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十五日
猶豫了大概一秒鐘之後,多絲說,那鬼魂太「頑皮」——這是她所用的字眼。鬼魂太頑皮,而那叫做布林克夫人的女士,看到之後驚嚇不已。「嗯,我不知道她有心臟衰弱的問題,她先是昏倒,後來就死了。她是我的朋友,整個審判過程中,沒有人想到這一點。他們就是要找到某個原因,某種他們可以明白的原因。那女孩的母親被帶到法庭說她的女兒有受傷,布林克夫人也是。然後所有事情的原因就被歸咎到我身上。」
然後她的表情顯現出另一種更奇怪的變化,「他說:『她將某人的關心掛在她的脖子上,不肯將它拿下。告訴她一定得拿下。』他正在微笑,他像你一樣聰明嗎?以前是。但他現在已經學到很多新事情,而且,喔!他多麼希望你可以和他一起,一塊兒學習!但他現在在做什麼?」多絲的表情又變了。「他正搖頭啜泣說:『不是像那樣!喔!佩姬,不是那樣!你將會和我相聚,你將會和我相聚——但不是用那個方式!』」
她將頭往後一仰,「她啊。」她說她們都以為她是神童,因為她可以用幾個下午的時間背出她們早晨上教堂時聽到的幾行聖經內容。不然她們以為她能用什麼來填滿空蕩的時間?「我寧願和你說說話,拜爾小姐。我很害怕,因為我們上次說話時,你對我很好,而我不值得你這麼做。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希望——你說你可以成為我的朋友。我對於這裏可以怎麼做朋友,沒有什麼興趣。」
直到現在,我一邊寫這些字句,一邊還在發抖。而聽到她說這些話,感覺到我胸口上她的手,看到她奇異的臉部表情,我當時發抖得更厲害。「夠了!」我撥開她的手,身體向後退——我想是我撞到鐵門,發出很大的聲響。我將手放在她之前放的地方,「夠了!你胡說八道。」
第一個房間有接待員,負責檢査所有新進犯人文件,她還會將她們所帶的隨身物品記在一本厚厚的監獄登記簿里。她也很嚴厲地看著臉頓有淤青的女犯人,邊寫邊說:「你不用告訴我名字了,什麼可怕的罪行,瑞德蕾小姐?」
我接著間,那個被攻擊的女孩怎麼說?
有封信給愛倫·鮑爾,那位年老的女囚;她看到信,看看我,向我眨個眼:「是我孫女寫給我的,她從來沒有忘記我。」
「不用了,我不和她們一起進去了,我要去牢房探訪。」
麵:「難道沒有朋友或家人惦記著她?」
這些女人,像綿羊在剪毛人面前那般安靜順從,馬上站起來試圖脫掉衣服。曼寧小姐拿出四個淺木盤,放在她們腳邊。我站著看了一會兒——那小縱火犯脫掉緊身胸衣露出底下骯髒的內衣;吉普賽女子抬起手臂露出骯髒的胳肢窩,然後非常羞澀地轉身解開胸衣的挂鉤。
她點點頭,「你認為通靈只是一種幻想,但現在你來到這裏了,難道你不覺得,既然梅爾監獄是真的存在,那麼任何事都可能是真的?」
第三個女孩只有十七歲,闖入一家商店的地窖並縱火。當辦事員問問題時,她開始哭泣,並直接用手去擦她的淚水和鼻涕,直到曼寧小姐走上前遞了一條手巾給她,「給你,你現在會哭是因為對這地方還不熟悉。」
她撇了撇嘴,「我以前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喜歡稱我為『有理想的殉道者』——但只有在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因為即使在降靈行動中,還是有心存忌妒的人,其中有些很高興我被拉下台,其他的則只是害怕。最後我被判有罪時,已經沒有人願意為我說話了。」
那女孩叫珍·波恩,二十二歲,因為墮胎而被送到梅爾監獄。
二
這番話,當然讓那女孩哭得更厲害了。她繼續抽噎著,管理員幫她梳整那油膩的頭髮,整把抓起、準備剪下。突然間我想到自己的頭髮,愛莉絲不到三小時前才以類似的姿態幫我盤起梳理的。我開始覺得每一撮頭髮都豎了起來,往頭皮相反的方向拉扯。
一
