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目前為止我已經寫了二十頁了。當我閱讀已寫的東西時,我知道通往梅爾監獄的途徑並沒有我想的那麼曲折難解,至少比起我糾纏不清的思緒要清楚多了!我上一本書就是這樣,整本都充滿著混沌的思緒。而這本,將不會和那本一樣。
瑞德蕾小姐答道:「是的。我們喜歡長時間服刑的犯人,她們犯了罪——就是那些下毒的、潑硫酸的、謀殺小孩的、那些法官網開一面沒有判死刑的。如果我們整個監獄滿滿都是這樣的女囚,看守監獄的人員都大可回家,讓這些犯人自己關住自己。讓我們最感麻煩的,是那些常進出監獄的人,好比小偷、妓|女、偽造物品的騙子——她們可都是惡魔啊,拜爾小姐。她們生來就是來破壞的,絕大多數都不是好東西。如果我們與她們混熟,只是讓她們更清楚可以從我們這兒獲得什麼利益,知道什麼樣的把戲可以讓我們最傷腦筋。這些惡魔!」
「菲比·雅各布:偷竊,在自己囚室內縱火。」
而她隨即眼光銳利地盯著我看,「你覺得我們很嚴厲是嗎,拜爾小姐?對這些女囚的個性,你當然可以有自己的意見。米爾班克先生邀請你當我們的訪客,我當然也心存感激,在你認為適當的情況下,可以自行分配和這些女囚相處的時間,但我必須先告訴你,如同我告訴所有參訪監獄的男女訪客——」哈克斯比小姐加重語氣嚴肅地說,「當你和梅爾監獄的女囚相處時,絕對要小心!例如,你必須保管好自己的東西。這裏很多女囚以前都是扒手,如果你在她們面前放了一隻手錶或一條手帕,這便是引誘她們走回頭路,因此我們得要求你不要在她們面前放任何這種東西,就好比你會將手環或飾物藏在僕人看不見的地方,如此便不用擔心她偷東西的可能性。」
但美麗太太笑了笑,輕輕地將鐵片掲開。「我敢說薩姆森不會傷害你的,你可以看一下,小心一點就行。」
美麗太太看到我的行為,竟出手阻止,不讓我把臉靠上去。她說這裏的女囚都很刁鑽,以前發生過管理員被弄瞎的例子,「一個女囚將湯匙的木柄磨尖,然後——」我眨眨眼睛,趕忙向後退。
「我們要幾次都可以,只要一個月不超過兩次。」
我看了看書桌旁的平面圖,看到塔樓的地點被做了個記號。我想我是在回到家后,現在才知道瑞德蕾小姐帶我經過哪些走道。瑞德蕾小姐走得很快,在看起來幾乎一致的通道中,胸有成竹地穿梭行進——像根指北針似的,一直指向北方。
我在裏面參觀時,牢房窗戶一直傳來在院子里繞圈的女囚腳步聲。現在我們到達底層第二間牢房的最遠處,我聽到一聲鈴響,使得行進的腳步聲減緩,零零落落,之後再聽到一陣開關門聲、鐵條的碰撞聲、靴子踏地沙沙作響的腳步聲以及迴音。我望著瑞德蕾小姐,她面無表情地說:「女犯人來了。」我們就站在原地,聲音愈來愈大,更大,再更大。最後,似乎已是讓人無法忍受的大聲。
爸可能會自米爾班克先生三個星期前的到訪開始敘述,或者從今天早上七點,愛莉絲拿出我灰色洋裝和外套開始說起——爸不會從女主人和侍女、襯裙和蓬亂的頭髮開始寫起,當然不會。我想他應該會從梅爾監獄的大門開始寫起,因為這是每位訪客參觀監獄時的必經之地。就讓我從那開始吧!
瑞德蕾小姐比哈克斯比小姐還早到梅爾監獄工作。她說就算失去視力,自己還是可以執行任務。說到這兒,她微笑了起來,但有點勉強。她的雙頰像油脂或白蠟般蒼白平滑、雙眼黯淡無光、肥厚的眼瞼完全沒有睫毛。她的雙手,我注意到了,保持得乾淨光滑,就像用浮石摩擦過雙手似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幾乎快剪到指甲肉。
她坐在房間的木椅上,頭往後仰,眼睛閉上。她所織的東西放在腿上,雙手輕輕相扣。黃色窗子因為陽光而明亮,她的臉朝向陽光,享受正在散發的熱度。在她泥土顏色衣服的袖子上,有個囚室分類的標誌,是一顆毛氈質料的星星,星星的剪裁歪斜,縫紉得歪歪扭扭,但因為陽光照射而變得顏色鮮明。從她帽檐露出的髮絲是金黃色的,她的臉頰蒼白,額頭、嘴唇和眼睫毛的輪廓也因她的蒼白而顯得分外清晰。我確定我見過像她一樣的人物,在十五世紀威尼斯畫家克里韋利的聖人像或天使畫當中看過。
我看著蘇珊·皮林像泥土般顏色的連衣裙,問她喜不喜歡這裏的制服?質料是斜紋毛織品,還是棉麻織品?這時曼寧小姐走過來,抓起皮林的裙子並將它往上提了些。她代替皮林回答:連衣裙是棉麻織品。長襪——全藍中帶著一道鮮紅色長條,非常粗糙——則是羊毛料子。一件襯裙是絨布質料,另一件則是斜紋毛織品。鞋子看起來非常堅固耐穿,而曼寧小姐告訴我,那是男犯人在監獄的工廠做的。
「那個人,」然後哈克斯比小姐講了個名字,「她害所屬的圈圈慢了下來。瑞德蕾小姐,下次你巡房時,記得要說說她。」
瑞德蕾小姐在前面帶路,傳來一陣鏗鏗聲,我那時才發現,就像一般獄卒一樣,她腰上系著一條帶有銅鉤的寬皮帶,上面有串發亮的監獄鑰匙。
這位管理員的名字好像是曼寧小姐。「這是拜爾小姐第一次的監獄到訪。」瑞德蕾小姐對她說道,管理員點頭表示她們早已被告知我要來的消息,她微笑著對我說,我可是身懷重任,要拜訪「她們」的女孩子。並問我要不要現在就和其中一個說說話?
