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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白玉膏 五

壹 白玉膏

五

懷香探頭朝門外看了看,焦躁道:「昨晚才見過,想什麼想?這裏不能久留,你快走吧。」
楊沙甩開手道:「快好了。」
這樣一說,連文清也想到了,「圓通方丈!」
婉娘笑眯眯道:「你看呢?」
看著楊沙偷偷進了靜域寺的大門,婉娘輕輕笑道:「這個楊沙原來覬覦方丈的位子啊。」
懷香垂首站著,低聲道:「怎麼樣?」
楊沙沉思道:「我擔心他不肯聽我的。要趁機多找些證據才行。」
懷香道:「唉,我怎麼能就這麼走了?你說……」
懷香往桌上一努嘴巴,「我本來不想要的。」
懷香悶聲悶氣道:「當初約好的,如果要找他,就在角門上面掛個鳳頭宮燈。要不是這幾天公主病得越來越嚴重,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他。」
文清道:「也許是白天見面不方便。」
沫兒嘟囔道:「真是,做先生還做上癮了!」文清伸頭過來看看小瓶子,又看看小花貓,擔心地道:「這個小紅瓶子是不是也是小花貓吐出來的?它瘦了好多啊。」
懷香遲疑著沒接,低聲道:「不是說好……只需三個月便治好的嗎?」
懷香贊道:「聞香榭的東西可真不錯。」
懷香抽泣起來,「我找他來,給公主治病。」
文清搖頭道:「不知道。」
楊沙一把摟住懷香,「你就不想我嗎?」
婉娘卻不答,頓足道:「我這麼有耐心地授課……哼,過會兒我就考考你們倆,答不出明天不許吃飯。」
沫兒擠眉弄眼道:「不管來不來我們都要去守著才對呀,否則如果來了,豈不是錯過了?」

沫兒追問道:「那今晚的第一個黑衣人是誰呢?」
聽了這話,懷香猶如酥了一般,原有的埋怨化作一腔柔情,軟綿綿道:「那個方丈的位子有什麼好?我看一般得很,整天像個清水衙門似的。你做什麼不成,非要去做和尚?」
文清正聽得專心,被沫兒冷不丁一問,茫然道:「什麼兩個人?」
沫兒遲疑道:「可是以圓通方丈的修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
楊沙一邊撥弄著她的耳垂,一邊嗅著她頭髮的香味,道:「你這就是婦人之見了。建平幫不幫的無所謂,我自有辦法讓圓通老和尚自願退位。哼哼,我算過,這小小的靜域寺,一年的香油錢是一個知府俸祿的幾倍呢。」
文清嘆道:「為什麼他們要害公主?」
沫兒沉吟道:「不對,我看那個人也像我們一樣,在暗中盯著楊沙,似乎要去找楊沙,不過看到懷香進了楊沙的西一號房,https://read.99csw.com他才躲開。」
一時天地靜如止水,除了隱隱傳來巡夜官兵整齊的腳步聲,所有的生息都隨著月亮一起隱遁了。沫兒和文清斜靠在樹榦上,閉目打盹,只聽婉娘低聲道:「來了!」先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接著見一個黑影輕手輕腳地從街角走過來。
懷香推了他一把,沒有推開,便將頭斜靠在他的肩頭上,嗚咽道:「你看公主成了這個樣子,怎麼辦?」
三人走著回聞香榭。沫兒突然道:「不對!」
沫兒依言,裹緊了披風,輕輕溜到書齋門前。一陣輕風吹過,竹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沫兒趁機推開房門溜了進去。躲在書架旁邊一動不動。
第二個黑袍人開了角門后並沒有拴上,三人跟了進去。鑽過一段濃密的花叢,前方是枯黃的竹林,精緻的小橋,沿路掛了幾盞宮燈,卻是今天上午來過的聽竹書齋。
懷香的聲音猝然大了起來,帶著哭腔道:「你說過會好的!怎麼會丟了的?」
文清道:「那會是誰呢?」
又走了約大半里遠,黑袍人穿過馬路,來到公主府圍牆外一處角門前停下,角門上掛著一盞鳳頭宮燈,卻並未點亮。門裡響起金屬的輕微碰撞聲,接著角門打開,黑袍人鑽了進去,角門嘩啦一聲重新栓上。
文清悄聲道:「怎麼辦?我們要不要跟進去?」
文清道:「什麼不對?」
