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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六日

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六日

曼寧小姐說有,並問我要不要和她說話?我搖搖頭,遲疑了一下才說是赫爾夫太太管區的另一名女囚很想知道懷特的消息。是她的堂姐嗎?珍·傑佛絲?
那女子態度軟化了,但還是對我糾纏不休,「讓懷特知道我很想念她,對哈克斯比小姐不會有影響的!真抱歉我原本要你撕下筆記本。但你可不可以幫忙只傳個話?可不可以幫這個忙就好?幫我告訴懷特,珍很想念她,希望她知道。」
但今天,看著她那纖細的喉嚨在監獄女帽的帽帶下顫動著,已咬破的嘴唇喃喃地蠕動著,眼睛垂下,對比於一旁穿著時髦的女教師,她似乎只是個無助、憂傷、營養不良的小女孩,我覺得她很可憐。直到我往前移動一步,她才知道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她抬了一下頭,便馬上停止背誦。一抹緋紅上了她的臉頰,我也覺得自己的臉燙燙的。我記起她對我說過的,關於世人怎樣看她而那是刑罰的一部分。
她將衣服袖子捲起來,讓我看她手臂的印痕——我確定那些是她自己的齒痕。
溶解銀的是哪一種酸?
到最後她似乎太興奮了,這讓我開始覺得不安。我想她一定每天晚上躺在囚室里,想象著那些衣服的樣子,一遍又一遍地考慮所有細節。但當我往門口走要呼叫管理員,她向我快步走來,挨得很近。她的眼神這時一點都不獃滯,反而相當狡黠。
曼寧小姐對那名女囚說:「你好,懷特。有沒有你女兒的消息?」然後轉頭對我說:「懷特有個女兒,給一名姨媽照顧著。但我們認為那姨媽不好——對不對,懷特?——我們擔心她會讓這小女孩步入罪犯之路。」
糖、油和印度橡膠從哪裡來的?
看過其他女囚結結巴巴地背誦,我本來大可在稱讚多絲后離去,但我不想看到那樣的她。我說:「嗯,既然你在忙,我可以改天再來看你。」然後我向女教師點頭致意便離去,請赫爾夫太太護送我到另一頭的牢房,接著我在那裡共待了一個小時。
「只要一頁就好,而你可以迅速地將紙條從鐵窗塞進懷特的囚室,像眨眨眼那麼快。不然只要半張就夠了!小姐!懷特是我的表妹,我發誓,你可以問任何一位管理員。」
母親接著說華萊士太太不用理會我對於僕人這話題所發表的意見,「瑪格麗特對於如何管理僕人就如同她對於如何養牛一樣無知。」然後母親將話題岔開,問道:「我們可不可以跟她解釋一件怪事?這城裡應該有三萬名急於找事做的縫衣婦人,但她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在亞麻外衣上縫條直線而工錢少於一英鎊的女孩。」
曼寧小姐笑了起來,「你一定要留意有沒有人想要和你作『夥伴』,小姐。曾有幾個女囚對管理員有了感情,因此必須被移到別間監獄。當她們被帶走時,引起的騷動實在很好笑。」
我搖搖頭,並拍射門上的鐵條要赫爾夫太太來接我。我說:「你知道你不可以這樣要求,你知道不可以,但我很遺憾你還是這麼說了。」