而有的女囚可能會找我當親密友人或顧問,若有這種情形發生,我必須以「管理員」的身份來輔導之一也就是「讓她對自己所犯罪行感到羞恥,幫助她改善未來的生活」。但我對關在這裏的犯人不能給予任何承諾,也不能幫她們帶東西或消息給她們在外面的親友。
但賽克斯還是不肯罷休,瑞德蕾小姐站著斥責她,赫爾夫太太在一旁看,搖搖頭。我便順著牢房走開。那女人微弱的請求聲、管理員的呵斥聲,在監獄的傳導下,變得奇異且尖銳。我經過的每個女囚都抬頭仔細聆聽——雖然她們見到我在門外時,眼神便會放低,回頭繼續縫紉。她們的眼神,我想,是極為獃滯無光的。她們的臉色蒼白,脖子、手腕和手指都很瘦長。
「你多久可以沐浴一次?」我問女犯人。
我忘了為我帶路的瑞德蕾小姐和赫爾夫太太隨時可能出現,我忘了那名粗心的管理員和削尖木製湯匙的故事。我湊上眼睛靠近鐵片,然後我看到囚室內的女子,她是那麼的安靜,讓我不由自主地屏息凝氣,深怕驚嚇到她。
米爾班克先生笑道:「監獄的百眼巨人。」
這監獄的女囚全聚集在此,巨大的車輻線上各有九十人。院子的角落則各有兩位身穿黑披風的女管理員,她們必須站在那兒看守犯人直到戶外走動結束為止。
「看看這裏。」她指著一個地方叫我看,在每個門的旁邊,有塊垂直的長方形鐵片,管理員可以隨時掲開,監視裏面的犯人。她們稱這為「視察」,女囚們稱之為「眼洞」。我靠過去想要看,又再更靠近一些。
我去之時,她們的囚室有早晨的陽光,非常明亮,令人心情愉悅。九-九-藏-書當我們走過牢房時,女囚們都起身問好,也很直接地打量起我來。後來我才明白,如同我觀察她們的頭髮衣裙帽子之細節,她們也會觀察我的衣著。我想在梅爾監獄里,就算是一件暗色服喪的洋裝看起來都很不平凡。
但瑞德蕾小姐轉向我。「鬼魂!」她很奇怪地打量我。當她講話時,女囚們已經走到囚房的轉彎處,霎時變得異常真實——她們不再是鬼魂了,不再是我之前認為的玩偶或串珠上的珠子了,而是皮膚粗糙、低頭垂肩、拖著腳步行走的女人和女孩。遇到我們時,她們都抬起頭來,在認出瑞德蕾小姐后,人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順服。至於我,她們倒是很直接地打量著。她們一邊看著我們一邊很整齊地回到自己的囚室,之後便坐下來。管理員在她們坐定后出現,將囚室的門一一上鎖。
哈克斯比小姐說:「我們以前有這樣的犯人,對吧?瑞德蕾小姐?十二或十三個。——那女看守將會讓她們自成一個圈圈行走。」
二
同樣令我緊張的是這地方的噪音。看守人駐守的地方都有道門,他們必須將吱吱作響的門樞旋轉開來,大聲關上后再拴緊。這空蕩蕩的走廊充滿了遠近不同、許多道門開開關關的迴音。因此,這座監獄建築似乎永遠被困在某種揮之不去、專屬於這裏的風暴當中,弄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現在是午夜十二點半。我可以聽到樓梯間女僕們走動的聲音,庫科用力地拴上門閂——這種聲音從今天起,對我而言,聽起來將是完全不同。我還聽到博伊德的聲響,她關上房門,走向窗戶將窗帘拉上;我可以想象她的動作,就像我的天花板是透明玻璃似的。現在她正解開鞋帶,讓靴子砰地一聲掉在地板上。現在她的床墊吱吱作響。
經過更多看似一樣的迴廊后,瑞德蕾小姐帶我們走過一座往上盤旋、直通高塔的迴轉式樓梯;在高塔頂端,一個明亮多窗的白色圓形房間就是哈克斯比小姐的辦公室。
之後我沒有再多想這件事。守衛帶我到外面的門,守門人便幫我叫了一部車。在遠離牢房、鑰匙、影子和監獄生活的惡臭之後,我不得不對擁有的自由感到感激,我想:無論如何,我到那裡都是正確的,我也高興米爾班克先生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我想:他不知道,那裡的女人也都不知道,這樣我的過去就安全了。我想象他們用皮帶和扣環將我的過去上鎖。
我對赫爾夫太太的話微笑以對。我們繼續走,然後從一個離我們不遠的囚室門口,出現一聲微弱的叫聲:「瑞德蕾小姐?是不是瑞德蕾小姐?」一個女囚站在門口,臉貼在鐵條中間,「瑞德蕾小姐,你幫我跟哈克斯比小姐說了嗎?」
我別過身去。這囚房雖然很暗,卻很蒼白,眼睛看了很不舒服,而且裏面是如此空蕩,以至我現在閉上眼睛,還是可以很清楚想起房間裏面所有的東西。高處有扇由鐵絲網和黃色玻璃構成的小窗戶——這當然是我在哈克斯比小姐的塔樓上望見的窗戶之一。門旁有一個琺琅牌匾,上面寫著一條條「犯人注意事項」和「犯人祈禱文」。房內有個空蕩的木架,上面有一個陶杯、一隻大木盤、一盒鹽、一本聖經和一本名為《獄友良伴》的宗教書籍。還有一副桌椅,一張收起來的吊床,吊床旁有一盤帆布袋與鮮紅色絲線,以及一個琺琅蓋有裂口的穢物桶。在狹窄的窗欞上有把監獄提供的梳子,破舊不堪的梳齒上糾纏著幾縷鬈曲的髮絲與頭皮屑。
