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同心露
六
婉娘笑道:「真人說笑呢,怎麼會?你修鍊多年,便是時日不多,再活個千兒八百年的也沒什麼問題。」
元鎮乾笑了幾聲,道:「本來是不合用的,但是我已經在香木的祭台上吸收了足夠的陰氣,婉娘你多年的功力至陰至純,拿來給我用正好合適。」
婉娘看著文清趕著馬車回去,才回身笑道:「這神都還是太小了,想躲都躲不開。」說著也不管黑臉男子願不願意,推開屋門便走了進去。
婉娘笑道:「謝什麼,我做生意而已。」柳中平叫了車,抱了沫兒上去。
今日沫兒有了經驗,進入客棧時堅決不使用任何東西,那些小二態度倒也不錯,愣是保持著一張笑臉。柳中平已經在賬房處有過交代,三人輕車熟路,很快便見到了寶兒。
婉娘伸了個懶腰,突然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徑自撩開布簾,走到柳中平旁邊,笑著叫道:「喂,柳公子,起床啦!」
走過了兩個路口,文清擔心道:「婉娘,寶兒的心悸症真的是在這裏治好的?我們別找錯了人。」
寶兒看了婉娘一眼,擠出一個笑容,道:「姨姨,我難受……」
沫兒悲痛欲絕,看到婉娘的無助,恨不得上去殺了元鎮。元鎮輕蔑地哼了一聲,道:「凡世俗人,逃不脫情、錢、權三字,只要利用得當,這世間一切皆在我的控制之下。」
宜人坊位於定鼎門附近,與北市祥雲客棧相距甚遠。今日初七,街道兩旁的大多店鋪已經恢復營業,門口披紅掛綠,鮮紅的對聯和門上翠綠的柏枝尚在,新年的喜氣絲毫不減。本來嘛,正月十五的元宵節未過,年才算過了一半。
瘦少年隨手指了一下前面,道:「就在前面過去兩個路口的拐角出,剛開的,沒掛牌匾的那家。」將手中的銀錢重新丟回來,扭身跑了。
「哦,」婉娘點頭,失神道,「原來如此。」朝四周看了一圈,道,「師兄果然手眼通天,這薛家,葯園等,都可以為你所用,袁大逃脫也無人追查……我婉娘還真沒有這個本事。」
沫兒想到了建平公主。
不過是一株尋常花草,沫兒鬆了一口氣。自從聽說關於香木的故事,無論看什麼花草都擔心它異變。
婉娘驚訝道:「和我談條件?」用手點腮,自言自語道:「你指使香木重啟冥思派,后又幫助香木返魂,以寶兒脅柳中平聽命於你,我每次總是晚一步,怎麼你如今要放下身段和我談條件?」
黑臉男子僵硬地閃在一邊,身影似曾相識。沫兒突然失聲叫道:「你是……老大!」
婉娘從懷裡拿出一個福娃娃玉瓶,倒了花露點在柳中平的眉心輕輕地揉著,自言自語道:「這款同心露,材料真是難配呢。如意藤上的同心果,加上心形內丹和金鱗,隨便一種的價格便可敵國,柳公子付不付得起呢?」
沫兒叫道:「請問有人嗎?」
婉娘隨口問道:「他死啦?」沫兒吃了一驚,不住地斜眼看,卻不敢離開婉娘步。
沫兒不滿地瞪她一眼,見柳中平欲言又止,無話找話道:「柳公子,這祥雲客棧怎麼這麼貴?」
外面的陽光彷彿被隔絕了一般,房間里十分陰暗,冷得像個冰窟。對門口的牆壁上設了個陳舊的木龕,地下放著一個土黃色蒲團;房間另一端用紅色粗糙土布隔開,裏面是卧室。
文清見說,欣喜道:「太好了!」
婉娘的眼睛更加黯淡,道:「唉,我真後悔。」
沫兒嘟囔道:「佔便宜也分個時候吧。」婉娘催促道:「快去,培育得這麼好的冬籬可不多見呢。」
婉娘連忙扶住,哭喊道:「你怎麼了?」沫兒手捶著胸口,雙眉緊皺,嘴巴微張,似乎透不過氣來。文清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住沫兒又搖又晃,大叫「快來人哪!」
沫兒只道婉娘怕自己冷,連忙道:「我不冷。」話音未落,前方拐彎處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五短身材,團團的圓臉,卻是老木。
婉娘擺手叫旁邊防風的文清,悠然道:「我已經看明白了,走吧。」
柳中平躺在床上,毫無動靜。沫兒齜牙咧嘴地爬過去,一把掀開床單。
婉娘道:「師兄,其實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你要不要聽聽?」
沫兒拿了同心露,興沖沖道:「我今天一定要在祥雲客棧里吃頓飯——反正柳公子有錢。得把我的半兩銀子吃回來才算。」
元鎮獰笑道:「你處心積慮守在洛陽,又有何用?這機會是我的啦。」
沫兒心念一動,追問道:「柳公子天天都出去嗎?」
沫兒疑惑地看了一眼文清,嘀咕道:「莫非那個醫師果真治得了心悸症?」
元鎮手握黑色小瓶,激動得顫抖不已。婉娘有氣無力道:「師兄,你真的這麼狠心嗎?」