我馬上回答:「不是的,我沒有覺得你是那樣的人」——我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即使那時和她談話也沒有——但不是完全沒有。我搖搖頭說:「只是我習慣思考的是一般尋常的事,和你剛剛說的不太相同。我想我的心,對於使人驚嘆的事物是完全陌生的。」
然後當這女孩猶豫不前時,瑞德蕾小九*九*藏*書姐用連我都嚇一跳的恐怖語氣大喊:「過來!難道要我們叫幾個守衛過來按住你?他們才從男子牢房出來,可是會很粗魯的。」
我來看她,心中只想到她,而她卻將我自身的軟弱丟回給我。她看著我,眼神中帶著同情!我無法忍受她的眼光,於是背對著她,面對鐵欄。當我叫喚赫爾夫太太時,幾乎是在高聲尖叫。赫爾夫太太好像一直在附近似的,很快便出現並安靜地將我自囚室放出。我身後投射出一道尖銳、焦慮的眼光——也許多絲已經聽出我聲音中的怪異之處了。
曼寧小姐對我說:「他們會讓女囚先下,看,她們下來了。」她往前移動,將外套拉得更緊。然而我往後退,以便在她們出現時,仔細地觀察。
坐著看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著頭髮,而且這臉色蒼白的女孩還不停發抖啜泣,讓人感覺很可怕。雖然如此,我還是目不轉睛看著她,和其他三名害怕的女犯一起看著,我覺得著迷卻又有些羞愧,直到最後管理員抬起手,剛剪下的頭髮軟塌塌地掛在她手上。一兩縷頭髮掉到女孩因哭泣而濕潤的臉龐,她的臉孔抽|動了一下,而我的臉也是。
我看過這種情形,因為我以前在她進行例行工作時,和她一起走過。被她招手過來的女囚都會發出歡欣的叫聲,手上緊握她傳給她們的信件,或是將信件緊貼胸口或嘴唇。只有一個囚犯看到她來時會露出惶恐之色。
我說:「我想你可能日後會被移到另外一個比較舒服的監獄——可能吧,到富勒姆監獄。」她只是聳聳肩,「不管哪一所監獄都一樣。」
那些是她所講的話,而我現在寫下的這些話,對我而言,比當時她以自己的邏輯嚴肅回答我的問題,還要顯得怪異。
多絲臉色轉白,臉上帶著一種恐懼看著我,好像看到我所有的哭泣與尖叫、艾許醫師和母親、嗎啡刺鼻的臭味、因為玻璃管壓迫而腫脹的我的舌頭。
那些字眼似乎是她特別選的,我想到那些在她門口的琺琅牌上的文字:欺詐和侵犯人身。我說我探望的女囚中有人覺得談談自己所犯的罪行,可以舒緩心情。多絲馬上說:「你要我說我的罪行。可以啊,為什麼不?只是我沒有犯罪,而是——」
我從克雷文小姐口中知道的也差不多就是這些。我問她,為什麼那女孩會怕?
我抽搐了一下,就好像她的手指帶有電流一樣。她睜大眼,然後微微一笑。她發現了——這完全是偶然,最奇異的偶然——她發現了我衣服下的墜子,現在她開始用手指來畫出它的形狀。我覺得項鏈變緊了。她的姿態是如此親密,徐徐漸進,如同我現在描述的,她似乎隨著項鏈摸到我的喉嚨,將手指彎曲伸到我的領子下,再將墜子抽出——但她沒有這麼做,她的手一直放在我胸口,只是輕壓。她直直地站著,斜著頭,好像在傾聽——隔著那金墜子的——我的心。
我走在這一小群人的後面,尾隨著曼寧小姐。年輕女孩們四處張望,對周遭環境害怕不已,其中一個女孩向另一個說話,結果被斥責制止。她們的不安讓我想起自已第一次到這裏的經驗——那不過是不到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但我現在已對這些一度困惑我、毫無特色看似相同的走道慢慢熟悉了。同樣地,對這裏的警衛、管理員、各處的門鎖和門閂——每一道門,視其力道和目的,都有與其他門些微不同的轟、答、碰、吱等聲響。
我大可在這時結束談話,再繼續探視另外一名女囚,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平心靜氣,但我對多絲太著迷了。最後我無法克制自己。我以最友善的口氣說一名管理員告訴我,她一直都沒有收到信。我問她這是真的嗎?在梅爾監獄之外,真的沒有一個人關心她所受的痛苦嗎?