四年!要在梅爾監獄度過四年——日子一定很漫長。我本想到囚室門口叫她說說自已的事情,若不是那時候從後面走道上傳來瑞德蕾小姐的聲音和她靴子在冰冷石板上踩碎沙子的聲音,我可能早就這樣做了。我猶豫了一下,心想:如果管理員和我一樣,發覺到她手上的花,情形會怎麼樣?我確定她們一定會將它拿走,我也一定會對此感到難過。所以我往她們看得到我的方向走去。
守衛和我一起走,我則發覺自己再次盯著這座監獄貧瘠的地面,那上面只有赤|裸裸的黑色土壤和幾簇莎草。我問:「這裏沒有花生長,對不對?沒有雛菊,沒有——紫羅蘭?」
這區很多犯人都是哈克斯比小姐稱讚不已的長期犯人。赫爾夫太太也很稱讚她們,說她們是監獄中最安靜的人。這區大部分的犯人,在服刑期滿之前,會從這裏轉到工作量較輕的富勒姆監獄,「對我們而言,她們就像是乖巧的羔羊,對不對,瑞德蕾小姐?」瑞德蕾小姐同意,表示她們不像C、D牢房的垃圾一樣。
「在您眼前我們的過失無所遁形,在您信賴光芒之下,我們最不為人知的罪也無法隱藏。」
我所站的地方是靠近第一排囚室的入口,靠近我肩膀位置的是一片叫做「視察」或「眼洞」的鐵片,上面則有片琺琅記載了關於囚犯判決的詳細資料。只有從這裏,我才知道房裡有人,因為這間牢房好像散發出一種奇迹似的寧靜——一種似乎比梅爾監獄周圍的紛亂還要深沉的寧靜,但就在我開始覺得好奇時,這股寧靜卻被打破了,為一聲嘆息所破——對我而言,那是完美的嘆息,像是發生在一段故事里,而這和我那時的心情相互補足,使我覺得那聲嘆息在那時空當中,雖然奇怪,卻是最恰當不過了。
爸曾說過任何一段歷史都可以變成一個故事:只是得決定從何處開始,何處結束罷了,那正是他的厲害之處。也許,他所處理的那些歷史相當容易分門別類——偉大的生命、偉大的著作,每個故事都像一盒印刷字形中的鐵制字母般,閃亮、整齊地並列。
「當然好。」皮林很快地接著說,然後問我是否要給她們講聖經故事?
一等瑞德蕾小姐將門打開,米爾班克先生便自幽暗的階梯中消失無蹤。哈克斯比小姐朝我走來,我們回到我原來望出去的那扇窗戶,而瑞德蕾小姐也走到另一扇窗戶往下看。這座塔樓下方是三個泥土院子,由高聳磚牆分隔,往下望就像是手拉車車輪的形狀。我們頭頂上是骯髒晦暗的倫敦天空,少許陽光從雲層中透出。
「若下起雨來,戶外走動就得停止。這對於女看守來說是最傷腦筋的,因為長時間的囚禁讓這些女人『坐立不安,魯莽失禮』。」哈克斯比小姐一邊說話一邊凝視著女囚:其中一個圈圈的轉動早已變慢,現在和其他兩個圈圈的速度不同。
瑞德蕾小姐帶我到螺旋梯,我們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到下層較無趣的牢房。我覺得我像但丁一樣,追隨著弗吉爾到地獄。我先經過曼寧小姐和另一名守衛,之後被帶到第一和第二角樓,等我捎個信息到米爾班克先生辦公室后,便被帶離內門區,回到楔形的石子路上,五角樓的牆壁似乎從我眼前慢慢地分開。陽光這時更強烈了,使得暗青色的影子更加濃烈。
美麗太太走在瑞德蕾小姐和我之前,以一種令人倒胃口的熱情,像是蠟像館館長般地,在最頑劣或是最有趣的女囚囚室前停下來向我解說她們所犯的罪行,比如:
曼寧小姐說:「告訴探訪女士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在這裏。」女子馬上回答——雖然發音上有點結巴——「蘇珊·皮林。因為偷竊進來。」
「以九月而言,這算是晴朗的好天氣。」哈克斯比小姐說。然後她的眼光移到底下的景象九*九*藏*書,我也跟著看,靜靜地等著。
曼寧小姐讓我看用鏈子掛在囚室入口處的一塊琺琅牌子,上面有女囚的號碼、分類、罪名與釋放日期。我問:「皮林,你在梅爾監獄多久了?」七個月,她回答。我點頭。那她有多大年紀了?我猜想應該是三十七或三十八。但她回答二十二。我猶豫了一下,便點個頭。我又問,那這裏的生活如何?她回答說這裏生活還不錯,曼寧小姐對她很好。
近距離看,當然,梅爾監獄並不吸引人;它的規模很大、黃磚砌成的牆面、高塔以及附有窗板的窗戶,使得建築的線條和角度似乎顯得完全錯誤或奇怪異常。這座監獄看起來像是由一個常做噩夢或是已發瘋的人所設計出來的——或是他們為了要將關在裏面的犯人逼瘋,故意這麼設計。我想如果我是這裏的看守人,一定會發瘋。因為如此,我瑟縮地走在領我前行的獄卒身旁,停下來看看身後,再看看我頭頂尖狀的天空。
我感到不解,難道米爾班克先生認為區區一名訪客就可以幫助她們?