門並未栓死,開了一條縫。婉娘和文清在一旁放風,遠遠地裝作欣賞旁邊一家醫館牌匾上的字。沫兒湊上去,從門縫往裡看。左邊擺放著櫃檯,裏面一溜抽屜上寫著各種各樣的藥名,右邊一個小門,掛著個青布帘子。
老大板著臉,鼻子哼道:「你幾時給過我面子?」
婉娘笑道:「好歹也是個得道的真人,還是這麼看不開。你幫香木重啟冥思派,只屈居一個副堂主,可不像是你的風格。」冥思派被剿,香木及五個副堂主落網,只有一個逃走,竟然是他。
沫兒眼光在兩人身上溜來溜去,道:「柳公子,其實我們都想你帶著寶兒來聞香榭玩兒。」
黑臉男子哼了一聲。婉娘道:「我一朋友之女突發心悸症,懇請醫師診治。」說著將包裹著寶兒的棉袍打開,抱了寶兒過來。
老大嘴角上挑,嘿嘿笑道:「沒死。」
乳娘不放心地看了看依偎在婉娘懷裡的寶兒,轉身出去打水。婉娘悄聲道:「寶兒,我們和娘娘捉個迷藏,好不好?」
婉娘目光落向遠方,幽幽道:「七月節快到啦。」
同沫兒的敏感尖銳不同,文清本性質樸,心思單一,因為簡單而幸福。在得知爹娘不得善終的消息之後,文清極為難過,但在為爹娘痛惜之餘,他馬上想到的是婉娘和黃三對他的付出,爹娘已經不在,他不能因此頹廢哭泣,讓婉娘和三哥再為他擔憂。他愛婉娘,愛黃三,愛沫兒,如同愛自己的家人一般。不,他們就是自己的家人。
沫兒聽得心驚肉跳,怒道:「哼,那個壞女人再也害不了人了!她的原株被我踩死了!」
婉娘笑著道:「走吧。」
婉娘眼珠一轉,推
read.99csw.com沫兒道:「你的胸口疼不疼?」
敦實少年遲疑道:「我們幾個都是剛入學的醫生,只負責賣葯,尚不能給人診治。」
婉娘和文清站在一處賣風箏的檔口,見沫兒回來,隨便買了兩個風箏朝前走去。沫兒氣喘吁吁地追上去,道:「老木不過是找人罷了。沒什麼事。」
寶兒休息了一下,得意道:「葯——園——」
沫兒嘴裏道:「哎呀,不好意思。」連忙跑進去,趴在地上去撿。起身時順手將床上掛著的銀紅色帳幔一撩,床上整齊地疊著兩個軟緞錦被,並無異樣。房間里也沒有任何讓人不安的東西或者異常的氣味。
柳中平笑道:「今日中午就請你嘗一嘗如何?」
婉娘收回目光,嗔道:「柳公子,別理他,這小東西就知道貪吃。」
元鎮驀然回過頭來,雙眼爍爍,「後悔什麼?後悔和我作對,還是後悔以前沒有對我痛下殺手?」
柳中平朗聲笑道:「自然,以後少不了去打擾你們。」
沫兒揉揉眼睛,困惑地看著。他的左臂上並未有縈繞的黑氣,經絡也正常,沒有任何異樣,不由地抬頭去看元鎮的印堂,卻見元鎮雙目突然精光四射,微現得意之色,沫兒不禁叫道:「婉娘!」
婉娘擦了一把淚,哀求道:「聽說葯園新來了一位高人,專治心悸症的,今日可在?」
婉娘手腕被扣,掙脫不得,驚叫道:「師兄你做什麼?」
婉娘皺眉叫道:「沫兒!鬆開!到旁邊去!」轉向元鎮道:「師兄,他一個小孩子,你和他一般見識?」
沫兒道:「找他們老大……」一句未了,突然一驚,不禁懊喪。低頭想了片刻,遺憾道:「早知道……我直接上去和他搭訕,說不定幾句話就套出來了。」
婉娘好奇道:「我知道香木是為了美貌,真人從冥思派里想得到什麼?」見元鎮真人閉目沉思,又吃吃笑道:「我想不會是錢財吧?真人可不像我這麼俗。」
乳娘躊躇良久,道:「不行,小姐是老爺的命|根|子,我可不能冒這個險。」
元鎮一怔,隨意朝床下一瞟,漠然道:「死便死了,有了這個,她在與不在都無所謂。」晃晃手中的黑瓶,狂笑道:「本想讓你在七月節讓我一分的,如今不用啦。」
婉娘粲然一笑,行禮道:「啊呀,莫非你就是醫師?」
柳中平按著太陽穴,吃力地坐了起來,見婉娘在外面,慌忙正好衣襟,起身走出。
婉娘將手放下沫兒鼻子下試了一下,放聲哭道:「弟弟啊,可憐你心悸症好多年,好不容易聽說葯園裡有位高人能夠治療心悸症,沒想到還沒找到高人,你就……」哭得極為悲切。
沫兒籠著手,學著文清吆喝馬兒,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宜人坊。婉娘道:「文清,將馬車寄存在旁邊這家客棧。沫兒你進來。」
婉娘笑而不答。寶兒抱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絨布小貓叫道:「姨姨,你看我的小花貓!」婉娘將寶兒抱了起來,朝沫兒微一點頭,隨意道:「你再看看。」
柳中平平靜地看了看婉娘,拿出手帕幫沫兒擦乾淨臉上的血,道:「不要緊。」
文清將寶兒用棉袍包裹好,接了過來。婉娘抬頭看看天色,回頭問道:「請問如今什麼時辰了?」
婉娘叫過文清,附耳說了幾句,文清面露喜色,抱著寶兒走了。
