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6月16日,星期四

6月16日,星期四

一位德國女遊客走進了女衛生間,她以奇怪的目光看了看露米姬和澤蘭佳。這時從外面傳來了聖·威圖斯教堂的鐘聲,它告訴人們現在是下午兩點。澤蘭佳一下子愣住不動了。
我只在下雨時高興。露米姬不能跟著雪莉一起唱,如果這樣的話,她就是在撒謊,因為現在是赤日炎炎,而她卻感到高興。她並不希望事情一定要搞砸。她並沒有覺得只有出了亂子她才感到舒服。讓雪莉保留她的傷感吧。露米姬咔嗒一聲把音樂關掉,遊客們嘈雜的喧鬧聲即刻充滿了她的耳朵。
「沒有,沒有,沒有這樣的事兒。他們都是一些好人,他們把我接到他們的家裡。你相信世上有善心嗎?」
她只知道在這之後情況就變了,一切都不會再跟從前一樣了。
「很好。現在就說到這裏。上帝保佑。」
「我有……我可以說英語嗎?我的瑞典語說得不太好……」
你必須要有話題,每個人嘴上都在談論的話題,大家在這裏、在現在、在明天談論的話題。
露米姬點了點頭,這個請求很容易答應。她並沒有想馬上給她爸爸打電話,直截了當地問他在布拉格有沒有這樣一個女兒。他們家裡從來也沒有這樣做過。在他們家裡,大家都是旁敲側擊、拐彎抹角地說話。這是一個充滿秘密的家庭。這也許聽起來令人緊張,好像一部青少年閱讀的驚險小說,但事實上,這好像一塊巨大的岩石,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使家裡的人都無法直接對視。
「你的看法呢?」澤蘭佳問道。
澤蘭佳的目光正視著露米姬。露米姬不知道該如何解讀澤蘭佳的表情。這表現是沉思還是敵視?她希望澤蘭佳會慢慢地回到正題上來,而不是隨便瞎聊。澤蘭佳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說:「我很小的時候,媽媽不想跟我談我父親的事,肯定是我七問八問,把她折磨得快要瘋了。你沒有父親,她只是這樣對我說。我知道這是謊言,因為人人都有父親。當我十歲的時候,媽媽讓我坐下來,她要跟我講父親的事。她說十一年前的夏天她遇見了一個遊客。這人來自芬蘭,說瑞典語。他的名字叫彼得·安德森。」
「我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面,是嗎?」
露米姬點了點頭。澤蘭佳的目光開始徘徊,她用手指又在亂摸手提包上的皮帶。她看起來像一頭被人追趕的牲畜。剛才她身上露出了一些溫情,甚至情緒也稍微鬆弛了一下,但現在這一切瞬間就消失了。
露米姬感到有點兒不高興。
是的,沒錯。一兩天前她曾見過這個姑娘。姑娘仔仔細細地看著她,顯然以為露米姬沒有注意到她。她們出現在同樣的旅遊景點,在同樣的時間活動。估計姑娘要比她大一兩歲,她也是單獨一人在活動。很明顯,這人是一個過著另類生活的嬉皮士,她希望在旅行中找個伴侶,一起在公園裡坐坐,喝杯價錢便宜的熱紅酒,探討一下宇宙間的奧秘。
「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嗎?現在別告訴你的爸爸——我們的爸爸。我不希望他從別人那裡知道我的情況。時機成熟時,我會親自告訴他的。」澤蘭佳說。
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放眼望去,紅瓦砌成的屋頂,鬱鬱蔥蔥的樹叢,聳入雲霄的教堂塔尖,縱橫交錯的橋樑,還有陽光下波光漣漣的伏爾塔瓦河。布拉格的上空,一片美景盡收眼底。當露米姬遊覽時,布拉格的美景對她來說仍然陌生。她每天都要爬上某個高地來看看這座城市,體驗一下她心中那種無法解釋的高興。
澤蘭佳告訴露米姬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彼得·安德森,但這並不說明問題。特別是,她爸爸身上有許多東西她很有可能不知道。我們真正了解別人嗎?就說是親人,我們真正了解他們嗎?
