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靈虛露
五
沫兒隔著空氣對婉娘齜牙咧嘴,比擬著暴打的動作,道:「別打岔!我要你去救文清。」
婉娘平靜地「哦」了一聲,看來早就知道這個結果。
黃三恢復了面無表情,擺擺手表示不知道。沫兒撅著嘴巴走開,不滿道:「你們就喜歡故作神秘。過會兒我問文清去。」
文清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二十二文只買到四個燒餅,還得躲躲藏藏的才拿回來。聽說上東門外發生了瘟疫,很多人感染霍亂,這幾天已經關了城門,不讓人進城了。」
婉娘命沫兒將鎮在井裡的槐米茶吊子提上來。老四一口氣喝了三碗涼茶,這才抹抹嘴巴,焦急道:「婉娘,聞香榭要出事……」
沫兒的心情更差了。文清眉頭緊鎖,嘆道:「聽說汝陽新安等山區,已經有人……把孩子殺了吃。」
老四擔憂道:「如今天災,人心大變,若是真的在城中瘋傳文清是妖孽,只怕最後不是也是了。婉娘還是早做打算,不如收拾一下細軟去往長安另行開張。」
一想到文清要被人像個魚餌一樣丟進洛水,沫兒竟然覺得比丟自己還要不舒服,煩躁道:「你沒有辦法嗎?」
婉娘眨眨眼,伸出一個指頭道:「最後一次機會了噢?」
昨晚老四當值,半夜時分,轄區內十幾個壯年災民集聚鬧事,偷偷商量著要夜間搶劫米店。老四和同伴得到線報,唯恐事態擴大,便著同伴留守觀察,老四回去巡捕房叫人。
老四回頭,擔憂地看了一眼文清,道:「不了,你們保重。」
沫兒呆了片刻,道:「怎麼辦?」
行至門口,卻聽見總鋪頭正與一人說話,言語之中竟然提及「聞香榭」字樣,老四因感念婉娘的點撥之恩,便留心聽了幾句。這一聽不打緊,把老四嚇了一跳。
沫兒飛快地瘦了下去。文清不知所以,擔心不已,每九九藏書次出去買東西都會儘力合著他的口味,可是沫兒食不知味,常常一個人陷入沉思。
黃三抱著他的花盆走過來,聽到此話,深深地看了一眼婉娘,目光中滿是憂色。沫兒正好看到,跳起來拉住黃三的手臂叫道:「三哥,你和我說說,文清在聞香榭里長大,是誰帶他回來的?他爹爹到底是怎樣的人?是不是很厲害?」
而最可怕的是,瘟疫來了。天氣太熱,幾天沒吃東西的流浪漢,吃了不幹凈東西的乞丐,那些連續奔波了幾日的逃難者,常常走著走著就倒在了街上。瘟疫是從城外傳進來的還是城內開始的,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官府每天在東、南、北三市設點,免費提供湯藥,可是每天死去的人仍不計其數。
沫兒翻翻白眼。婉娘頓時眉開眼笑,拍手道:「不錯,成交!哈哈,這兩個月來的第一筆生意。」
沫兒見婉娘走了,睜開眼睛,折身起來說道:「文清,城裡如今怎麼樣了?」從上次外出買米之後,沫兒再未出過聞香榭一步。
沫兒手中的燒餅啪地掉在了地上。文清知道沫兒老家就是汝陽,連忙道:「也許是他們胡說呢……」
沫兒看她對文清的生死毫不關心,雖然知道她故意的,還是氣得七竅生煙,皺眉道:「你別扯開話題,我知道你不會看著文清白白送死的。」
沫兒直挺挺地靠在門后,大腦一片空白。
「那人道,他已經知道妖孽是誰,只要在民間造勢,由災民請願具表,上頭自會下來懲辦。」老四欲言又止,停住不講。
婉娘淡淡一笑道:「不礙事,你接著講。」
老四曬得皮膚黝黑,嘴唇乾裂,一身皂衣滿是灰塵,下擺布滿了斑斑點點的污漬,急匆匆道:「婉娘呢?——麻煩幫我倒點水來,忙了一個上午,實在口渴。」
文清拉過九_九_藏_書一個小腳凳,在沫兒旁邊坐下,幫沫兒搖著扇子關切道:「沫兒你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文清煮了新茶過來,正好看到老四轉身,叫道:「四叔,喝杯新茶再走啊。」
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兩人慌忙站了起來,打開門一看,卻是老四。