婉娘伸了個懶腰,道:「啊喲,累死了。原來義塾的先生不是好做的。」走過來抱起小花貓,輕輕拍拍它的背,柔聲道:「不用擔心,不出三天,事情就完結啦。」
楊沙打斷道:「你有沒有和建平說那件事?」
婉娘道:「我們也是猜測。不過今天可真好玩,真看到了金剛顯靈呢。」
一個奇怪的聲音道:「怎麼了?」侍女懷香走從帘布后出來,打開門看了看,道:「沒事,是風兒將門吹開了。」
吃過晚飯,婉娘聲稱要他們倆加強學習,斜靠在貴妃榻上,不緊不慢地指著擱架上擺的各種各樣香粉花露,一一介紹原料、性情、配伍、禁忌等。
文清連忙點頭稱是。
懷香急道:「他神出鬼沒的,又會邪術,要在神都殺個人還不跟玩兒似的?你快打消了這念頭吧!別到最後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不如聽他的話,我們走吧。」
楊沙從背後擁懷香入懷,在她耳後道:「好了好了,我自己說。我還不是想讓你一輩子有個依靠?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懷香低頭道:「唉,你總是這樣,read•99csw•com這本來就是事前說好的價錢。」
楊沙眯起眼睛,弔兒郎當道:「娘子,你太小瞧你相公的能力了!走著瞧,嘿嘿。」
懷香絞著手指,低聲道:「公主待我不薄,可我卻……唉,如今可怎麼辦好呢?」
懷香掙脫他的懷抱,頓足道:「我沒見到建平公主。建平公主要知道是我……不定將我殺了呢,再說圓通德高望重,憑什麼建平會幫你?如今我們公主這個樣子,我實在後悔得要死。」
黑袍人慘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想的嗎?回不了頭了!」過去撩開帘布,朝裏面看了一陣,道:「你這兩天找機會見見他,走吧。」
懷香捂著臉抽泣起來。黑袍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從衣服裏面拿出一個荷包來,道:「給你,找個機會離開這裏。」
婉娘仔細觀察了一番,附耳道:「第一個黑袍人進了書齋,房門應該一推就開,沫兒你偷偷溜進房間,盡量看清他是誰,那窗子甚大,我們躲在窗外另一邊即可。文清一定要注意,屏住呼吸,千萬不能驚動窗外的這個黑袍人。」
婉娘笑道:「肯定有人比我們更想知道。」
懷香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沒出聲,默默地送黑袍人出去。沫兒不敢輕舉妄動,仍然蹲在書架後面。
沫兒忍了良久,眼看已近亥時,婉娘尚未有住口的意思,實在無法,只好轉向文清道:「文清,你說昨晚那兩個人還會出現嗎?」
婉娘等還以為黑袍人要進公主府,卻見他躲躲閃閃,繞到街道對面的小道上,繼續往東走去,連忙跟了上去。
楊沙朝帘布瞟了一眼,隨隨便便道:「剛才那人來做什麼?」
懷香猶自陶醉在對未來生活的希冀中,楊沙推開她,道:「他剛才給了什麼?」
懷香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扭捏道:「不去了吧。你住在寺院里,被人發現了可不太好。」
三人穿著披風,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仍然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了周圍的花木鬧出大的動靜來。未近書齋,沫兒眼尖,已經看到前面的黑袍人躲在了窗前的竹子后。這下比較難辦,靠窗的位置是觀察書齋的最佳方位,如今被黑袍人捷足一步。
楊沙戀戀不捨,附耳道:「你明晚……」後面的沫兒卻沒有聽到。
黑袍人怪聲怪氣道:「我看不好。」他的聲音聽起來不男不女,低沉中夾雜著尖利的噝噝聲,如若不是本來就這樣,就是故意隱藏,不想讓人聽出他的聲音。
懷香聽到最後一句,驚喜道:「真的?」回身握住了楊沙的手,道:「其實read.99csw.com如今我手頭攢下的銀子,若是省吃儉用,也是夠用幾年的了,做個小本生意或開個小店,過日子不成問題。我跟著公主這幾年也看透啦,吃得好穿得好又能怎麼樣?什麼榮華富貴都是假的,還不如找個愛自己的人簡簡單單地生活,哪怕跟他吃糠咽菜也好。」