婉娘皺眉道:「沫兒!不得無禮!」轉向柳中平,眼睛猶如籠罩了一層霧氣,客客氣氣道:「我家的小夥計不知禮,柳公子千萬別往心裏去。聞香榭里條件差,吃穿都粗糙,可別凍壞餓著了寶兒。這幾日寶兒痊癒,柳公子也該回長安了,還跟得上在家裡元宵節。」
三人會心一笑,文清背起寶兒就走,沫兒拿起衣架的棉袍,婉娘拿了寶兒的兔耳朵帽子,尾隨而去。
元鎮的右臂有血不斷滲出,衣服濕了一片。想來沫兒用了十分的力氣,要不是婉娘制止,沫兒非咬下一塊肉不可。
婉娘遲疑了一下,走近仔細查看,沫兒拉著她的衣角跟在後面。元鎮的手臂微微顫抖,血管猶如晒乾后的蚯蚓盤曲在骨頭上。婉娘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緊繃的肌肉,沉吟道:「看來是氣血淤積、精氣不足所致。」
婉娘看了一眼柳中平,佩服道:「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可真夠不容易的。」
婉娘伸開手掌,裏面是一個一寸來高的白色抓髻娃娃玉瓶,圓臉彎眉,十分可愛。寶兒猛吸了幾口氣,高興道:「真漂亮!」一口氣上不來,眼睛翻了翻又閉上了。
初七吃過早飯,婉娘換了衣衫,連聲叫文清套車。這幾日文清和沫兒已經催問過多次,惦記著給寶兒送同心露去,婉娘總說不急。一聽套車,正在後面池塘敲冰凌的兩人顛兒顛兒地跑了出來。
元鎮面目猙獰,目露凶光:「你知道我多痛苦嗎?我堂堂一個真人,不僅要低三下四去和那株毒草求情,求她來洛陽重啟冥思派,還要去做那些掘人墳墓的勾當。眼見我就要成功,卻又因為你功虧一簣!」
婉娘笑道:「別是擔心小姐外出著涼罷?你放心,我照顧得好她。」
這個後院就處於葯園的後門旁邊,三間帶有迴廊的抱廈,房門緊閉,圍著一個方形天井。一端迴廊下放著搗葯的石臼和器具,另一端放了些未經炮製的生藥材。天井正中,種著一叢冬籬藤,通體翠綠,長勢喜人。
婉娘抓了幾十文錢,道:「這位小哥,若知道煩請告訴一聲。」
婉娘贊道:「好孩子。」拉起沫兒,拍打了他身上的塵土,低聲道:「到了前面不要輕舉妄動。看看再說。」
婉娘放下轎簾,道:「跟去看一下。」這裏離原來的薛家舊園本不太遠,碰上老木也不是什麼奇事,沫兒覺得婉娘有些小題大做,撅著嘴巴跟在老木身後。
婉娘輕柔一笑,俯身親了親寶兒的小臉,道:「寶兒,爹爹平時是帶你去哪裡看病的?還記得嗎?」
聽到「雲夢」三字,沫兒一愣,從婉娘身後探出頭來——印象中的元鎮真人白髮童顏,長須飄飄,與如今的黑面短須完成不同,只是眼神的凌厲未改。
對於文清,沫兒覺得他有時笨笨的會讓人光火,但他淳厚善良,待人寬厚,這一點卻是自己不能比的。
婉娘不屑道:「這些個凡人,向來喜歡自作多情。」
文清和沫兒都吃了一驚,乳娘在旁邊淚花花地看著。婉娘打開玉瓶,倒出裏面的花露read.99csw.com,飛快地點在寶兒的眉心。寶兒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姨姨,這是什麼?涼涼的,真舒服。」
祥雲客棧的房間極大,正中部分擺放著桌子椅子,旁邊是爐火,牆壁上掛著書畫和玉器擺件等;一端用雕刻精緻的藤架隔開,後面是卧室,隱約可看到一張紅木雕花轎式大床。
今年天旱,入冬至今僅下了兩場雪。天氣陰沉,天空低得彷彿夠著屋檐,一絲風兒也沒有,卻感到刺骨的寒意。
元鎮嘴角微挑,面露得色,道:「這是我的獨門功法,豈能說與你知道?」符咒除了索魂咒、鎖魂咒、散魂咒等,還有一種叫做驅魂咒,看起來幾種符咒都差不多,其實功效完全不同。元鎮將香木靈力用索魂咒轉移至黑瓶中,又將黑瓶給了寶兒佩戴,瓶口改用驅魂咒,只要寶兒將瓶子對準印堂,香木靈力便可注入,直至完全佔據寶兒身心。
出了門,文清趕車直奔葯園。到了那家堂口,沫兒跳下車闖了進去,婉娘抱著寶兒,撩開青布帘子,四人走進後院。
沫兒突然覺得有些局促,彷彿自己是個外人一般,恨不得裝睡算了。還沒閉上眼,街上傳來一陣酒肉的香味,肚子咕咕一陣亂響,尷尬不已。
圓臉少年道:「沒聽說過。不過我家師父治療這個也是很可以的,可惜今天有事。」
柳中平臉上笑容未變,眼裡的笑意凝結了一下,微笑道:「正是,若寶兒好了,我們也該回長安了。」
正當午時,裊裊的炊煙和著飯菜的香味,偶爾傳來稀疏的鞭炮聲,城中的年味兒仍然濃郁。婉娘眼神悠遠,神態輕鬆,斜靠著車篷若有所思。
老大腰背僵直,極力壓住怒氣,一聲不響。
老大驟然收住笑容,冷冷道:「我想和你談談條件。」
