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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九月三十日

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九月三十日

她點點頭:「很好,它們會帶禮物來。」
之後,我再探訪了另一名女囚,人選是赫爾夫太太幫我挑的,她對我說:「這名可憐又悲傷的女孩很令我擔心,她覺得監獄生活很苦。」而我發現,這名全身發抖的女子看起來真的很悲傷。她名叫瑪麗·安·庫克,在梅爾監獄要待上七年,罪名是謀殺自己的嬰兒。她還不到二十歲,入獄時竟才十六歲,以前可能很漂亮,現在卻蒼白又瘦弱,讓人完全無法認出她是女孩,就好像這裏慘白的高牆已將她的生命和血色完全掏光,使她毫無生氣可言。
克雷文小姐點點頭:以前有的,而那景象真的很怪。以前有過一個小女囚,剛到的前兩周每晚總要哭泣,要她的孩子。聽到她的哭聲,感覺真的很殘酷。「但當她心情轉變時,她可是一個小惡魔。她的嘴巴多臟啊!她知道的字眼你一定沒聽過,即使在男子監獄也不會聽到。」
瑪麗·安·庫克說:「這個兒子心地不好。他小時候就常取笑我們,常常會趁我們躺在床上時,靠在門外偷聽、闖進來嚇我們,我們當時不以為意。不久,他去上學,我們也很少看到他。但一兩年後他回來了,變得幾乎像他父親一樣高大,也比以前更狡猾。」
我說或許如此。我們開始沿著另一條通道走著,當我們轉彎時我看到了那女孩——多絲。如同以前一樣,她坐在椅子上曬太陽,但這次她看著放在她腿上正在整理的毛線團。
只有當赫爾夫太太鎖好門后,多絲才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纖細的脖子在轉動,她大聲說:「拜爾小姐,我們這裏沒有人睡得著。」接著卻轉為喃喃低語:「下次你睡不著時,想想我們,可以嗎?」而她一直白得像雪花或石膏的臉龐,現在卻排紅了。
她的發音不錯。偶爾當她停頓時——不像愛倫·鮑爾或庫克那麼嚴重——我發覺我會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
覺悟到這點,再站在多絲前面,看她拉整毛線球,我突然覺得很尷尬。於是我走向她整理好的吊床,並將手放在上面。她開口說,如果我只是好奇地摸摸,她寧願我摸其他的東西,比如她的木盤或陶杯。她說她不希望在我離開之後,又要再折一遍吊床。
她說監獄幫忙送洗,可是沒有一次送回她原來的衣服,這點讓她很困擾。「有時還有很多污點在上面,小姐,但我們別無選擇必須得穿上,否則身體就會冷。另外,法蘭絨貼身衣非常粗植,讓人皮膚癢,而且這些衣服洗了那麼多遍之後,已經不像法蘭線了,而是一塊薄薄的布,不會保暖卻會讓你皮膚癢,就像我說的。鞋子我沒有意見,但是沒有胸衣,請你原諒我這麼說,對某些年輕女孩是很不好受的。對我這年老的女人來說,沒有太大的不便,但對小女孩而言,她們很需要胸衣。」
我沒有和她們去。我到梅爾監獄去,開始拜訪女囚們。
計劃?
「不像處罰?難道你認為真有什麼事可以讓我覺得懲罰不那麼重嗎?像你這樣的上流淑女,真能了解我們在這裏如何生活、工作,穿些什麼、吃些什麼嗎?那些管理員整天盯著你,黏得比蠟還要緊!我們常常缺水和熱湯。忘記說話的字眼,最平常的字眼,就是因為在這裏的生活是那麼的狹小,你只需要知道一百個詞就夠了——石頭、湯、梳子、聖經、織針、黑暗、人犯、走路、站好、動作快……躺著睡不著——這不像你一樣躺在溫暖的床上,家人和你的僕人都在附近,而你卻睡不著的情形——而是因為寒冷所以痛苦地躺著,聽到你下方兩層樓的女囚因為噩夢而大聲尖叫,或是酒鬼的噩夢,或是剛進監獄的女囚,不敢相信她們就這樣剪掉她的頭髮並把她鎖在牢房裡!你認為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覺得好過些嗎?就因為有時候會有鬼魂來看看我——將它的嘴唇放在我的之上,卻又在真正觸碰到之前消失無蹤,讓我感受到比以往更深沉的黑暗——你認為這樣就不是懲罰了嗎?」
當我說完,她大喊,對,就是那首詩。她誇讚我真聰明!她至少得花一千年才能讀完所有我讀過的書籍。
庫克煮了羊肉,上桌時已經涼了,表面還結了一層油脂。我看著羊肉,憶起梅爾監獄里酸臭的肉湯,以及那個女囚說的,由不幹凈的手處理肉的那些話,這令我胃口盡失,於是早早離開餐桌,在爸的書房裡待了一小時,看看書和一些複製版畫,再用一小時看著窗外的人和車。我看到了晃著手杖、來找菠希拉的巴克萊先生。他在門口停下,用手指摸摸葉片上的露水,再順順自己的鬍鬚,他並沒有察覺到我站在樓上窗口看他。之後我讀了一會兒書,便在這裏寫作。
