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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第一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然後她問我對監獄晨禱時的大騷動有何看法。她說的是曼寧小姐牢區的女囚珍·佩蒂——她將她的祈禱書往牧師身上丟。
納什說:「這很羞恥,但是在這裏還可以做什麼?除了數數囚室牆上的磚塊或縫物上的針數,這些我都做過了。不然就是想我的孩子們在沒有母親陪伴身邊時過得如何——這我也想過了。想這件事會讓我很難過。」
我當時並不高興她這樣做。我從鐵欄杆叫赫爾夫太太過來,然後我去隔壁看多絲。她的臉似乎比先前更加蒼白,雙手也更紅腫粗糙了。我身上穿了一件厚外套,扣子扣到我的胸口。我沒有對她提起我的墜鏈,或是提及她上次所說的任何事。但我的確說了:我一直想到她,我說我一直想到她所說的關於她的事。我問她,今天要不要再跟我多說一些?
她說她曾到奧斯本朋家做客過兩次,還提到一兩位地位顯赫的貴婦,「你認識她們嗎?」我回答我不認識。她便說她想知道「我來自什麼家族」,當我說爸以前是一名學者時,她的態度似乎轉為冷淡。她最後終於問我,關於合身的胸衣和牙膏這幾件事,我是不是可以改變哈克斯比小姐的決定。
她笑著搖搖頭。但就像她的笑聲霎時出現一樣,笑聲也突然消失,笑容不見了。「當然,你不會叫我的名字。你只會說『多絲』,像其他人一樣。」
而讓她淪落至此的原因是偽幣。她是製造偽幣的熟手了,很多女孩也是,因為相同的理由:這個工作很容易,很愉快。「他們以使用偽幣的罪名將我關起來,但我從來沒有使用過偽幣,我只是在家做模子,讓別人去使用。」
這讓我想到海倫第一次告訴我她即將嫁給史蒂芬時,我那些無法入眠的悲慘夜晚。從那天到爸去世的幾個禮拜之中,我不敢相信自己竟連睡了三天三夜,那是我第一次服用嗎啡。我想到睜大眼睛的多絲躺在被黑暗包圍的床鋪上那模樣,我想象我拿嗎啡或氯醛給她,看著她服下。
她說:「那可敬的女王可好?這個你至少可以告訴我吧。」
多絲的眼光從我臉上移開,「她們不會!但我不會在牢里說出這個名字。因為我發現,當我想著你的時候——當夜裡整座監獄都很安靜時,我會想到你——不是稱呼你『拜爾小姐』,而是——嗯,你上次說要成為我的朋友那一次,你很好心地告訴過我。」
她將眼光移開,靜靜地說:「不,那是發生在另外一間房子,一間在斯德罕的房子。」
牢房似乎倏然靜了下來。我聽到遠處走道有關門的巨響,及門閂發出那尖銳的吱吱聲,然後我聽到監獄靴子摩擦沙地的聲音,已經愈來愈近了。我笨拙地從她手裡拿走我的筆,感覺到她手指緊握著筆的默默抗拒。我說:「我怕我已經讓你覺得煩了。」
「姨媽說我不應該害怕,因為母親是愛我的,這就是她來的原因。」後來,她母親的探訪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她姨媽認為「她們應該要讓她的力量發揮最大的作用」,於是開始帶她到招魂團體。結果她耳邊出現了重擊聲、驚叫聲,以及更多的鬼魂。「我那時有點害怕了,這些鬼魂不是每個都像我母親那樣善良的。」
