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合安香
四
兩人很快便到了錢府大門。這裡是錢家老宅,大門只是一個簡單的門樓,門墩上擺放著兩隻小小的石獅子,裝潢簡單,與錢家的身份氣勢不很相稱。據說是錢老太爺認為此處風水甚宜,不肯拆了擴建。門樓旁邊,是下人住的一間小房。門房是一個相貌猥瑣的老頭,眼角的眼屎足有米粒大小,灰黃的手指甲個個都有半寸長,一件油膩的黑色長袍上面滿是斑點;如今天氣上不算冷,卻戴著一頂黑色硬翅帽子,顯得不倫不類。這還罷了,關鍵是身上的氣味,一股子腥膻味兒,臭烘烘的。沫兒不由得往後面退了幾步,站在一棵桐樹下。
老木插嘴道:「少爺不在?」
老賴一雙枯瘦的手上下亂擺,手足無措道:「是,夫人……這是雪兒布莊的人,給少爺送衣服來了。」
婉娘聽得目瞪口呆,道:「這就怪了,那個聲音到底是個人還是什麼妖怪?」
老木猛一縮頭,眼睛滴溜溜轉,尷尬笑道:「這個……我做下人的,可不敢妄加猜測。」
沫兒一愣,忙笑道:「可能是我記錯了。」
婉娘丟個眼色,沫兒豎起拇指,恭維道:「老木叔真是忠心耿耿。」
錢夫人卻沒有放行的意思,陰沉著臉盯著婉娘和沫兒。老賴低著頭一聲不響。
老木搓著手道:「唉,就是這樣,看了多少郎中也瞧不好。」又連聲嘆道:「這就叫世事無常。若不是這檔子事,少爺家大業大,不愁吃穿,蜜罐里長大的,多少人羡慕不來呢。」
婉娘喝完最後一口粥,慢悠悠道:「我們去拜訪錢家少爺。」
門房見有人進來,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慢吞吞道:「何事啊?」
錢夫人慌忙安撫,回頭對著老賴喝道:「趕緊送進去吧。」
老木還是老樣子,面相和善到有點小糊塗的感覺。老木笑道:「沒事沒事,少爺在呢。」朝婉娘略一點頭,見後面的沫兒,不由得一愣,覺得似曾相識。
沫兒含含糊糊道:「不睡好哪有精神。」翻了一個身,微微睜開眼睛瞄了一眼,便要重新睡過去。眼睛的餘光無意中掃過桌面,似乎覺得剛才放新衣服的地方堆滿了破布爛紙,不由得一愣,猛揉了一通眼睛,定睛看去。
老木等夫人走遠,才敢出來,周圍並未見有其他人,也不知夫人剛才和誰說話。回到住處不多時,聽到上房發出古怪的叫聲,錢玉華倒在地上,雙手揮舞,怒目圓睜,嘴裏說道:「你滾開,嘿嘿,這個身體以後是我的了!」但聲音不知何時蒼老了許多,赫然就是剛才聽到的與夫人談話的聲音。
老賴唯唯諾諾地點頭,帶著婉娘二人繼續往裡走。沫兒見那個小孩子竟然嫌棄自己,心裏老大不舒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木茫然道:「什麼?」
錢玉華用手撕著喉嚨,表情極具驚恐,掙扎了好久,才嘶啞道:「你是誰?」這個卻是他自己的聲音。老木本來就膽小,大白天只聽得毛骨悚然,顫抖著叫了聲少爺。錢玉華看到他,伸手道:「老木救我!救我!」便昏了過去。
婉娘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誇讚老木,無非就是善良老實,一看就是好人等等,說得老木心花怒放。沫兒跟著後面不好插嘴,只好偷偷拉
九九藏書拉她的衣角。
老木將兩人送至大門,才戀戀不捨地同婉娘告辭,又同偎在牆角的老賴寒暄了幾句,回去了。
婉娘疾走幾步,和老木並肩走著,笑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小安把他當做騙子,句句罵得狠毒。沫兒氣的七竅生煙,挽起衣袖本想回罵,又覺得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同小丫頭罵戰不太好看,但聽著小安罵又不甘心,忍不住道:「好你個丫頭片子,整天打扮個小子樣,不男不女的,爺什麼時候去騙你的衣服錢了?……」還未罵完,眼睛餘光見遠處一人裊裊娉婷地走來,似乎是雪兒姑娘,頓時收了聲,朝小安做個鬼臉,一溜煙兒地跑了。
沫兒好奇道:「你說這小少爺的病同大少爺一樣,家族病?或者小少爺發病時也有另一個聲音?」