「男人間不同的程度最多是天堂和凡世之距;
客人們看著我,又看看母親。他們問母親対我到那裡作何感想?母親當然說:「瑪格麗特想做什麼就會去做,她總是這樣。我告訴過她,如果她想工作,可以在家裡做。她父親的信件——非常有趣的信——需要有人收集分類。」
現在房裡很暗,桌上閱讀用的燭火是這裏唯一的亮光。但光線反射到很多表面光滑的物體上而到處閃著微光。如果回頭看,我會發現自己瘦長發黃的臉額照映在煙囪管道上。我並沒有轉頭,反而看著牆壁,因為今晚我在梅爾監獄平面圖的旁邊,釘了一張版畫。這是我在爸書房裡一本關於烏菲茲美術館的書本中發現的。
對我而言,在經過那些幽暗冰冷的通道后,廚房此刻更顯寬闊溫暖。裏面煙霧瀰漫,但氣味不是很好。地上有黑色沙礫和潑灑出來、已經結塊的液體。廚房中間擺了三張大桌子,上面放了要給女囚的幾個裝好湯、肉的金屬罐子和幾盤長條形麵包。瑞德蕾小姐揮手叫女囚向前,兩個一組,一起搬走屬於各自牢房的份。她們搖搖晃晃地將食物搬走,我和曼寧小姐那區的女囚一起回來。地面層囚室的犯人早已手拿自己的錫杯和木盤,在門口等待。舀湯時,管理員大聲說了番祈禱詞——上帝保佑我們將食的肉,讓我們配得吃這頓食物——或是這類的話。但依我看來,這些女人似乎完全漠視管理員。她們只是安靜地站著,將臉壓在門上,一心想要拿取配送的餐點。她們一拿到餐點,便轉回牢室,將食物放到桌https://read.99csw.com上,動作優雅地將放在木架盒子里的鹽撒些在食物上。
當我向弟弟和海倫描述瑞德蕾小姐時,他們微微一笑。海倫說:「你太誇張了,瑪格麗特。」但史蒂芬搖搖頭,說他在法庭上常常看到像瑞德蕾小姐的女警,「她們是可怕的一群,生來就是暴君,腰上總是掛著鑰匙鏈。她們的母親給她們鐵制的湯匙去吸吮,以利鐵牙生長。」語畢他露出自己的牙齒——史蒂芬的牙齒很整齊,像菠希拉的一樣,而我的牙就相當不整齊。海倫看著他,笑了起來。
我想我笑了出來,「總是?即使現在?即使這裏?」
我猶豫了一下后說:「你一定覺得我很愚蠢,竟無法了解沉默和獨處有多困難。但如果你和我一樣,只聽到周圍人們的喋喋不休,那麼你會很高興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沉默不語。」
她說話時我一直在笑,但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我,而且講話的態度很平靜,幾乎是毫不在乎,就好像我的反應完全跟她無關似的。現在,她說的那句話,讓我非常震驚。我眨了眨眼,覺得我的臉變得很僵硬。
我記得上星期做的有關梅爾監獄的噩夢裡,可以控制我行動的人就是赫爾夫太太。
多絲繼續說:「嗯,你可以看看我,我夠悲慘了。全世界都在看我,這是刑罰中的一部分。」她的自尊心又被挑起了。
我瞪著她,「你有朋友,在這裏?」
她說著說著,突然把頭一揚,「色情場所!不過只是一間小型休息室罷了!男孩女孩有時喜歡到那裡親嘴,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我讓我的孫女跑前跑后費力張羅,維持那地方的整潔,而且隨時準備鮮花,插在瓶子里的鮮花。色情場所!帶愛人出門,男孩子一定要有地方去嘛!對不對?如果不是這樣,情侶們就得在大馬路上親吻了。如果他們從休息室出來,出於好意,還有我為他們張羅的鮮花,所以付我一先令,這樣犯罪嗎?」
「當然,她們對你都很好嗎?她們都說了什麼?」
我放慢腳步,輕聲說話,向克雷文小姐打聽住在第二走道第一間囚室那名金髮、年輕貌美的女囚。我們在談論庫克時,克雷文小姐的臉色已經很沉了,現在則變得更加凝重,她說那是薩琳娜·多絲,很奇怪的女孩。都不看人,也不跟別人說心事。我只知道這些。聽說她是這監獄里最聽話的犯人。她們說自她進來后,不曾添過半點麻煩,這個女孩很深沉。
她沒有接話,只是瞪著我看。她的五官沒有我上星期以為的那麼勻稱,眉毛和嘴唇有點歪斜不對稱。一般人都會注意到監獄女囚的臉孔,因為她們衣裙顏色如此暗淡、樣式如此尋常,帽子又那麼的緊,使人不自覺將注意力轉移到她們的臉孔和雙手。多絲的雙手修長,卻發紅且粗糙,指甲龜裂,上面還有白色斑點。