我對她的詛咒一點都不為所動。她說的時候我有點驚訝,但現在我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她看到我的反應后很生氣。然後管理員來了,命令珍繼續縫鈕的工作,讓我出囚室后再上鎖。珍·傑佛絲遲疑了一下,把她的椅子拉過來,開始工作。那時她看起來不是憂鬱或氣惱——多絲一樣——而只是悲慘和毫無生氣。
懷特說她沒有消息,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於是我轉身離開,讓曼寧小姐留在門口,找到另外一位管理員送我到男子監獄。我很高興可以離開,就算要踏入那黑暗地面、九-九-藏-書感覺到雨絲打在臉上,我都很高興。因為我在裏面所聽所聞——病痛、自殺、瘋女人的老鼠、夥伴和曼寧小姐的笑聲——全都如此可怕。我想起第一次探訪結束后,我從監獄走到外頭清朗的空氣里,想象著我的過去被緊緊捆綁,並且被遺忘。現在雨水讓我的外套變得沉重,我的黑裙在裙底處因沾到濕泥而更顯黑暗。
曼寧小姐帶我到一扇門前,輕聲說:「這就是懷特,那個讓珍·傑佛絲這麼想念的人!」
我當然沒告訴她,我也曾試過類似的小「伎倆」。但是聽她這樣說,我的表情一定有變化。瑞德蕾小姐誤解了我的表情,「喔,她們和你我都不一樣,小姐。那些到這裏的女人,她們將自己的命看得很賤。」離我們不遠處,站著一名正在準備對病房進行消毒的管理員。消毒是將醋倒在裝有漂白粉的盤子來進行的。我看著她將瓶子傾斜著,空氣一下子變得刺鼻;她托著盤子、沿著一排病床走著,像教堂里的神父拿著吊式香爐似,煙霧瀰漫。最後這裏的味道變得十分刺鼻,還讓我雙眼刺痛,於是我轉身走開。後來瑞德蕾小姐帶我離開醫務室,進入牢房。
她又笑了起來,帶我繼續往牢房走去,我跟著她走,覺得有點不自在——我以前聽過她們談論關於「夥伴」的事情,自己也用過那兩個字,現在才發現這字眼含有那特別的意思而我從不知情,這困擾著我。不知為何,我也不在意自己差點無知地為傑佛絲的地下激|情扮演了媒介的角色。
多絲上星期對我說過:「想想我們,下次你睡不著的時候。」而現在,在她所說的我無法入睡的時刻,我的確想著她們。我想到那裡的所有女子,想到監獄里陰暗的牢房,在裏面她們得保持安靜無聲,但卻又心情煩躁地在囚室里走來走去。她們想找繩子來上弔。她們將餐刀削尖來割裂自己的皮膚。珍·傑佛絲,那名妓|女,正在叫喚著兩層樓之下的懷特;多絲正低聲念著古怪的韻文。現在我的心已經記住這些字句了——我想我將和她一起背誦,徹夜不停。
我看到囚室里有個身材壯碩、臉色泛黃的女人,眯著眼看她已縫好的帆布袋上一排歪七扭八的針腳。她看到我們,起身向我們問好。
她指的是大老鼠,她說老鼠會在晚上出沒。當她躺著睡覺時,可以感覺到它們冰冷的爪子在自己臉上移動,而且還會被它們咬醒;
「那是什麼?你在裏面寫些什麼?」她說坐得那麼久寫日記很不健康,這樣會把我拉回我以前那些晦暗的想法並使我覺得疲倦。
隨後我們和病房管理員談話時,她告訴我們囚犯會「使出各種伎倆」,目的就是想要被送入醫務室。
「我會的!有霍伊和奧多德看我穿著這件衣服,葛菲斯、薇勒、班克絲和美麗太太和瑞德蕾小姐!喔!我不會才怪!」
薇格離去后,小菠往窗帘方向望去並說:「她長得這麼普通,太可惜了!」我淺淺一笑,但又想到可怕的事情:我記起梅爾監獄的瑪麗·安·庫克,被主人的兒子騷擾;我想到常出現在家裡的巴克萊先生、華萊士先生,以及史蒂芬偶爾帶來的朋友——我很慶幸新女僕長得並不漂亮。