經歷過洗衣間那種熱度和嘈雜,牢房就顯得冷清許多。我沒有探望很多犯人,只是去看兩名我還沒見過的女囚。第一個是她們所謂的「貴婦型」囚犯,叫做桃莉,因為珠寶欺詐的罪名而入獄。
她那時幾歲?「大約十三歲。」
她微笑著伸出手,放在我手中,「再見,歐若拉。」——她對著囚室的冷空氣輕聲地說,以至於有好一會兒這名字像是她嘴唇前掛著的一塊白色紗布。我收回我的手並轉身向門口走去;我覺得她的眼神里又失去了read.99csw.com一點坦白。
「像現在這樣。你能看到鬼魂有多久的時間了?」
但多絲看起來卻很嚴肅。她拿起筆劃掉瑪格麗特,再寫下歐若拉,「薩琳娜和歐若拉。看起來多棒!像是天使的名字,不是嗎?」
她對我眨眨眼。我瞪大眼睛看著她。最後我說:「你不會希望我高興聽到你這樣說吧?」納什馬上面帶微笑地回答,當然她不會期待這樣的事發生。
我說:「你為什麼這樣做?」
她說那讓我叫你那個名字好了。但我想起她以前就叫過我一次這個名字——現在想到那件事,我還是會渾身發抖不已,我搖搖頭。
到桌旁來寫字時,她的頭和我靠得非常近,她說話的聲音只比耳語要大聲一點而已。她說:「我想知道,拜爾小姐,當你寫日記時,有沒有在上面寫過這個名字?」
提到這個時期的生活時,多絲不禁微笑起來,「那幾個月我過得相當愉快,雖然當時我並不曉得姨媽已經離開我了,永遠離開,如同我們大家所說的,到靈界的那一邊去了。我很想念她,但她在那裡似乎比在人世間更覺得滿足,所以我不能召喚她。我在霍柏的一間旅館和一群靈媒住過一陣子,他們對我很好,雖然後來很遺憾地,他們背棄了我。我的工作讓人們喜悅。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聰明的人,就像你一樣,拜爾小姐!真的,我曾經拜訪過切爾西地區的好幾戶人家。」
但我走出牢房期間,感覺到筆記本在我的腰間晃動著,多絲讓這本書變成了一個詭異又笨重的負擔。在監獄門口我脫下手套,把手放在書上,皮質書封似乎還留有她粗糙手指餘下的熱度,我不敢從口袋裡把它拿出來。只有當她們送我上馬車,車門關上、馬夫開始揮動馬鞭、馬車開始前進后,我才從口袋拿出筆記本來。我花了一些工夫才翻到那一頁,調整姿勢藉由路燈光線讀出她所寫的東西。我讀完后,馬上將筆記本合上,再把它放回口袋裡,但在整個顛簸的旅程中,從頭到尾我的手一直放在筆記本上,最後書皮變得有點潮濕。
我瞪大了眼說這真奇怪,因為這正是我寫日記的方式。她凝視我的眼睛一會兒,開始微笑。她說大家都是這樣寫的。以前她還是自由之身時也寫日記,也總會在黑夜裡書寫,而且寫日記總會讓她哈欠連連昏昏欲睡。但現在,每晚都是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卻不能寫東西,這讓她覺得很難過。
它們看到你在尋找它,對歐若拉笑得多開心!