「喔,如果你真的像我一樣,就不會這麼想了。」我的音量大得讓她驚訝,但其實這並非我的本意。最後她放下織物,端坐著看我。我真希望她可以轉開目光,因為她的眼神鎮定,卻帶著些許不安。我說,其實無所事事不適合我,我已經閒蕩兩年了,如此清閑以致「病得相當嚴重」——「是米爾班克先生建議我來這裏,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到我們家拜訪時提到了梅爾監獄。他說到這裡有精神女導師的制度,所以我想——」
母親則說丁尼生對女人的說法,一定是對的。
她最後說:「你一定認為我是個愚蠢的老東西,你一定認為我無法清楚地說出我自己的名字!我先生以前常詛咒我的舌頭,說它比沾有兔子味道的惠比特獵犬還要快。如果他現在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高興,小姐,對吧?這麼長的時間,沒有任何對象可以說說話。有時候你會懷疑自己的舌頭是不是萎縮了或是完全掉了。有時候你真的害怕會忘了自己的名字。」鮑爾說話時一直微笑著,但眼神開始閃爍,流露些許凄涼。
我說過一陣子我會整理這些信件,但現在,我想試試別的事,看自己做得如何。我是對母親的朋友華萊士太太說這番話,她卻狐疑地看著我。我那時便懷疑她知道多少我生病的事和我的病因,因為她回答道:「對於一個精神沮喪的人而言,沒有比慈善工作更好的葯,這是一位醫師說的。但是監獄牢房,喔!光想到裏面的空氣!那地方一定是各種疾病的溫床!」
但有些人只是拿著食物站著,遲遲不吃。有些人只是神情悲哀、默默地看著湯,其他人則是懷疑地用手指去摸肉。
「這是個很可怕的故事。」我對管理員說。這位不是赫爾夫太太——赫爾夫太太被叫去監管數名要到哈克斯比小姐辦公室的女囚——而是手臂上有淤青、臉色粗暴的克雷文小姐。當我呼喚管理員時,她出現在門口,瞪著庫克看,而庫克也立刻低頭順從地回到縫紉工作中。
之後聲音漸漸變小,瑞德蕾小姐用她的鑰匙敲敲木頭問:「全部出去了嗎,羅倫斯先生?」裏面回答:「全部出去了。」接著有人打開門,讓女囚們排隊進去。那守衛兼廚師手抱著胸口站在一旁,眼睛看著這些女人,一邊鼓動著他的臉頰。
探訪過女子監獄后,這一天似乎很完美純粹。上星期也是完美極了。太陽已自女子監獄的窗前溜過,但已經足以讓整個下午還是很溫暖。我阻止了看門守衛幫我叫車,走到對面的堤防。我聽過船隻現在還是將犯人載到這裏的碼頭,所以我過去看看。

二

照她的說法,聽起來不太像犯了罪,但我記起所有管理員告誡我的話:刑罰的判定不是我所可以批評的。鮑爾舉起她那關節腫脹的手,是的,她知道,這是「男人所管的事」。
她閉上眼睛,眉毛戲劇性地動了動,「我這裡有朋友。」我早就忘了這段話,現在想起來,不禁讓我再度臉色發青。
當克雷文小姐將門上鎖離去后,我說:「你就是多絲吧!你好嗎,多絲?」
來開門的是赫爾夫太太,多絲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輕輕從我身邊走過。我聽到她坐下的聲音,當我轉頭看她時,她已經拾回毛線球並揪著毛線工作。我向她道別,而她沒有回答。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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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母親那時應該還和小菠一起,所以我慢步走著。回到家時,我發現出乎所料,母親已經回家一個鐘頭了,也看到了我是走著回來。她問我這樣在城裡走了多久,原本想叫愛莉絲出去找我了。
當鐘聲響起,午飯時間已結束。女囚們各自回到自己工作崗位時,我走到赫爾夫太太的那層樓。我說:「我今天一定要開始探訪,赫爾夫太太,我希望你可以幫我,因為我相當緊張。」這是我在切恩道不會坦白承認的。
這真是令人嘆為觀止。當監獄的鐘聲響起,牢房管理員便必須各帶四名女囚到廚房。當我們到廚房找她們時,她們已經在門口等待。曼寧小姐、美麗太太、赫爾夫太太和十二名蒼白的女囚。女囚們眼光朝下,雙手放在身前。女子監獄沒有自己的廚房,所以要到男子監獄領取餐點。由於男女必須分開,所以這些女囚必須安靜地在外面等待,直到所有男囚取好食物,廚房也都凈空。瑞德蕾小姐向我解釋:根據規定,女囚們斷不能看到男人。
米爾班克先生說:「總會有幾個麻煩的女囚。但是,你知道嗎?到最後,通常是最麻煩的女囚對精神導師的反應最好,因為最麻煩的通常也是最容易被塑造的。如果你遇到一名棘手的女囚,一定要特別關照她。在整個監獄中,她會是最需要被導師注意的一個。」