我注意到他喜歡用以前的舊式名詞來稱呼監獄,例如有時他叫警衛是「火雞」,稱呼女管理員為「女職務員」。他說自己在梅爾監獄工作三十五年了,看過成千的罪犯走過他的大門,也知道這地方曾經發生過哪些最絕望與恐怖的故事。今天又是雨天,我看到他站在大門旁小屋窗口,嘴裏九_九_藏_書詛咒著雨水將梅爾監獄的地面變成一堆泥漿。水滲入土壤,使男囚難以在地面上工作。
「他們本應如此!」華萊士太太大聲地說。
今晚我一點都不想寫東西。我向家人說自己頭痛后就上樓了,而我想母親等會兒就會把我的葯帶上來。我今天在梅爾監獄度過很糟的一天。
我說:「但這是爸給我的。」我不能告訴母親墜子里放了一小撮淺金色的鬈髮,她也不知道我裏面放的東西。
「她們會假裝痙攣發作,如果可以拿到玻璃,她們會吞下以引發內出血。如果能預期到會被及時發現,她們還會試圖上弔。至少曾有兩到三個案例,是試圖上弔卻誤判時間,結果就這麼死了。這是件很有難度的事,但就是有女囚會因為無聊而做出這樣的事;或是她知道友伴已經被送進醫務室,想要和她會面;又或是只想要引起一點小騷動,而成為被注意的焦點。」
我搭車回家,還慢吞吞地付錢,希望母親可以看到我。但她沒有,她正在客廳里審視著我們新來的女傭。她是博伊德的一個朋友,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孩。她沒時間理會鬼故事,並對這職位很感興趣——應該說是博伊德因被母親折磨,只好賄賂她的朋友來這裏。這女孩目前的薪水比較好,但她卻表示可以為了一個自己的房間與床鋪而每個月少領一先令,她現在和一名有「壞習慣」的廚師共享一個房間。此外,她有個朋友住在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她想要住得離朋友近一點。
喔!如果不是我想起今天梅爾監獄里發生的事,我本來會成功的!我本來會成功的!我將探訪分門別類地記錄下來,回溯著自己到女子監獄的路程,就像我以前所做一樣,但這次這麼做卻沒有讓我的心情安定下來,反而使得我的腦子尖銳得像一根挂鉤,抓住我心中所有掠過的想法,而那些想法亟欲掙脫、掙扎不已。
不遠處傳來布拉德利太太年輕助手的聲音,顯示她們還在E區牢房,但我已經離開那層樓,往樓下的第一級牢房前進,由此區管理員曼寧小姐陪同。看著牢里的女人,我想知道哪一個是珍·傑佛絲熱切想要傳話的女子。最後我問:「這裡有沒有名叫愛瑪·懷特的人,曼寧小姐?」
最後,她好像再也忍不住地大聲說:「為什麼你可以忍受穿得這麼樸素?為什麼你的衣服幾乎和管理員的一樣灰暗?她們必須這樣穿已經很糟了。如果我可以重獲自由並自行選擇衣著,那我絕對不會穿得和你一樣!」
薇勒以有點畏縮的語氣說:「嗯,因為鐵鏽,讓傷口更糟糕。」
小菠臉色凝重地仔細聽著。她在曼里西斯會有很多女傭要管,那是當然的。
我將書本放回推車上,沿著走道繼續前行,停在正對書本皺眉頭或念念有詞的女囚房前看了一會兒。我經過和善的愛倫·鮑爾;臉色悲傷的天主教女孩瑪麗·安·庫克,她將自己的小嬰孩悶死;以及賽克斯,總是為了假釋消息而不死心地騷擾管理員。當我到達牢房的拱門時,聽到了一陣我可以辨認的喃喃聲,便往前走了幾步一是薩琳娜·多絲,她正對著一名女老師背誦聖經上的文句,那位老師邊聽邊微笑著。