婉娘點頭道:「嗯,我知道了。多謝老四。」
沫兒抓過一個燒餅,猛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哦,我想問,外面情況怎麼樣。」婉娘在旁邊會心一笑。
沫兒直直地躺下,瞪著眼睛愣了片刻,輕輕道:「文清,若是此時有人說,犧牲了你,就能換來洛陽城的風調雨順,你願意不願意?」
文清剛好打開門走進來,介面道:「沫兒,問我什麼?——新出爐的燒餅,快來嘗嘗。」
其實沫兒早就想到了,只是心懷僥倖,希望婉娘能主動提出救文清,就不用浪費自己唯一的一個機會了。可是婉娘對他這點小小心思看得更透,硬是擺出一副又臭又硬的樣子。
婉娘從荷包里摸出十幾文錢來,道:「文清你出去買幾個燒餅來。小心,不要被搶了。」
這些日因為天災,大量災民湧入洛陽,城裡甚不太平,巡捕個個都派了出去。老四見巡捕房除了一個瘸腿的老捕快外別無他人,事態又頗為緊急,只好硬著頭皮直接去找總鋪頭。
沫兒的眼珠遲鈍地轉了一圈,木然看著文清。
婉娘似笑非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我一個生意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婉娘毫不在意道:「沒什麼怎麼辦的。這是他的命數,在他一出生就註定了的。」
文清接過錢,提上籃子出去了。沫兒無言地看著文清的背影不見,突然扭頭問道:「真的是文清?」
婉娘用手打了個涼棚,仰臉看天道:「只盼天災趕緊過去,我還安安穩穩地做
九-九-藏-書我的生意。唉,這幾個月坐吃山空,嚴重入不敷出。」
老四長嘆了一口氣,道:「唉,如今世道亂了,人都瘋狂了。」
文清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很不好。聽說好多官宦都逃往長安了。街上到處都是難民。」說著連連嘆氣。
婉娘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道:「我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怎麼會得罪人?」
婉娘自己斟了一碗茶,一邊啜著,一邊自言自語道:「是時候了。」
婉娘起身,甩著手帕子道:「天氣太熱,我還食欲不振呢。」扭身上了樓。
老四不安地看了看周圍,遲疑道:「那人說,今年洛陽大旱,原是因為城中有個妖孽。若得破解,只有將此妖孽投入龍門洛水中。」
婉娘朝前一探頭,誇張地「噢」了一聲,嬉皮笑臉道:「欠你什麼?你還欠我將近九年的賣身契呢。」
聞香榭里閑了下來,因為已經沒人定製香粉花露。城裡物價飛漲,一天一個價兒,原本一文錢一個的饅頭已經漲到了五文,還不一定買得到。到街上買東西已經要藏著掖著,因為四周都是餓狼般的眼睛。
文清拉他到前堂樹下坐下,道:「你又怎麼啦?這些日子怎麼總是失魂落魄的?」
婉娘揭開臉上的手帕子,笑嘻嘻道:「沫兒要做學究先生,所以不肯多說一句話。」沫兒默默地看一眼婉娘,悶著頭不吱聲。
婉娘不緊不慢地抿著茶,道:「他們說什麼了?」
沫兒悻悻道:「我又不是他。」
老四皺眉道:「這可當真是胡說。文清這麼忠厚老實一個孩子,哪裡是什麼妖孽?婉娘,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達官顯貴,別人趁機報復來了?那人口氣甚是傲慢,看樣子官位不小,不通過正經行文途徑,卻在深夜裡私下口授此事,顯然是想對聞香榭不利。」
沫兒偷眼看看文清,連忙閉read.99csw.com眼裝睡。文清走過在沫兒身邊坐下,推他道:「你是不是病了?」轉頭埋怨道:「婉娘,你也不關心下沫兒,你看他都瘦成什麼樣兒了!」
沫兒頓時覺得後悔了,想要反悔,又覺得白費口舌,悻悻道:「果然是奸商。」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仔細想了一下,一連串兒問道:「文清的爹娘到底是誰?那個魚頭龍身的怪物和這個事情有沒有關係?你打算怎麼救文清?」
