低聲道:「阿瑤,快醒醒!」
孟河似乎不願多說,簡短道:「好多了。」
一個敦實的花匠推著一小車花肥、根莖過來,孟河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兩人將車上的東西搬進苗圃。
王家醫館,而不是「魏家醫館」;阿瑤被人送去見了明道長,中間出意外的,只有自己!
公蠣用力跺腳,下面是實心的,並無暗道。
公蠣再次聽到明道長,看來即便沒有拐子明這檔子事兒,也得找機會去拜會一下。孟河遲疑了一下,道:「昨天算是看過了吧……我昨天去敦厚坊送花途中,路過王家醫館,恰好遇到那日來過的先生,他仔細問了阿瑤的癥狀,便帶了阿瑤去見明道長……可他不讓我陪著,也不知明道長同阿瑤說了什麼。」
閣樓大門敞開著,門上的八卦已經撤去,裏面空無一人,粗紗窗帘和裊裊的香爐都不見了,只留下些許的香燭氣息。
女倌兒帶著慣常的笑容道:「客官來得不巧,女先兒已經走啦。」

公蠣看著他們二人兄妹情深,心底有些羡慕。
孟瑤眼睛亮了起來,道:「他很和氣,問我多大了,小時候有沒有得過什https://read.99csw.com麼病,家裡幾口人,晚上睡得好不好……還說要來照顧哥哥你的生意呢。」
一盞茶功夫過去,孟河鼾聲大作,隔著苗圃都能聽到。孟瑤解開了髮髻,坐在床頭髮呆,一頭青絲如同瀑布,在微弱的燈光下發出錦緞一樣的光澤。
阿意似乎對站在背後的銀骷髏一無所知,她口氣親切隨意,有一句沒一句地同阿瑤聊著天,如同姐妹。公蠣恨不得衝上去問問她,這些天她去了哪裡,住在何處,古宅里那個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兒到底是誰,卻礙於後面的銀骷髏,不敢輕舉妄動。
孟河面露失望之色:「他沒有給你開點葯或者用什麼手段治療?」
孟河疼愛地看著她,道:「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哥哥給你買去。」
清平巷並不難找,一條整齊的街道,紅牆綠瓦,甚是清凈,但整個巷子只見紅牆,不見大門。原來這一片被兩家大戶人家買下,以巷子為界,分別進行了修葺重建,原本的住戶已經搬走了。公蠣在巷子里徘徊了一陣,遇到一兩個抄近路的行人,但問起幾年前是否有個叫「方儒」或「拐子明」的,皆搖頭不知。
孟瑤用手指絞著衣襟,道:「然後他告訴我,有事情儘管來找他,就讓我出來了。」
若不是怕驚醒他人,公蠣恨不得衝上去告訴她,龍爺不是好人,不要受他的蠱惑,半夜三更去什麼鷹嘴潭。但未等公蠣想好如何出現、如何勸解,地面上的方框忽然變得立體,像是一個暗門。
公蠣驚愕地直起了腰,一隻在樹下刨土的老母雞嚇得拍著翅膀飛遠。
孟河道:「她這一個多月,總算不再反覆跟我說還有一個姐姐。但很傷心,說阿意姐姐不理她。」
花匠熱切道:「那阿瑤有沒有好一些?」
沒錯,女先兒的意思,是讓自己離開洛陽,遠離著是非之地!但是她為何要背著那個粗鄙木訥的老嫗呢?
花匠忙收住了話頭,道:「我就說了,明道長一準搞得定,而且他為人最為和善。你趕緊想想辦法,最好讓阿瑤過去,讓明道長再看一看。」
阿意愣了一下,眼睛慢慢閉上了。銀骷髏聲音平緩,不帶一絲情緒:「今晚子時,城北鷹嘴潭。」
銀骷髏站了片刻,如同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輕輕摸了摸阿意的頭髮。
孟瑤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貝齒。公蠣忽然覺得她同阿意還真有幾分神似。
公蠣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孟河道:「下次叫我過去就好,不用你費勁送來。」九九藏書
公蠣還第一次見一個女孩子的頭髮如此好看,心想要是小妖的頭髮這麼放下來,還可找機會摸一摸,嗅一嗅。
公蠣朝她伸出手去,身子一松,差點掉了下去,頓時驚醒。睜眼一看,瞬間驚呆了。
公蠣又驚又急,連身追問:「她們去了哪裡?從哪裡來?原本叫什麼名字?」

孟河正在挑選一些塊莖和花根,孟瑤托腮坐在一旁,對著燈光出神。
公蠣大急,跟著一躍而下,並隨即變換成隆公犁的樣子,俯身去推暗門,卻推了空。
孟河憨笑道:「好,好。還有什麼?他有沒有幫你……幫你看一看運勢?」
公蠣抱住了頭。
公蠣已經吃驚到見怪不怪的地步了。