可是,當姑娘說完第一句話時,周圍雖然仍是熱烘烘的,但一陣冷顫沿著露米姬的脊椎骨直衝她的頸部,她感到毛骨悚然。
為此她感到高興,為此她把臉轉向太陽,閉上眼睛,對著自己微笑起來。她盡情地呼吸著這座中歐城市的空氣。她從背包里拿出一張明信片,上面印著查理大橋燈光燦爛的夜景。她決定給愛麗莎寫一封簡訊,事實上愛麗莎現在用的名字是燕娜,因為經歷了冬天發生的那些事情后,愛麗莎和她媽媽都已經改名換姓。毒品買賣是極其險惡的,所以這樣做可以保證她們的安全,不過對露米姬來說愛麗莎仍然是愛麗莎。
義大利語、西班牙語、帶著美國口音的英語九-九-藏-書、德語、法語、日語、俄語……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她連個別單詞都很難聽得清楚,更何況整個句子了。這樣倒是省心多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就不用專門跟人寒暄,不用重複那些毫無內容的空談。此時此刻,露米姬心裏清楚絕大多數人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是花了很多年才消化掉這些東西的,而你才剛剛聽到。」
澤蘭佳說話的聲音很平淡,但她的手在顫抖,這表示她說出這樣的話是很不容易的。她停頓了很久,很明顯,她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
爸爸媽媽希望露米姬能在里希麥基的家裡住一段時間,他們甚至想把露米姬租的一居室退掉,但是她不同意。春天時露米姬曾經靠賣報掙錢來支付部分的房租,她用這樣的方式說服了他們,所以他們給她保留了這套房子。儘管房子是空著的,但「以防萬一」他們還是續租了。最初幾個星期,露米姬想讓爸爸媽媽同意她在那裡過夜,不僅僅是去轉一轉,但這樣的想法是徒勞的。她只得面對這種局面,每天坐火車去坦佩雷上學,下課後坐火車回家。後來爸爸媽媽漸漸地看到每天這樣來回是不實際的,因此她慢慢地又把東西搬回她在坦佩拉區的宿舍,並且開始在那裡過夜。到了5月,她宣布說,今後里希麥基的家她只是偶爾去看看。就這樣搞定了。爸爸媽媽也沒有什麼可說的。難道他們能把已經完全長大成人的女兒一直留在家裡嗎?露米姬不是能用她自己積蓄起來的錢和小額助學金來支付房租嗎?
澤蘭佳羞答答地笑了笑,她回答時也用瑞典語。
「老地方?」
到了春天,學習結束后,露米姬想出國度假一段時間。她訂了飛往布拉格的機票,在互聯網上找到了比較便宜的招待所。她把她認為最必需的物品塞進了背包,她就這樣離開了家。
女子關閉手機,對著自己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現在她不需要上帝保佑,但別人需要上帝保佑。
姑娘的目光漫無目標地順著咖啡館里的桌子、桌子上方的遮陽傘和遊客們陌生的面孔轉來轉去。她伸出又細又白的手指,快速地碰了一下盛滿冰水的玻璃杯,杯子邊上立即留下了幾道冷熱接觸所凝結起來的水跡。她只喝了一口冰水,而露米姬卻已經喝了兩大杯冰水外加一小杯黑咖啡。
澤蘭佳敘述的事兒就好像拼圖遊戲中的一塊單片,這塊單片咔嗒一聲填補了從露米姬能記事起就一直在她腦海里折騰的空格。她一直都感覺到和意識到她家裡一定隱瞞了什麼事情。這是一件大事,誰都不談,但它像塊沉重的石頭常常佔據著各個房間,壓得他們氣都喘不過來。爸爸一副死氣沉沉的臉,媽媽一對悲傷的含著淚水的眼睛。每當露米姬一出場,他們之間的談話就中斷了。
露米姬一下子坐在石牆上,脫掉涼鞋,把腳擱在石牆上,她不停地搖晃著她的腳趾頭。日本旅遊團的遊客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久久不願離開。兩三個年輕女子嗤嗤地傻笑。難道她們沒有見過光腳丫嗎?你們好,我來自姆米之鄉。姆米也是光著腳丫走路,不是嗎?