知識?米爾班克先生說:「你具有關於人性的知識,那些就足夠了。你難道認為我的手下比你更有知識?或是更有同情心?」
他強迫庫克和他幽會,說要將她安置在一個房間里當他的情婦,但她不願意。不久,她發覺那男的開始用錢誘惑她妹妹,因此為了救這名年紀較小的女孩,庫克屈服了,不久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離開幫傭的家庭,但她妹為了這個年輕男孩出賣她。她跑去找哥哥,但嫂嫂不願意收留她,結果庫克被迫待在一所慈善醫院。
當我要她說出自己的故事時,她平淡單調地講著,就好像已經說過上百次了——告訴管理員、訪客或者她自己——好似講著一個故事,一個比她腦中記憶還要真實卻又不具任何意義的故事。
現在我想起了她的笑聲,如果瑞德蕾小姐知道我拿她開玩笑讓我的弟媳發笑,她不知會如何瞪我?我一想到就渾身發抖。在梅爾監獄的牢房中,當然,瑞德蕾小姐一點都不好笑。但再想想,管理員的生活——無論瑞德蕾小姐還是哈克斯比小姐——一定很不好過。她們離監獄么近,幾乎就像被關起來的囚犯一樣。她們的工作時間,這是曼寧小姐今天向我強調的,和廚房洗碗女僕的工時一樣。雖然她們在監獄內配有房間休息,但由於白天牢房巡邏的工作太累,以至回到房間也什麼都不能做了,只能倒頭就睡。她們的飲食和女囚一樣,是監獄準備的伙食,而她們的責任則很重大,曼寧小姐這麼對我說:「你可以看看克雷文小姐的手臂,從肩膀到手腕都淤血。上星期一個女孩在監獄的洗衣間里打了她一拳。」
我停下腳步,驚訝且不敢置信地瞪著克雷文小姐看。靈媒!在監獄里!那她是犯了什麼罪?為什麼關在這兒?
母親對監獄話題的禁止並未持續太久,因為來家裡的每個客人都要我描述監獄和裏面囚犯的情形,而他們聽到那些可怕的細節后又直打哆嗦。雖然我對監獄的記憶還很鮮明,但其實那些可怕的細節並不是我對監獄的所有感覺。我常想到的是它不起眼的尋常之處:它只離切爾西兩英里,坐馬車就可以到了——一個巨大、陰森又晦暗的建築,裏面有一千五百名男男女女,他們被監禁起來並須保持安靜與順從。我發覺自己在做一些尋常事時最容易想起他們:像是我因為口渴而泡杯茶時;閑著沒事看看書或感到涼意而拿起披肩時;為了聽到優美字句而大聲讀詩時。我以前就做過這些事情成千上百次了,但現在我會想到監獄里的人,這些他們不能做的事。
克雷文小姐還在笑,我將臉別開。我們走過差不多一整個走道的長度,前面是通往一座塔樓的拱門。旁邊是一道門的黑色邊緣,我現在認出來了。這是我上星期所站的位置,可以通到那名有紫羅蘭女子的囚室。
只有曼寧小姐,最高一層牢房的管理員,對我似乎真的還不錯、挺溫柔的。她看起來非常蒼白、滿臉憂鬱,年紀可能是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但她對監獄生活沒有怨言,只說她在牢房裡聽到的很多故事都十分悲哀。
她笑了笑,再次祝福我,「我一定會留意你探訪的時間。」最後當赫爾夫太太打開囚門時,鮑爾補上一句:「希望那天快點到來。」
我點點頭,想要記住這些評語。「也許這位多絲也是個淑女?」這使克雷文小姐大笑著說:「她的確看似淑女!但這裏的管理員沒有一個在乎她,除了赫爾夫太太之外。那是因為赫爾夫太太的心腸很軟,對每個人都會說好話。而這裏的女犯沒一個想要和多絲扯上關係。如同這裏女囚說的,這裡是『交朋友』的地方,但沒有人要和多絲做朋友。我想她們總還是不信任她。有人從報紙上得知她的事,便會說給別人聽。故事傳來傳去,你知道,特別是那些苦痛的部分!然後,夜裡在牢房中,女囚便胡思亂想。有人尖叫著說她從多絲的囚室聽到奇怪的聲音。」
今天早上,華萊士太太跑來和我們一起用早餐。之後她和母親帶著小菠到畫室讓畫師做第一次的肖像繪畫。巴克萊先生出錢要一幅小菠的肖像畫,希望在他們蜜月後回到新居時,客廳里掛上這幅畫。他找到一個在肯辛頓有工作室的畫家。母親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小菠說我一定會對畫有興趣,她邊說邊審視自己照映在鏡子里的臉,用套上手套的手指滑過她的眉毛。為了肖像畫,她用鉛筆將眉毛畫黑。在深色外套下,她穿了一件淡藍色洋裝。母親說藍色和灰色沒有什麼不同,因為除了畫家康沃利斯之外,沒有人會看到。
她回答:「我不知道這塊肉在男子監獄時,經過誰的手。他們的手都去碰骯九*九*藏*書髒的東西,然後將手在湯里晃動,只因為他們覺得好玩。」她這樣說了兩三次,然後就沒對我再說什麼。