婉娘眼睛亮晶晶的,道:「真的?」掩口嬌笑不止,「對我上心的人可多了去了。」沫兒偷偷看一眼婉娘,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另一個圓臉少年老成些,皺了皺眉,搓手道:「我來試試。」伸手掐住沫兒的人中。這少年用力極大,疼得沫兒的眼淚都流下來了,卻一動不敢動。
這個年節是沫兒有生以來過的最舒服的春節。不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用在凍瘡的蹂躪下皮開肉綻,也不用惦記這吃了這頓沒那頓,聞著別人家的飯菜香味流口水。除了初一這天因為給寶兒做同心露而忙活了一個下午,初二到初七,對沫兒和文清來說,每天都是節日。帶著兔耳朵帽子,在街上買一串糖葫蘆,買一盒摔炮,偷偷趁婉娘不注意猛地摔在她面前炸出一聲響兒來,把她嚇一跳;去洛河灘撿冰棱,挑自己能拿得動的最大的冰塊,用麥秸對準一個地方吹,吹出一個洞來用細繩穿了,用竹竿挑著,得意洋洋地走在街上,吸引無數個小子丫頭的目光;或者圍在廚房,暖洋洋地烤著火,看著黃三做各種各樣好吃的,偶爾饞蟲上來,不洗手便去捏肉吃……
圓臉少年無奈,後退了一步道:「我家師父也不在。」
沫兒正要再問,婉娘卻突然道:「好吧,那就麻煩您再打些熱水來,我給寶兒小姐洗把臉。」
乳娘在旁邊見寶兒無事了,剛鬆了一口氣,一聽沫兒這樣說,又緊張道:「這位公子,我家老爺交代了,寶兒小姐哪裡都不能去,必須待在這個房間里。」
老大陰沉著臉,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閉上了眼睛。婉娘撒嬌道:「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難道要我自己動手?」
沫兒幾次被抓,常聽老四老木提到他們的「老大」,卻未見過其真面目,而冥思派被剿之後,老大不知所蹤,沒想到老大竟然是元鎮真人,且是這一系列事件的幕後主使。
沫兒放了心,拿了蹴鞠轉身要走,卻見左邊窗檯處放了一小盆花草,綠中泛紅,樣子柔弱,不禁心裏一驚,高聲叫道:「寶兒,這是你種的?」
沫兒驚道:「還不趕緊給寶兒送去?再耽誤下去,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
沫兒隨意走到地上的玩具旁邊,一不小心,將一個金線蹴鞠直直地踢了過去。蹴鞠穿過藤架底部,進入了床底。
文清見連婉娘都淚眼矇矓束手無策,不由得心中大駭,心想沫兒定是撞了邪,早知道剛才應該自己去跟蹤老木,一邊撫著沫兒的後背,一邊哀求道:「請幾位醫生大人施救。」
沫兒看看婉娘,道:「寶兒,哥哥背你好不好?我們去葯園。」
瘦少年看起來年齡尚幼,吸了幾下鼻涕,遲疑道:「我師父……說那人是江湖術士,騙人的。」並不伸手接婉娘的錢。
婉娘嘆道:「師兄,真沒想到你……」
婉娘茫然道:「如此說來我更不明白了。難道小妹我的命數適用你的生魂陣?我瞧著十分不合適呢。」
沫兒聽得不明就裡。今日來這裏不是救寶兒嗎,怎麼只顧上談這些了?
往裡走了百十步,才看見幾家開市的堂口,一個門口懸挂了旗幟上書「濟世堂」,一個門上的牌匾寫著「百草堂」,還有一個直接寫「胡氏醫館」。幾個身著醫園生服裝的年輕人斜靠著門,百無聊賴地遠遠聊天,老醫師卻不見一個。
元鎮不屑道:「他?我又不是香木,需要男子魂魄。況且他的生辰命數平常得很,不合我的生魂陣用。我只收了他幾個月的精氣。」
婉娘叫道:「等等!」回頭看向沫兒,懇求道:「師兄放了他吧。如今這小東西對你來說用處不大,他好歹跟了我快一年,便是養只小狗也有感情了。」沫兒本來還想伺機而動,不料腹痛難忍,蜷縮在地上,看著婉娘淚如泉湧。
婉娘強將銀錢塞到少年手中,急道:「哪怕他是騙人,我們也想試試。」
沫兒翻白眼道:「大騙子一個。」
沫兒無奈,只好裝作幽幽轉醒,輕咳了幾聲,無精打采地靠這文清身上。文清已經發覺沫兒和婉娘在演戲,也可憐巴巴道:「幾位哥哥,這裏哪家專治心悸症的?」
婉娘怒道:「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快鬆開!」沫兒鬆了口,趔趄著站到旁邊,看著婉娘涕淚齊下,強忍著不出聲。
婉娘微笑道:「你看這是什麼?」手裡一個白色東西一晃,寶兒注意力被吸引,打起精神道:「什麼?」
小二送來了一盤糖炒栗子和一些點心,沫兒丟了金線蹴鞠,拈起一塊蛋卷正要放進嘴巴,只聽乳娘尖聲叫道:「小姐!你怎麼了!」回頭一read.99csw.com看,寶兒嘴唇青紫,小臉通紅,兩手緊緊地撕扯喉嚨,呼吸十分急促。