婉娘說一句,沫兒呸一句,聽到最後那句,整個小臉都綠了。
沫兒本來見他虎頭虎腦的,挺好玩,剛擠出一個笑臉來,聽到此話嘴巴一努閃到了婉娘身後。
婉娘揮手將手帕子在他肩頭輕甩了一下,撅嘴道:「老木哥哥怕我去告密不成?」
婉娘調皮一笑,幾步上樓,走下來已經換了衣服。柔紫色香雲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頭上像雪兒一樣梳了個青螺髻,上面插著一支紫晶珠花,若不是笑起來得意的眼神,真和雪兒姑娘毫無二致。又從包袱最下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短衫,催促著沫兒換了,將髮髻也梳成小安的圓髻。
婉娘道:「莫不是羊癲瘋吧?」
老木見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自己大哥,不禁有些受寵若驚,慌忙道:「你叫我老木就行了。」沫兒心道,婉娘明明認識老木,還廢這個話幹嘛。
老木見婉娘花容失色,很是得意,搖頭道:「我沒看到,只聽到聲音。」那次之後,老木又聽到過兩次老者說話,皆是在少爺發病之際。
婉娘伸手攔了一輛馬車,道:「總之和錢少爺訂做的一樣就是了。」那日沫兒親眼見錢家少爺去雪兒布莊試衣服,婉娘定是鑽這個空子,冒充雪兒去錢府打探消息。
婉娘往老木這邊偏了偏身子,悄聲問道:「他這個病,是自小兒得的?」
老木道:「這事得從一年前說起。」一年多前,老木剛到錢府,玉華見他老實可靠,就讓他做了貼身僕從。一日午後,錢玉華突然倒地抽搐,不省人事,以後便常常犯病了。
老木踮起腳尖,朝花叢遠處一指,道:「喏,就在那邊,一棵老梅樹。」
婉娘朝沫兒略一點頭。沫兒略一施禮,脆生生道:「雪兒布莊,來給錢少爺送衣服來了。」門房用指甲挑起眼屎,嘭地一下彈在沫兒身旁的樹榦上,又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湊近包袱,用指甲挑著翻看了一番,這才道:「哦,請進」。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竟然露出一雙翠綠色的繡花鞋來。
小男孩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見到錢夫人,嘟起嘴巴,伸手要抱抱。錢夫人臉色瞬間柔和,接過正在哭泣的小男孩,親了親他的臉,一臉慈愛道:「永兒乖,怎麼又哭了呢。」
走出錢府,沫兒失望道:「白來了一趟,連錢玉華的面也沒見著。」
婉娘笑道:「在下雪兒布莊的雪兒,這個是我的小夥計小安。」
又經過read.99csw.com幾片花叢,有的結著一串串黑色的小顆粒狀果實,有的開著亂七八糟的小花,都是不知名的花草。繞過花叢,前面便是上房;門口站著一個小廝,卻是那日在雪兒布莊見到的小廝中的一個。
正在尷尬間,從旁邊甬道走過來一個又高又壯的僕婦,像是奶娘,懷裡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身紅衣紅褲,頭上戴著一個虎頭薄帽,十分可愛,正閉著眼睛哭。奶娘一抬頭看見夫人等人,忙哄道:「小少爺不哭,看前面是誰?」
婉娘指指正院,悄悄道:「老木哥哥,你說是不是夫人不喜歡少爺,故意害的他?」
兩人收拾完畢,準備出發。沫兒拿了包裹,又扯又翻,反覆查看。婉娘笑罵道:「還不快走!」一把奪過包袱挽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門。沫兒慌忙跟上,狐疑道:「你從哪裡得來的衣服?」
那小廝一見婉娘,笑嘻嘻道:「雪兒姑娘,勞煩你親自送來。」
老木人不靈光,且冥思派一事已經過去將近兩年,對沫兒的印象已經模糊,便心想,半大的孩子長得都差不多,自己認錯了。慌忙走過來,殷勤道:「姑娘請跟過來。」老賴任務完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三人走過一個月型拱門,裏面是一處精緻的院落。幾株楓樹紅葉似火,晚開的雪菊純潔爛漫,映照著旁邊一個清澈的小池塘。最難得的是,沿著一個小亭子周圍,一叢叢碗口大小的花,形似牡丹又不是牡丹,紅黃紫白各色齊全,而且一朵花上往往有兩種以上顏色,紅花白邊的,紫花黑邊的,白花黃邊的,同以往所見甚為不同。