我說:「在你工作時,它們也會來找你?」
她說:「我很高興可以幫你,小姐。」然後她帶我見一個應該會很高興見我的女囚。那是個年長的女性,其實是這座監獄里年紀最大的,一個名叫愛倫·鮑爾的星級犯人。我進入囚室時,她起身迎接,還想將椅子讓給我。我說不必讓座,但是她說在我面前她不能坐著——結果最後我們兩個站著聊天。赫爾夫太太看著我們兩人,向我點頭示意,「我必須將門上鎖,小姐,如果你要和下一位進行訪談,可以再叫我。」她說在同一層牢房中,管理員可以聽到任何一個女囚的叫聲。然後她便轉身,將門關上並檢上門閂,我站在那兒看著她轉動鑰起並上鎖。
多絲說:「如果我像你一樣的話,那我什麼都不要做。」
我聽到腳步聲自我身後傳來,多絲起身走到我身邊,而且,似乎舉起了她的手想觸碰我。但當我向鐵門方向走去,她便將手放下。
我再說:「來看你的朋友,他們是靈界的朋友?」她點點頭。「它們來找你是在什麼時候?」
她冷淡地將腿上的淡褐色針織物給我看,「士兵的長襪。」她說。
但當我稍後看到克雷文小姐本人時,覺得她和她看管的女囚一樣粗野。克雷文小姐說她看到女囚們就覺得想吐,「她們就像大老鼠一樣粗魯。」當我問她這工作會不會太辛苦,讓她想找別的工作?克雷文小姐看起來有點心酸,「我倒想知道,在梅爾監獄工作了十一年後,還有什麼工作適合我?」不,她認為她會一直在牢房工作,直到翹辮子為止。
真的,我真的笑了,「它們帶禮物給你,靈界的禮物?」
人世禮物!比如……
我說我來訪的目的不是要讓她不高興,我探訪過的其他女子沒有像她想的那麼多,不然就是早已被外面的生活折磨成了鐵石心腸。多絲說:「我很抱歉。」
克雷文小姐聳聳肩。多絲傷害了一位貴婦和一個女孩,其中一人後來死掉,然而這整個事件卻很奇怪,謀殺罪名無法成立,只能判定為人身侵犯。她聽到的是,所有對多絲的指控都是一名狡猾的律師所捏造。克雷文小姐哼了一聲又說:「在梅爾監獄,你的確可以聽到類似說法。」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仰頭便說:「我沒辦法回答,因為我從來沒在別的牢房待過。但我想也是夠艱苦的了,你可以將我的話記下來(因為她看到我帶著筆記本),我不在意會被誰讀到。衣著嘛,我鄭重地說,非常糟糕。」
我看著克雷文小姐,說:「我可以進去嗎?你覺得——」
我該怎麼告訴她我曾經偷偷地站在囚室外觀察她,還看到她將一朵紫羅蘭湊到嘴邊?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想要對那朵花的出現做出個合理解釋,但都沒有辦法,我相信我已經完全忘記這件事了。我眼光從她身上移開,支支吾吾地,最後以一種偽裝的高興口吻說:「那麼希望哈克斯比小姐不知道那些朋友來拜訪你。我想她會覺得如果你在這裏接見朋友,不像是在受罰——」
她一直講,似乎很喜歡和我說話,但說話對她來說似乎又有困難,斷斷續續、有時停頓,常常舔嘴,或用手擦嘴,有時咳嗽。我起初以為她這樣做是因為考慮到我在記錄——我站在她對面,不時將她的話以書寫體的方式記在我的筆記本上。但這些停頓變得愈來愈奇怪,我又想起蘇珊·皮林,她講話也是結巴、咳嗽,似乎對於該用什麼字眼來表達,總要想一想,我原以為那只是因為她頭腦簡單。最後,在我走向囚室門口並向鮑爾道別時,她想要說些請我保重的話,卻結結巴巴說不出口。她將關節發腫的手放在臉頰上並搖搖頭。
這些字眼非常逼真,到現在我好像還可以聽見她的聲音,氣咻咻,又結結巴巴,當然,因為顧忌到管理員,多絲不會大喊或尖叫,而是將她的激憤壓抑下來,只有我可以感覺到,這次我沒有發笑。我答不出話來,只能別過身子背向她,從鐵門望向外面平滑空蕩的石灰牆。
華萊士太太指的是:
我再問:「你在這裏一年了,覺得如何?」
但願我可以告訴她,現在我終於明了說這種故事是何感覺。
我想,如果我溫柔對你,你將會哭泣。我不要她在我面前哭泣,於是以活潑的語調說:「哈克斯比小姐禁止我和你多談,但就我所知,關於我自己的事沒有包含在被禁止之列。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會很高興和你談關於我的任何瑣事。」
我讓這名女囚對著杯子繼續自言自語,然後我轉身加入站在門口的瑞德蕾小姐。我和她談了一下女囚的餐點和食物的變化,例如由於監獄內龐大數量的天主教信徒,星期五總會有魚,星期天則有牛油布丁。我問是否有猶太囚犯?瑞德蕾小姐回答她們也會有些猶太女囚,那些人也都對食物如何準備「特別愛找麻煩」。她以前在別間監獄的猶太人身上看過類似的行徑,「但你會發現,那樣無理取鬧的行為會隨著時間消失。至少,在我的監獄內消失。」