乳娘道:「說是幫小姐問醫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嘆了一聲,補充道:「這幾日小姐越來越好,公子出去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可是公子每次回來,看起來都不太好。」乳娘是柳老夫人的丫頭,對柳公子如同親生兒子一般。見柳中平這幾日心力交瘁,很是心疼。
一句話未了,婉娘擰著耳朵將他拎到了后牆處,低聲訓斥道:「剛才不是說好不許輕舉妄動的?」
這幾日,元鎮一直關注著婉娘一行人的動向,本想以柳中平為質與婉娘談條件的,沒想到竟輕易制服了她。
婉娘疲憊地靠在牆壁上,憂傷地看著元鎮,默默無語。
葯園原本是為皇家提供生鮮藥材、加工炮製葯料及培育醫藥生而設置,自隋時就有,后大唐沿襲舊制,只是葯園的範圍漸漸擴大,在葯園內開闢一處院落,醫師可申請對外坐診看病,俗稱葯園診療院,便是此處。
沫兒一聽食物,又原形畢露,叫道:「都有什麼好吃的?」
沫兒大急,吐了口滿是血的口水,捂著肚子惡狠狠朝元鎮撲來。元鎮一手抓著婉娘,一手就勢一擋,手肘撞得沫兒胸口生疼,沫兒不顧一切,抓住元鎮的手臂張口就咬,元鎮大怒,連踢帶甩,沫兒卻死活不鬆口。
元鎮得意洋洋道:「你就認命吧!」他一躍而起,拖著婉娘來到木龕前,在下面的抽屜中摸索半天,拿出一個黑色小瓶,一支銀針,將婉娘的手按在木龕上,拿起銀針便要扎。
柳中平哈哈大笑,道:「聽說祥雲客棧是有皇族背景,裝潢好,服侍的也到位。」見沫兒張大了嘴巴,接著道:「我帶著寶兒住祥雲客棧,可不是為了炫富,實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天寒地凍,這裏晝夜供應熱水,食物隨叫隨到。」
婉娘吃了一驚,顫聲道:「師兄,你……你這是怎麼啦?」上次因為閑情閣抓沫兒一事,婉娘本來曾下定決心再也不叫他「師兄」的,這一時情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沫兒一梗脖子正要犯犟,見婉娘一臉狡黠,頓時明白,「啊」一聲大叫,朝文清身上倒去。
文清佩服道:「沫兒真厲害,演什麼像什麼。」
沫兒哭著叫道:「婉娘!」
婉娘對文清道:「去宜人坊。」
沫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柳中平,不知道剛才元鎮說的話他有沒有聽到。
寶兒的呼吸慢慢平緩,軟綿綿地躺在婉娘的懷裡,奶聲奶氣道:「當然啦,上面的字寶兒可是認得的。」
婉娘似乎毫不在意,看都不看一眼,道:「無所謂。死個把凡人,也沒什麼要緊。」
沫兒跟過去一看,這裏竟然是個坊市的後門,傳來一股濃濃的草藥味道,門框上方一個小牌匾上書「葯園」。葯園沫兒是去過的,曾和文清一起在這裏買過幾種草藥,只是一直走的正門。
婉娘咬著手絹兒,吃吃笑道:「盧護和盧占元,香木和黃三,哪個能得了善終?難道教訓還不夠嗎?」
寶兒跑過來道:「不是,我來的時候就有的。」沫兒湊近了又看又聞。婉娘來牽了寶兒的手笑道:「瞧你這個哥哥,狗鼻子一樣的。」
元鎮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嘎嘎笑道:「晚啦!」轉過頭對婉娘道,「我本來是想和你談條件的,沒想到你如此不設防,嘿嘿,一下子就著了道兒了。倒省了我的事。」
老大嘎嘎地笑了起來,雙眼猛然睜開,精光四射:「你來晚啦。」沫兒覺得這種眼神十分熟悉,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老大斜覦了沫兒一眼,眼神冰冷陰霾,正是沫兒第二次被當作小五,綁去的那間屋裡見過的黑臉人,沫兒打了一個寒戰,慌忙躲到婉娘身後。
元鎮任由右臂流血,重新盤腿做好,咯咯笑道:「你三番五次和我作對,若不是你,我早就修鍊成功了。如今這樣,算是你對我的補償。」
元鎮提出要以柳中平的精氣補充方能治愈心悸症,趁機收了他的精魄,並送了驅魂瓶給寶兒佩戴。柳中平走南闖北,見識不俗,心知他的治療手法絕非正途,但唯求寶兒好轉,心甘情願按他的要求舍了精魄,卻對元鎮提出的偷偷放置驅魂瓶到聞香榭斷然拒絕。
黑臉男子一聲驚叫,扶著門框,指著婉娘咬牙切齒道:「你……你!」
元鎮道:「有了你,他自然沒用。」
元鎮真人臉上的戾氣消失,緩緩睜開眼睛,神色黯然道:「我的時日不多了,需要那些精氣。」