她又聳聳肩,不發一語。
多絲說:「你可以盡情地談論鬼魂,因為這樣會『給他們帶來力量』。如果可以,你應該聽聽他們說話,那麼,拜爾小姐,你就可以聽到他們在談論你!」
曼寧小姐拿了一條繩子,將頭髮綁好,女孩走回長椅坐下,她脖子上有些地方因為被剪刀劃到而滲了點血。
我離開這些女囚,沒再多看她們一眼。瑞德蕾小姐叫住一名經過外面走廊的管理員,請她帶我到我要去的監獄。當我和她一起走時,從一道半掩的門,我看到了應該是醫師室的房間:一個暗淡的房間里擺著一張木製高躺椅,以及擺滿了用具的桌子。裏面有一名男士—read.99csw•com—我想是醫師本人——當我們走過時,他並沒有抬頭看,而是靠近燈光站著,修剪手指甲。
布爾小姐聽了漲紅了臉——好像她從未這樣想過似的,「信件一定會由我先讀,這是規矩。信件內容,你知道,都很普通的。」我們爬上塔樓樓梯,穿過懲罰牢房,到了最頂樓。而在這裏,我想到一件事:這捆信件愈來愈薄了。
現在她笑了起來,只是相當微弱。她說她的心,知道太多關於令人驚嘆之事。「而我的回報是被關在這裏。」她說話時比了個小手勢,似乎是在形容這整座僵硬無色彩的監獄,以及她在其中所受的苦。過了一會兒,我說:「這裏對你而言很糟糕。」
我沒有回答。她繼續說:「嗯,我以前曾經想過,我一定就像是那樣的生物。有時候人們生病時來找我,只是坐在他們附近也會讓我生病。曾經有個懷孕的女人來找我,而我也能感覺她的小孩在我腹中。另一次有位男士來找我,要和他兒子說話。當那可憐的男孩出來時,我覺得喘不過氣,頭痛到快要爆炸!因為那男孩是死於墜樓。你看,他最後的感覺,我感覺到了。」
這幾個女子到下一個房間后,被指示坐在一張長椅上。另外,房間中央還有一張單人椅,誰一進房間都會注意到它。旁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支梳子和一把剪刀。這幾個女孩看到這些東西后,發出了害怕的驚呼聲。
我將墜鏈放在鏡子旁的壁櫥里,墜子在周遭黑暗的陰影中獨自閃閃發光。
那一大撮黑髮被舉得高高的,辦事員往前仔細看,再將頭髮在指間搓揉,她誇讚道:「這頭髮可真好。真正的西班牙頭髮,別人都這麼說,我們必須用線綁起來。這可以做成一件漂亮的髮飾,一定可以。」她轉向那女孩,「不要這麼凶!我們會很高興你將它拿回去的,六年以後!」
即使如此,聽到她談著「彼得」或「彼得·奎克」,我又再度笑了起來。我們本來和對方站得很近,現在我稍微往旁邊挪了一下,當她看到我的動作,她似乎看穿我的意思,「你認為我是個傻瓜或是演員。你認為我是個機敏的小演員,就像其他人一樣——」
多絲說她有一位「幽靈」姨媽,常常來看她。
多絲點了點頭,並將頭側過一邊。她在改變心情、語調及姿態時,有獨特的方式,我以前就注意到。她的改變非常和緩,不像演員在一個幽暗擁擠的房間里想讓觀眾看清楚動作那麼誇張;她的方式就像一首緩緩升高或下降、改變拍號的慢板音樂一般。
