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醉梅魂
六
沫兒伸長腦袋往大門外看,盼望著雪兒姑娘趕緊回來。文清注意到院里的梅樹,道:「這棵梅樹長勢可不大好,怎麼了?」上前去敲了敲樹榦,凝神聽了聽,「有些中空,莫不是生了壞疽了?」
這個春節果然是沫兒過得最難忘的春節。大年初一的驚嚇暫且不提,因頭部撞擊造成的頭暈、嘔吐一直持續到三四天才慢慢好了些。這幾天時間,沫兒只能歪著躺著,遊玩、打雪仗等運動想都別想,更痛苦的是,面對春節的種種美食唯有吞咽口水,因為只要吃下去,幾乎全部吐出來,難受得要死一般。
小安果然對文清道:「我們原本在長安開了個布莊,生意比這個好多了。可是我家姑娘不知道怎麼,就偏要搬到洛陽來。」
小安眉毛一豎便要發火,卻被一陣咳嗽弄得直不起腰來。
小安嘴臉發青,十分虛弱。文清搓手焦急道:「怎麼回事?有葯沒?」
婉娘端了一碟紅棗糕走進來,俯身看了看他的臉,笑道:「今天氣色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
文清也來了興趣,道:「你記不記得在哪裡?我們再去采些,給小安做醉梅魂。」
從初一到十五,是不用做生意的。婉娘有時會出去走走,文清怕沫兒一人在家裡悶,便哪裡也不去,同黃三一起陪著他,可是兩人都不善言辭,在家裡無聊,只有找些事兒來做。幾天功夫,將聞香榭里存著的薔薇籽兒、紫茉莉種子、牡丹花、菊花等都研磨了,將那些晾曬半乾的花瓣、根莖、果子等該揀的揀,該焙的焙,該蒸的蒸,沒有沫兒的搗亂,效率倒是比往日還高些。
沫兒對小安心存顧忌,並不多言。小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同他一起養病呢。」朝沫兒吐舌做鬼臉,「小氣鬼,還記仇呢。」
文清嘿嘿笑道:「早知道就接你一起養病,沫兒這個春節也病了,一直都沒出門。」
文清九九藏書用指甲劃了划梅樹的樹皮,仰臉看著稀疏的花朵,一臉惋惜道:「可惜了這棵梅樹,怕是救不活了。」
婉娘自言自語道:「奇了怪了,他去了哪裡呢?」
小安站起來,笑道:「好多啦。」
初七這日,天氣放晴,明媚的陽光照射在雪上,亮得晃眼。文清將躺椅拖到中堂門口的陽光里,沫兒伸展手腳躺在上面,打著飽嗝,一臉愜意。
沫兒大怒,啐道:「以為你改了性子呢!還是個討厭鬼!」氣沖沖走出廂房。
此時仍不見雪兒姑娘回來。兩人安頓好小安,留下婉娘給的紙條,起身告辭。
小安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一聲不響朝後倒去。沫兒連驚叫都顧不上,一個箭步竄出,趕在她觸地之前抓住了她的衣領。
小安有些茫然,撅嘴道:「我不知道,姑娘這一個多月來心情很不好,我當然要更乖一些,她讓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過,」她認真道:「救你們出來,即使姑娘不吩咐,我也會做的。」文清的臉瞬間紅了一下。
小安一臉憧憬,道:「沫兒哥哥,你一定有辦法的是吧?」
小安一雙黑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地看著他,搖頭道:「不熟,我只去送過衣服。我帶你們進去后就出來了,沒看到其他人。救你們也是姑娘授意的。」
兩人換了衣服,喜滋滋出了門。文清擔心沫兒身體虛弱,便在街口租了輛馬車,很快便到了銅駝坊。
沫兒扮個鬼臉,道:「同小安一樣,生病了。」
小安咯咯嬌笑,道:「我只告訴文清哥哥。你不要偷聽。」沫兒賭氣捂住耳朵,叫道:「誰願意聽你的鬼話。」
小安不同沫兒牙尖嘴利地鬥嘴,沫兒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見文清細心地詢問她病時的情況,便扭身走出房間,來到院子中。
小安叉腰訓斥道:「說了不要你偷聽,你幹嗎聽人家講話?」