我請瑞德蕾小姐帶我離開那個牢房,然後爬上三樓去見那層樓的管理員。她叫赫爾夫太太,是位黑眼、和善、充滿熱忱的女人。她對我說:「你是來探望我那可憐的犯人嗎?」赫爾夫太太所管轄的犯人是所謂的第二級、第一級和星級的犯人:她們工作時可以將木門開著,如同A、B區牢房的犯人。但她們的工作就輕鬆多了,她們坐著織長襪或襯衫,可以使用剪刀、縫衣針和別針——在這種地方,這舉動是被賦予高度信任的人才可享的待遇。
從那區牢房出來后,我們必須走另一座螺旋梯才能到下一樓層,也就是D、E區牢房。這裏的女囚,有包括受刑罰處分的、棘手的、無悔意的,她們有的在梅爾監獄惹是生非,或曾在其他機構胡鬧而轉送過來,甚至是轉送后再次被遣返。在這個區域,所有門都被拴上,所以走道比樓下還要陰暗、氣味更糟糕。這層樓的管理員是位身材魁梧的濃眉婦人。她的名字是——這世上有這麼多名字,但她的竟然是——美麗。
「珍·薩姆森:自殺。」
「她們走得好安靜喔!」我說。哈克斯比小姐則說這些女囚在監獄任何一處都必須保持安靜,她們不得說話、吹口哨、唱歌或哼出「任何自發性的聲音」,除非是在管理員或訪客清楚明白的要求之下。
但他們沒有看穿我,米爾班克先生繼續講述梅爾監獄的歷史,它的日常作息、工作人員和訪客。我站著對他說的話點頭,有時哈克斯比小姐也點頭。過了一陣子,監獄建築的某個角落響起鐘聲,一聽到鐘聲,米爾班克先生和其他兩位女看守做出了類似的動作。米爾班克先生表示他講過了頭,比預期的時間長了些。由於鐘聲表示犯人將要到院子集合,現在必須由女看守來招呼我——他要我改天一定要再找他談談,說說我對這裏女囚的觀感。米爾班克先生拉著我的手,但當我要和他一起走時,他說:「喔,不,你一定得在這裏看久一點。哈克斯比小姐,你可以到窗子邊陪拜爾小姐一起看嗎?拜爾小姐,把眼睛睜大,你會看到一件事。」
瑞德蕾小姐將我帶出哈克斯比小姐的辦公室,經過塔樓陰暗的樓梯到一樓后我們穿過另一道門。我問:「你們的房間有哪幾間,瑞德蕾小姐?」她說這些都是行政官一人的房間,哈克斯比小姐在裏面用餐及睡覺——我倒想知道躺在這座窗外就是監獄高牆包圍著的死寂高塔中,會是什麼感覺。
但什麼樣的照顧方法才算是正確?「我們教導她們良好的生活習慣,例如禱告和謙遜的心,但是,她們大部分時間必須單獨待在四面皆牆的囚室內。她們就在這裏——」米爾班克先生再次對著我們面前的窗戶點頭,「或許三年、或許五年甚至七年。她們被關在那裡沉思。我們讓她們的舌頭停止講話,讓她們的手保持忙碌,但她們的心啊,拜爾小姐,她們不幸的記憶、低俗的思想、卑劣的野心,這些,我們無法防範。我們可以嗎?哈克斯比小姐?」
我今晚和海倫談過。我弟弟帶著她,和其他三四個朋友一起過來。他們正要上戲院看戲,所以都盛裝打扮。海倫身穿一件灰色連衣裙,在他們之中尤其亮眼。他們來時我下樓看看,但沒有久待;這群人的臉孔和聲音,在經過梅爾監獄和我房間的寒冷和寂靜后,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海倫隨即走向我,我們便聊了聊監獄的事。我告訴她那些單調的迴廊走道之事,以及她們帶我經過這些迴廊時我有多麼緊張。我問她還記不記得拉芬努的小說,裏面描述一個女繼承人快被逼瘋的故事?我說:「我的確認真想過:母親和米爾班克先生是不是聯合起來,要將我留在牢房裡,難道不是嗎?」海倫聽了笑了出來,但還是看了看母親,確定她沒有聽到我說的話。然後我對她說些關於女囚的事。她說她們看起來一定相當令人害怕。
「自殺!」我驚呼一聲。
因為我們已經轉了三次彎,所以雖然女囚們距我們很近,我們還是無法看到她們。我說:「可能是鬼魂吧!」我記起關於羅馬兵團的傳說,據說他們在穿過房子的地窖時,有人會聽見他們行進的腳步聲。我想,當幾世紀后、梅爾監獄已不復存在時,這裏的地表也會像那樣充滿迴音。
我們向她走近,而瑞德蕾小姐走到門前,以她的鑰匙圈敲射門,以至於鐵條鏗鏗作響,女囚也被嚇得往後退。瑞德蕾小姐冷冷地說:「你要不要安靜一下?你以為我很閑嗎?你以為哈克斯比小姐的事情不夠多嗎?我還必須要幫你傳話嗎?」
我問她,已了解監獄作息的那類女囚會不會讓管理工作較輕鬆?哈克斯比小姐點點頭,「嗯,對。瑞德蕾小姐,你說呢?我們比較喜歡長時間服刑的犯人,是不是?」
她將雙手叉在腰上,左看右看。她說這幾間都是相當不錯的囚室,大小剛好,蓋得很穩固,每座之間都有一層由兩道磚牆築成的牆壁。「這樣可以遏止女犯人和隔壁叫喊對話的舉動。」
聽到這番話,我只是直視那道關起來的門,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美麗太太歪頭看我,「小姐,你是不是在想,我們怎麼可以確定她這時不會在裏面掐自己的脖子?」我當然不是在想這個問題。
在我觀察的期間,那名女囚抬頭看了一下,眨眨眼,並揉揉那被纖維塵埃刺痛的眼睛。然後我關上「視察」鐵片並離開。我很好奇為何薩姆森沒對我做任何手勢或呼喚我。
我將手放在脖子上,摸到胸前的墜子,便放慢腳步。我一直走到標示出牢房轉彎處的拱門,稍微再過去一些,足以讓管理員看不到我,但又還不至於進入另一條走道。在這裏我將背貼在石灰牆上,靜靜地等待。
