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重逢露
七
戒色聲音驟然大了起來:「我怎麼會看錯?」扭頭朝四周看了看,聲音重新低了下來,眼裡含著淚水道:「他瘦了很多,盤腿坐著。」
戒色忙推讓:「不敢勞煩施主。」
戒色支支吾吾道:「啊……沒什麼。」三人又回到寺門口。戒色有一句沒一句地同沫兒聊天,不時斜眼看看上面僅剩下了一個的燈籠。沫兒誇張地叫了一聲,皺眉道:「真是,寺院越來越不像回事了。」殷勤地幫戒色把散落在地下的殘餘香燭頭攏起,長嘆了一聲,小聲道:「要是圓通方丈在就好了。」
文清連忙制止道:「別提這個了,聊些其他的吧。」沫兒上前拍了拍戒色的肩膀,十分仗義地道:「圓通方丈圓寂前交代我們兩個照顧你,戒色你放心,我們倆就是你的親哥哥。」
沫兒聽得起急,追問道:「裏面有什麼?」
圓卓做了靜域寺的主持,並不用心,自己收了香火銀子另買了一處偏僻小院居住,看戒色老實巴交的,就差他每天傍晚去收拾打掃。
戒色想起黑蛇丟失,自己不能為圓通方丈儘力,又難過起來。沫兒安慰他道:「你別著急,它可能就藏在草叢中,晚上你點上香,找點蟲子給它,說不定它自己就出來了。」文清眼見要穿幫,連連朝沫兒使眼色,沫兒慌忙住口,朝文清一吐舌頭。
沫兒看他不順眼,小聲嘀咕道:「怪不得靜域寺破敗,用的都什麼狗屁和尚。」戒相沒聽清他說什麼,但看他表情不是好話,朝他瞪了一眼,卻指著門上的燈籠罵戒色:「燈籠怎麼少了?戒色,罰你背誦五十遍金剛經,中午不得吃飯!」
戒色點頭打躬,沫兒則怒目而視。戒相肥大的鼻子哼了一聲,搖晃著走回去,手中的念珠未曾拿牢,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戒色本來從不敢打聽圓卓的事,但被剛才那一嚇,忍不住鼓起勇氣問道:「給誰治病?」
兩人好說歹說,總算哄得戒色將事情說了出來。
戒色低下了頭,用力地掃地。
戒色一個激靈,快步跑過去,查看無果,滿臉失望地走了回來。沫兒裝作若無其事問道:「你找九_九_藏_書什麼呢?」
戒色繼續道:「不過那日圓卓大師很好,他沒有罵我,很和善地問我看到了什麼。我不敢不答,就告訴他看到好多好多蛇。」
沫兒見戒色小小年紀迂腐得厲害,又好氣又好笑,道:「蠐螬還吃莊稼呢,被吃活該。」
圓卓的卧室從未讓人進去過,連戒色探頭觀望都要引來厲聲喝罵。戒色見誤闖「禁地」,更加驚慌失措,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忙鑽進床下。不料發現床下竟然有個地洞,便一頭扎了進去。
沫兒唐突問道:「你從哪裡得來的黑披風?」
走了一段,不見文清,沫兒回頭一看,文清落著後面,正同一個陌生男子竊竊私語。那男子將嘴巴貼在文清耳朵邊上,態度甚是親密,但一見沫兒看過來,扭頭便走,很快便融入人群消失不見。
出了地洞,後面卻是一個小花園,裏面亂七八糟種植著花草灌木,中間圍著幾個低矮的土丘。
圓卓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低聲道:「你不要出聲,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此人正在清修,凡人不能打擾。」拉他重新下到上丘,來到第三個房間前,將他舉了起來,朝通風口往裡望去。
戒色不接,雙腳在地上擦來擦去,良久方才扭捏道:「不是。」
戒色摳著頭皮道:「幾個土丘連在一起,中間空,周圍四間房……可能是三間,五間也不定,反正只有門沒有窗。門後面有一個小油燈,光線暗得很,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又夾纏著說了半天,文清和沫兒才弄明白。
所幸戒色愚鈍,也未聽出有什麼不妥,只是順著周圍牆縫四處尋找。文清和沫兒裝模作樣地陪著,看戒色一臉虔誠,都有些不好意思。
沫兒滿臉悲痛道:「唉,要是圓通方丈活著就好了。」戒色的眼淚早在眼眶裡打起了轉。
文清懵懂道:「哪人?」
文清急道:「我真的不認識那人,他也沒告訴我什麼。」剛才走著,文清突然被一個男子拉住。那男子相貌極其普通,笑嘻嘻附耳過來,嘴巴里發出些無意識的詞語,還朝文清點頭微笑。文清以為是個傻子,只好附和著笑了九-九-藏-書幾笑。
