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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醉梅魂 四

陸 醉梅魂

四

廟內並無什麼異樣,只是擺放泥像的石台後面可隱隱約約看到一個門洞樣的東西。猛然一看,可斷定是門,若是仔細盯著,又覺得只是一團模糊旋轉的霧氣。
沫兒緊緊拉著婉娘的衣襟,不敢多話。婉娘臉上露出笑容,道:「跟緊點,否則丟了可別怨我。」繞過泥像,快速鑽入門洞中。
婉娘看著越來越濃的黑煙,道:「你當那些皇家養的那些高人是吃閑飯的?無論哪個門都不是那麼容易進得來的。這裏只能算是死門的一個缺口,我們不過是偷個巧兒,來看個稀罕。」
果然,小廟後面有碩大一處低洼地區,周圍已經長滿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齊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間丈餘一個圓圈,寸草不生,踢開上面薄薄一層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頭上乾涸的水印。
文清用手扇著飄過來的煙霧,好奇道:「這裏面能看到什麼?」
沫兒長出了一口氣,半惱火半疑惑道:「這裏沒什麼吧?」正說著,干塘那個寸草不生的圓形中心地帶突然冒出一股濃重的黑煙。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來老半天了,要午時了吧?」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兒站在塘子中間低洼處,百無聊賴地踢打著地面,竟然給他踢出來兩個碗口大的螺殼,花紋灰黃,周邊還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見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兒興奮起來,抱著大螺興沖沖跳過厚厚的乾草叢,一心想顯擺給文清看,誰知樂極生悲,絆在一根極硬的東西上,一頭扎進草里摔了個狗吃屎。
話音未落,黑煙霎時散盡,干塘不見了,出現在三人面前是一片光怪離奇的景象,人群擁擠的喧嘩集市,門禁森嚴的深宅大院,洶湧奔騰的洛水,枯草萋萋的亂墳崗子等各種景象如同走馬燈一般變換,但每一個景象出現時分明又置身其中,看的沫兒眼花繚亂。
紅袖歪著腦袋,突然伸出手,調皮道:「你看這是什麼?」她的手心,放著一塊枚紅色的心形石頭。沫兒認得出,這是阿蘿給他看過的那塊冰香玉。
紅袖斜睨著他,冷然道:「據說要採集梅花的靈氣,而且需要很多。可是哪裡去找呢。」接著卻朝周圍繁茂的梅花掃射了一眼,惋惜道:「這些梅花真不錯,難為你這半年多來打點。」沫兒森森覺得,她的眼神絕對不是一個十五六歲少女天真無邪的眼神。
婉娘悠然道:「好景緻還沒來呢。」
婉娘仰望著小廟頂部,道:「這兒本來有一個水塘子據九*九*藏*書說與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間沒了。這個廟自然就敗落下來了。」
話音剛落,三人已經置身梅園,正站在那棵老梅樹下。而遠處,隱隱傳來笑聲,一個青年男子和少女說笑著走來,赫然就是朱公子和紅袖。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鋪天蓋地,連沫兒的眉毛上都掛上了雪花,但天空卻更加陰暗,整個洛陽城彷彿隱入了大雪中,聽不到一點兒人聲,天地之間恍若只剩下了他們三個,和這個怪異的干水塘。
這朵雪花有銅錢大小,但並非常見的六瓣形狀,而是心形的。沫兒大奇,拈了起來放在眼前,道:「還有這種樣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畫面終於安定下來了。三人站在一個花團錦簇的園子中,桃花、石榴、荷花、菊花、梅花等各種不同季節的花兒競相開放,其中不乏名貴品種,且每一朵花都呈現出最為嬌艷的狀態,如此多的花兒,沒有敗落,沒有枯萎,因為過於完美而顯得妖嬈異常。
婉娘三人如同看戲一樣看著朱公子和紅袖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話。文清更是屏住呼吸,唯恐驚動了他們。
沫兒又扭頭看看白雪掩映下的乾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麼?邪門了。」
兩人有些明白了。今天午時,便是這個生門和死門重疊的日子,而這個小廟,是死門的入口,必須通過小廟進入,才能看到生死門後面的異象。沫兒想了下,又疑惑道:「幹嘛非要從死門進?若是從生門進去,豈不安全的多?」
文清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麼了?」
紅袖得意道:「阿蘿的。」
沫兒吃了一驚,道:「那你知不知道怎麼回去?」
離婉娘如此遠的距離,兩人都有些緊張,唯恐一個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見。沫兒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沒話找話道:「什麼時辰了?」
沫兒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願地道:「早知道就不該來這兒,還不如逛街呢。」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帶你們出去玩雪如何?」
朱公子神色大變,用力抓住紅袖的手臂,叫道:「她在哪裡?快告訴我她在哪裡!」
文清捧起牛頭,磕掉上面的沙子,贊道:「好大一頭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掛在房間的牆壁上。」
朱公子愣了一下,道:「梅園,我的梅園……」
沫兒小聲問道:「這是個什麼池塘?裏面這麼多動物的屍骨?」
沫兒低聲叫道:「快躲開!https://read.99csw.com」四處張望著要躲到哪裡,被婉娘拉住:「放心,他們看不到。」
他對奇門遁甲所知甚少,但曾在說書先生的口中聽到過關於生門、死門的說法,尤其對所謂的「死門主大凶,一旦進入必死無疑」印象深刻。
文清驚嘆道:「真美啊。這些花比我們培育的好多了。」伸手去拉面前的一支紅梅,卻拉了個空,手從那些花朵中穿過。
婉娘看著黑煙涌動,冷靜道:「此乃洛陽城中的死門。」
沫兒卻埋怨道:「你有這個好東西,昨晚還不拿出來給我用。」