瑞德蕾小姐以一般的語氣回答:「她們要脫去衣服,沐浴凈身,再被帶到監獄醫師那裡。如此我們才能確定,她們身上什麼都沒帶。有時女囚會夾帶東西到監獄里,像片狀的香煙,甚至刀子。檢査完畢后,她們會換上監獄制服,聽米爾班克先生和哈克斯比小姐訓話;當她們回到自己的囚室,牧師戴柏尼先生會來看她們。之後一天一夜的時間,沒有人可以去探望她們,這樣可以幫助她們想清楚自己的罪行。」她將毛巾掛回牆上的吊鉤,將眼光移到我身後那群坐在長椅上可憐的女人。「現在,將衣服全部脫掉。快點,動作快。」
瑞德蕾小姐拿著一張紙,簡短地念著:「偷竊,並兇猛攻擊拘捕她的警官。四年。」
我說:「如果我和你們一起等,你們介意嗎?」我從沒看過她們如何處理新到的人犯。我們站了一會兒,警衛們則將雙手湊上嘴巴呵氣取暖。之後從看門人的小屋處傳來一陣叫喊聲、腳步聲和鐵輪聲,一部陰森森沒有窗子的車駛進了梅爾監獄鋪著石礫的空地。瑞德蕾小姐和另一名資深的警衛走向前跟司機打招呼,然後將門打開。
現在帶我一起走的女人是布爾小姐。作為一名管理員來說,她年紀很輕,結果她根本不是管理員,而是牧師的助手。她的風衣和牢房管理員的風衣顏色不同,而且她比較友善,說話時態度比較溫和。她的工作內容包括處理犯人的信件。梅爾監獄的女犯每兩個月可以收寄各一封信,但由於有這麼多犯人,幾乎每天都有信件要收取。她說她的工作很愉快——監獄里最愉快的。當她停在囚室前將信件交給犯人時,她們臉上那興奮之情,她永看不膩。
我看著光秀秀的白牆、摺疊好的吊床、上面停留一隻蒼蠅的屎尿箱。我說:「我不確定。監獄可能很艱苦,但這並不表示通靈有任何真實性。監獄至少九-九-藏-書是一個我可以看到、聞到、聽到的世界。而你的鬼魂,嗯,它們可能真的存在,但對我毫無意義。我無法也不知如何才能與它們溝通。」
一共有四名女囚,三個相當年輕的女孩,及一個臉頰淤青的中年婦人。每個人的雙手都因為被手鑄緊緊銬住而顯僵硬。從車后跳下時,顯得腳步蹣跚,她們站穩腳步之後,環顧四周,看著蒼白無色的天空,以及梅爾監獄令人畏懼的高塔和黃色磚牆。只有那名中年婦人不顯得害怕,因為她對這景象已習以為常了。管理員上前催促這些女子排成一列后將她們帶走,我看到瑞德蕾小姐眯起眼睛,「又是你,威廉斯。」那中年女子的臉頰似乎更顯青黑了。
海倫在我家,但我現在不想和她說話;我直接上樓,將門緊緊鎖上;只請博伊德上來,只有——不,不是博伊德,博伊德已經走了,是薇格,那新來的女傭——幫我拿洗澡的水上來;沒一會兒母親也帶著一小瓶三氯乙醛上來。現在我覺得很冷,背脊顫抖。薇格並沒有將我房間的火燒得很旺,她不知道我有多晚睡。但我還是要坐在這兒,直到疲倦找上我為止。我將油燈的火轉得很小,有時將雙手放在燈罩上取暖。
當所有報到事宜都在這裏處理完畢后,她們被帶到下面一個房間。由於沒人暗示我應該離開這裏去牢房了,所以我就乾脆和她們一起去,看完這整個過程。
「但是這整件事是因為——那個不聽話的鬼魂所引起的?」
我大笑。關於我?喔!那一定是天堂里非常安靜的一天,如果那兒只有瑪格麗特·拜爾可以討論!
而是什麼?