「我是拿你的黑色幽默開個玩笑而已。」
女子用手指抓住手機,打開手機蓋,把SIM卡輕輕地取了出來,換上另一塊SIM卡。她重新啟動手機,選了一個誰都絕對不該知道她曾經用過的號碼。一個男子的聲音很快回答了她。
只有死亡才能產生真正的英雄故事。
爸爸在布拉格會有這樣火辣辣的男女關係嗎?爸爸通常會表現出這樣的激|情嗎?爸爸隻字未提他去布拉格的事。這真是有點兒奇怪。你會覺得他應該會告訴露米姬哪裡值得遊覽,什麼景點絕對不能錯過。
澤蘭佳的聲音越來越沉悶。她越過遊客們的頭頂朝著教堂望去,然後繼續說道:「在這之後……別人照顧了我。我現在有了新的家庭。」
這個問題提得很突然,語氣也很嚴肅,所以露米姬在回答之前必須先喝上一口咖啡。
露米姬仔細地看了看她的手指頭,當時她的手指頭還在緊張地撫摸著冰水杯。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https://read•99csw•com凹痕,好像剛剛摘掉什麼東西所留下的,看來姑娘很長時間戴過戒指,而現在摘掉了。
「也許……我必須向你解釋……」姑娘猶猶豫豫地低聲說。
笑聲。
別用暗示性的提問來引導!
露米姬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還沒來得及建議在一個較近的地方見面或者問她現在忙著要去哪裡,澤蘭佳就已經從女衛生間沖了出去,留下露米姬皺著眉頭看著鏡子。
從外貌看,她們可能是姐妹,或者可能不是姐妹。沒有一個特徵能夠直接表明她們有血緣關係。她們倆也並不特別像露米姬的爸爸。
沒有間接傷害,精彩的英雄故事是產生不了的。有些人必須喪命,這樣被救的人才顯得更加寶貴。
「他準備好了沒有?」這個人問道。
澤蘭佳偷偷地瞟了瞟四周。
露米姬彎著身子靠在洗手池的邊上,她用冷水沖洗她的臉和脖子,這樣做使她感到頭腦清晰,思路流暢。再說了,這樣做她也可以擺脫澤蘭佳。
我們的家庭將永遠團結在一起。我們是神聖的白色家庭。我們的期望不久就能得到回報。
飛機一起飛,露米姬就如釋重負,她那緊張的心情開始鬆弛了。她暫時離開了芬蘭。她離開了爸爸媽媽的關照,而她覺得這種關照是難以忍受的。她離開了縱橫交錯的街道,而在這些街上遇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子時,她有時仍然會感到心驚肉跳。露米姬生活中一直在跟恐懼做鬥爭。她痛恨恐懼。當她在布拉格機場走出飛機時,她感到套在身上沉重的枷鎖好像解開了,身子頓時挺了起來,步伐也變得更加穩健。
可是,露米姬很難想象她爸爸會是這樣的人。彼得·安德森能克制自己,能控制自己的頭腦,他的表現總是規規矩矩的。許多人都有兩張臉,一張社會的臉,一張私人的臉。這兩張臉是不同的。在家時,他們敢於對親人表現自己的憂愁、疲倦和遺憾,有時也會表現他們的溫情和歡樂。而露米姬覺得她父親只有一張社會的臉。他在任何地方的表現都是一樣的。這個人身上包著一個很厚的外殼。
她看著露米姬,就像一隻求人撫摸的小狗似的熱切地等待她回答。露米姬覺得她寧願什麼也不說。一天之中她了解了太多的情況,這麼多的信息,這麼多的新發現,她一下子消化不了。她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一切的後果到底會是怎麼樣。她該怎麼做呢?