「她們不是。我們有一個女囚——殺了長期虐待她的丈夫——是你想得到教養最好的女人。」赫爾夫太太朝一間囚室點頭示意,裏面有名瘦削女子正在整理一個打結糾纏的毛線球,「驚訝嗎?我們這裏也有淑女,小姐,就像你一樣的淑女。」
今天瑞德蕾小姐說對了一件事。現在當我閉上眼,只看到梅爾監獄里白色冰冷的迴read.99csw.com廊,囚室的入口。裏面那些女人怎麼睡?我現在想到了她們——蘇珊·皮林、賽克斯、在靜寂高塔中的哈克斯比小姐以及那個面貌姣好有朵紫羅蘭的女孩。
一進入這個房間,必定會想走近圓弧形的窗子看看底下的景色。米爾班克先生看見我在張望,便說:「拜爾小姐,過來這面窗子看吧!」我花了好一陣子,仔細觀察下方的楔型院子,更仔細地看了面對我們的醜陋圍牆和圍牆上滿布的層層小窗。在我眼前的是女子監獄,每個小窗就代表一間牢房,關著一個囚犯。米爾班克先生問哈克斯比小姐:「現在在你轄區有多少女囚?」
梅爾監獄的內門設在兩座五角塔樓的連接處,要到那兒,必須經過一條由礫石鋪成的狹窄走道。通過走道時,你會覺得牆壁好像隨著你前進,像是博斯普魯斯海峽兩旁落石正掉下的感覺。這裏的影子在黃疸色磚塊的襯托下,是淤血般的青紫色。而磚牆的糊土潮濕不已,像煙草般黝黑,這種土質使得那裡的空氣酸臭異常。我一進監獄,大門隨之緊閉,裏面的空氣更為糟糕。
當她們看到我時,我說——這是真的——我很累,也看過我第一次探視所應該看的犯人。瑞德蕾小姐只是說:「悉聽尊便,女士。」她轉過身,帶我沿走道走回去,當門在我身後關起來時,我再次回頭往牢房轉彎處看去,心中浮現一股奇怪的感覺,一半是滿意,一半則是深深的懊悔。然後我想,下禮拜我回來時,她還是會在這兒的,可憐的人。
之後是一片沉默,那女子靜靜地看著我,我想女管理員也都轉頭看我。我突然想到母親,在我二十二歲時對我的斥責,她說當我們去別的婦人家中做客時,我必須多說些話。我應該要問她們小孩的健康情形,她們去哪裡旅遊,或她們的繪畫及縫紉作品,或者我也可以稱讚對方衣裙的剪裁樣式。
我被叫到一個小房間坐下,心跳得更厲害了,看到一些獄卒自房門口經過,皺起眉頭並且竊竊私語。當米爾班克先生終於出現時,我握著他的手說:「看到你真高興!我已經開始擔心這些人可能會把我誤認為是新來的人犯,帶我到囚房后就不理我了!」
我認為那些都是她的顧慮,我向她道謝——雖然她說這番話時,我發覺我對一旁靜靜不語、面容光滑的瑞德蕾小姐很在意,這就好像是我向母親的嚴厲訓誡道謝時,愛莉絲卻在旁收盤子。我的眼光回到那些繞圈行走的女囚身上,沉默不語地埋沒在我自己的思緒中。
我想到米爾班克先生說犯人的心是軟弱的,容易受影響的,因此需要一個較好的模子來塑造它。想到這,便又察覺我的心臟在怦怦跳。我想象如果我身上少了心臟,而一名女囚的粗糙器官被壓入我胸部那滑溜的黑洞里,會是怎樣的情形。
瑞德蕾小姐說以前有一位每周三固定來拜訪的女導師會讀聖經故事給女囚聽,然後問她們一些關於內容的問題。我對皮林說,不會,我不會讀故事給她們聽,我是要聽她們說話,或許聽她們說自己的「故事」。皮林看著我,什麼話也沒說。曼寧小姐送她回囚室並將門鎖了起來。
她叫什麼名字?
泰晤士河像糖蜜般黝黑,愛伯特橋的燈光,巴特西的樹木,沒有星光的夜晚。
他知道我為何疑惑,但他確定我可以。那些可憐毫無防衛的心,就像孩童或野蠻人的心——她們是容易塑形改變的,只需要用一個較細膩的模子即可。「我們的女獄卒或許能做到,但她們工作時間很長,工作內容也很辛苦。女囚有時會對她們懷恨在心,或粗暴無禮。但是,讓一位女士去找她們,拜爾小姐,讓一位女士去做,讓女囚知道這位女士不會為難她們,完全只是來看她們,對她們難堪的過去表示關心。讓女囚比較這位女士的言行舉止和自己有何不同,她們就會變得溫順、柔和與婉轉——我看過這種轉變,哈克斯比小姐也看過!這隻是影響力、同情心和被馴服的感情而已。」
我們又就監獄的日常作息談了好一會兒。但不久后哈克斯比小姐看了看手錶,便說瑞德蕾小姐現在應該可以帶我做第一次的牢房參觀。「抱歉,我不能親自帶你,但這裏,」她對著她桌上的一大本黑色簿子方向點個頭,「這是我早上的工作。這是犯人的性格記錄本,我將各管理員給我的報告一一填寫在上面。」她將眼鏡摘下,眼睛變得更銳利了,「拜爾小姐,這讓我很清楚我們的女犯人這星期表現有多好,或有多惡劣。」
海倫走到史蒂芬身旁,他端起她的手一吻。我坐著看他們,然後悄悄溜走並上樓來。我想:就算監獄的事不能談論,我還是可以坐下來寫在我自己的書當中。
我一點兒也不覺奇怪,為何這土地貧瘠的監獄中,一朵紫羅蘭會出現在那雙蒼白的手裡。我只是突然驚恐地想到,她的罪名會是什麼?然後我記得那塊掛著的琺琅,我將鐵片小心無聲地蓋上,走過去看,琺琅片上面有她的囚室號碼和類別,下面則是她的罪名:欺詐和侵害人身。她進來的時間是十一個月前,出獄日期從現在算起還有四年。
「德博拉·格里菲思:扒手,向牧師吐口水。」