「你的鬼魂朋友,是的,你上次告訴過我。但是在你的人生中或在監獄外頭,一定有人惦記著你吧?」
我想她有點受傷。她說:「我想知道,如果你被關在梅爾監獄,會有多少朋友來看你呢?我以前的生活並不是最上等的,但也不是像這裏很多女人一樣,『竊賊和惡霸的世界』。此外,在這種地方,我不在乎有沒有人來看我。和那些只會譏笑我『命不好』的人相比,我還是比較喜歡靈界的朋友,因為它們不會批評我。」
瑞德蕾小姐問她要不要保留自己的頭髮?——犯人的頭髮似乎可以綁成一撮,與自己的物品一起寄放,等出獄時再一起帶走。那女孩看了一眼那抖動的馬尾,她搖搖頭。
她的話讓我很高興,也讓我更加同情她。我們談了一會兒關於監獄的例行常規。
「你沒有信件,班克斯。不要害怕。」布爾小姐說那女犯有一個病重的姐姐,每天都在期待一封關於姐姐消息的信件,她說那是她工作中唯一不愉快的部分。如果要傳遞那封信,她會很難過——「因為當然,我會比班克斯更早知道裏面的內容。」所有信件,出去和進來監獄,都要經過牧師辦公室,要出去的信必須經過戴柏尼先生或她的檢査。
年紀較長的那個女犯瞥了桌子一眼說:「這就對了,開始發抖吧!你們要剪頭髮了。」
我看著她,感到一陣哀憐。當時我想的是:你就像我一樣。真希望我的念頭至此就好,希望我那時就離開,繼續前進。但我看到她抬頭微笑,然後我看到她期盼的眼神。我走不了了。我走到另一頭的赫爾夫太太做個手勢,當她拿鑰匙打開囚門,多絲已經將織針放在一旁,起身迎接我。的確,這次是她先開口的——赫爾夫太太讓我進囚室,不安地看著我們,並不情願地離去后,多絲說:「我很高興你來了!上次沒見到你很遺憾。」
瑞德蕾小姐傾身靠近問我:「你要不要和她們一起進去,小姐?看她們洗澡?」她對著我臉頰呼氣的動作讓我很不舒服,於是我將臉轉開。
「她沒有真的看到他,她只是感覺得到他。他們說——他們說她感覺到的一定是我的手。」
瑞德蕾小姐回答盜竊就是在那位基督徒女士家發生的,而且攻擊警官的兇器也屬於那位女士。當所有重點都正確地被記下后,她示意要威廉斯退後,要另一個犯人向前一步,一個黑髮女子——像吉普賽人那樣黑。在辦事員填寫一些細節時,她站著等待,最後辦事員溫和地問:「現在,黑眼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瑞德蕾小姐嘆了口氣,「傻女孩,我們必須剪到下顎的長度。而九_九_藏_書且在這裏,誰會在乎你的模樣呢?」
但是如果那女孩真的看到鬼魂?
我記得她將自己修長的雙手緊握,一手慢慢按摩著另一手粗糙發紅的關節。我問她有沒有朋友可以支持她的說法?
我以前從沒想過,在外面的世界,會有誰惦記多絲、來探望她或寄給她內容普通和善的信。知道她沒有親友讓圍繞著她的孤獨和寂靜變得更深沉、更擴大了。我想布爾小姐的話比她自己所理解的更真實:多絲的確不和人說心中的秘密。我也記得其他管理員曾告訴我的一些事——像多絲那麼漂亮,竟然沒有一個犯人想和她做朋友。我現在了解了。
瑞德蕾小姐拿起剪刀試了幾下,她看著我,「你一定覺得我很狠心,對嗎?拜爾小姐?」她用剪刀指向第一個發抖的女孩——那個縱火犯——然後再指著椅子,「現在來吧。」