「這也許聽起來很愚蠢。我知道我的父親是說瑞典語后,我就開始自學瑞典語,我獨自一人藉助互聯網和課本來學習。我收看Youtube上的兒童節目,邊看邊念單詞,例如Smultron(草莓),F?nig(可笑)、L?ngtan(渴望)、Pannkaka(烙餅)。很奇怪,我覺得我好像非常熟悉這些單詞。也許我們的基因里有我們父母的語言。」
就故事來說,跟英雄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對手。他們的對手必須強大、殘忍、邪惡、壞得不可思議,他們像磁鐵那樣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他們希望否定邪惡的存在,而邪惡的存在同時卻迷住了他們。他們貪婪地吞食邪惡,直到患病為止。他們希望有人會來驅除病魔。他們想要的是英雄。
「這個險是要冒的。如果最終出現殉難,那麼這樣的情節就很精彩,不是嗎?現在我想起了一個故事,就是因為裏面有殉難,故事一下子就傳遍了四方。」
我只在下雨時高興。
「我當然記住了。我干這事兒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所以我懂得要按規矩辦事。他必須知道得越少越好,這樣他的反應就比較真實,我們要的就是真實。我們需要真正的感情。」
澤蘭佳這個人和她講的事情有可疑的地方,露米姬感到神經緊張。她覺得事情發生得太巧了,恐怕不可靠。可是那些細節卻好像很對……露米姬思想混亂,她怎麼想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一個女子正在用手指輕輕地敲打桌面。這是一張橡木桌子,一個月前剛打磨過,還上過蠟,去除了所有磨損的地方。她的目光掃過房間里的牆壁。瞧,它們都掛在牆上:營業執照、獎狀、剪報。它們集中展示了她事業所取得的成就及其燦爛的頂峰時刻,見到這些東西,無論是誰都會羡慕。不過,對她來說,這些東西還不夠,當然不夠,不可能夠的,在這個行業里永遠是不夠的。在這個行業里永遠是吃不飽的。你永遠希望獲得更大的、更九*九*藏*書好的、更驚人的、更感動人的、更令人憤恨的、更令人喜愛的東西。你永遠渴望著新的東西,永遠要與日俱進,最好是走在時代的前面。你必須出其不意地發動攻勢。
露米姬這次出國旅遊事實上是愛麗莎促成的。她從扔進院子里的3萬歐元中抽出1千歐元送給了露米姬。在家裡,露米姬曾經說過,旅費是她靠自己積蓄起來的,她有積蓄,不是嗎?由於愛麗莎送的禮,所以她就不用動用她的積蓄。但她把錢偷偷地藏在五屜櫃里又使她一直坐立不安,現在她可以把帶血的錢處理掉,這樣真是太好了!
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一股好像比布拉格通常的氣味更濃的氣味撲鼻而來。這是棒香摻雜少量大麻肥皂的氣味。露米姬睜開了眼睛。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站在她的旁邊。姑娘身上穿著一條白色亞麻褲,和用同樣布料製作的寬鬆的長袖襯衫。她那棕褐色的頭髮梳成兩條髮辮,髮辮像個皇冠似的盤在腦袋周圍。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種疑惑的目光。姑娘的手指不停地撫摸著她那小小的棕褐色舊背包的弔帶。
露米姬搖了搖頭。她用這個動作打算拒絕什麼東西,但拒絕什麼她並不清楚。