前面便是葯園的正門。迎面一個高大的龍盤祥雲牌坊,上面鑲嵌著一塊古典大氣的漢白玉牌匾。葯園今日尚未開市,門口一片冷清,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匆匆忙忙地提著藥包走過。
黑臉男子板著臉,冷笑了一聲,道:「晚啦。」
婉娘回頭笑道:「柳公子快回去吧。寶兒剛才哭鬧著要找你呢。」
元鎮真人長嘆了一聲,咬了咬牙,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猛地拉起左臂衣袖,沉聲道:「小師妹,看著同門一場的份上,請你幫幫我。」但見整條左臂肌肉乾枯,緊貼在骨頭上,隱隱發烏。
婉娘莞爾一笑,回頭道:「真人,那就七月節再見。哦,忘了告訴你,香木依附不上寶兒,是因為寶兒帶著我的玉魚兒。」
圓臉少年見掐人中無用,便拉了沫兒的手,像模像樣地把脈。沫兒一見要穿幫,趕緊手腳亂舞,讓圓臉少年無法靠近。
沫兒盯著寶兒看了半晌,趁寶兒去取玩具,拉拉婉娘衣袖悄聲道:「寶兒真的好了?」
沫兒還同以前一樣,伶牙俐齒,牙尖嘴利,不肯在嘴上吃一點虧,特別在婉娘面前,完全就是個「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小犟驢。但同以前不一樣的是,其中的猜忌和不滿已經消失,鬥嘴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樂趣。有時沫兒會產生一種特別的感覺,彷彿婉娘就是自己的娘。可是這種感覺總是轉瞬即逝,因為婉娘對他,絕不是慈愛和溫和,而總是帶著一種好玩的表情,彷彿他是一隻逃不掉的小老鼠,而她則是躲在牆角處偷笑的老貓。沫兒會因此覺得很沮喪,甚至故意在婉娘面前表現得又貪吃又計較,企圖激怒她。可她對他的各種小心思看得極透,他越怒,她就覺得越好玩。
沫兒偷眼望望婉娘,喜滋滋拍手道:「好啊好啊,不如住我們家裡好了,萬一寶兒有什麼事也好有read.99csw.com個照應。」
婉娘調皮一笑,道:「誰說的?這世間情事,我看得最清楚。」
元鎮鬆開了婉娘的手,拿出一張寫滿符號的符,飛快地封在黑瓶上。婉娘踉蹌著退後了幾步,沫兒慌忙上去扶住,兩人靠著牆壁站住。
未等柳中平說完,婉娘道:「柳公子說笑啦。」轉向沫兒,關切道:「肚子還痛嗎?」
婉娘道:「他找誰?」
乳娘手足無措,繞著寶兒不住大聲哭喊。婉娘皺眉道:「不要嚇著孩子了。」抱著寶兒,輕撫著寶兒的胸口,柔聲道:「乖寶兒,不要緊,姨姨在呢。」
沫兒捂著肚子,皺巴著臉兒跟在婉娘後面。柳中平雖有疲態,卻風度不減,眼角含笑,嘴角酒窩微漾,道:「多謝婉娘。」
婉娘閉眼道:「好吧。枉我在世修鍊千余載。」
柳中平不時朝這邊一瞥,沫兒懷疑他是在偷看婉娘,但是他的動作偏又極其自然,一旦碰上婉娘回視的眼神,他便嘴角微動,堪堪展現出一個剛好露出小酒窩的微笑來。
婉娘淡然一笑,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好奇道:「我對符咒之類一向不太留意,所以想請教下師兄,怎麼才能讓香木依附與寶兒身上?」
兩個孩子就這樣成長著,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理,但相互影響,相互扶持。未來的路還有很長,將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沫兒埋怨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木。怕他做什麼?」
這功法十分陰毒,若是成功,寶兒將魂飛魄散,唯余肉身,成為香木修鍊之宿主,旁人卻不得而知,仍將其當作寶兒看待。
沫兒皺著鼻子聞了又聞,正要說話,只見裏面的布簾一動,似乎有人要出來,連忙跳開。
這條巷子並不窄,只是前方被圈成了園子,巷子只通了一半,成了個死胡同。老木鬼鬼祟祟地往前走,到了前面空地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旁停住,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啪啪地拍打著旁邊一個角門,壓低聲音叫:「老大!老大!」門閃開一條縫,老木一溜煙兒地跑了進去。
元鎮抓起銀針,燭火上燎烤。沫兒思緒紛亂。如今便是逃出去叫黃三,也來不及了;若是報官,這事太過離譜,沒人能信,怎麼辦?