我們就像這樣慢慢前進,往牢房轉彎處靠近,最後我問布爾小姐,有沒有信是要給薩琳娜·多絲的?她看著我,張大眼睛,「給多絲的?沒有!你這麼問很奇怪,因為她是監獄里唯一一名我從來沒有傳送過信件的女囚!」
在一樓我碰到瑞德蕾小姐,她正在押送我早先看到的那群女犯。如果不是那年長女子淤血發紫的臉,我不會認出她們,因為穿上泥褐色的連衣裙和頭戴女帽后,她們看起來幾乎一樣。我站著看她們被帶入個別的囚室,囚門一一關上並鎖好,然後我回家。
「很好。」瑞德蕾小姐說,並將頭髮放到一個柳條編成的籃子中。她神秘地對我說:「在梅爾監獄,頭髮對我們有些用途。」
上次?「喔!但你忙著應付你的學習教師。」
接下來我走出囚室,囚門再度上鎖。多絲早已拿起一段毛線,機械式地在手指間抽拉。她抬頭看我,眼中似乎仍顯示她知道某種糟糕的事情。我希望我可以說點什麼,什麼都好。但我非常害怕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她會再開始講——關於爸或以爸的身份——講他的悲哀、憤怒或恥辱。
她搖搖頭說:「只是一個傻女孩,她看到一個鬼魂而害怕起來;還有一位女士,因被這女孩嚇到而死去。而大家卻要我對這些事情負責。」
三
多絲說那女孩一定感受到鬼魂的存在,只是還很困惑。「她的母親很有錢,有個可以將所有事打理好的律師。我的律師一點也不好,卻還是讓我花光所有積蓄——所有我幫助別人賺來的錢全都花光了,而我什麼也沒得到!」
我說:「這樣你就知道這裏所有女囚的生活了!她們所有秘密,所有計劃。」
多絲接著說:「喔!我絕對不認為『彼得·奎克』能逍遙法外。」她的目光越過我,直視在我身後鎖上的鐵門。「它們有自己的懲罰,在它們的世界也就是彼得所在的地方和我現在一樣的黑暗。他現在只是在等待——跟我一樣——希望刑期屆滿后可以出去。」
其他女囚也一一被領來剪髮——年長的女囚冷靜地接受;做小偷的那個女孩則和第一個女孩一樣凄慘;而黑眼蘇,那名墮胎者,她的長發既黑且多,就像片焦油或糖漿做的頭巾,她又叫又踢又躲,辦事員還得幫曼寧小姐將她的手按住,而瑞德蕾小姐則氣喘吁吁漲紅了臉地剪頭髮,「好了,你這頭小野獸!喔!你的頭髮真多,我用一隻手幾乎握不住!」
到梅爾監獄。我抵達內門時發現一小群警衛與兩名女管理員——瑞德蕾小姐和曼寧小姐——聚集在那。她們在監獄連衣裙外再套上薄外套,將連衣帽高高舉起以抵擋刺骨的寒風。瑞德蕾小姐向我點頭致意,她說她們正在等待一船犯人的到來,她們是從警察拘留所和其他監獄被送來的,她和曼寧小姐則是等著要接其中的女犯。
想到這,讓我不禁對自己開心又憂慮。我想起瑞德蕾小姐曾說過她對這些通道熟悉到可以矇著眼走,我也記得我覺得被困於梅爾監獄陰暗走道的管理員可憐,一如她們所管轄的犯人。所以當我發覺我們由一條我不知道的通道進入女子監獄,這條走道通到我從沒到過的一連串幾個房間時,我還滿開心的。
現在她們全部剪完頭髮,瑞德蕾小姐走到一旁用塊布擦手,我走向她悄悄問接下來是什麼?