她突然又變得很調皮,她只是一直笑著對我搖頭。
瑪格麗特,我看到這名字心裏便抽痛了一下:她就算寫下一些咒罵的字眼,或是畫一張醜化的諷刺畫在上面都好過這個名字。
「她啊!那個陰森的女孩。」她美麗的藍色眼珠往上瞧,再度放聲笑了起來。
我沒有在她那兒待很久。第二名女囚,讓我比較喜歡,她叫做阿格妮斯·納什,三年前因為使用偽幣而入獄。她身材壯碩、皮膚黝黑、汗毛明顯,但眼睛非常藍,非常漂亮。
我將眼光移至她臉上,發現她還是盯著我口袋裡的筆記本——這讓我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筆記本上。她看到我這樣做,流露出受傷且有些氣憤的眼神。
她講這番話時並未顯現出惱怒的樣子,反而像是在開玩笑。我說她可以告訴她的鬼魂。
今天我一到監獄,她們先帶我去看監獄的洗衣間。這是間可怕的房間,屋頂很低,空氣很熱很潮濕,充滿難聞的氣味。裏面有幾部很龐大、看起來很可怕的絞乾機,幾盆滾燙冒泡的粉漿,以及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晒衣架,晒衣架上有數種無以名狀的淺黃布片——那是床單、內衣、襯裙,以及我無法辨認的東西—九-九-藏-書—在上面滴著水,搖來晃去。
「你難道不害怕嗎?」
我想到我不見了的墜鏈,以及她上次告訴我的訊息——我們今天的談話還沒提到這件事。我只是說:「就這樣,你就變成了一個靈媒。大家來找你,並付你錢?」
我們談論幽靈時,沒有提到你的墜鏈,
但等我問她要怎麼從一堆錢幣中分辨出偽幣時,她就變得比較謹慎,她說上面有個小標記,但是——「嗯,你知道的,我必須對我的行業保密,即使是在這裏。」
納什放聲大笑,「我以前想過,花了一年。你可以問問這裏任何一個犯人,我們都想過的。你知道在梅爾監獄的第一年有多可怕嗎?你會發誓不計任何代價——你會發誓就算餓死甚至全家一起死,你都不願意再干不法勾當而被送進來。你會答應任何的條件,你會那麼懊悔,但那只是第一年。之後,你不懊悔了。你會思考你所做的,你不會想:如果當時不那麼做,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而是,如果當時我做得更好的話。你會詳細計劃恢復自由后,要犯下的欺詐和搶奪。你會想:他們覺得我很邪惡所以把我關在這裏。好吧!如果四年後不給他們瞧瞧我的厲害,我就不是人!」
我好一陣子無法回答,聽到她喃喃低語聲,在這冰冷的牢房裡感受到她散發的熱度,我為寫下她名字的想法感到震驚。但是,既然我會寫這裏其他的女人,為什麼我不應該寫多絲?而且與寫海倫相比,寫她的事當然比較妥當。所以我只說:「你不介意嗎?如果我寫關於你的事?」
我說我到哪兒都會隨身帶著一本筆記本,這是幫父親做研究時養成的習慣。沒有它在身邊,我會覺得很怪。我在上面所寫的,有時候會謄寫到我的另外一本日記上。我說那本日記就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向它傾訴所有私密的想法,而它會幫我保密。
我向她點個頭,便隨著赫爾夫太太離開,未發一語地走出牢房。
我看她似乎沒有什麼敵意,便謹慎地說:「也許是你的鄰居,薩琳娜·多絲。」
我接著說如果她在這兩年之中,光想著以後要怎樣再從事犯法的行為,這真的是很可恥。
我可以想象當桌子動起來,那麼纖細與蒼白的她,口中呼喚著「姨媽」的樣子。對於那位讓她接觸這些事情的姨媽,我感到好奇,所以接著問她很多關於那位姨媽的事。
「像現在這樣?」她不解地歪歪頭。
現在我的眼前放著這一頁紙張。上面有墨水滴痕,有她寫下的——她的名字以及我以前那無人知曉的名字。在這些字的底下,有著一段話:
當赫爾夫太太轉動鑰匙推動鐵門時,我很快地用外套蓋住胸口。多絲已經離我一步之遙。現在她將手臂放在圍裙子前,低著頭,一點笑意也沒有。她只是說:「再見,拜爾小姐。」
「我笑得很神秘嗎?」
我問:「你被控告傷害的女孩和女士是不是在那裡其中一棟房子中被嚇病的?」
我問她是什麼意思?製造偽幣就是不對,難道不是嗎?別的不說,對收到偽幣的人而言,就不公平了。