她很快地說:「我希望可以邊工作邊曬太陽。我可以吧?天曉得,陽光已經夠少的了!」
她馬上接著說我一定要常來監獄看她們,如果我不想開口的話!我說如果她願意,我一定會來看她的,而且只要她可以,一定要盡量和我說話。
但女人,最好和最壞,如天堂和地獄之別。」
單獨跟著守衛進入女子監獄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恐怖。我那些關於監獄的夢似乎把這些牆想得比實際更高、更陰森、走道更狹窄。米爾班克先生建議我一星期來一次,而我可以自己選擇要何時到,他說看看監獄不同的地方和女囚們必須維持的生活作息,可以幫我更加了解女囚的生活。上次我很早就到,所以這次晚點去,約十二點四十五分時到達監獄門口。如同上次,瑞德蕾小姐來帶我。她正要監督中餐的發送,所以我和她一起,直到送餐完畢。
我說:「你認為淑女貴婦應該悠閑無事?」
我接著說:「我可不確定,假設她不是生來如此,而是流血流汗地將這個角色做好。假設她有一本秘密剪貼本,是從新門日曆上收集剪下來的。她剪貼本上的標題是『監獄里最惡名昭彰九_九_藏_書的紀律官』。夜深人靜時,她便將本子拿出來,就像牧師之女面對著時尚報紙般地欣賞、讚歎。」我這番話讓海倫笑得更大聲,笑到她的藍眼睛都泛出淚光,眼睫毛也因淚水而變得黑亮起來。
進房后我看著愛倫·鮑爾,發覺她正對我微微一笑。她在這已經待了三年之久,再過四個月就可以出獄,她的罪名是經營色情場所。
我說:「改頭換面的計劃。」
那是一張我看到薩琳娜·多絲時想到的克里韋利的作品——不是我當時所想的天使,而是一幅他晚期的作品《真相》。畫里是一名臉色凝重、鬱鬱寡歡的女子,手持一個發光發熱的圓形碟子和一隻鏡子狀的太陽。我將畫帶回我房間,據為已有。為何不呢?這畫很美。
「深沉?」
我說了些安慰的話,「希望這次到訪可以對你所受的嚴苛刑罰有所紓解,而不是加重。」她立刻回答,如同她之前所說的,她不需要我來安慰她。她說她有很多隨時隨地可以安慰她的朋友。
「我覺得如何?」那有點歪斜的嘴變得更明顯,她環視四周,「如果是你會覺得怎樣?」
但這些記憶中沒有包含客人們想知道的,他們認為我其實是源於一種看戲的娛樂心態而去,所以眾人對我去了第二、第三、第四次感到驚訝。只有海倫認真看待我的舉動,其他人則大叫:「喔!你不會真的想要和這些女人做朋友吧?她們可是些竊賊或——其他更可怕的罪犯呢!」
她說自己出生於一個天主教家庭,母親去世后,父親另娶,她被安排住在一棟大房子里,和她的妹妹一塊做女僕的工作。那裡住著一對紳士夫婦和他們善良的三個女兒與一個兒子。
「你不必抱歉。」如果她真的感到抱歉,那會有多奇怪!「但你是不是要我離開?」她什麼都沒說,我也繼續看著外面黑暗的走道,直到明了多絲不會再開口了,我就叫來管理員。
她說有時候它們只是出聲而已,「有時候我只聽得到它們的聲音。」她又將手放在額頭上。
「聲音。」
那裡是座木製棧橋,後面有個上了鐵條的黑色拱門。這拱門可以通到一條連接碼頭與監獄的地下通道。我站著想象船隻的模樣,以及困在船上那些女人,然後我想到探訪過的女囚——多絲、鮑爾和庫克,於是我開始漫步前進,走過整個堤防,直到一間屋子前才停下來。那裡有一名持魚鉤和釣線正在釣魚的男子,他腰上有兩條掛在挂鉤上細長形的魚,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魚嘴呈鮮艷的粉色。
我將臉別過去,但是仍舊感覺到她在看我。然後她平靜地說:「你到梅爾監獄來看比你更慘的女人,希望這能使自已康復。」她的話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是如此出言不遜,但又貼切,讓我馬上臉紅。
「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們?」
「鬼魂,小姐!這女孩是——是大家所說的靈媒,對不對?」

一

我想什麼呢?在多絲的凝視之下,我忘了答案。
多絲說它們從她身上得到這種能力。
「你不想吃中餐嗎?」我問一個這樣處理她那份羊肉的女人。
我在她那兒待了半小時,她數次將話題轉回到關於情|色的細節,但最後,我將話題轉到較不具爭議的部分。我想起毫無生氣的蘇珊·皮林,那名我在曼寧小姐管區探訪過的犯人。我問鮑爾覺得梅爾監獄的生活如何?梅爾監獄的衣著如何?