沫兒小聲嘀咕道:「你不怕蛇啊?」在沫兒看來,戒色甚為膽小,在寺院里唯唯諾諾,任人打罵,從不敢反抗。
圓卓身為佛門弟子,不便公開飼養黑蛇,所以此事只能偷偷進行。至於具體治病的過程,十分繁瑣,他沒告訴戒色。不過戒色很懂事,很快便明白了自身的使命:支持圓卓飼養黑蛇,讓圓通方丈儘快痊癒。
沫兒好奇道:「那他怎麼解釋?」戒色笑了起來,道:「圓卓大師板起臉愣了片刻,說道,他養這些蛇,是要給一個人治病,要我不要說出去。」
戒色前言不搭后語道:「話不能這麼說……螻蟻尚且偷生……」
戒色畢恭畢敬地回了個禮,道:「是,小僧這就去。」
土丘是半入地式的,要下七八個台階才走到中間一塊一丈方圓的空地,周邊是幾個房間。戒色見門後有燈,一個房間的通風口還擺著一雙碗筷,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心裏又忐忑起來,唯恐被圓卓發現,便想躲到房間里。誰知道一連推了兩個都推不開,一直走到盡頭,推開一個大房間的門。
靜域寺門開了半邊,幾個僧人趿拉著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懶洋洋地收拾著院里的供桌。兩人徑直朝戒色住的房間走去,也無人過問。
沫兒有意問道:「你平日里給它吃什麼?」
戒色道:「半夜三更的,看到這麼多蛇,我還是嚇壞了,扭頭就往外跑。」戒色掉頭跑出,在門口同圓卓撞了個滿懷,嚇得說不出話來。
戒色面露難色,支吾起來。文清覺得利用他對圓通方丈的感情如此套取消息不地道,忙制止沫兒。
戒色已經起床,拿著一條禿尾的掃把正在掃地,但不掃甬路,偏偏去草叢中划拉,東張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沫兒情知他在找那條黑蛇,卻不點破,叫道:「戒色,你回寺院來住了?」
經不住戒色央求,圓卓同意戒色飼養一條黑蛇,並送了焚香、畫軸給他,告訴他黑蛇的習性。戒色無處安放,見門口的燈籠壞了無人更換,便將黑蛇養在裏面。
戒色的眼睛亮了,激動道:「你們猜read.99csw.com我看到誰了?」文清茫然地搖頭。戒色臉色通紅,壓低聲音道:「我看到圓通方丈了!」
戒色丟了掃把,面露喜色,施禮道:「兩位施主好。」沫兒撿起草把,笑嘻嘻道:「好久沒見你了,我們來看看。我來幫你打掃。」
文清快步追了上來。沫兒好奇道:「那人是誰?」
戒色茫然回道:「什麼?」
圓通方丈死後,戒色在寺院里受盡欺凌,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他的,人都當他是個會說話的驢子,除了文清沫兒偶爾來看他,哪裡有人對他說過半句好話。今日聽沫兒這樣說,感動得一塌糊塗,眼淚鼻涕橫流。
戒色傻大胆,徑自往裡走去,結果被絆得撲倒在地上,雙手摸到一條滑膩膩、冰冷冷的東西,嚇了一跳。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戒色才發現,這個房間里,擺放著大大小小二十多個鍋一樣的東西,每個鍋里,都盤著一條黑色的蛇。
文清想的是戒色太可憐了,還是回去求下婉娘,看如何將戒色換去一個好點的寺院,或者就直接動員戒色還俗,來聞香榭做夥計得了;沫兒卻想著,圓通方丈到底是死是活?那兩件披風是如何到戒色手裡的?戒色發現的這個飼養黑蛇的土丘同關押老四的土牢有無關係?……
地上的香灰僅只掃了下,並未清洗,念珠的穗子上沾了灰。戒相皺起眉頭,右手掐著蘭花指,彎腰欲撿,又嫌臟。戒色忙撿起給他,一臉討好之色。
戒色一臉敬畏道:「圓卓師父說了,這黑蛇是聖物,當然神奇。」戒色養這條蛇十分用心,一個月工夫,蛇蛻了兩次皮,長大了很多。據說再蛻一次皮便可以送去提取唾液了,偏偏丟了燈籠。
戒色嘿嘿笑著,眼睛卻溜溜地朝草叢中張望。沫兒趁他不留意,將腳邊一塊小石子快步踢飛,指著晃動的草叢道:「什麼東西?」
文清拿出手絹給他擦了一把鼻涕,伸手攬住他的肩。戒色破涕而笑,拄著掃把無所適從。沫兒往戒色跟前湊了湊,關心道:「我瞧著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麼了?有什麼事兒嗎?」