我說我以前都沒想過竊盜集團組成了一個經濟組織這般事情,而且她所提出的抗辯非常有說服力。她聽了點點頭,請我下次有機會和法官用餐時,一定要和他談這個話題,「我要試著改變這些事情,一點一點地來,通過像你這樣的女士。」
「不,我覺得是這樣。」我站起來,很害怕地走到門口。走廊另一端空蕩蕩的。我叫喊著:「赫爾夫太太!」然後聽到一聲從遠處一囚室傳出來的回答:「一下子就好,拜爾小姐!」
我待了一陣子,就覺得熱氣都跑到臉上和頭皮上,讓人無法忍受。但是,管理員說和其他工作比較起來,女九-九-藏-書囚們還比較喜歡待在洗衣間。因為洗衣工的餐點比其他工作要好,除了配給食物外,還有雞蛋、新鮮牛奶與肉類,以保持體力。而且,她們都一起工作,有時難免得交談。
最後她說:「再給我那支筆。」在我回答之前,她已經從我手上拿走筆,走到桌上的本子前,開始很快速地書寫。
「你願意嗎?喔!你該不會認為我會要求以『拜爾小姐』之外的其他名字來稱呼你吧!」
我轉過身——既然這裏沒有人偷聽或監視——我伸出我的手。「那麼再見了,薩琳娜。」
多絲搖搖頭說:「姨媽這樣做對我是比較好的。如果我必須像某些孤獨的靈媒一樣、單獨經歷這些事情,反而更糟。」之後她對於看得到的鬼魂,便漸漸熟悉起來,「姨媽看我看得很緊,其他女孩則很無趣,她們都談論一些尋常的事情,當然,她們認為我是個怪胎。我有時會遇到一些像我一樣具感應力的人,但如果那個人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那就不好了,或者更糟的是,如果她發覺后反而害怕起來。」她盯著我看,直到我退縮並將眼光移開。她繼續說:「嗯,那個團體對我能力的發展,幫助很大。」很快地,她就知道如何將低等的鬼魂遣回而召喚較高等的鬼魂。不久它們開始要多絲為它們「在世的親愛友人」傳遞訊息。而且,「這對人們來說是件好事,不是嗎?當他們悲痛傷心時,我能為他們帶來美好的信息?」
我說她可能要想想為什麼她的小孩會沒有母親陪伴。想想她之前乾的勾當和為何淪落至此。
「為什麼你笑得這麼神秘?」
多絲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想起那個妓|女犯,珍·傑佛絲,她曾向我要筆記本里的一張紙,要寫東西給她夥伴懷特——那天之後,我就沒有再去看過她了。但是要一張紙、想在上面寫寫自己的名字,感覺生命與活力又重新被召回形體內。這要求似乎很小,很微不足道。
納什回答:「我並沒有說這樣是比較輕,我只是講出事實。這是一個不為人知的行業。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裏的原因。」
你覺得它們拿走它后,不會告訴我?
我說她可以告訴我在到梅爾監獄之前,她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問道:「你這樣有多久了,像現在這樣?」
多絲馬上說:「喔!我不應該寫的,這樣太親密了。」
她將頭傾到一邊,「喔!它們無所不知。就算是你秘密日記上記載的,它們都曉得。即使你是在」——說到這,她停了一下,用一根手指輕輕滑過嘴唇——「在你那被黑夜包圍、緊緊上鎖的房間里、微弱燈光下所寫的東西。」
我想我仔細傾聽了一會兒,確定赫爾夫太太仍在牢房另一端忙著。然後我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將它平放在桌上,翻開至空白處,之後我拿筆遞給多絲。她看著筆,再看看我;將筆拿在手中,笨拙地轉開它——我想她並不熟悉鋼筆的重量和形狀。然後她的手在白紙的上方顫抖著,直到一滴晶亮的墨水在筆尖形成,她寫下:薩琳娜。之後她又寫下她的全名:薩琳娜·安·多絲。然後再一次寫下:薩琳娜。
而什麼?
我一進去她便起身迎接,沒有招呼出聲卻將椅子讓給我,而整段談話中她都倚著收起來的吊床說話。她的雙手乾淨且蒼白,一根手指頭只長到第二關節,她說那根手指的指尖是「在嬰兒時期,就被屠夫的狗給咬得一乾二淨」。
在牢房裡,我已經聽過罪行中很多不同屬性、種類或層級的細微分別。聽到她的話,我問那她的罪行就比較輕嗎?