第二天一早,文清就興沖沖地來叫沫兒,說前幾日在雪兒布莊做的衣服送來了,婉娘讓去試衣服。沫兒撅著嘴巴,老大不情願地下了樓。
老木訕笑道:「嘿嘿,還沒說呢。」錢玉華犯病後,錢衡到處找人診治,皆不見效,老木唯有盡心服侍。一日午後,老木拉肚子,懶得去茅房,便找到花叢角落僻靜處出恭。這時卻聽到夫人和一個老頭的聲音。
錢玉華是錢衡的大兒子,錢家長孫,深得老太爺喜愛,老太爺去世時,錢玉華剛十六歲,正是弔兒郎當的不聽話的年齡,與錢夫人發生過幾次衝突,所以便搬進了這個偏院,自己種植些花花草草,也不理會前院的事情,倒也清靜。
婉娘嫣然道:「也算不錯啦。」
婉娘嬌嗔道:「我和老木哥哥說話,小安不許插嘴。老木哥哥,我看錢夫人還有一個小少爺,長得可真可愛。我布莊里有些好看的布料,給孩子做衣服正好,你能不能幫我說說去,讓夫人幫襯下我的生意?」
這朵大麗花花瓣潤澤,枝葉嬌嫩,粉白色的細長花瓣鑲嵌著淡紫色邊,柔美典雅。婉娘俯身去嗅,一張俏麗的粉臉,一襲柔紫色長裙與大麗花相映成輝。老木不禁看得呆了。
黃三抬起頭看了一眼。婉娘道:「放心,我就去看看。」
婉娘突然嗔笑道:「老木哥哥,你故意編故事騙人好玩。錢家這麼富有,不管是真生了病,還是受了邪祟衝撞,給少爺治個病有什麼難的,哪裡犯得著這麼久了還治不好?」
婉娘抿嘴笑道:「不錯不錯,終於發現找到能克制你的了。要不,我同雪兒九-九-藏-書姑娘說說,將小安買進聞香榭做夥計,怎麼樣?這丫頭又聰明又能幹,比你可強多了。」
老木見婉娘鳳眼飛舞,嘴角微揚,頓時手腳都不知放哪裡了,急道:「我不騙你,這裏面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呢。我慢慢給你講。」
沫兒不由大為疑惑,自言自語道:「又是梅樹?」伸長脖子朝梅樹看去,但什麼也看不到。
老木暈乎乎的,恨不得將知道的都說出來:「小少爺名叫錢永,今年六歲。老爺夫人喜歡的很,這麼大了,還天天抱著。我跟你說,小少爺身體也不好,同大少爺一模一樣的毛病。我們下人都納悶,也不知道錢家傷到了什麼地方,怎麼大小兩個少爺,都得這種怪病呢?願神保佑,他們都趕緊好了吧。」一邊嘮嘮叨叨地說著,一邊嘆氣。
誰知道小安也不是個好惹的主兒,見沫兒心虛,這裏又離錢府不遠,馬上認定他是假扮了自己去收衣服錢,在後面連追帶罵:「好小子,你是誰?幹嘛故意扮成我的樣子?站著,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老木本來有些為難,看到婉娘嘴角的笑意,一拍胸脯道:「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沫兒突然明白過來,指著藍色繡花包袱道:「你扮雪兒姑娘啊?」
中堂的桌子上果然放著幾件新衣服。沫兒睡眼惺忪,拉起一件看了看,覺得衣服又大又肥,不像是自己的,就自管癱軟在椅子上繼續打盹兒。文清搖晃道:「沫兒別睡了。婉娘說,一會兒又重要事情做,要我們打起精神。」
沫兒噁心得不得了,咧著嘴跟在後面。婉娘四處張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老木見婉娘十分感興趣,愈發得了意,一副言無不盡的樣子,神神秘秘道:「肯定不是。別人雖這樣說,我可是知道底細的。」他回頭朝後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少爺倒地抽搐,有時會說出很奇怪的話來。完全是兩個人在吵架,除了少爺的聲音,還有個老頭的聲音。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老木一臉驚訝,道:「誰說的?沒這回事。不過聽說生少爺時難產,夫人差點死去,所以認為對他克母,對少爺不怎麼待見。」