我問老鼠怎麼會跑到她的囚室里?她說是管理員帶來的,「她們把老鼠從眼洞丟進來」——她是指門邊的監視孔——「她們抓著尾巴把老鼠丟進來,我看到她們那白白的手。她們將老鼠丟到石頭地板,一隻接著一隻。你願意幫我和哈克斯比小姐談談,請她將老鼠除掉嗎?」
那女囚低著頭說:「如果你想知道的九_九_藏_書話,這位小姐,我是被餐刀割傷的。」我記得那些平鈍的餐刀,以及女囚們要多費力才能割下羊肉塊的情景。然後我看著瑞德蕾小姐,她正命令薇勒:「告訴拜爾小姐,為什麼毒會跑到你的血里?」
她當然看到了,便說:「我真拿你沒辦法,瑪格麗特!想想你有那麼多美麗的珠寶首飾,我從來沒看你戴過。而你卻一直戴著那箇舊東西!」
我想史蒂芬可能會帶著海倫一起來,但他們沒來,也許是下雨將他們困在家裡。我等到十點便上樓,母親也上來看我服藥。我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她將毛毯蓋在我身上,因為我已經將外衣脫去,我頸子上的項鏈墜子便露了出來。
我說我願意為了泰晤士河的景觀而忍受任何事,而且我的經驗里,僕人通常是十分疲累,所以回到房間便倒頭就睡,如果她們沒有胡思亂想的話。
我在赫爾夫太太的牢房管區遇到其中一位女老師。赫爾夫太太向她介紹我,我們握手致意,她說她聽過我——我以為是從女囚口中得知,結果是因為她知道爸寫的書。她是布拉德利太太,和三名年輕助手,被請來為這些女子授課。她說她總是請年輕的小姐來幫她,而且每年都會換新的一批,因為她們常在幫忙不久之後便會嫁人而離開。從她跟我說話的態度,我可以判定她認為我比我實際年齡還要大。
布拉德利太太推著一部堆滿了書籍、黑板及紙張的小推車到牢房。她告訴我到梅爾監獄的女子通常都很無知,「對聖經也一無所知。」有的可以認字閱讀但無法書寫,有的讀寫都不會——在這方面,她相信她們比男囚更糟。她指著推車上的書本說:「這些是給情況比較好的女囚讀的。」
華菜士太太今晚來陪母親打牌時說:「有些大房子里的規矩是讓女傭待在廚房裡,睡在櫥架上。我小時候,家裡就有個小男僕睡在箱子上,廚師是僕人中唯一可以睡枕頭的人。我不知道瑪格麗特為什麼可以忍受僕人在你房間上方走來走去。」
我發覺牢房和平常的安靜不甚相同,而充滿著騷動和喃喃低語聲。「怎麼了?」我一邊問道,一邊以手擦拭雙眼,想要除去消毒水帶來的刺痛。瑞德蕾小姐跟我解釋,今天是星期二——我從來沒有在星期二來過——每個星期二、五,女囚們在牢室里上課。
為女囚設置的病床,我估計大約五十張。有十二三個人躺在那裡,似乎病得很重——嚴重到不能抬頭看我們。她們不是在睡覺、發抖,就是在我們經過時將臉埋進灰色的枕頭裡。瑞德蕾小姐眼神嚴厲地看著她們,然後在一張病床前,停下來說:「看看這個人。」
那一小時很凄慘!那裡的女囚似乎都很沉悶。我進入第一間囚室時,犯人馬上將手邊的工作放在一旁,起身問好,當赫爾夫太太鎖門時,她畏縮地點著頭。但我們一旦獨處了,她便將我拉過去,用惡臭口氣低聲對我說:「靠近一點,靠近一點!不能讓它們聽到我跟你說這些,如果它們聽到會咬我!它們會咬到我大叫為止!」
聽到這兒,她狡黠的眼神立刻變得陰鬱,她轉過身軀,雙手環胸。「那麼你真該死!」她說得相當清楚——雖然管理員的腳步聲蓋過她的詛咒聲,才沒被管理員聽到。
母親說:「我可不確定。如果你有關於工作以外的想法,是會令其他女傭不高興的。你的朋友應該要知道,請注意,她不可以到這裏來拜訪你。我也不會允許你利用工作時間偷懶去看她。」
我問她,如果她是我的話,會怎麼穿?
