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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第二部

一八七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她將手放在嘴唇,最後才輕聲清楚地說:「是她的母親,歐若拉。布林克夫人的母親在她還很小時便去世了。她說過她不會離開,還會回來。但她不曾回來過,因為布林克夫人這二十年間都找不到可以帶她母親來找她的靈媒。然後她找到我了。她從她的一個夢裡找到我。她的母親和我面容有點像,我們之間有種一有種相憐之感。布林克夫人看出來了,便帶我到斯德罕。她讓我穿戴她母親的東西,讓她的母親藉由我來找她。她的母親會在黑暗中到來,來一來安慰她。」
但我沒有說出我的想法,只是再提出一些關於彼得·奎克的問題,「那麼他只會來找你?」
我猜不出她要做什麼。我看了看著她的臉,然後很小心地將她的袖子往上挽,直到連手肘都裸|露出來。她將手臂轉了一下,讓我看看她手臂內側的肌肉——蒼白且平滑,因為袖子的關係,所以還有點溫熱。在我端詳她的手臂時,她說:「現在,你必須閉上你的眼睛。」我猶豫了一下便照做,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不知她可能做出什麼古怪事情而十分緊張。但薩琳娜只是掠過我的身體去拿某樣東西,在桌上羊毛線堆上的一個東西,之後我聽到她的腳步聲,知道她到櫥架上又拿了一樣東西,然後是一片寂靜。我保持雙眼緊閉,感覺到眼皮不自主地顫動起來。安靜的時間愈長,我就愈覺不安。「再一下就好了。」看到我眼皮在抽|動,她這麼說以安撫我——之後,再過了一會兒,「好了,可以看了。」
當字完全出現時,薩琳娜將手臂拿開,看著我問道:「你不覺得這是個很聰明的把戲嗎?」
她接著告訴我,當然,這裏的女管理員沒一個有丈夫的。她們不是沒結婚的老女人、不然就是像她一樣的寡婦。「你沒有辦法同時當管理員,併兼顧一個家庭。有些管理員有小孩,但小孩必須寄養在別的女人家中,而我沒有小孩。」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地面。
薩琳娜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然後說——和席勒先生說的一樣——「鬼魂自有打算,是我們猜想不到的。」
她的囚室很冷,我開始發抖。我不知道我們談了多久——我想我們所談的還遠遠超過我在這裏所寫下的——我看向窗戶,才發覺外面天色已暗。薩琳娜還是將手放在她的脖子上,現在她開始咳嗽了,她說我讓她說太多話了。她走到櫥架前,拿起水罐,喝了一點水,然後又咳起來。
梅爾監獄的囚犯一年有四次機會,在這樣的地方,以這種方式和家人親友會面。
之後我沒再問什麼,古菲小姐帶我到赫爾夫太太那兒。像往常一樣,我一一探訪女囚——起先以一種不好意思的方式看著她們,因為在看過會客室的情形后,我覺得自已對她們來說毫無意義,卻可以隨時來探望她們,這感覺真是可怕。而且,她們必須和我說話,不然就得安靜地待著。到最後她們感激我出現在囚室門口,很開心能和我談談生活。很多人,如同我之前說的,過得很不好。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也許是因為她們透過監獄厚牆和窄小窗子感覺到時序季節的輕微變化——談話內容很多是關於刑期及何時期滿,像是「還有十七個月,拜爾小姐!」以及「我可以減刑一年又一星期了,拜爾小姐!」以及「小姐,你知道嗎?再三個月我就服刑期滿了。」
「你帶她見誰了?如果不是去見彼得·奎克,那是誰?她的丈夫?姐姐?還是她的小孩?」
我抓住她的手臂,上面的字體已經比較不明顯了。我想起在靈媒報道上讀到的事。上面鄭重地宣告這個把戲是她超能力的證明——我當時也相信了。「你對來尋求你幫助的那些可憐悲傷的人耍這個把戲?」
布林克夫人的目的是?
我皺著眉頭,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怎麼向我解釋才好呢?喔!她找不出說明的詞語。她開始向四周看看,要找個讓我了解的方法,最後她看著架子上的某樣東西,微笑著說:「你跟我說過靈媒的把戲,就是這個嗎?」
我今天先被帶到監獄的會客室,這是女囚和親友、家人會面的地方——我想這是監獄里最無趣的地方。她們稱這地方是會客室,但這根本稱不上是個房間,倒像是獸欄或牛棚。這地方是由一連串分https://read.99csw.com隔狹窄的小室或說凹洞所組成,左右各有一排,中間由走道分隔。當囚犯要會客時,管理員便護送她到其中的一個小室去。囚犯頭上會有一個裝鹽巴的沙漏式定時器,面前則有一個設有鐵條的小孔。走道另一邊是另排小室——其實不過只是鐵網覆蓋其上而巳。這裡是訪客可以站立的地方。那裡有另一個定時器,兩個同時計算探訪的時間。