孟河忙道:「鈴鐺兒要貼身戴著呢,快塞衣領里去。」看著孟瑤將鈴鐺塞好,這才看似隨意地問道:「昨天見到明道長,他怎麼說?」
原本以為能夠探得些有用的信息,誰知一無所獲。大晚上的,總不好貿然出現在女孩子的房間里,公蠣便打算等孟河睡著了偷偷離開。
兩人簡單收拾了下,孟河回去前面苗圃的簡易窩棚看門,孟瑤也洗了回到房間。
阿意將頭髮盤起,對著鏡子照了照,笑道:「阿瑤,你看姐姐的髮型怎麼樣?」

心中有事,不知不覺天已經黑透。公蠣一直等到閉門鼓敲過,這才順著花樹蜿蜒前行,毫不費力地潛入了孟河家的苗圃後院。
阿意眼神迷離,俯身拉開暗門,下面卻是一個地道。她沒有一絲猶豫,縱身跳了下去,暗門隨即合上。
花匠仗義地一拍胸脯,道:「當然,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這點分寸我還是知道的。姑娘家大了,要嫁人呢,別給人知道了,因為這點小病誤了她的好姻緣。」
但到底是誰乾的呢?
阿意站了起來,她穿著一件藍紫色窄袖胡服,領口和衣擺上,綉有淺紫的丁香花,正是同公蠣見面時的衣著。她身材同阿瑤十分相似,但英姿颯爽,挺拔俊秀,眉宇之間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霸氣,同阿瑤柔柔弱弱、羞羞怯怯的氣質大為不同。
儘管還有諸多的疑問,但這種熟悉的香味,公蠣絕不會認錯,更不用提還有她花瓣一樣的嘴唇。
下午時分,茶館比中午更多客人,公蠣無視追著自己的女倌兒,一徑衝上閣樓。
孟河朝院落里看了一眼,道:「只要我妹妹好好的,要我做什麼都行。」
但他想得太簡單了。堂堂的明道長,哪裡是說見便見的。明道長居住在崇業坊,離宣風坊不九_九_藏_書遠,到了明府,門人態度倒好,但一聽說公蠣既無預約又無舉薦名帖,客客氣氣道:「大人今日無空,請改日再來。」便再也不搭理他半句。
暗門已經化為地上的幾條划痕。
公蠣更加好奇。這個在普通百姓口中法術高強、身姿俊秀、平易近人的明道長,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情,如此得民心?
公蠣熱淚盈眶,幾乎要衝過去叫她,卻忍住了。
孟河想象了一陣,又皺著眉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我們高攀不起。」繼續問道:「明道長見到你說了什麼?」
銀骷髏慢慢後退,拉開門,隱入門后不見。門漸漸淡化,先是恢復成了一幅畫,然後畫痕慢慢變成了一縷青煙,裊裊消失。整個房間,沒有一絲外人來過的痕迹,誰也不知道剛才出現的銀骷髏,到底是個真人還是個虛幻的影像。
他想象著胖頭站在對面,吸溜著鼻子回答:「當然是讓你離開呀。」
公蠣一把抓住女倌兒的手臂:「中午在此算命的女先兒呢?」

孟河笑了,道:「真的?」低下頭繼續收拾地上的花莖,道:「要是能給你找像明道長這樣的人,哥哥就不擔心啦。」
眼前的不是夢,真的是阿意,她裊裊娉婷地站在阿瑤房間的窗前,正在對著鏡子梳頭。
孟河慌亂道:「沒有,我昨日摔了手臂,還以為他那裡有些治療跌打扭傷的奇效葯。」說著唉喲一聲,捧起左臂,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事情越發蹊蹺。公蠣對於女先兒給他的那個離卦百思不得其解,便找了個街邊的算卦先生詢問。誰知那算卦先生東拉西扯,比公蠣還不靠譜,白白浪費了二十文錢。
孟河心疼道:「別,小心指甲變形,就不好看了。這些留著,明天早上再做不遲。」
孟瑤慌忙過來,帶著哭腔道:「哥哥你怎麼樣?」又是揉搓,又是哈氣,舉動十分孩子氣,但又可愛萬分。
阿意怔了片刻,伸了個懶腰,柔聲道:「阿瑤乖,姐姐先出去一會兒,你好好睡覺,我給你帶好玩兒的東西,好不好?」
女倌兒依然滿臉堆笑,不緊不慢道:「去哪裡卻不知。據稱她們是跟隨天竺的商人一起來洛陽的濕婆信徒,租住這裏,一次付清了半年的租金。名字么,女先兒叫做阿什米塔,跟隨她的僕婦叫做阿姆。」
公蠣失神地看著喧鬧的行人,喃喃道:「胖頭,你說女先兒想要告訴我什麼?」
公蠣忽然想起他是誰了——公蠣曾經在不知是臆想還是夢境之中見過他,別人稱他為「龍爺」!
公蠣見再https://read.99csw•com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好作罷,走出門來,本想嘗試追蹤尋找,但西市人多物雜,氣味混在一起,實在難以捕捉,跟了一段,只好放棄。
阿意臉上顯出困惑的表情,睜開眼看了看,重新閉上。銀骷髏的聲音變得慢而有磁性:「今晚子時,城北鷹嘴潭。」
阿瑤應該是睡了,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擺放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
公蠣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生出一份強烈的孤獨感來。昨日至今,阿瑤身上的詭異景象,已經死去多年的阿意,被困在山洞中的拐子明方儒,神秘的算命女先兒……錯綜複雜的人物,眾多的疑點,理不出頭緒來,卻連個訴說的人也沒有。
她身後的牆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門,門旁站著一個人,戴著個咧嘴大笑的崑崙奴面具,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袍,上面綉了個銀色骷髏。
孟河嘿嘿笑了起來,驕傲道:「當然,我妹妹又聰明又漂亮。」接著繼續道:「然後呢?」
公蠣隱藏在房梁之上,朝下看去。
兩間低矮的瓦房,燈光微明,中間以木板擱架隔斷。一頭擺放著些名貴的花草幼苗和種子,一頭是個乾淨素雅的小卧室,窗台上、桌子上放著幾盆巴掌大的小盆栽。
回忘塵閣已經來不及了,公蠣百無聊賴地在宣風坊逛了一陣,待天微微擦黑,便重新回到孟河苗圃附近,見孟河正在將門口擺放的花草往院子里收,趁人不備化為原形,藏身在門口的丁香花架下,準備補個覺,等到午夜時再去瞧瞧阿瑤。
其他的尚有待追查,可那個手心裏畫個離卦的女先兒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公蠣對銀色骷髏印象深刻。他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公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魯莽。阿意去了城北鷹嘴潭,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趕在阿意之前到達鷹嘴潭。
孟河打斷道:「別說了。」
孟河故意慢慢舒展眉頭,道:「嗯,好些了。」
孟河嘆氣道:「見是見了……」
迷迷糊糊中,忽然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丁香花味道,只見阿意站在窗前朝他招手,花瓣一般的嘴唇發出潤澤的光。
她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方框之上,還有一個簡易的拉手。