這把梳子所代表的,竟是每間牢房唯一的自由,因為女犯人不能保有自己的物品,而她們被分配的東西——陶杯、牌匾與聖經——必須小心保存,並以監獄規定的方式擺放。和瑞德蕾小姐一起走過底層牢房后,再看到這一間間陰沉無特色的小囚房,讓我心生凄涼之感,覺得自己也被這地方單調的排列方式給搞得頭暈目眩,因為牢房是按照五角塔外牆建置,因此隔間方法也很奇怪:每次我們到達這些白色模樣相同的通道盡頭,就會發現我們是在另一條完全一模一樣,只是以不自然方式延伸的走道的起點。在兩個迴廊相交的地方會有一座螺旋型樓梯,在牢房交接處會有一座塔樓,每層監獄管理員的住所就在裏面。
「不能,長官。」哈克斯比小姐回答。
美麗太太向我眨眼睛,「服鴉片,一共服了七次,最後一次是警察救了她,然後送到這裏,罪名是妨礙公共道德。」
哈克斯比小姐看見我們,便摘下她的眼鏡,和瑞德蕾小姐一樣向我們打招呼。她是位嬌小的女士,頭髮全白,眼光銳利。書桌後面,有塊琺琅面板緊鎖在石灰粉刷的磚塊上,上面寫了一組暗色文字:
沒有雛菊,沒有紫羅蘭,甚至蒲公英都沒有。她們不會長在梅爾監獄里的,她說。這裏太靠近泰晤士河了,「就像沼澤地一樣。」我想也是,然而思緒又回到了那朵花上。我猜想那種植物的根會不會鑽過女子監獄磚牆間的裂縫,我不敢說。
之後她就沒再與我交談。我們通過一處設有鐵條的關卡,之後是一條幽長靜謐、修道院迴廊似的走道,我猜這走道有六英尺寬。地板上有沙子,牆面上與天花板都塗有稀石灰。左邊高處——對我而言要探頭往外看都嫌太高——有一排加上鐵條和厚玻璃的窗戶,牆的另一面都是出入口,一個接著一個,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就像有時在噩夢中會有許多一模一樣的幽暗出口,而你必須在其中做出選擇。這些出入口讓光線微微透進走道,但同時也讓惡臭飄入,這味道我早在外面的九九藏書迴廊就聞到,甚至連我現在坐在家裡寫這段文字似乎也聞得到!味道很淡,但是很可怕。這是她們所謂的「污物桶」悶住后的惡臭,以及許多沒刷牙洗澡的犯人所散發的異味。
真希望爸現在在我身邊,那麼我就可以請教他,我今天開始寫的這個故事該如何起頭。我會問他,如何將一個關於監獄——梅爾監獄——的故事交代清楚。這座監獄里關著那麼多不相干的人,建築的外形又如此奇特,必須穿過許多道門和彎曲的通道才能進入。爸會從這座容納多間監獄的建築物本身開始嗎?我沒辦法這樣做,雖然今天早上有人向我介紹過建築的數據,如興建時間等等,但我早已忘了。除此之外,我無法相信,在泰晤士河旁那塊可怕之地,曾經,這座建築並不存在,也沒有它那恐怖的魅影投射在黑泥地上。
我說她們一點也不可怕,只是軟弱,「米爾班克先生說我要去改造她們,那是我的工作,她捫要以我作為道德榜樣。」我說話的時候,海倫的目光移到雙手上,並且撥弄她手指上頭的戒指,稱讚我很勇敢。她說這差事將會把我的注意力自「我以前的悲傷」轉移。
「若犯人告訴你她母親生病了,並在垂死邊緣,如果她剪下一撮頭髮要你幫忙帶給她垂死的母親當信物,你必須當場拒絕。因為如果你幫這次忙,拜爾小姐,你會受制於犯人。她會以此要挾你,並利用這把柄進行各種壞事。」哈克斯比小姐說以前在梅爾監獄,曾經發生兩三起類似且惡名昭彰的事件,所有牽涉進去的人下場都很凄慘。
三星期前,我從米爾班克先生手中拿到一份梅爾監獄的平面圖,便把它釘在書桌旁的牆上。這座只用線條畫出的監獄有種特殊的魔力,五角樓看起來像是一朵花的幾何形花瓣。或是,我曾經想過,像是小孩子塗格子用的彩色塊。
我發現哈克斯比小姐正滿足地看著這些腳步沉重緩緩移動的女子,她對我說:「看看她們多安分啊,每個人之間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有人破壞這條規矩,犯規者將會被登記並失去在庭院走動的權利。」
我說:「我相信應該是這樣的。」
瑞德蕾小姐說話的態度始終保持溫和,但內容卻讓我詫異。也許這隻是那串鑰匙的聯想——鑰匙還在她腰間皮帶上搖晃,偶爾碰撞時還會發出不和諧的聲響——而她的聲音像鋼鐵般冷酷堅硬,像是搖籃里的一顆螺絲釘:我想象她可能會把它拔出,很用力或是溫柔地,我確信她不會有溫柔的聲音。我看了她一會兒,便轉向哈克斯比小姐,她對瑞德蕾小姐說的話猛點頭贊同,幾乎笑了出來地說:「小姐你看,我的看守們對她們監管的人是多麼有感情啊!」
米爾班克先生滔滔不絕地說著。他以前到我們家做客時就說過很多關於這類的話,令母親不禁皺起眉頭,而壁爐上的鍾滴答慢走,當時聽起來還不錯。「你前陣子一定很悠閑,拜爾小姐,自從你那可憐的父親去世后。」他那時只是過來拿回父親以前向他借的一套書;他並不知道我那陣子並不是閑散無事,而是卧病在床。我很慶幸他並不知道我生病的事。但現在,眼前這座陰冷的監獄,瞪著我的哈克斯比小姐,雙手抱胸站在門口、腰間掛著鑰匙的瑞德蕾小姐,這一切都讓我異常害怕。有一度,我希望他們可以看穿我的軟弱送我回家——如同有時我在戲院內變得焦慮不安,認為自已不舒服,便會在全場安靜無聲時,忍不住大叫,這樣母親就會送我回家。