可是,她心裏明白父親是希望她參加的,母親也是如此。露米姬躺在醫院里養傷已經過去了三個半月。她的大腿被槍彈打中,幸虧子彈僅僅是擦傷了她的皮膚,更糟糕的是她躺在雪地里時的凍傷。為了搞清楚她中學同學愛麗莎父親和扔到愛麗莎家院子里裝滿帶血鈔票塑料袋的問題,她捲入了一起販賣毒品的案件。她參加了「北極熊」舉辦的高級宴會,會上她了解到毒販頭目「北極熊」實際上是兩個女人,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當「北極熊」手下鮑里斯·索科洛夫認出了她並且追殺她時,她就不得不撒腿逃跑。
「世上有善舉,也有善心。」
「你不該對我講這些事情。我也可能受到傷害,不是嗎?」
我們是同一家人。我們都是同一家人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姨爹姨媽、表哥表弟。我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有著同樣的信仰,它比山高,它比海深。上帝創造了我們,讓我們成為同一個家庭和同一個教會的成員。
她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
「我叫澤蘭佳,二十歲。」姑娘說道。
這種看法聽起來幾乎是所謂新時代的胡言亂語,因為它跟基因或者人類心理髮展沒有任何關係,但露米姬並不想對此加以評論。澤蘭佳要相信什麼就讓她去相信吧。
是的,謝謝。
「我的身上除了幽默沒有黑色。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對嗎?」
「是的。」
露米姬保持沉默,她決定讓姑娘自己來說。
澤蘭佳把另一隻手放在露米姬的胳膊上。很明顯,她把這種猶豫不決看成是情緒激動的表現。這裡有這種成分,但也是因為露米姬在這個時候還不想太暴露自己。她必須先把真實情況搞清楚。
「還沒有。」
人們渴望英雄故事。他們都想看到、聽到、讀到這樣的英雄故事:善良是如何克服邪惡,大衛是如何打敗哥利亞,耶穌是如何摧毀魔鬼,矮小的霍比特人是如何戰勝強大的索倫。他們都想感受一下,英雄如何戰勝不可戰勝者,打敗不可打敗者,消滅不可消滅者。他們渴望聽到這樣的故事:不可能的事在無私無畏、伸張正義的英雄幫助下變成了可能的事。
「我想我是你的姐姐。」姑娘用瑞典語說。
哇,太美了!
英雄必須懷有同情之心,與群眾打成一片。他們必須接近群眾,但同時又稍微高於群眾。他們必須進行戰鬥和拼搏,經歷痛苦和艱難。他們幾乎要自我毀滅,以便比從前更加英勇地站起來投入最後的鬥爭。英雄也必須是容易受傷的。他們身上必須具有敵人可以攻擊的弱點。
也許這是自由、無拘無束和孤獨感所引起的高興。她現在完全是獨自生活。沒有人會打電話找她,也沒有人想知道她打算幹什麼。她對誰都沒有非做不可的事。高中畢業班的學業和夏季末能不能找到工作,這些事她準備回到芬蘭后再考慮。現在,這裏只有她、滾滾的熱浪和深深呼吸著歷史的城市——布拉格。
澤蘭佳中斷片刻,她大口大口地喝起水來。露米姬覺得椅子好像在她屁股底下搖動。她聽見澤蘭佳說的每句話,但她很難聽出每句話的內容。爸爸還有一個女兒,就在這兒。這是她的姐姐。
「已經是兩點九-九-藏-書了嗎?」她問道。
她的頭髮跟露米姬的頭髮一樣是棕褐色,這種顏色遲早會演變成冷冰冰的灰白色而不是熱烘烘的紅棕色。澤蘭佳的頭髮很長。如果她把用辮子盤成的發冠解開,她的辮子肯定會拖到她的后腰上。露米姬的頭髮像男孩那樣比較短。從她們的發色,你是無法做出任何判斷的,因為中歐國家女性生來就有像她們這樣棕褐色頭髮是非常普通的。
「父親想見我,但媽媽不讓他見我。多年來他不斷地寫信,寄明信片、照片、小禮物,他還寄錢給媽媽。媽媽怎麼也不回信。由於沒有反應,父親寄來的信和東西當然就越來越少,最後他就什麼都不寄了。媽媽告訴我父親的事,但沒有說他寄信和東西的事。我是在十二歲時發現那些東西的。媽媽把它們藏在衣櫃抽屜里幾條床單後面。我還只是稍微翻了翻他寄來的東西,突然媽媽進來了,她一見這個情況就大發雷霆。她覺得我是背著她在瞎管閑事。她一下從我手裡把抽屜奪了過去,把裏面的東西全都倒進爐子里,一把火就把它們燒了。我哭了整整一夜。」