文清惋惜道:「這裏冷冷清清的,大過年的,也沒人來給龍王上柱香。」扒開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幾根茅草插上,嘴裏念叨著道:「龍王爺,你念起還有人惦記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陽風調勻順呀。」
下樓一看,昨晚不知何時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經白茫茫一片,鵝毛大的雪花漫天飛舞。沫兒不敢跑跳,只好無精打采地呆坐著,心情甚是沮喪。
沫兒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剛才的不安,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捂著胸口,誇張地閉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婉娘道:「不知道,死門我也是第一次來。」
小廟看著就在眼前,兩人走的也是直線,本來幾步路的功夫,誰知走了幾步,感覺小廟竟然離自己更遠了。兩人頓時警覺,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卻離了婉娘足有一丈多遠。
文清有些驚愕,沫兒則一臉警惕。
兩人嬉鬧著接個不停,看著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認真觀察了片刻,道:「沫兒你看,這每朵雪花裏面都有幾條白色的裂紋,好像一顆心要碎了。」
濃郁的香味和暖暖的陽光讓人五臟六腑都放鬆開來,沫兒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心想如此仙境,要是有個躺椅睡一下就好了。就這麼一晃神的功夫,前面花徑深處果然出現一個裹著綢緞的躺椅,模樣兒同聞香榭里那張一樣。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來越暗,但廟頂的紅光卻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變得血紅。
紅袖掙脫他的手,頓足道:「人家不想見你,我能怎麼辦?」
乾草下,一具碩大的牛頭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剛才絆倒沫兒的正是它長長的角。再凝神細看,發現草叢裡竟然白骨累累,牛、羊、豬、雞等各種家禽家畜的骨頭比比皆是。因有濃厚的草叢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兩人都沒有注意。
沫兒做個鬼臉https://read.99csw.com,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長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沫兒催了幾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見沫兒不安地盯著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擔心。難得看到這麼大的雪,我們去找鏡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頓時驚喜地拿給沫兒看。
紅袖突然沉了下臉,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她病了,很重。郎中說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治好。」
沫兒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看熱鬧,文清在一旁小心地護著,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兩人順著街邊走,並給沫兒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傷的地方最容易長凍瘡。」
沫兒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死門,突然明白過來,叫道:「死門?進了死門還能出去嗎?」
這兩天真是倒霉透頂了。沫兒氣哼哼地趴在地上,惱火地看著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長。原來這些螺殼風吹日晒,已經嚴重老化,虧得剛才摔倒時沫兒還死命護著,結果竟然在沫兒懷裡成了幾瓣。
婉娘帶著二人順著巷子往裡,東拐西繞,進進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覺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沒走多遠,接著又直行了約百米,前方突然開闊,數十株將死未死的枯黃松柏圍繞著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頂小廟,寒風蕭蕭,枯草瑟瑟,周圍無一點人氣,一幅破敗景象。小廟一側,還種著一株盤曲的老梅樹,稀疏地開著幾朵花兒。小廟裡供著一個已經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廟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掛著半邊對聯,上聯已經不知所蹤,從下聯幾個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橫批的「風調雨順」來看,顯然這是個龍王廟。
婉娘道:「這個地方進出偏僻,不好找。」
沫兒不知道這個死門有何功效,竟然能將過去的事情還原:眼前這幅景象,顯然是昨日自己逃走之後未曾看到的情景。
婉娘遲疑良久,扭身上樓,取了一顆鴿蛋大小的圓球型果實,指使文清剝去青黑色的外皮,將裏面的籽搗碎了,一半敷在沫兒的手指上,一半給他喝下。片刻兒功夫,沫兒便活蹦亂跳起來,衝到院子里去接飄飛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鬧的。
兩人歡呼雀躍,帶上帽子便走。
朱公子悶悶不樂地走在前面,紅袖跟著他身後,嘻嘻笑道:「這裏的梅花可真好。」