我端詳了她約莫一分鐘,這期間她的眼睛一直緊緊閉著,頭動也不動。她的姿態與沉靜似乎有種虔誠奉獻的感覺,以至最後我認為她應該是在禱告吧,所以我為自己的窺視感到羞恥、想要將眼神移開。這時她醒了過來,將雙手貼上臉頰,在她因為勞動而變得粗糙的粉色手掌上,我察覺到一抹顏色。她手指間有朵花,一朵莖部已經彎彎軟軟的紫羅蘭。她將花湊到嘴唇,向它呼氣,紫羅蘭似乎動了動,開始有了生氣。她做完這動作后,我發覺她周圍的世界好像變得朦朧陰暗起來——包括牢房、裏面的女囚、管理員,甚至我自己。若這地方是幅畫,我們可能都是由同一盒灰暗色調的顏料所調出,而她卻是一抹強烈的顏色,似乎是不小心才被用在這幅畫里。
一名監獄里的僕役到監獄大門口接我,並將我的名字自一本大登記簿上劃去;現在是由監獄看守人帶著我行經一個狹窄的拱門,踏上通往監獄主體建築的路。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停下來整理自己那看來普通且寬鬆的裙子,因為上面沾了些鐵屑或碎磚屑。我敢說爸一定不會因為裙子上的小事而停下來,然而我會這麼做,因為就是此時,我將視線從裙擺往上移,才首次見到梅爾監獄那一棟棟整齊排列的五角樓,這些樓房在猛然一瞥下更顯駭人。我看著看著,心跳得厲害並開始覺得害怕。
她們湧入院子,形成三個橢圓形的圓圈。排成圓圈之後,我再也無法判斷她們到達的先後順序,因為圓圈排得很完美,而且所有女犯人都穿得很類似:棕色連衣裙、白帽和綁在脖子上的淺藍布巾。只有從她們的姿態我才可以略微察覺她們人性的一面:因為她們全以無精打採的步伐行走,或低頭或跛足,有些人動作僵硬,在突如其來的寒風中縮緊身體,有些可憐的人仰望天空——有一個,我猜想,甚至對著我們所站立的窗戶方向抬起頭來,眼神空洞地望向我們。
過一會兒,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哈克斯比小姐又說,「我和這些女犯人說話時,必須很小心。我不能告訴她們任何關於這座監獄以外的事物,不管發生了什麼,連報紙上登的新聞也不準——報紙絕對不可以,因為報紙在這裡是被禁止的。」
「她們必須走多久?」我問道。她們必須走一個小時。「若下雨呢?」我又問。
瑞德蕾小姐再度狠狠地敲打牢房的門,那女囚嚇得往後退。赫爾夫太太向我低語:「這女人會騷擾每一位經過她囚室的管理員。她想提早出獄,可憐的女人。但我敢說她還會在這裏多待幾年。薇兒·賽克斯,要不要讓瑞德蕾小姐過去呀?我應該走過去一點,拜爾小姐,否則她會試圖纏住你。喂,賽克斯,你是不是該乖乖回去工作了?」
瑞德蕾小姐告訴我,這是第一座牢房,A牢房。總共有六座女囚牢房——一層樓兩座。A牢房收容新進的女犯,她們稱為第三類。
哈克斯比小姐說:「你喜歡看她們。」她說她接待過的客人中,從沒有人不喜歡站在窗戶旁看女囚繞圈。她認為這跟看金魚在水缸內游來游去一樣,有心理療慰的效果。我從窗戶旁走開。
這個房間的窗戶裝有數道鐵條,所以比樓下的囚室還要暗,吊床也以一張硬木板床替代。坐在床上的女人是珍·薩姆森,她正在扯一隻放在大腿上、用椰子殼纖維編成的淺竹籃。她大約已完成四分之一,而在床的旁邊,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籃子,等著她扯。些許陽光從窗戶鐵條縫中偷跑出來,光線中可以看到空氣中充斥的褐色纖維和盤旋飛舞的塵埃。我想她有可能是童話故事里的一個角色——被革除身份的公主,被判在水池底下做苦工。
她告訴我,橫亘這座監獄的通道總共有三英里之長,但當我問她這些迴廊是不是很難分辨時,她輕蔑地哼了一聲。「很多女子第一次到梅爾監獄當監獄管理員時,晚read•99csw•com上常搞不清方向,好像自己一直在這些相似的白色迴廊中走個不停。這情形持續約一個星期之後,她就會知道路了。一年後,她倒希望自己可以再度迷路。」
我問:「若有老病、身體虛弱或年紀很小的女囚呢?」
母親半小時前幫我拿葯過來。我對她說我想要多坐一陣子,希望她可以將藥瓶留給我,我等一會兒再服藥,然而母親不答應,她說我還沒有好到那個程度。還沒到「那個程度」,還沒。所以我坐著,看著母親將細顆粒狀的葯倒入玻璃杯中,並在她的注視下,將混合的葯全都吞下。現在我太疲倦、無法寫作了——但心情也還沒平靜到能入睡的程度。
當曼寧小姐一一介紹這些衣物時,皮林像假人般直挺挺地站著。我覺得好像應該俯身細看她的衣服,並且用手捏一捏。這衣服聞起來——嗯,的確像是棉麻衣物被一個出汗的女人整天穿著會有的味道,所以我接下來問的是,連衣裙多久更換一次?曼寧小姐說,一個月一次。襯裙、貼身內衣和襪子,則是兩個星期一次。
他很驕傲地說著,但似乎也對自己的驕傲覺得有些可笑,看他笑我也覺得好笑。我身後的燈火和空氣被內門隔絕,我們逐漸深入監獄,內門也在一條幽暗的通道盡頭消失,我想如果自己開始害怕,也無法單獨循著原路走回去——這麼想讓我又緊張起來了。
「你以後就會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設計。」米爾班克先生邊爬邊說,我們的臉漸漸轉紅,氣喘吁吁。當然,我一看就了解了,由於高塔就設在五角樓院子的中間,所以一眼望去都是女子監獄內部的牆面和設有柵欄的窗戶。房間陳設簡單,地板什麼也沒鋪。兩根柱子間掛了一條繩子,被帶進房間的犯人必須站在那裡。除了繩子之外,就是一張書桌。哈克斯比小姐正坐在書桌前,埋首於一本黑色大簿子寫著東西。