元鎮愣了半晌,抬頭看天上烈日當空,慌忙拿起手中的黑瓶,在手心畫了一個符號,對準瓶子推去。婉娘轉身笑道:「不用費事啦,那不是我的中指血,是同心露。」將手中的福娃娃玉瓶高高托起,「你瞧,我這麼名貴的花露,白白送你了十二滴。」
元鎮真人哼道:「我倒想。」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沫兒顯然判斷有誤,花草雖然沒了,元鎮卻並未受任何影響,銀針扎在婉娘的中指,血順著銀針一滴滴落在小瓶子里,婉娘的表情也越來越委頓,眼神渙散,站立不穩。
柳中平笑道:「沫兒餓了吧?」
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飄進沫兒的鼻子中,絕非草藥的味道。沫兒一個激靈,趁元鎮不注意,打了個滾兒朝另一邊滾去。
婉娘揶揄道:「他還惦記他那半兩銀子呢。」接著將上次去祥雲客棧一事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通,窘得沫兒恨不得跳下車去。
幾個醫園生圍了過來,探頭觀看。婉娘抬起頭,急道:「請醫生救人。」
元鎮面如死灰,四腳伸長癱坐在地上。柳中平遲疑了一下,上前扶他在蒲團上坐下,深深一揖,表情複雜地站在了婉娘身後。
其實在沫兒來聞香榭之前,文清的生活十分平靜,甚至說是一潭死水也不為過。婉娘並不是一個善於帶孩子的人,特別對於文清這種需要大人淳淳誘導的孩子。每日里,除了學做香粉,文清就獨自一人發獃,乖乖地聽話,規規矩矩地做事,從不逾矩。可是沫兒來了,沫兒的活潑調皮讓整個聞香榭都靈動了起來,文清面前猶如突然打開了一扇窗,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沫兒的撒潑打滾,貪吃貪玩,與婉娘鬥嘴,對自己發脾氣,都令文清感到新奇。在沫兒的帶動下,他玩泥巴,抓蜻蜓,翻跟頭,作弄人,從未表現的孩子氣也被帶動了起來。他羡慕沫兒的聰明伶俐,但不嫉妒他,而是像愛護弟弟一樣地愛護他。
幾人都朝地上看去。一個兩寸大小的黑色扁肚瓶子,帶著一條紅色絲線。沫兒彎腰撿了起來,遞給婉娘。黑臉男子神色一變,盯著黑瓶似乎想說什麼,卻未作聲。
元鎮真人苦笑道:「是我作孽太多。每每修鍊總是急功近利,導致氣血不暢,不知怎麼就累及了這條手臂。」言語之間充滿了無奈。
元鎮目呲欲裂,張牙舞爪撲了過來,婉娘推開沫兒,一個閃身,元鎮撲倒在地上。
婉娘用手搭起涼棚,眯著眼睛抬頭看天,喃喃道:「看天象這點,我總是悟性不足。不如你教教我罷。」
正說著又來了幾個人,進了百草堂和濟世堂買葯,敦實少年和圓臉少年連忙過去招呼,剩下那個瘦少年看著沫兒欲言又止。
柳中平哼了一聲,費力地睜開眼睛。
老大盯著她,道:「如此甚好。不過,我一直覺得,你在人間待得久了,難免會喜歡上俗世的風花雪月。」
婉娘掩口笑道:「小騙子一個。」
床下放著一株暗紅色的花草,僅有一尺來高,頂端的葉片正對著柳中平的背部。見有光線進來,花草微微一動。沫兒咬緊牙關,伸出一腳狠命朝花草蹬去,正中它的根部。
老大放聲大笑,震得沫兒耳膜生疼。
沫兒連忙縮進車裡。那人扭頭四處看了看,轉身走進旁邊一條巷子。
「婉」字未及出口,元鎮反手扣住了婉娘的手腕,哈哈大笑。沫兒撲過去對著元鎮又踢又打。元鎮飛起一腳,踹在沫兒的肚子上,沫兒飛出去幾尺遠,撞到對面的牆壁上跌落下來,滿口流血,再也爬不起來。
沫兒慌忙將頭縮進去。婉娘嗔道:「你不要嚇壞了我的小夥計。」
黑臉男子摔門而去,喝道:「還不快走?」婉娘也不在意,回頭懶懶地道:「午時三刻啦。」抓起黑瓶,狠狠地摔在冬籬的石砌花基上。一股白氣從破裂的黑瓶中衝出,在午時陽光的照射下瞬間消散。寶兒蠕動了一下,眉頭緊皺,哼了幾聲又沉沉睡去。
婉娘環視了一周,笑道:「這地方倒好。」
婉娘笑道:「你不在雲夢好好休養,怎麼來了薛府做家奴?」
元鎮額頭泌出一層細汗,語無倫次道:「你怎麼……我怎麼……」
婉娘深吸了一read•99csw•com口氣,平靜道:「既然師兄看中了我的功力,我就當是奉獻一次罷。不過你既然設局抓我,幹嗎還取柳中平的魂魄?」
婉娘也不答話,繞著拐角處一個小堂口看了又看。這家堂口不大,也就一間,比起其他堂口動輒三間臨街門面顯得寒酸了許多。且門上未掛牌匾,像是剛開始開堂坐診,尚未來得及起好名字。
過了半晌,也不見有何動靜。沫兒心道,這樣能看到些什麼?還不如冒險進去一探。也不和婉娘商量,自己皺巴著臉,將鼻子眼睛都擠在一起,捧著胸口上前拍了拍門,結結巴巴叫道:「醫……醫師!俺心口疼咧……」
剛巧柳中平有事外出,僅寶兒和乳娘在房間里玩耍。寶兒一見婉娘,便飛撲過來,抱著婉娘又笑又親。七八日未見,寶兒氣色如常,看起來比以前更好些。
一連叫了多聲,也無人回應。婉娘將寶兒遞給文清,自己走到天井,欣喜道:「這冬籬長得倒旺盛,沫兒,你去車上取花囊來,我采些新生的葉片,回去做眉黛正好用。」
婉娘眼波靈動,笑意盈盈,道:「你費這些周折,不會就是告訴我柳公子喜歡我吧?」