華萊士太太聽了微笑起來。她一向很喜歡菠希拉,認為她甚至比海倫還漂亮。華萊士太太對菠希拉說:「你嫁給巴克萊先生后,或許會想要做些慈善拜訪。在沃里克郡郡有監獄嗎?想到你漂亮的臉蛋到時出現在那群女罪犯中,這會構成一幅怎麼樣的一張畫呢?不是有首諷剌短詩嗎?那是怎麼說的?瑪格麗特,你知道的,關於女人、天堂和地獄的詩。」
我不知道他們其中有多少人會躺在牢房冰冷的床上,夢想著精美的瓷杯、書本與詩篇,這星期以來我不止一次夢到梅爾監獄,夢見我也是裏面的犯人,在囚室中將刀叉和聖經擺成一直線。
她仍舊沒有吭聲,姿態保持不動,眼神絲毫沒有畏懼之意,有一會兒我懷疑她到底是頭腦簡單還是啞巴。我說我希望她可以跟我說些話,我到這裏來,是要和這裏所有女子做朋友的。
「我生下了孩子,但我從來不愛她。她看起來多麼像她的父親!我恨不得她死掉。」她帶著寶寶到教堂,希望神父可以祝福她,但神父不肯,所以她自己來。她自己租了間房間,假裝是單身女子,將寶寶藏在披肩里以掩飾嬰兒的哭聲,最後用披肩矇著孩子的臉,悶死了寶寶。是女房東發現這名死嬰的,在那之前庫克已將寶寶的屍體放在窗帘后一星期之久。
「百合和背景則會趁我們在國外時畫好。」她繼續說他們將要出國去哪兒——到義大利去——她說得一點感情也沒有,好像義大利與她毫無關係,我心想要是我的話不知會有多興奮。但聽她說到這裏,我覺得我給自已的懲罰應該結束了,於是我起身上樓,直到愛莉絲按晚餐鈴才又下樓。
靈界禮物,她聳聳肩,人世禮物。
米爾班克先生點點頭,「那很好!你必須保持她捫的信心。必須讓她們知道你尊重她們和她們現在的處境,也得鼓勵她們尊重你。」我還沒有從與薩琳娜·多絲的談話中平復過來,「我不確定,也許,我沒有當一名精神導師應有的知識和氣質。」
直到那點陽光消失之前,她都沒有說話。
我之前對她有點不滿,但我現在決定停止這念頭。我說:「對不起,母親。」然後,如同在懺悔一般,我坐下聽菠希拉說康沃利斯先生畫室的事情。她再次讓我看她的藍色洋裝,以及她為肖像擺的姿勢——她坐得就像一名等待愛人的女孩,手握一束花,臉面對著光線。她說康沃利斯先生叫她拿一把畫筆,但在完成的畫布上,則會是一束百合。此時我想到多絲,以及那些奇怪的紫羅蘭。
當我踏入這間囚室時,陽光似乎更加強烈了,而且在經過陰暗單調的走道后,囚室的白牆更是亮到讓我幾乎張不開眼,我以手遮擋光線並眨了眨眼,一會兒工夫之後,我才發現多絲沒有像其他女囚一樣起身招呼我,也沒將手邊工作放到一旁微笑或說話。她只是以一種有節制的好奇心向上盯著我看,手指慢慢地抽著毛線,就像這條粗毛線是條念珠,而她在數著珠子。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響亮。我想象自己的聲音https://read.99csw.com穿透了這安靜的牢房,犯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抬起頭來聽,可能還發笑。我轉向窗戶,指著照在多絲白帽上和袖上歪斜星星標誌的陽光說:「你喜歡曬太陽——」
這個問題讓我錯愕不已——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有同樣的感覺——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記起自己與哈克斯比小姐會面時所說的話。我回答我應該會覺得梅爾監獄是個難過的地方,但我也該明了自己以前做錯了。我可能會很高興有獨處的機會,可以真心懺悔,我可能會擬定計劃。
我接著說:「你待在這裡有一年了對吧?在和我聊天時,你可以不必織東西,這是哈克斯比小姐允許的。」多絲讓毛球掉在地上,但手還是慢慢地扯動毛線。
然後她轉過身來,仔細安靜地端詳了我一陣子后說:「我不需要你來安慰,我自己有足以安慰我的東西。還有,為什麼我要告訴你關於我的事?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的事?」她試圖以無情兇狠的語氣對我說話,但沒有成功,因為她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而且,我感受到的不是傲慢無禮的態度,而是這番話後面勉強支撐的勇氣以及對生命的絕望。
她聲音中的激動之情讓我錯愕不已,我也不曉得該說什麼。我環顧四周,這房間的白牆不再那麼剌眼了,照著她的那塊陽光也漸漸縮小,整個囚室變得愈來愈灰暗寒冷。陽光正殘酷地、一點一點慢慢遠離梅爾監獄的塔樓。多絲一定注意到這個現象了,陽光就像日晷上的指針固定不動、沉默不語,沿著時序的轉移,太陽一天比一天還要早遠離監獄。事實上,自一月到十二月間,這座監獄有一半日子是如同新月隱沒般地黑暗。
他誤會我的意思了,但我不能再和他多談,因為一名警衛進來找他,他稍後要帶領一群紳士淑女參觀監獄。我看到訪客們在大門旁破石地上聚集,一群男士走到五角樓旁觀察牆壁的黃色磚頭和糊土。
我說管理員對我都很好,我探望的女子中,有一兩個似乎很高興我可以去看她們。
多絲很仔細地聽著。現在,她別過臉並微笑著。她的牙齒整齊潔白,如同米開朗基羅所說的,白如蘿蔔,但她的嘴唇卻很粗糙。現在她開始比較自在地和我說話了。她問我,當精神女導師有多久了?以及為何我不悠閑無事地待在切爾西的家裡?