這麼說,在裏面打開角門的就是這個懷香了,其他的侍女顯然也被提前支走。沫兒心裏極不舒服。上午看到懷香悉心照顧公主,對她印象甚好,沒想到都是假的。
沫兒急道:「就是那個穿黑袍的和那個沒看到的人啊。」
沫兒道:「懷香被騙了,這個楊沙可不是什麼好人。」
婉娘拍手笑道:「好沫兒!真是名師出高徒,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好徒兒!」沫兒對婉娘這種處處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為嗤之以鼻,但看在她讚揚自己的份上,沒和她犟嘴,只做了無奈的鬼臉。
黑袍人冷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這是玩兒嗎?想怎樣就怎樣?」
沫兒吃了一驚,連忙退後蹲下。楊沙似乎感覺到什麼,疑惑地朝沫兒蹲著的地方看了看,發現並無異常,方才大步走過帘布處,將半邊帘子嘩啦一聲打開。帘子後面的景象一覽無餘。信誠公主靜靜地躺在軟榻上,一張小臉精緻柔美,猶如一個睡美人。楊沙站在榻前,佇立良久,然後突然從懷裡拿出一支細細的銀簪,朝公主的眉心扎去。
楊沙一把抓起放在書桌上的荷包,倒了出來,見只有四個金錠,憤憤道:「就這一點東西,就想打發我了?哼!」
沫兒奇道:「不回去,站這裏做什麼?」婉娘笑而不語。
婉娘道:「無非是因為慾望罷了。」走到靜域寺大門前,伸手摸了一遍金剛,然後拉著文清和沫兒來到寺前東側柏樹旁,遠遠地看著。
沫兒嗅著空氣中的香味,若有所思,文清差點驚呼出來,連忙自己捂住了嘴巴。婉娘拉了兩人就走。
閉門鼓剛剛敲響,沫兒哈欠連連,眼皮乾澀,正準備上樓睡覺,卻聽婉娘道:「換衣服,我們今晚住靜域寺。」恨得沫兒牙根痒痒。
沫兒埋怨道:「你看小花貓都成什麼樣子了,一點也不關心!」
等懷香送楊沙走,沫兒趁機溜出書齋,與婉娘和文清尾隨離開。
懷香哽咽道:「如今為了你,我可是什麼都拋棄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婉娘道:「可以在晚上自由出入寺院的,和楊沙懷香有關係的,能有誰呢?」
埋頭挑揀花瓣的黃三比劃了一陣子,文清和沫兒才明白。原來昨晚小花九-九-藏-書貓又出去了,早上叼了這個瓶子回來。今天一天它就守著這個瓶子,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像是生病了一般。
沫兒將小花貓放下,舉著紅瓶子道:「怎麼回事?又出現一個怪瓶子?」
他背對著沫兒,因此沫兒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彎腰扎向公主,頓時心怦怦直跳,雖然知道婉娘和文清正在窗外,但害怕來不及,一時站起身來就準備撲過去。卻見此時門嘩啦被打開,懷香沖了進來,一把將他手中的簪子奪過去,低聲喝道:「你做什麼?」
楊沙哂道:「別理他。他說讓走我們就走?」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沫兒站起身正想溜出房間看看,卻見門開了,另一個黑袍人走了進來。儘管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個臉,但沫兒一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和俊秀的臉型,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卻是楊沙。
公主突然輕咳了一聲,懷香飛快跑進去,看公主無事,方走了出來,不安道:「你還是快走吧。當值的侍女一會兒就要來了。」
楊沙道:「你知不知道他的來歷?」
今晚天色陰沉,月亮隱入雲層不見,地上灰濛濛一片。三人順著街道一路向南,然後向東,來到了信誠公主府前,遠遠地躲在路邊的大樹後面。