阿瑤似乎已經睡熟,並未回應。
孟瑤輕輕柔柔嘆了一口氣,道:「哥,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沒問題的。阿意姐姐在或者不在,我都不會在意的了。我同你一起,等你娶了新嫂子,生了寶寶,我九九藏書們一家四口快快樂樂在一起。」
——但那個被畢岸關在棺材一樣的古宅之中,渾身散發出丁香花香味的骷髏,又是誰呢?
花匠點頭附和:「那是,我見過的女孩子里,就沒一個能比上阿瑤的。」
看來阿隼並非危言聳聽,確實自己一出門便出事。這麼說,昨天那個馬車的目標根本就是自己,而不是阿瑤。
花匠道:「我說你費些心思帶她去見一見明道長,你可有見過?」
但現在再去找畢岸要那個木赤霄作為信物,已經來不及了。公蠣躍出窗外,順勢往地下一滾恢複原形,穿過孟河苗圃的花叢,溜著牆根蜿蜒而行。
公蠣腦袋一片混亂。阿意去了鷹嘴潭,阿瑤去了哪裡?她們倆難道都被龍爺控制了嗎?
孟瑤歡快道:「他幫我號了脈,說我是難得一見的……」她忽然紅了臉,聲音越來越低,「難得一見的奇女子……」最後三個字,說得如同蚊子哼哼。
難道這個銀骷髏,就是畢岸苦苦尋找的巫教頭領龍爺?

孟河憨笑著連連點頭,但眼裡的憂色卻越來越重。
公蠣失望至極。女倌兒整了整衣襟,彬彬有禮道:「公子還有什麼要問的?」


公蠣恨不得衝下去抓住孟河,問他昨天孟瑤到底在哪裡同他見的面,是誰送她去的王家醫館。
被子里空無一人,只是個捲成筒狀的偽裝。
孟瑤羞紅了臉,撒嬌道:「哥,你不要胡說。」
孟河咧開嘴笑了起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頰,道:「哥哥得給你找個好人家,才能放心娶新嫂子。可惜家底太薄,沒本事認識那些青年才俊。」
畫壁為門。
孟河對這句話十分受用,咧嘴笑了起來。然後神色一正,囑咐道:「我妹妹的病已經好了,你可不能出去亂講。」
孟瑤嘟起嘴巴,臉上泛起紅暈,小聲道:「我還以為明道長是位長鬍子老爺爺呢,原來很是年輕英俊。」
花匠嘖嘖道:「這孩子,不知從哪裡聽關於阿意的消息,估計是小時候你爹娘無意說出來的。當時你娘懷她們倆時……」
今日真是百事不順。
花匠估計是附近的同行,顯然同孟河關係很好,道:「我在園子里守了一天,也想出來活動下筋骨。」兩人交流了一陣關於苗木種植的經驗,花匠忽然壓低聲音,道:「你妹妹怎麼樣了?」
公蠣一顆心落了地。但她的臉依然是半邊骷髏。

公蠣忽然大悟,跳起來發足狂奔,再次來到清風居。

尋拐子明舊居無果,公蠣便想去拜會明崇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