「你知道你有的。是什麼事情?」
哪會介意?她微笑著說如果有人——特別是我,坐在我的書桌前——寫關於她的事,她將會很高興,寫下薩琳九*九*藏*書娜說這個、薩琳娜做那個或是「薩琳娜告訴我一堆關於鬼魂的無稽之談」。
現在我聽到了赫爾夫太太在走道上的腳步聲。我叫她快一點!我的心跳得那麼快,在我心臟位置上方的衣服好像鼓皮般顫抖了一下。但多絲還是微笑地繼續寫。腳步聲持續逼近,我的心也持續大力跳動!然後多絲合上筆記本,和筆一起還給我,此時赫爾夫太太也出現在鐵欄前。我看到她以一貫焦躁的方式,轉動那烏黑的眼珠子,好像在找什麼似的。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看了,除了我起伏不定的胸膛以外。
她笨拙地將筆再次放在紙上,在她自己的名字下方寫上:瑪格麗特。
她對自已的罪行很坦然,並以奇怪的方式談論,「我來自一個全是竊賊的地區,一般人都認為我們是一群敗類,但我們對自已人很好的。我被教養的方式是如果我必須偷竊,我就偷——而且偷很多次了,我也不介意告訴你。但我不需要努力地偷,因為我哥哥在這個行業是相當頂尖的高手,他讓我們過得很舒服。」
她一直說著;直到最後,就像我之前給她紙筆一般,突然在我腦海里一個奇怪的念頭浮現,我說:「歐若拉!你可以叫我歐若拉!因為這名字是——這名字是——」
多絲問:「我應該說什麼?」
「喔!嗯,我想,從我可以看到任何事物的時候起。」然後多絲說了自已小時候的生活:她和姨媽住在一起,常常生病,有一次,她病得比平常還要嚴重,有一位婦人來看她。結果那位婦人是她過世的母親,「這是我姨媽告訴我的。」
多絲的心情有了轉變。我知道她不會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了,我也很遺憾——我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個淘氣的鬼魂「彼得·奎克」的事情。
她似乎有點遲疑地說:「是你對於我們關於鬼魂的談話,態度那麼驕傲,而——」
她喃喃地說:「那給我另一個可以稱呼你的名字。一個『拜爾小姐』以外的名字。拜爾小姐聽起來像是管理員,或是一個尋常訪客的名字,對我不具任何意義。給我一個有意思的名字,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名字,一個不是包含你最壞、而是最好一面的名字。」
她聳聳肩說:「我還可以做什麼呢?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我天生就是做這行的嗎?如果我回去后金盆洗手,家人和朋友一定會瞧不起我。」
「做什麼,歐若拉?」
我走向她時,她便拉住我的手說:「喔!終於有人可以跟我說點正經話了。」但她所想要知道的,都是報紙上的新聞——當然,那些我是無法在監獄里轉述的。
我當然沒有說出這是海倫未嫁之前幫我取的名字。我說這是我以前「年輕時」常用的名字。然後聽到這個愚蠢的名字被大聲叫出后,我的臉漲得通紅。
她點點頭說,書本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就如同她一樣。我大可在她的囚室中說出最私密的想法,她可以告訴誰呢?
我一直很專心安靜地坐著聽她說。但現在我的思緒拉回到囚室,我突然覺得很冷,便將外套拉得更緊。這個動作讓我口袋裡的筆記本露了出來,她也注意到了。在我們之後的談話中,她的眼神不時飄至那露出一角的本子。最後當我起身要離開時,她問我為什麼老帶著筆記本?我是不是要寫關於這監獄女囚的事?