澤蘭佳說,她一輩子都住在布拉格。她是跟她媽媽兩個人一起度過她的童年和少年,直到她十五歲時她媽媽去世。她媽媽是意外死亡,在夜間掉在河裡淹死的。
澤蘭佳嘴角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微笑。
老天爺一直沒有下雨,已經有5天沒有下雨了。
她們最終來到了城堡院內一家高價旅遊咖啡館,附近沒有像樣的地方。露米姬頭腦里是一片空白。她心裏七上八下,疑團重重,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問。
「據媽媽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時間很短,但很火辣。這人在芬蘭有妻子。我當然是個意外的產物,但是當媽媽發現懷孕了,她決定要把我留住。那個時候她沒有告訴這個男人,我的意思就是我的父親。直到我兩歲的時候,媽媽才把我的照片寄給了父親。」
姑娘還沒開口說話,露米姬就已經考慮好該說什麼了。她的回答將很簡短,很有禮貌,但很冷淡。冷淡往往是有效的。
沒有這樣的安排,她什麼也沒有。仲夏節露米姬喜歡在自己的宿舍里過,她喜歡獨自一人,在寂靜中側耳傾聽。她並不期待著高唱歡快的飲酒歌,吃起新上市的土豆和小青魚。她不想扮演一個規規矩矩的學生兼女兒的角色,她無法做到面露笑容、彬彬有禮地與客人交談,拐彎抹角地回答他們提出來的有關她的前途和男朋友的問題。她想把跟她在血緣上沒有關係的叔叔伯伯推開,推得越遠越好,因為他們往往抱她抱得太緊。
露米姬感到又是一陣冷顫,雖然周圍的熱氣像電熱毯似的把她包裹起來。她開始主動地在澤蘭佳的臉上尋找爸爸的容貌特徵。是不是在直而窄的鼻子上有相同的地方?深黑的眉毛上?下巴的模樣上?就在此際,她好像見到爸爸的面孔在澤蘭佳的面孔前閃了一下,但接著幻影就消失了。
讓我們互相手拉著手。兄弟們,姐妹們,我們的時辰馬上就要到了。耶穌在召喚著我們,我們應毫不猶豫地響應他的號召。我們毫無懼色,我們堅定不移。
「不,不是老地方。這個主意不好。你知道高堡嗎?到那裡可以坐地鐵。我們明天在那裡見。」
「記住,他不能知道得太多。」
她們的身高大致相同。澤蘭佳也許高一厘米。她們現在肩並肩站在咖啡館女衛生間的鏡子面前,仔細看對方的面孔。澤蘭佳抓住了露米姬的肩膀。露米姬覺得很不舒服,因為她不喜歡陌生人碰她的肢體。她就是跟她熟悉的人都要保護她個人的空間,她只允許很少幾個人能夠跟她在肢體上接觸。澤蘭佳兩手抓得很牢,很緊。她的臉跟她的手指一樣蒼白,而露米姬的皮膚已經有點兒晒黑了。
「就在媽媽把父親寄來的信和其他東西燒掉之前,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你在照片里是八歲。照片背後寫的是:『你親愛的小妹妹露米姬』。這張照片包括每一個細節都正確無誤地記在我的腦海里。當我看見你時,我馬上就認出了你。你跟照片里一模一樣。不過我想確認一下,所以我就跟著你一兩次,我要仔細看看你。我希望你不會生氣。」
一幫來自義大利的學生在她們旁邊亂吵亂嚷。孩子們在咕嚕咕嚕地喝可樂,互相比賽看誰打嗝打得最響。一對美國夫婦正在大聲地抱怨,他們說美元換歐元太難了,他們想知道在這裏什麼東西才算是便宜貨。這一切露米姬https://read.99csw.com都聽到了,但她覺得這些聲音好像都是來自遠方,來自另一個空間。
「你也知道他要冒的危險,對嗎?他可能受傷,甚至死亡。」