一
她帶我到幾間空囚房中的第一間,打開入口的兩道門后,示意要我進去。這兩道門其中一道是木製的,上面有幾個門閂,另一道則是帶鎖的鐵門。白天時只有鐵門上鎖,木門則往後推開,瑞德蕾小姐說:「這樣我們在走道上就可以看到裏面的人犯,而且空氣可以稍微流通,就不會那麼臭。」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兩道門都關了起來,房間立刻暗了下來,看起來也變小很多。
底下十分安靜:院子和地面一樣貧瘠,滿是沙土礫石,沒有任何會被微風輕撫顫動的葉子,或是能吸引鳥類飛撲而下的蠕蟲或甲蟲。但大約一分鐘后,我看到一個角落出現騷動,然後相同的情況發生在其他角落。原來門打開了,女囚紛紛走出來,我從沒看過這麼奇特且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從高處往下俯視,她們看起來很小——像是時鐘上的玩偶,或是串珠上的珠子。
我覺得哈克斯比小姐很了不起,可以認出這些人,但聽到我這麼說,她卻笑了出來。她說,自這些犯人來服刑的第一天起,她就每天看著她們在院子走動,「我已經在梅爾監獄當了七年的行政首長,在此之前是總管理的職位。」更早之前是在布里斯頓監獄擔任管理員。前前後後,哈克斯比小姐總共在監獄工作了二十一年,這比很多犯人服刑的時間都長。但在下面走動的女子中,有些受的苦可能更甚。她看著她們來,而她確定自己將不會看到她們離開。
哈克斯比小姐回答兩百七十個。米爾班克先生說:「兩百七十個!拜爾小姐,請花點時間想想,這些可憐的女人,以及她們到梅爾監獄之前所走過那些晦暗邪惡的人生道路。她們原本可能是竊賊、妓|女或被罪惡所蹂躪;她們一定對羞恥、責任和所有較細膩的感情都一無所知,是的,這是可以確定的。卑劣的女人,社會已經對她們下判斷,將她們轉交到哈克斯比小姐和我手上,讓我們好好照顧她們。」
我回答好,管理員便帶我到一間還未上鎖的囚室門口,對裏面的女孩招手,「皮林,這位是新的慈善訪客,她來看你。抬起頭來,讓小姐看看你。快點!」那名女子走過來向我問好。她的臉頰發紅,嘴唇則因剛剛院子的繞圈運動而依然紅潤發亮。
我們一直走到一座有掛釘的舊式大門前才停下腳步,這正是進入女子監獄的入口。一位女看守出來迎接我們,她向米爾班克先生問好。這是我在那裡所遇見的第一位女性,所以我仔細地觀察了她一番。她看起來蠻年輕的,蒼白的臉上神情嚴肅,身穿著我後來才知道是監獄里的制服:灰色羊毛連身裝、黑披風、一頂附帽帶的藍邊女草帽和一雙耐用黑色平底靴。看到我打量的目光,她再次向我問好,米爾班克先生為我介紹:「這是瑞德蕾小姐,我們這裏的女子監獄總長。」然後對她說:「這是拜爾小姐,我們的新訪客。」
接著母親問我們怎麼這麼嚴肅、安靜?她聽了我描述今天下午造訪牢房的情形后,厭惡地顫抖一下,接著便說,有客人在時,別談論關於監獄的細節。她對海倫說:「你不要聽瑪格麗特說監獄的故事,你丈夫在等你呢!你們快來不及看戲了。」
上個星期,我整理爸書房的資料時,無意中看到一疊皮拉內西監獄士素描,當時我花了一小時仔細研讀,心裏預想了所有今天可能會見到的可怕場景。當然,沒有我想象的那些可怕事情發生。我們不過是走過了一連串整齊刷白的走廊,而且每個走廊的交接處都有身穿黑衣的看守人起來迎接我們。但這麼整齊相似的迴廊與黑衣人實在令我覺得困擾:我可能已被帶領走過相同的路徑十次以上,卻沒有發覺。
這女子說話很快,但有點口齒不清,「是你說可以幫我傳話的。今天哈克斯比小姐來這裏,卻有一半時間都被賈維斯給絆住了,所以不肯再過來見我。我哥哥已經將證據交給法庭,我需要哈克斯比小姐幫忙。」
看到她那布滿疤痕的雙手,我倒想知道在被送進梅爾監獄之前,她多久洗一次澡。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和她單獨被關在一間囚室中,我到底會和她聊些什麼,但我卻說:「好,我下次可能會再來看你,你也可以告訴我你在這裏都做些什麼。這樣好不好?」
米爾班克先生笑道:「在梅爾監獄,從未發生那樣的錯誤。」我們一起走進監獄建築本身,因為米爾班克先生認為最好直接帶我到女子監獄及女行政官——哈克斯比小姐的辦公室。他邊走邊向我解釋我們走過的路徑,我也試著將他所說的和我所記憶的平面圖比對。但這監獄的結構是如此奇特,所以我很快就搞混了。我只知道我們沒有到男囚那幾棟五角樓,只經過從監獄建築中央那六角形建築到各棟監獄的那些門。這六角形建築物有儲藏室、醫師的住所、米爾班克先生的辦公室、所有職員的辦公室,以及醫院和教堂。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些囚犯洗衣間的黃色煙囪,米爾班克先生說:「你看,我們簡直是個小型城市!幾乎自給自足。我一直認為,要是我們遭受攻擊或被敵人包圍,我們也可以應付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