元鎮真人表情木然,「人與人之間從來都是交換關係。我取我應得的,她得她應得的,沒什麼屈居不屈居的。」
沫兒贊道:「寶兒真棒!是什麼字?」
走出葯園,文清趕了車,徑直去了祥雲客棧。沫兒對祥雲客棧尚懷恨在心,但一想到可以見到寶兒,而且有很多好東西吃,便高興起來。
一陣腐臭的味道夾雜著香味衝進沫兒的鼻子。沫兒的腦袋嗡嗡作響,卻強忍著,將花草連踩帶抹弄了個稀巴爛。
說笑過去,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柳中平低頭沉思片刻,突然莊重道:「婉娘,我這次來洛陽沒有先去找你,實在是因為……」
婉娘悠然道:「今日不去祥雲客棧。」
寶兒微微睜開眼睛,長睫毛一動,漾起一個笑容。
元鎮正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宏偉計劃,轉眼看到婉娘若無其事地走開,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暈頭轉向,愕然道:「你……」沫兒護在婉娘身後,警惕地盯著元鎮。
老大哈哈一笑,道:「其實婉娘幹嗎不試試看?我看這個柳公子風流倜儻,人品家世、學識見識都好,倒也算配得上婉娘。能享受人間情愛,多少仙童精魅可都求之不得呢。」
婉娘無辜道:「真人不知道同心露的作用么?同心露最善幻化,更別說其中還加了金鱗和內丹的靈氣。」
元鎮揮舞著拳頭,脖子青筋暴出,道:「我本來想利用那個患心悸症的小女孩救回香木,沒想到小女孩命硬得很,香木竟然依附不上,哈哈哈,可是沒想到你和這柳公子倒有淵源。」沫兒拳頭緊握,恨得牙齒咯咯直響。
婉娘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道:「真人這麼多年的修身養性,原來都是假象。」
乳娘道:「老爺反覆交代了,具體原因卻沒說。」
元鎮真人獰笑道:「我早就勸香木,與其找其他生魂,不如利用黃三取你的生魂,她卻自以為是,說不想得罪你。哈哈哈,沒想到你落在我的手裡。」手上力度加大,婉娘吃痛,軟綿綿坐到了地上。
老大的黑臉愈發陰沉,恨恨道:「哼,你破了香木的陰陽十二祭,收回了黃三的魂魄,還在這裏說風涼話!」冰冷的眼光掃過沫兒的臉,沫兒緊張得不敢呼吸。
敦實少年抱歉道:「不如你們趕緊帶他往前面看看,哪家有醫師坐館。」
一個瘦少年躊躇道:「胸口疼?是心悸症么?」旁邊一個敦實少年道:「不過看臉色、嘴唇都還正常。你家師父在不?」瘦少年道:「他回老家過年,要明日才能回來呢。」
元鎮一張黑臉瞬間通紅,兀自對著黑瓶又推又拍。婉娘拉了沫兒站在門口,優雅地揮手道:「真人若無其他事,婉娘就告辭了。」
婉娘輕笑一聲,一把扯開身邊的粗布帘子。後面床上,柳中平閉目直挺挺地躺著,不知是死是活。
沫兒捂著胸口蹣跚著離開,直到剛才那三家醫館都看不到,才摸著人中吸著冷氣道:「掐破了皮了!」
沫兒看著婉娘,心裏百感交集。
婉娘花容失色,慘然道:「沒想到我竟然落得個如此下場。」
餘音未了,只聽一聲低沉的聲音喝道:「住手!」左邊一間房門打開,一個黑臉男子隱在門后,看不清五官,冷冰冰道:「你們做什麼?」
元鎮住了手,惡狠狠盯著沫兒。沫兒毫不示弱,怒目而視。
老大陰惻惻道:「當真?這麼說我白費了諸多工夫。我看這個柳公子對你可是上心得很呢。」
元鎮真人彷彿知道沫兒想什麼,用手一抹臉,剜了他一眼道:「我喜歡什麼樣就什麼樣。」
婉娘一臉天真,撒嬌道:「都怪你,我還以為這都是香木興風作浪呢,要知道是你,我好歹給你個面子。」
角門虛掩,連著門廊。沫兒湊近了看,兩側的多家藥房大門緊閉,空蕩蕩的甬路,連個鬼影子也沒有,無趣得很,繞了幾圈便回去了。
沫兒頓時起疑,好奇道:「為什麼?」
冥思派一事暴露,元鎮利用自己在皇族中的關係隱藏在葯園,後設計讓香木自殺,將香木原體轉移至此,無意從小公主處得知寶兒之事,知道了柳中平曾與婉娘相熟,便著人在長安散布能治心悸症的消息,柳中平救女心切,不顧過年匆匆來了洛陽。
元鎮走到門口,看看天時,興奮道:「如今尚早,你還有一刻工夫好活。還是想想如何度過這最後一刻吧,不要糾結於我狠不狠心了。」
沫兒揉著熱辣辣的耳朵,怒道:「我最討厭別人擰我耳朵!不進去看看,豈不是白來了?」
寶兒已經熟睡,鼻翼微動,小臉蒼白。黑臉男子一愣,甩袖道:「我不是醫師。醫師今日不在,請到別家求醫。」
沫兒頓時覺得有些羞愧,挺了挺胸脯,迎著元鎮真人的目光直直地站著。婉娘拍拍沫兒的肩,道:「真人上次說回雲夢紫羅口,再不問世事的,怎麼又如此大費周章搞出個香木事件來呢?」
婉娘「哦」了一聲,失望地走開,身後叮噹一聲掉下來一個什麼東西。
老大嘿嘿笑道:「那要恭喜你了——我對柳公子各種威逼利誘,只讓他偷偷放一個驅魂瓶到聞香榭,就幫他無條件救他女兒,可他寧願失去自己的魂魄,都不肯做可能不利於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