什麼樣的穀類適合堅硬的土地?溶解read.99csw.com銀的是哪一種酸?
母親可能也有類似的想法,因為菠希拉一說完,母親馬上搖搖頭說,薇格會是個好幫手,長相平凡的都是如此,她們更為忠心。―個有頭腦的女孩會清楚自已的身份,不會胡說八道,還說樓梯有奇怪的聲響。
管理員讓布拉德利太太進入附近一間囚室時,我拿起《無所不知的導師》,翻看了幾頁裂開幾乎脫落的書頁。裏面的問題在監獄的背景下顯得很奇怪——卻又似乎有種古怪的詩意在裡頭,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浮雕是什麼?影子會落在哪裡?
「這個地方很邪門,拜爾小姐。」他要我和他一起站在玻璃窗前,指著監獄以前像城堡護城河的壕溝位置給我看。「只要把水抽走,泰晤士河就會滲水進去;他們每個早上都會發現壕溝充滿黑色的河水。最後只得用土將它填平。」
就像廚房一樣,醫務室不在女子監獄里,而是位於監獄中央的六角形建築里。裏面味道刺鼻,但很寬闊溫暖、氣氛可能也很愉快,因為這是唯一與勞動或祈禱無關的房間。但即使在這裏,女囚們也必須保持安靜。這裡有位管理員,職責就是站在這裏看管躺著的人,防止她們相互談話;也有分隔的小房間,或為棘手病人所設、有綁帶的病床。牆壁上有幅戴著松落腳銬的耶穌像,旁邊有一行字:「您的愛驅策著我們。」
什麼樣的穀類適合堅硬的土地?
她馬上回答:「我想要錢柏利紗做的連身洋裝、水獺皮外套、一頂百合裝飾的草帽。」至於鞋子——「絲質的平底鞋,附有綁至膝蓋的綵帶。」
她指著一名平躺、裸|露著腿的女囚。她包紮著繃帶的腳踝呈青紫色,而且腫脹得幾乎和大腿一樣粗。「這個就是我不會花時間照顧的病人。薇勒,告訴拜爾小姐,你的腿怎麼會搞成這樣?」
「但是,這麼平凡無奇的舊東西!」她問如果要父親的紀念物,為何我從來不戴她在他去世后請人做的胸針或指環?
我當著母親的面喝氯醛做的藥水,發覺她正看著我釘在書桌旁的幾張畫,然後又看到我這本筆記。我已經將書合起,但筆還放在書頁中。
我委婉地抗議說,但那是去宴會或舞會穿的衣服。她到梅爾監獄不會這樣穿吧?她會嗎?
那女孩說她絕對不會這樣想。母親同意讓她試做一個月,從星期六開始。她是個名叫薇格的長臉女孩。我會喜歡這名字的發音,我從來不喜歡博伊德這名字。
她說:「我們談得相當愉快,不是嗎,小姐?」
我忘了她背的是哪一段,但我被她怪異的口吻及柔順的態度嚇了一跳。她被要求站著,雙手緊握放在圍裙前,低頭看地面。在我想象中——當我真的在想她時——她如同克里韋利的肖像畫,纖瘦、嚴肅,而且憂鬱。有時我會想到她所說關於鬼魂、鬼魂的禮物和那朵花的事——我記得她那不安的眼神。
我和他談了一會兒,在火堆前暖暖身。進入女子監獄后,一如往常,我先去找瑞德蕾小姐,她再帶我到監獄各處看看。今天她帶我到醫務室去。
布拉德利太太看到我眯著眼看這些破爛書本,她說:「當然,給這些女囚新書並不恰當,因為她們對書本都很粗心!我們發現有些書頁被撕下來,去用作各種可能。」有女囚將紙張墊在帽子里,或是當作髮捲用在短髮上。
我心裏則想:如果你不想讓我感到疲倦,又為何要強迫我服藥睡覺?但我沒有說出口。我只是把書本收起,在她離去后再拿出來。