沫兒將炒餅撿起來,拍掉沾染的灰塵,慢吞吞地咬著。文清道:「那個髒了,小心拉肚子,你來吃我這個。」
文清不見沫兒出來,還以為他躲蔭涼去了,自己將院落打掃乾淨,走進中堂,卻見沫兒僵直地站在門后,一把拉他出來,笑道:「大熱天的,你在這裏喂蚊子么?」
文清點點頭,仰臉兒看看天,疑惑道:「今年這是怎麼了?一點雨都不下,還讓不讓人活啊?」
文清胸脯一挺,沉聲道:「當然願意!那些人太可憐了。照這麼旱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呢。」沫兒頓時有些羞愧,低頭玩弄自己的手指甲。
沫兒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道:「你的肚子就吃不壞了?」扭過頭不理他。
婉娘看到一臉關注之色的文清和沫兒,道:「文清沫兒去再燒些水來。老四你慢慢說。」沫兒見她故意支開自己,便繞過廚房,趁婉娘不注意從後門走進中堂,躲在前門后,透過門上的雕花格子,正好可以看到她和老四。
老四看了看婉娘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他接著說,十二年前洛陽城也曾遭此大劫,那時正當這個妖孽出生,所以,他今年應該十二歲上下。總鋪頭便疑慮道,如今城中已經混亂,光十二歲的男童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破解之法,只會引起城中更加動蕩。」
婉娘笑眯眯道:「真是胡說八道。老四,依九-九-藏-書你看,文清是不是妖孽?」
可是沫兒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要用來祭河的孩子不是自己,而是老實巴交的文清。如此再回想起來,上次與圓德等人的會面,確實是自己心急了些,尚未聽明白怎麼回事就開始撒潑打滾。
婉娘一笑,道:「哦?怎麼說?」
文清給後園的花草澆了水,滿頭大汗地回到前堂。婉娘正在躺椅上閉眼小憩,眯眼看到文清,道:「以後隔一天澆一次吧。水要省著點用。」
老四擺手道:「可別提什麼謝字,我就是來給你通個信。我要趕緊回去了,如今人心惶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兒呢。」說罷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急匆匆告辭。
老四鼓起勇氣道:「總鋪頭便追問哪個是妖孽,那人答道,就是一家叫做聞香榭的脂粉店裡的小夥計,叫做文清。」
沫兒心裏沒有一絲解脫的喜悅,反而更加茫然。
聞香榭里,水源還算豐盈。雖然後面的池塘水面急劇變小,已經露出周圍塘底龜裂的淤泥,但澆花飲用還是夠的。沫兒去後堂打了一桶水,澆在桐樹的樹根下,然後無精打采地躺樹下的石凳上。
老四等文清沫兒走開,急促道:「婉娘,大事不好,聞香榭有危險。」
沫兒看到婉娘的樣子,恨不得撲上去抽她兩個嘴巴。忍了半晌,終於惡狠狠道:「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婉娘無奈笑道:「整天心事重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虐待你了呢。你瞧瞧人家文清,怎麼就沒有你這種困擾?」
沫兒呆愣在門后,一直站到雙腳麻木,心裏說不清什麼滋味。這些天,他一直糾結,一會兒想大義凜然地為了洛陽百姓而獻身,一會兒又覺得不平:大好的時光還沒過呢,憑什麼為了那些人要白白送命?甚至有時悲哀地想,如果自己被投入洛河,婉娘和文清會不會想念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