楊沙嬉笑著道:「我怎麼不能來?我想你了,就來了。」

黑袍人不耐煩道:「實話和你說了吧,她不可能好了……那東西丟了。」
沫兒道:「我想不是。因為從今晚來看,懷香和楊沙也參与了陷害信誠公主的事件。若是這個人,直接就像今晚這樣約個時間和懷香楊沙見面就是了,哪裡還需要冒險半夜進入靜域寺!」
沫兒皺著鼻子,輕輕拉婉娘的衣袖,悄聲道:「你聞到了沒?」婉娘看他一眼,道:「白玉膏。走吧,跟上。」
楊沙道:「你今天怎麼找到他的?」
天上雲層漸漸退去,月亮露出了半彎笑臉。清冷的月光穿過柏樹枝椏落在靜域寺的大門上,形成斑駁的光點。大門上的金剛突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和善的面龐變得怒目圓睜,發出若隱若現的金光,手中的刀劍、琵琶、混元傘和狐貂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條詭異的金蛇,腳下的小鬼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楊沙熱烈道:「哪有人發現?你放心好了。明晚我在那裡等你。」說完在懷香的臉上香了一香。
透過厚厚的帘布,只能看到黑袍人一個模糊的背影。沫兒正在遲疑找個什麼樣的方式進入帘布後面,卻見黑袍人走了出來,臉上帶了個崑崙奴面具。
楊沙一愣,站直九*九*藏*書了身體,低聲道:「怕什麼?我不過是試試而已。」
楊沙道:「你對公主倒也盡心。」
懷香皺眉,待要說什麼,被楊沙打斷,「你不用管了,在這裏好好侍候你的公主。如今我們年齡尚輕,我答應你,只做三年,撈夠了做生意的本錢,我便和你遠走高飛,生兒育女,如何?」
沫兒道:「昨晚我們看到的那個進了西一號的黑衣人,我想是懷香,但是從窗口和門前閃過的身影,肯定不是楊沙,因為楊沙當時在房間里。婉娘,你說他會不會就是的第一個黑衣人?」
婉娘板著臉道:「好好聽講!整天不學無術的。以後香粉製作就靠你們倆了!」
懷香道:「幹嗎?他每次來都是悄無聲息的,我沒見過他的臉。」
沫兒探出頭來,想趁著公主府前的燈光看清來人的模樣,哪知同昨晚一樣,來人裹著一件黑色寬大袍子,將頭臉遮得嚴嚴實實。
懷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道:「還有沒有辦法治好?」
懷香細心地將被角掖好,重新拉上帘布,拉著楊沙走到書架旁,皺眉道:「你怎麼來了?」
婉娘正在精神奕奕地講麝香的製作,見沫兒搗亂,只好停住。
沫兒好奇,一把抱起小花貓,見它身下有一個紅色的小瓶子,同前天早上吐出的黑色瓶子一樣大小,上面雕刻著古怪的花紋和符號,不由得驚叫道:「婉娘,你看!」
兩人無奈,只好繼續聽下去。沫兒心不在焉,見小花貓一個晚上都蜷縮在窩裡,便伸手去逗它,還以為它肯定會一骨碌爬起來和他一起玩,誰知小花貓只是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下他的手指,照樣無精打采地趴著,不時朝窩裡嗅嗅,低聲哀鳴幾聲。
下午沒有再去靜域寺,在聞香榭里整整忙活了半天,磨製水粉,蒸淘花露,累得沫兒只叫苦,連聲追問什麼時候回靜域寺。
楊沙隨意道:「有什麼怎麼辦的?公主中邪了,得了失心瘋,和你有什麼關係?」
婉娘噓了一聲,閃身躲在一邊。又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跟了過來,也來到角門處,輕輕一推,見門已拴上,冷哼了一聲,拿出一個什麼東西,從門縫了撥了一會兒,門閂打開,閃身走了進去。
楊沙極其溫柔道:「我想的何嘗不是同你一樣?你放心,到時我一定騎高頭大馬迎娶你。」他的臉正對著沫兒,沫兒看得清清楚楚,他口裡說得情深義重,眼睛里卻全是憤懣和嘲弄。
這一聲「娘子」,讓懷香心裏一顫,猶如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她拉起楊沙的手道:「你的手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