02

01

「當媽媽去世后,我以為我再也不可能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了。我只有他的名字彼得·安德森,我只知道他住在芬蘭,說瑞典語,但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根本沒有什麼用處。後來我見到了你。」
「你怎麼知道的呢?」露米姬不能不問。
露米姬只得點了點頭。她已經發現,姑娘說話時帶有很重的捷克語口音。瑞典語不是她的母語,而她跟露米姬說話卻用瑞典語,這裏面肯定是有原因的。
「你是怎麼學瑞典語的?」露米姬換了語言,她用瑞典語問她。
「這一次……我知道了……許多情況。」她終於一邊用手紙擦拭脖子一邊說道。一滴水珠已經從襯衫領子慢慢地流了進去,現在就像厄兆那樣沿著脊椎骨往下流。
我是你的鮮血,我是你的骨肉。你是我的鮮血,你是我的骨肉。
這有什麼不行呢?可是露米姬來布拉格是為了能夠獨自一人活動。她不希望結識新的朋友。
「你結婚了沒有?」露米姬問道。澤蘭佳使勁搖頭。
「是的,爸爸從來也沒有談過這些東西……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你這個人。爸爸……」
我們的信仰白如雪花。它是純潔的,它是明亮的。我們的信仰沒有懷疑的餘地,它像陽光,照得罪孽深重的人失去光明。我們的信仰將把他們統統燒盡。
蘇格蘭歌手雪莉·曼森的歌聲鑽進了露米姬的耳朵,這使露米姬覺得她好像只喜歡悲傷的歌曲,只在黑夜裡尋找安慰,只愛聽壞消息。事實上,現在是萬里無雲,烈日當頭。28攝氏度的高溫使露米姬汗流浹背,胳膊和大腿全是濕乎乎的。要是用舌頭舐手背,她就會嘗到鹽的味道。她覺得涼鞋上每根帶子都是多餘的,同時腳尖和腳趾頭也都希望擺脫束縛。
灰色的眼睛。澤蘭佳的眼睛要比露米姬的眼睛顏色稍為深一些。要是你仔細看的話,上嘴唇的曲線也許同樣柔軟。雖然如此,她們臉部的比例卻是不同的,澤蘭佳的額頭很明顯要高一些,而露米姬的鼻子要短小一些。
今天是6月16日,露米姬的布拉格之行還剩下一周時間,然後她就要回芬蘭跟她父親那邊的親戚一起過傳統的仲夏節,這次是在圖爾庫群島。她是不可能拒絕的,因為父親絕對認為露米姬是肯定會參加的。她不是沒有別的事嗎?她不是沒有跟夥伴們一起租小木屋嗎?她不是沒有與某個特別的朋友一起度假的安排嗎?

03

根據露米姬提供的證據,索科洛夫和愛麗莎父親最終都關進了監獄,但「北極熊」並沒有被抓住。經歷了冬天發生的那些事情后,不管怎樣,露米姬下定決心,從此以後她真的再也不會去干涉別人的事情了。她曾經被人追殺過,差點兒在冷凍箱里凍死,有人還開槍向她射擊過。謝天謝地,這一切已經夠了。不要再流血,不要再提心弔膽,不要再穿著滑溜溜的馬丁靴在冰凍的雪地上東奔西跑了。
愛麗莎和她母親現在住在奧盧。愛麗莎在學美髮美容,她將來要當美容師。她不時地寫信給露米姬,把她的消息告訴她。在信中,愛麗莎說她最近去監獄探望她爸爸。據說,情況並不像她原先想象的那樣糟糕。她覺得探望她爸爸並且跟他聊聊是很重要的。在信中,愛麗莎聽起來好像驚人地平靜,而且好像比以前長大了一些。冬天發生的那些事情也迫使她成長,迫使她承擔起責任。她不可能再成為舞會上的公主,父親的掌上明珠。突然間,對愛麗莎來說,現在的角色要比過去的角色更加適合她。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愛麗莎真的過得很不錯,對此露米姬感到十分欣慰。
「我該走了。」澤蘭佳說道,「明天12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