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剛才沫兒找到河螺的干塘。低矮的灌木,乾枯的衰草,沙礫下的累累白骨全被掩映在了皚read•99csw.com皚的白雪中,沫兒剛才摔碎的螺片,還可依稀辨得出模樣。
兩人又說了幾句,總之便是紅袖說服朱公子用梅園中梅花來給他心愛的女子治病,朱公子應允了。
文清虔誠地跪下磕頭,沫兒朝他屁股輕踢了一腳,不以為然道:「龍王爺早就不在這裏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著爬起來。
朱公子撫摸著梅樹樹榦,眉頭緊皺。
文清也看到了,嘴裏一邊說著「我去廟裡看看」,一邊抬腳就走,沫兒慌忙跟上。剛才因見小廟裡面滿是蛛網塵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進去。
沫兒看著牛頭上黑洞洞的眼窩,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不客氣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許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氣好,處處讓著沫兒,也不生氣。
文清跑過來拉起他,幫忙拍打著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呢。」突然叫道:「牛!」
朱公子失魂落魄,渾身微微顫抖,喃喃道:「怎麼讓她快點好?」
一個晚上,沫兒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時象被火烤,有時象被針扎,有時則感覺整個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動,疼得鑽心,加上時時傳來的鞭炮聲,睡得極不安穩。因此,聽到黃三的第一聲咳嗽,沫兒便紅著眼睛爬了起來。
婉娘瞥了他一眼,賣了個關子,晃著腦袋道:「若是尋常的池塘,我就不來了。」
文清點起腳尖張望著,好奇道:「婉娘,我多次來銅駝坊送貨,怎麼從來不記得有這麼個地方?」
沒帶石鏡,分辨鏡雪有些困難。沫兒抓到一片特別大的雪花,興奮地跑去給婉娘看:「這個是不是鏡雪?」婉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廟頂部,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沫兒朝著婉娘的視線看過去。
婉娘聽著這話,頓時滿面春光,一臉沉醉地道:「就沖你說了句實話,我今天帶你們倆去個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擺地走進旁邊一個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證你們倆過一個永遠難忘的春節。」
沫兒心下大駭,驚叫起來。婉娘隨意瞟了他們一眼,簡短道:「站著別動。」依然神情專註地觀察天空。
話音未落,只見紅色光柱無限延長,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過來!」兩人飛跑過去,一人站婉娘一邊,三人一起跨進了小廟中。
沫兒使勁兒地晃晃腦袋,躺椅不見了。婉娘回頭一笑,道:「沫兒,你昨天看到的梅園,有沒有這裏好看?」
婉娘道:「生死相依,死即為生,生即為死,死門也可轉換為生門。」歷任王朝,九九藏書對所在都城的風水都十分在意,所以在選都建都之前,便會提前按照陰陽八卦的方位擇優進行布置,以保皇家氣數千年。洛陽城自然也同樣,當年武皇建立大周,封洛陽為神都,首先要做的便是對神都的風水做手腳,利用奇門遁甲之術,人為關閉凶門、驚門、傷門和杜門,而僅留開門、休門、生門和景門。但所謂奇門遁甲,也是利用自然之勢,天時變化,八個「門」之間並不是一成不變,且每個「門」之間的變換律動也不一致。因此,每經過二十四年的變換,八個「門」中相對應的兩個「門」之間會有一些重疊。
看著朱公子走遠,紅袖森然一笑,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得意,從袖口拿出一把精緻的小刀,朝著老梅樹比劃了一下子。老梅樹竟似知道害怕一般,嘩啦啦一陣抖動,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紅袖咯咯地笑了起來。
沫兒道:「不像這裏的花這麼雜,但也漂亮得很。」心裏不由得想起神秘的朱公子和紅袖。
潔白的飛雪為過年的喜慶氣氛平添了一份愜意,街上行人如織,歡聲笑語不斷。婉娘帶著二人來到最繁華的天津橋側,便走邊看,一會兒便走到了銅駝坊。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兒這個小沒良心的,要飯還嫌飯差的主兒。早知道就讓他疼著。」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經完全被覆蓋,皴裂扭曲的樹榦在白雪的裝飾下增了幾分靚麗。沫兒繞著小廟走了幾圈,疑惑道:「這地方,又不臨河,又不靠湖,怎麼會有一個龍王廟?」
朱公子激動的說不出話來:「這個……這個……你從哪裡得來的?」
黃三擺上香案,放上整隻的豬頭,插上香,點燃紙錢元寶,又放了長長的一串兒鞭炮。沫兒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舉著手指頭,不時疼得嘴角抽|動一下,連鞭炮都失去了興趣。文清一見沫兒這樣,感覺整個聞香榭都沒了生機,陪著沫兒坐了會兒,又過去哀求婉娘:「有沒有能夠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給沫兒。」
朱公子語無倫次:「不……這是她的,她的……她在哪裡?」
天色越來越暗,陰沉沉的天空象一定髒兮兮的大帽子壓在頭頂,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夠到。沫兒覺得無趣,道:「這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風雪中,廟頂有一縷微紅的光亮衝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詭異。
婉娘手裡拿著一支幹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閑地欣賞周圍的雪景。沫兒滿心懊喪,撅嘴道:「這地方與我相衝,趕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