即使現在,即使這裏。「它們只是選擇不現身,或是沒有能力現身。」
「像大海般。」
庫克最後說:「我希望寶寶死掉,但我沒有謀殺她。而且她死掉時,我很難過。他們找到那個神父,並要他在審判時說出不利於我的話。結果這整件事看起來,就好像我從一開始就蓄意要傷害孩子似的。」
我們身邊總是有靈界朋友,她說。
「像,花朵。有時是玫瑰,有時是紫羅蘭——」多絲說到一半,牢房裡某處有道門突然砰地一聲關上,我跳了起來,而她仍是坐在原處紋絲不動。
我看看我四周,我記得總想自殺的女囚——珍·薩姆森——在美麗太太的牢房,她周圍的空氣因為旋轉飛舞的纖維變得混濁。這難道是多絲相信囚室——就像薩姆森的一樣——充滿鬼魂的原因?我問:「但你的朋友想要現身時,就會有現身的能力?」
她搖搖頭,它們只有在她休息時牢房都安靜下來了,才會過來。
我說庫克似乎很年輕,但哈克斯比小姐說過這裡有時會有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囚犯。
她還是閉著雙眼,我一直等到她睜開眼才說:「你是個靈媒,克雷文小姐只告訴我這些。」她聽了斜著頭。
我立刻將手縮回來,「當然,對不起。」
此時廚房門後傳來沉重大靴摩擦的腳步聲,以及交談人聲——突然有個影像在我腦海中浮現,這些男人都是有著野獸般短鼻、尾巴和鬍鬚的醜惡怪物。

三

我說了自己的名字,現在住在切爾西的薛尼道有一個已婚的弟弟和一個即將出嫁的妹妹,我仍是單身。我告訴她我晚上睡得不好,花很多時間閱讀或寫作,或是站在房間窗前凝視屋前的泰晤士河。然後我假裝想了一下,還有什麼呢?最後我說:「我想這就是全部了,沒有很多。」
她再次低頭看著她的木製織針。我問她正在做什麼?
「它們對你很好?」
在我身旁的赫爾夫太太將手放在我手臂上,「你要不要再看看我的牢房,拜爾小姐?我可以給你看納什、哈默或卓別琳,我的女囚?」但我沒有繼續探望任何女囚。我離開牢房,隨著帶路的守衛到男子監獄。在那裡,我碰巧遇到米爾班克先生,他問我:「你覺得這裏如何?」

四

我們一起離開時,克雷文小姐說:「可能有些人會說這很可怕,但像庫克一樣傷害自己小孩的犯人,我絕對不會在她們身上浪費一滴眼淚。」
我想到粗暴的克雷文小姐,以及多絲必須掩飾激動情緒以免遭受責罵的事,「但有幾個女子,我認為,幾個棘手的女子。」
多絲轉頭看別處沒有回答,我反倒慶幸她的沉默,因為我剛才那些話語,就連自己聽起來都覺空洞。我看到幾縷金色的髮絲從她後頸處跑了出來——她的發色,我猜想,應該比海倫的還要淺,如果經過好好整理,應該會很漂亮。那一塊陽光又亮了起來,再一點一滴地慢慢消失,就像被單滑過一個顫抖發冷、睡不安穩的人。我看著她用臉感受溫暖,並將頭迎向陽光。我說:「你難道不和我聊一聊嗎?說不定心情會比較好。」
每個女囚都有一碗內有馬鈴薯的肉湯、六盎司的麵包,而那全部都很糟糕:麵包質地粗糙,而且因烤太久而硬得像磚塊並且顏色焦黑,馬鈴薯沒有削皮,還可以看到一絲絲不知是什麼的黑色東西。湯很混濁,而且因為涼了,上面還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脂。羊肉軟趴趴,帶有很多筋肉,女囚們鈍頭的刀子很難切得動。我看到好幾名囚犯用牙齒要將肉扯咬下來,像野蠻人似的。
我想到那白色單調的走道和空無一物的囚室。我說,和她所想的相反,牢房很整齊乾淨。然後我妹妹菠希拉說,如果這麼乾淨整齊,裏面的女人為何需要我的同情?
我說了些她們的想法和感覺。
我說:「我會的,多絲,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