「對。但是什麼樣的法官和陪審團才會相信我?——除非是一個由靈媒組成的陪審團,天知道我多希望真有這麼個陪審團。他們只說不可能是鬼魂,因為鬼魂不存在。」說到這https://read•99csw•com兒,多絲的臉一沉,「最後他們認定這是件欺詐和侵犯人身的案件。」
她說:「你很聰明,而我與聰明無關。我必須表裡如一,因為我必須呼吸、做夢或吞咽。我必須這樣,即使是在梅爾監獄。但你知道嗎?這很奇怪。這就像是身為一塊海綿,或是一個——那種不怕被看見、會隨環境改變皮膚的生物叫什麼?」
我坐著看這一切,漸漸感到尷尬不安。那些女人有時會以狡猾害怕的眼神看著我,似乎想知道在她們被囚禁的這段期間,我扮演著什麼樣可怕的角色。有一次,當吉普賽女孩掙扎不已時,曼寧小姐說:「真丟臉,女導師在一旁看呢!她現在知道你的壞脾氣,以後不會去探望你了!」
我瞪大眼睛,感覺到快喘不過氣來。這與聽她談論靈界所送的禮物和花朵完全不同,就算她在我臉上潑水或捏我一把都還好些。我愚蠢地想到博伊德說她聽到爸在閣樓樓梯的腳步聲。我說:「你看過我的黑色外套,便猜——」
她又將手放在那女孩的前額,用手指撥理了一下她的鬈髮,「好了,沒事了。」瑞德蕾小姐在一旁悶不吭聲地看著。辦事員啊地叫了一聲——她在頁面上發現了一個錯誤,身體往前傾,皺著眉頭重新謄寫。
辦事員搖搖頭說:「你去年才從這裏出去,不是嗎?威廉斯?而且有個不錯的職位,我記得是在一個信奉基督教女士的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下—個——我忘了叫什麼名字——二十四歲,在街上行竊而被捕。
我再問:「你有家人嗎?」
「你有沒有朋友,我是說活著的?」
瑞德蕾小姐立刻制止了她,但這幾句話已經開始發生作用,年輕女孩們看起來惶恐不安。其中一個哭喊著說:「小姐,請不要剪掉我的頭髮,請不要,小姐!」
這時的多絲看起來很凄涼,特別纖細、幼小。我說:「你堅持是—個幽靈要負全責?」她點點頭。我想我笑了起來,「這樣想多難受,你被送到這裏,而他卻逍遙法外。」
所以我轉過身,離她而去。
她很仔細地看了我一陣子,我以為她又覺得受傷而不回答我的問題。但之後她說,她有很多朋友。
從來沒有過?布爾小姐回答從來沒有。她不曉得多絲剛進來時有沒有信件——多絲比布爾小姐還早進來。但過去一年來,從未有給她的信件,她也沒寄過信給任何人。
布爾小姐聳聳肩:「如果有的話,她早已經將他們拋棄了——或者,他們把她拋棄了。我相信應該是這麼回事。」現在她的笑容變得僵硬了,「你知道,這裡有些女人不和別人說秘密的。」
聽到這些話,女孩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走到椅子前害怕地坐下。瑞德蕾小姐將女孩的帽子摘下,手指在她頭部摸了摸,將夾緊頭髮的髮夾一一摘除,放下鬈髮;那頂女帽則傳給辦事員,辦事員便在那本大登記簿上記上一筆,邊寫還邊輕輕吹起口哨,舌頭翻動著口中的白色薄荷糖。
她現在就在改變,當我微笑說著,如果靈界只有我可以談論,會有多麼無趣!多絲開始變得有耐心,變得睿智。她很溫柔安靜地說:「你為什麼要這樣說?你知道有跟你很親的鬼魂。你知道有個很特別的鬼魂——他現在是和我們一起,他比我與你還親近。而你對他而言,拜爾小姐,比任何人都要親。」
現在她將手放在她的胸口,向我靠了過來。「當你來時,拜爾小姐,我感覺到你的悲傷。我感覺到你的悲傷就像一團黑暗,就在這裏。喔!你多麼痛苦啊!我以為這悲傷已經將你掏空,你已經被掏得相當空了,就像一顆雞蛋里什麼都被吸走了。我想你也這樣覺得,但你沒有被掏空。你是滿滿的——只是閉得很緊,像一個盒子。你這裡有什麼東西必須鎖得這樣緊?」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後她舉起另外一隻手來輕輕觸摸我的胸部。
瑞德蕾小姐挺起身子,嘴角抽|動著。我想我在她黯淡無光的眼神里看到了什麼——一種譏諷性的滿意或消遣的感覺。但她卻只說:「悉聽尊便,女士。」
布爾小姐一臉正經地說,然後繼續前行。當我趕上她時,她正在讀一封信給一名似乎無法自行閱讀的女囚聽。但她關於多絲的話讓我感觸良多。我經過她,再往前到第二排囚室,輕聲走到多絲囚室外,所以在多絲抬頭看我之前,我有一兩秒的時間能從門口的鐵條縫中看著她。
那女孩的頭髮是鐵棕色,頭上臟污可能是汗水或髮油形成。當她感覺到鬆開垂肩的頭髮時,又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