人體可以適應氯醛嗎?母親給我的劑量似乎愈來愈高,所以我現在很容易感到疲憊。但當我躺在床上時,常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總覺似乎有陰影掠過眼前,或是有人在我耳旁低語不已。我常被驚醒,起身看著空蕩的房間,覺得很迷惑。接著我會再躺個一小時,希望可以再有些睡意。我會這樣子是因為我的墜鏈不見了,這讓我夜裡無法入睡,白天則無精打采。今九九藏書早我就把有關菠希拉婚禮的一件小事搞錯了,母親說她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大概是和梅爾監獄那些粗俗的女人混太久讓我變笨了。為了氣她,我又到那裡去,現在,由於這趟探訪,我頭腦很清醒……
我告訴她我會說任何她想要我說的名字。
她並沒有微笑。我無法看出她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只在開玩笑。我說我以後一定會很仔細地檢査拿到的一先令硬幣,她便開始微笑,「一定要這麼做,誰知道?說不定現在你錢包內就有一枚,是由我鑄造和修剪的。」
「對,那是不公平。但是,你以為所有的偽幣都跑到你的錢包里了嗎?有些是,我不懷疑,而且如果你有一堆,那你真的很倒霉!但是大部分的偽幣都是悄悄地在我們的圈子裡流通。我可能會塞一枚偽幣給我們的朋友,交換一罐煙草。我的朋友可能會把它交給她另外一個朋友,那傢伙可能會再給蘇西或吉姆——也許,去換貨船上的一點羊肉。這算是個家庭事業,而且中間沒有人會受傷害。但法官一聽到『偽幣』就聯想到『竊賊』,所以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五年的時間。」
這番話讓我想到那名一直誇耀自己曾至奧斯本朋家做客的珠寶欺詐犯。映襯著囚室牆面,多絲自豪的樣子顯得很不協調。
她很堅決地說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拿過一毛錢,有時候大家給她禮物,那是和金錢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而且無論如何,大家都知道鬼魂曾說過,如果它請靈媒幫它執行靈界的工作,那接受金錢的靈媒完全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她看著我。我說希望她的意思不是等到恢復自由之後還要繼續做這樣的工作吧?
我以前會想這棟房子每到夜晚就會變得很安靜,現在我似乎可聽到裏面每座鐘的滴答聲、每層樓梯和每片木板發出的吱吱聲。我看著反射在窗里自己的臉:看起來很奇怪,我不敢看得太仔細。但我也不敢往其他黑暗處瞧。因為黑暗中有那黝黑不透光影的梅爾監獄,而其中一個影子里躺著薩琳娜——薩琳娜——她讓我在這裏寫下她的名字,在我振筆疾書的筆尖下,薩琳娜——愈來愈真實、具體成形。在其中的一個影子里,薩琳娜躺在裏面。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在看著我。
她說:「喔!沒有。」
我猶豫了一下,「管理員不會認為這麼做妥當。」
我說:「不,不,不是這樣的。只是,嗯,這是個我不想要用的名字。這名字似乎包含了我最壞的一面——我的妹妹就有一個美麗的名字。當我聽到我的名字時,就會想到我母親的聲音。我父親是叫我『佩姬』。」
我現在倚著微弱昏暗的燭光書寫。今晚的天氣不是很好,強風從門縫吹進來,將地板上的地毯掀起。母親和小菠在房裡熟睡,整個薛尼道,甚至整個切爾西區可能都睡了。只有我醒著坐著——只有我和薇格,我聽到她在樓上以前博伊德的房間里傳出一些動靜——她聽到什麼而無法入睡?
我起身要離開時,她也站了起來,陪我走了三四步到囚室的鐵門,好像送我到門口似的。她說:「小姐,我很高興和你談話。你可要記住關於硬幣的事!」我說我會的,然後看看走廊外頭找尋管理員的身影。納什點點頭,接著問我:「你下一個要探望誰?」
她說我應該將筆記本看牢,「因為這裏的女囚都非常想要紙和墨水。當你被帶到這所監獄時,他們叫你在一本大簿子上寫下你的名字,那是我最後一次拿筆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大聲念出。這裏她們直接叫我的姓,多絲,像是在叫傭人似的。如果現在有人對著我叫薩琳娜,我想我可能不會轉頭答應。薩琳娜——薩琳娜——我已經忘記那個女孩了。她可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