戒色躲在花https://read•99csw•com草中,不敢出去。午夜時分寒氣來襲,覺得冷了,便摸黑兒走到那些土丘處避寒。隱約見土丘有門,門縫裡透出些微光亮,推門便進去了。
沫兒像是沒看到一般,繞著香爐走了幾圈,嘖嘖道:「戒色,不是我說,如今靜域寺比以前可差遠了,半天都不見一個香客!想當初圓通方丈在時,靜域寺可是名滿洛陽城的……」拉起戒色打滿補丁的衣服,惋惜道:「看看,當時圓通方丈可是最疼你的,我記得他還給你治凍瘡的膏子,好香呢。」
兩人不敢再纏著戒色,唯恐導致他挨罵,便離開靜域寺,各自想著心事。
戒色頓時羞愧,一臉不忍之色,低聲道:「我……我這可是犯了殺生大戒了……圓卓師父交待說它只吃蠐螬……」又開始嘰里咕嚕念往生咒。
半月前的一日,戒色因為寺院有事去的晚了,天已擦黑。見圓卓不在,只管進了房間清掃。戒色在圓卓面前向來拘謹,今日便放鬆了些,擦拭後面放經卷的柜子。有些經卷是圓通方丈的遺物,戒色見原本極其愛惜的經卷被搞得七零八落,不由觸景生情,忍不住拿了翻看。恰在此時,圓卓回來了,戒色嚇了一跳,慌亂之下闖入了圓卓的卧室。
兩人將信將疑。沫兒道:「你有沒有同他講話?」戒色吸了吸鼻涕,道:「圓卓師父說,他如今需要靜修,不能打擾,要是我發出聲音擾了他的心智,會讓他的病情加重的。」
沫兒不耐煩,打斷他道:「你從哪裡抓的蠐螬?」昨晚見到那些蟲子個頭頗大,不像是平時所見。
文清好奇道:「什麼蛇這麼神奇,還能隱身?」
戒色小聲道:「不會,它可有靈性了,只有聞到熏香才會活動,否則一動不動的,別人也看不到它。」
沫兒道:「就剛才同你講話的人呀。他同你說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婉娘自己有事,文清和沫兒重新回到了靜域寺。
回頭一看,原來是戒相。如今他已經升為寺里的監院,穿一件嶄新的僧袍,厚唇小眼,肥頭大耳,左手裝模作樣地握著一串兒檀木念珠,不住地用拇指撥弄。越是人多
九-九-藏-書,他越喜歡大聲吆喝戒色,一副虛張聲勢的小人得志之態。戒色仰臉看了看燈籠,欲言又止。沫兒殷勤道:「哪裡有燈籠,買個我去幫你掛上去。」大方地掏出一大把銀錢,塞給戒色。
文清笑道:「戒色還是這樣,總是施主施主的,叫得我像個大叔。」
圓通去世之後,戒色的日子更不好過。戒相等幾個慣常欺負他的師兄就不提了,圓卓不理雜務,又暴躁易怒,喜遷怒於人,對戒色無一點好臉,更引得其他和尚們捉弄欺負他,臟活累活都給他干,以至於戒色小小年紀,手上的繭子厚得像樹皮。因此,多年過去,只要一提起圓通,戒色就難受不已。
文清不禁可憐起戒色來。沫兒卻未曾留意,而是盯著戒相的左手——念珠沒了,但他的左手拇指仍在下意識地同食指摩擦!
戒色的眼圈紅了,從褲子口袋中摸出一個已經沒了瓶嘴兒的髒兮兮瓶子摩挲著。文清一眼便認出,正是當年裝白玉膏的瓶子,裏面已經空了。
沫兒一愣,難以置信地同文清對視了一眼。當年圓通圓寂,三人雖未現場見證,但也確信無疑。沫兒狐疑道:「光線不好,你看錯了吧?」
看來他確實不知此事,沫兒只得打住。戒色仰臉看著門上掛燈籠的鐵鉤子,懊喪道:「昨晚沒風啊,燈籠怎麼不見了?」愁眉苦臉的又是跺腳又是嘆氣。
傳說中的袁天師,難道是個和尚?
戒色甩了一溜兒鼻涕,道:「蛇有什麼好怕的,人才可怕。」這話聽得沫兒一愣,又問道:「白天它跑出來怎麼辦?」
日上三竿,幾個村婦過來上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戒色!你這個懶鬼,大殿怎麼還沒打掃?」
戒色急急辯解道:「他當年生了重病,為了不拖累寺里,所以才對外宣稱圓寂。」圓卓告訴戒色,他專門找了個僻靜院子給圓通養傷。再有幾個月的調理,圓通便可痊癒,但需要用一種黑蛇的唾液來治病。
文清呵呵道:「那人傻的,眼睛不好使,認錯人了。」沫兒心裏起疑,賭氣道:「不想告訴我就算了。」
文清遲疑道:「我記得當年……」
沫兒看了文清一眼,不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