我點點頭趕緊往門口移動,現在她靠得更近了。她很快地問我,下一站要到哪兒?是B牢房嗎?read.99csw.com如果是的話,可不可以幫忙傳個話給她的朋友愛瑪·懷特?她伸出手,想要拿我口袋裡的筆和筆記本。
那裡的人現在都認得我了,在門口就會和我開玩笑,「怎麼?你又來了,拜爾小姐?」
瑞德蕾小姐輕蔑地哼了一聲,「在梅爾監獄里,傷口會不可思議地沾上髒東西然後發炎。醫師在她腳踝上找到一塊紐扣用的鐵片,薇勒把它牢牢綁著使腳踝腫起來。到最後,我們必須動手術才能將紐扣挖掉!好像這裏的醫師是專門為她服務似的。」語畢她搖搖頭,我再看看那腫脹的腳踝。繃帶之下的腳是黑色的,而腳跟卻是死白、龜裂像乳酪粗糙外皮一般。
曼寧小姐哼了一聲,「堂姐,她這麼說?她和愛瑪·懷特不是堂姐妹,就像我和她毫無關係一樣!懷特和傑佛絲在監獄里是一對聲名狼藉的『夥伴』,而且比任何一對戀人更糟糕。你以後會發覺有些女人會那般『成雙成對起來』,這在我工作過的每間監獄都會發生。這是寂寞所致。我自己就看過冷酷無情的女囚害相思的情景,因為她們對某個見過的女孩心存喜愛,而那女孩卻不喜歡她們,或是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看門守衛看到我時說:「我以為你對我們應該早已經受夠了,可見對於不用在此工作的人來說,悔罪院是多麼有吸引力啊!」
我彎下腰看看有些什麼書。這些書本都很破舊、軟趴趴的。我想象女囚在梅爾監獄里,出於無聊或沮喪時,以那勞動粗糙的手指翻閱這些書的景象。有些書似乎我家也有,如《拼字書》、《英格蘭歷史問答手冊》、布萊爾的《無所不知的導師》——我相信小時候我的家教老師帕芙小姐一定也有叫我背裏面的東西。有時史蒂芬放假時會拿起這類書,並笑說這些書完全不能教人任何事。
走道遠處傳來一陣單調的呢喃,及堅硬靴子踩在沙子上的響聲,而瑞德蕾小姐正對著某個女囚吼叫著:「你給我站好!照老師要求你的,念出字母!」
浮雕是什麼?影子會落在哪裡?
兩天前,巴克萊拿起菠希拉放下的一本小說,看了幾頁並放聲大笑。他對女性作家不感興趣。他說女人會寫的,只是「心情日誌」——我一直記得這個語詞。關於上一本日記,我想了很久,裏面有太多我的心血,而且據她們說那本日記燒起來就像燒一顆真的人心那麼久。我要這本日誌和上一本不同。這本日誌寫作的意圖不是要將我自己的想法喚起,而是要像氯醛藥水般,讓我的思想遠離我自己。
我沒有回答,將墜子收進衣襟下。它貼著我胸口的皮膚,好冰好冷。
我立刻離她遠一點,並推開她伸出的手,「一張紙條?」我不敢置信,「喔,但你非常清楚我不可以幫忙傳遞訊息的。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哈克斯比小姐會怎麼看我?又會怎麼看你,如果你被知道對我做出如此要求?」
為了要安撫她,我只好說願意,隨即趕快離開。但下一個女囚似乎也同樣瘋狂,甚至第三個也是名叫珍·傑佛絲的妓|女——我起先以為她是弱智;她局促不安地站著,無神的雙眼不敢和我對望,但又不時偷瞄我的衣著和頭髮。
我本來想趕快離開,但那位女教師也看到我了,便起身向我點頭致意。還問我要不要和犯人說話?一會兒沒關係,多絲的功課背得很熟了。她轉頭對多絲說:「繼續,背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