老木訕笑道:「拿人家的錢,給人家做事,原是應該的。」老木雖然有些不辨是非,但心底善良,卻也不是壞人。
老木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因為不怎麼喜歡少爺,對我們都是帶理不理的。我聽到夫人的聲音,便蹲下來不敢動,唯恐她罵我在花園裡隨地便溺。」婉娘忍不住掩口輕笑。
沫兒突然插嘴道:「老叔,聽說玉華少爺不是夫人親生的,是不是?」
沫兒沒好氣道:「看什麼?沒見過長得俊的人么?」話音未落,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扮小安,心道這下穿幫了,想都沒想撒腿就跑。
沫兒突然道:「夫人說話對著的那顆樹,是什麼?」
老木慌亂地收回目光,撓頭憨笑道:「我哪裡有這種手藝。我們少爺喜歡侍弄花草,園子種了很多種類的花,好多我都叫不上名來。」
三人走到東側跨院門口,老賴尖細地喊了一嗓子,只見老木顛兒顛兒地從旁邊門房中出來,見了老賴,親熱地朝他肩頭打了一拳,兩人十分熟絡的樣子。
門房老頭慌忙站住,彎腰施禮。女子打量了一眼婉https://read.99csw.com娘,道:「老賴,和你說了多少遍了,不經通報,不要隨便把人往家裡帶!」口氣甚是威嚴,沫兒猜想她應該是錢衡的夫人。
沫兒繞著圈子跑,回過頭吐吐舌頭,道:「來啊來啊,你追得上嗎?」小安追不上,站在後面氣喘吁吁指著沫兒大罵:「死老鼠,討厭鬼,竟敢來騙收衣服錢,好吃懶做的傢伙,讓你拿錢吃了壞舌根,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下輩子變成大王八,去墳墓上駝一輩子的碑!」
文清一一記下。沫兒也想去北市,眼巴巴地望著婉娘,婉娘笑道:「不行,你今天可是重要人物。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小安了。」
一陣幽香傳來,老木頓時有些眩暈,回頭見那個小廝已經不見,猛吸了一口氣,道:「不是,就這一年左右,不知怎麼就得了這個病。」
夫人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扭身去了。
錢永還在踢打哭喊。隱隱聽見錢夫人焦急地問奶娘:「今天怎麼樣了?」奶娘說了什麼卻沒有聽到。
小男孩錢永他伏在錢夫人的肩頭,抽泣著撒嬌道:「我只要娘抱。」
文清偷偷看著沫兒的樣子,臉兒紅紅的。
老木撓頭道:「不應當,錢家祖上都沒人得過這種病。有沒有另一個聲音就不知道了,只是聽那院的人說,癥狀同大少爺一樣,抽搐,說胡話,突然之間不省人事。老爺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呢。」
婉娘吃了一驚,咬著手絹道:「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我見過被附身的人,說話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老木的骨頭都要酥掉了,慌忙笑道:「哪裡哪裡。只是這種話,我是不敢說的。」
門房老頭帶著二人繞過迎門牆,朝西邊一個跨院走去。正屋出來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女子,身後跟著兩個丫頭,剛好和婉娘打了個照面。
婉娘抿嘴一笑,上前將包袱收拾了,道:「沫兒和我去錢府,文清和三哥去北市進一些貨。家裡的胭脂盒子、香粉瓶子快用完了。青玉長頸瓶十五個,白玉大肚闊口小瓶二十個,再訂購十個羊脂圓瓶。」
夫人似乎滿腹心事,並未發現躲在花叢中的老木。過了片刻,老木聽見她對著一棵樹說道:「這件事做好以後,你想要什麼報酬,我都依你。」
婉娘笑道:「多謝老木哥哥,以後再做衣服,我給你優惠。」接著隨口問道:「小少爺今年幾歲了?」
小廝捧了衣服回去,老木帶著婉娘和沫兒原路返回。老木抱歉道:「真是不巧,少爺今天不舒服。」