提起醉梅魂,沫兒在懷九九藏書裡摸了摸,拿出玉瓶跑過去,興沖沖道:「小……文清,還有這個呢。」他本想直接遞給小安,可還是臨時改口,叫了文清。
沫兒不禁有些遺憾。剛才在路上,兩人還惦記著從這棵梅樹上采些花兒,說不定還能再做一瓶醉梅魂。
文清簡短道:「沫兒,你看著小安。」二話不說扁起袖子去了廚房,一會兒小院便飄滿了葯香。
小安無力地點點頭。文清將煎好的葯端了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很快藥效上來,小安臉頰泛出紅暈,打起了哈欠。
沫兒只好站著不動,再仔細看小安的神態,發現小安印堂發暗,生氣不足,似乎不像是普通的生病。
沫兒越聽越摸不著頭腦,道:「去新昌公主府做什麼?你同那裡很熟嗎?那晚打暈我和文清的是誰?你看到了嗎?」
文清連忙安慰,道:「沫兒你好好說話。」轉而對小安道:「你別多心,我也很好奇,那晚你和雪兒姑娘在附近嗎?」
沫兒看著文清的樣子,竟然有些醋意。又一臉疑惑地看著恢復如常的小安,心想醉梅魂明明就是一瓶普通的花露,從配料到工藝,都稀鬆平常的很,怎麼對小安就有如此奇效呢?
黃三搖搖頭。
婉娘笑眯眯道:「好久沒看到小安了,文清,你和沫兒去找小安玩兒吧,順便幫我定一件衣服。」給了文清十幾文錢,吩咐他照顧好沫兒,又遞給他一瓶子花露,道:「把這個醉梅魂給雪兒姑娘作為定金吧。」
沫兒似乎從來沒和小安好聲好氣地說過話,這次看小安是個病人,終於不再冷嘲熱諷,斟字酌句道:「小安,你家姑娘以前做什麼的?」
沫兒冷笑道:「你以為我喜歡打聽?看你鬼鬼祟祟的樣子,就不是什麼好人,誰知道你做什麼勾當!不會也去停屍房偷屍體吧?」
小安得意道:「我家姑娘聰明的很。她只是好奇而已。我也很好奇九_九_藏_書,纏著姑娘去看看那個洞口。結果就碰到了你們三個。姑娘自己回來了,要我帶你們去新昌公主府。」
雪兒布莊大門緊閉,招牌捲起,只開著旁邊一個角門。兩人連叫了幾聲小安,也不聽答應。文清建議在門前等,沫兒卻不肯,推開角門走了進去。
文清打開瓶子,樂呵呵放在小安鼻子下。一縷幽香飄出,閉目養神的小安猛地睜開了眼睛,驚喜道:「好香!」
小安的眼睛亮了,「真的?沫兒哥哥你帶我去吧?」
小安嘴唇更加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但精神頭兒似乎又回來了。她輕輕地捶了捶胸口,長出了一口氣,道:「我家姑娘見我久病不愈,今兒一大早就去找那個給我開藥的郎中了。」
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梅樹仍在,但開得並不旺盛,稀稀拉拉的幾朵黃色臘梅,蔫不拉幾的掛著些許未融的殘雪,沒有一點生氣,同小安一樣,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沫兒幸災樂禍道:「該!」卻見小安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昏了過去,若不是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只怕要跌個頭破血流。兩人連聲驚呼,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小安這才悠悠轉醒。
文清道:「雪兒姑娘有沒有說幹嘛要引我們進去,又救了我們出來呢?」
沫兒狐疑道:「你家姑娘對這個事情有興趣?」
沫兒心中納悶。臘月二十三那天見到小安,小安尚活蹦亂跳,精力充沛,沒有一絲病態,怎麼幾日不見,她竟然病得時時昏厥?正想著,見小安鼻息漸漸均勻,小臉也慢慢恢復了些顏色,擔心她睡著后感冒,拿起牆上掛著的一件棉長袍,蓋到她身上。
婉娘撫摸著魚鱗,神情凝重起來,低頭沉思了片刻,扭頭上樓。
沫兒白了她一眼,道:「那個朱公子總對著梅樹長吁短嘆,我擔心有什麼古怪。」