拐過街角,迎面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正是婉娘。沫兒氣急敗壞道:「你早就看到小安了,還不告訴我,我被那丫頭狠狠罵了一通,你高興了?」
婉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衣服。沫兒猜測道:「扮作他的朋友?」
婉娘失望道:「這也沒什麼。」
婉娘擺手道:「那就算了,賬過後再結,難道我還怕錢少爺賴賬不成?」說得幾人都笑了。
沫兒忍不住湊近了看。這些花的花瓣排列得十分整齊,不像牡丹花那樣大小錯綜,雖不及牡丹雍容華貴,但勝在自然奔放,色澤艷麗,在碧藍的天空下極為賞心悅目。
婉娘隨意拉過小徑旁一朵旁逸斜出的大花,驚嘆道:「好美的大麗花!這麼大片read•99csw.com的,開得這麼好,還真是難得呢!」沫兒猛然想起,大麗花又叫天竺牡丹,婉娘原是講過的,只是這種西域花卉,洛陽城中甚為少見,自己便忘記了。
不過這麼一驚嚇,沫兒的睡意消了不少。一口氣吃了四個菜肉包子,灌了一碗粥下去,抹抹嘴巴道:「今天做什麼?」
從樹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道:「我不會多要的,按約定即可。」
文清道:「上門推銷香粉?總要找個借口吧?」
老木搖頭道:「我給老爺提過醒,老爺也曾找了和尚道士來做法,但是不管用。那個老頭的聲音在人多的時候是不出現的。我是少爺的貼身奴僕,才偶爾撞見了幾次。」
桌面上好好的,一個藍色繡花包袱,裏面擺著幾件新作的衣服,做工精緻,樣式時尚,並無異常。
婉娘忙笑著施禮道:「夫人好,在下雪兒,在銅駝坊開了一個布莊,夫人得空兒可以去看看,也可上門訂做。」
婉娘淺笑道:「不客氣,衣服已經按照錢少爺交代的改好了。」
錢永一雙大眼睛骨碌碌盯著沫兒,看到他上手的包袱,突然扭著身子哭著叫道:「要他走,要他走!」
老賴咯咯尖聲笑著,道:「少爺訂做的衣服做好了,布莊的人送來,煩請通報。」
婉娘直起身,放眼望去,熱切道:「從沒見過如此美的花呢。這個園子,想必是老木大哥打理的吧?」
小廝瞄了一眼婉娘,俯身在老木耳邊道:「少爺又犯病了。剛才恢復了些。」沫兒在老木身後,正好聽了個清楚。轉頭對婉娘道:「不好意思,今天少爺不方便見客。」
沫兒想著老木的話,後悔道:「你剛才怎麼不讓老木帶我們去看看那棵老梅樹?說不定有什麼古怪。」卻不聽婉娘回答,回頭一看,婉娘早不知哪裡去了,面前站了一個面孔清秀的小子,抱著一個同沫兒手裡一樣的藍色繡花包袱,月白色短衫,梳著一個圓髻,烏溜溜的黑眼珠狐疑地盯著他,正是雪兒布莊的小安。
婉娘讚歎道:「這園子可真美。沒想到錢少爺還有這種雅緻。」
婉娘道:「小安不要搗亂。老木哥哥快講,還有什麼怪事發生?」
沫兒低頭慢慢走著,尋思著大少爺和小少爺的病有什麼聯繫,那日明明聽見錢玉屏的娘吳氏說錢玉華是她的兒子,難道是錢夫人是為了家產去害大少爺?
婉娘站住,皺眉道:「是不是突然倒地抽搐的?上次錢少爺去我店裡試衣服,突然就這樣了,可嚇死我了。」
錢夫人清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哈,男子漢了,還哭,太羞啦。」
錢夫人哼了一聲,略一示意,後面一個丫頭走上來,在沫兒手捧著的包袱上下翻看,見沒什麼異樣,又重新退回到中年女子身後。
小廝走過來接過沫兒的包袱,低頭翻看著衣服,嘮嘮叨叨道:「雪兒姑娘的手藝真好!我還惦記著這兩日去取呢。請這邊走,先去房裡坐一下,我給您結賬去。」
老木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回頭喜滋滋道:「其實剛才那一片大麗花是老賴負責打理的。你別看他人長得猥瑣,侍弄花草可是一套一套的,特別是大麗花,連少爺都服了他。」沫兒心想,怪不得老賴這個樣子還能在錢府做事,原來是有特殊的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