果子太甜,文清和沫兒不太喜歡,只吃了幾顆便不吃了。小read.99csw.com安胃口大開,自己吃了大半,文清還擔心她一下吃壞肚子。
沫兒悶悶道:「記得,可是人家的園子,不一定同意我們進去。」
小安已經迎了出來,她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衣,臉色蒼白,不住地輕咳,見到文清和沫兒,十分高興地往廂房裡讓。文清尚未說話,臉先紅了,施了一禮,嘴裏道:「過年好!」見小安身體不適,想要關心幾句,卻不知說什麼好。
沫兒只當是給自己氣的,懊悔得不得了。見小安醒了,連忙重新倒了茶,訕訕地站到一邊。
小安如陶醉一般,猛嗅了一陣,慢慢舒展身體,跳起來笑道:「我覺得好了!你們的香粉真好用。」一陣風地出去,端了一盤油酥果子來,甜甜叫道:「謝謝文清哥哥!」自己先拈起一顆丟進嘴巴里,開始嘰嘰呱呱說個不停:「這幾天可太慘啦,過年準備這麼多好吃的,我幾乎都吃不下。你看看,」她伸出細細的小手臂,可憐巴巴道,「我家姑娘給我買了好多東西,可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都餓瘦了!」
不知是不是醉梅魂的作用,小安很快醒了,只是情緒低沉,悶悶不樂。文清道:「你好好躺著,那棵老梅樹我們倆去找,找到了帶你去看。」
沫兒將臉扭到一邊,不屑道:「懶得和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文清連忙朝沫兒使眼色,要他讓著點。
小安黑眼睛閃出怒火,道:「我家姑娘看你們聞香榭被污衊,好心提醒你們一下,你還不領情!」搖晃著文清的手臂,眼圈兒紅了。
這套說辭同沫兒一模一樣。文清看著沫兒一笑,又寵溺地看著小安,像個疼愛妹妹兄長一般,道:「我們回去求求婉娘,讓再做瓶醉梅魂,給你備著。」
文清喜笑顏開,道:「婉娘新做的花露,叫做醉梅魂。」
小安笑著撲過來打他,沫兒一跳躲開,賣弄道:「我除夕那天見到一棵老梅樹,比這九*九*藏*書棵漂亮多啦,開了滿樹蠟黃的花。」扭頭朝四周嗅了嗅,道:「好像就在這附近。」
小安並沒睡著,一下睜開了眼,調皮一笑,慢慢道:「謝謝沫兒哥哥。」第一次聽到小安叫自己「哥哥」,沫兒十分尷尬,後退了一步,東張西望道:「雪兒姑娘去哪裡了?」
黃三從懷裡拿出一片亮閃閃的東西,無言地遞給她。沫兒伸頭去看。是一片銀色的魚鱗,巴掌大小。
黃三從外面回來,表情凝重。婉娘用目光探詢,簡短問道:「見到人了沒?」
小安頭一歪,道:「幹嘛,巡捕房問詢?就不告訴你。」
等文清反應過來,沫兒已經拖著小安斜靠在椅子上了。幸虧醉梅魂沒摔壞,還緊緊地握在她手中。文清將醉梅魂倒出,在她的眉心、太陽穴和鼻子下分別塗了些。
小安瞪了沫兒一眼,委委屈屈地解釋了一通。年前生意忙,雪兒經常在傍晚時分同小安分頭送貨。一日晚歸,經過停屍房,見有人從花圃中拖著一個麻袋鑽出來。雪兒看著單薄,卻很是膽大,跳進花圃一看,原來是個洞口,過了兩天便連續聽說停屍房屍體被盜之事。
文清走過來,關切道:「葯馬上就好。感覺怎麼樣了?」
小安掙扎著坐起來,有氣無力道:「有,在廚房,今天的還沒煎。」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沫兒悻悻地看著她,反駁道:「你又不做香粉,找梅樹做什麼?」轉臉嘟囔道:「用得著人家,嘴巴就甜,什麼人吶。」
文清點點頭。沫兒支著耳朵,忍不住道:「那天晚上,你去停屍房幹嘛?」
沫兒抓起一塊糕送進嘴巴,熱切道:「好啊好啊,再捂幾天,我都要發霉長毛了。」
小安倒同以往一樣,雖有病態,仍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文清哥哥過年好!我早就想去找你們玩兒去,可是不小心病了,這幾天可悶死我啦!又發燒又咳嗽,而且手腳無力。今天才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