今天陪我的管理員不是瑞德蕾小姐,而是一位金髮、比較年輕的古菲小姐,她搖頭說:「這些是這裏的規定。」在這裏我已不知聽過多少次這句話了。「這是這裏的規定。你可能會覺得很嚴苛,拜爾小姐。但我們一旦讓犯人與家人一起,很多東西就會被帶進監獄來。鑰匙、煙草。連小嬰兒都會被教導要在親吻時把刀片傳遞給犯人。」我仔細端詳我經過的這些犯人,再看看走道另一邊的訪客們。他們看來不像是為了將小刀或鑰匙偷偷帶給犯人,才如此渴望擁抱犯人。這些女囚現在的表情,比我之前所見,還要凄楚。一個女人臉頰上有一道像是刮鬍刀片所造成的筆直傷疤,將她的頭往鐵欄杆擠,希望可以更清楚地聽到她丈夫的叫喊聲。當他問她過得好不好時,她回答說:「約翰,她們會讓我好過到哪兒去?」
最後一句是愛倫·鮑爾說的,她因為讓情侶在她所經營的休息室里約會而入獄服刑。自從天氣變冷后,我就經常想到她。自從天氣變冷后,她看起來很孱弱,並會輕微顫抖,但還沒有到達令人擔心的程度。我請赫爾夫太太讓我進入她的囚室,我們聊了約三十分鐘。我看到她的手,我說很高興看到她的手勁還這麼強,身體還這麼健康。
我知道,她沒有在法庭上說出這些事情,而她應該也花了些勇氣才在這裏對我說出。她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但我想應該還有下文,她也似乎有些希望我猜下去。但我猜不出來。我猜不出來可能發生什麼事。就我的想象而言,布林克夫人會在多絲十七歲時,在她身上看出她去世母親的幽靈,說服靈魂在夜晚去找她,讓那幽靈變成可觸及的實體,這整件事聽起來就很奇怪而且令人不快。
我說:「嗯,也許因為這樣,你會是個更稱職的管理員。你管轄的牢房內有一百個女囚,全都像嬰兒一樣無助、仰賴你的照顧和指引。我想對她們而言,你某種程度一定像母親一樣。」
我發覺自己內心無法平靜地看著她臉上的任何一個部分。在她帽子的邊緣,我看到她那以前很美但現在卻黯淡無光的頭髮。我看著她那曾戴過絲絨項圈的頸子,那被捆綁過的手腕,那說出別的幽靈話語的微斜雙唇。我看到這些,這些她奇特生涯的標誌似乎就模糊附在她可憐蒼白的肉身上,這些標誌就像聖人身上的聖痕記號。但改變的不是她——變的人是我,因為最近知道了她的過往而改變。這些事在我身上產生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緩緩改變——就像一滴酒滴入一杯清水,或酵母菌使生麵糰緩緩發酵一樣。
她的音量變小,讓我得傾身向前才能聽清楚。現在,聽到她說出那個愚蠢的名字,我不禁臉紅。「關於布林克夫人,她怎麼改變了你?她做了什麼?」
我對這話感到驚訝:因為赫爾夫太太看起來是這麼地陰鬱憂慮,讓人無法想象她不久前還在監獄的高牆外,過著不一樣的生活。但鮑爾點點頭,「是的,赫爾夫太太到監獄——嗯,我想還不到一年的時間。我不曉得為什麼像赫爾夫太太這樣的女子,會想到梅爾監獄來工作。我從沒見過比她更不適合在梅爾監獄工作的人!」
薩琳娜只是皺皺眉,似乎無法理解我話中的意思。她說:「有些鬼魂會忌妒活人,但它們不會忌妒我的,就我現在的情形而言。」她說話時將手放在脖子上,在白色皮膚上搓揉。我又想到降靈會中她脖子上那頸圈,以及綁住手腕的長條絲帶。
我答不出來。她將手臂湊近我,說我一定要摸摸它——當我照做后,她要我舔舔自己的手指。
這想法讓我望著她時有些顫抖,之後是輕微的恐懼之感。我將手放在胸口上,別過臉去。
薩琳娜閉上眼,再度睜開時,眼睛好像變得更大了些、眼https://read.99csw.com珠綠得就像貓眼。她開始說,口氣像是在談論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布林克夫人想要接觸一個鬼魂,她要我放棄自己的身軀,讓那個鬼魂使用。」
鬼魂把她送進梅爾監獄,還會有什麼打算!「除非它們忌妒你,要置你于死地,讓你成為它們之中的一分子。」
當她咳嗽時,赫爾夫太太走來囚室門口,似乎在端詳我們,我才再次發覺自己可能已在那裡待很久了,只好勉強起身,向管理員示意放我出去。我看著薩琳娜,說下次有機會我們再聊——她點點頭,還是在揉脖子,赫爾夫太太看到了,她和善的眼神顯得很擔心,帶我到走道上后,她回到薩琳娜身邊,「怎麼了?你生病了嗎?要不要我請醫師過來?」
我用甩頭,試圖甩掉那畫面,繼續問:「這就是這位布林克夫人將你留在身邊執行降靈把戲的真正原因吧。」
「謝謝你。」她說。
只會找她。他為什麼來呢?為什麼?他是她的保護人,她所熟悉的鬼魂,控制她的神靈。「是他來找我的,那我可以做什麼呢?我是屬於他的。」
我心驚膽跳地睜開眼睛。我想象的畫面是她拿了那把平鈍的餐刀把手臂劃到鮮血直流。但是她的手臂似乎依舊光滑,也沒有受傷。她將手臂湊上讓我瞧瞧——雖然不如第一次那麼近;她讓衣服的陰影蓋在手臂之上,而之前是將手臂轉到光線明亮的地方讓我瞧的。如果我當時仔細看,說不定可以看到她手臂上因摩擦后紅腫或變粗糙的地方。但她不讓我細看。當我還瞪大眼睛時,她舉起另一隻手,很用力地在她那隻裸|露的手臂上搓揉。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在她手指不斷搓動中,我看到兩個字從她手臂上慢慢顯現出來,鮮紅色的——字寫得很不好看,字跡相當輕,但卻清楚可辨。
愛倫·鮑爾說話時眼睛閃爍著光芒,然後她拿起那粗糙的藍色手巾,在臉上摩擦了一會兒。我說我很高興,至少赫爾夫太太對她很好。
我站著看赫爾夫太太和薩琳娜,昏暗的煤氣燈光落在她們的臉上。突然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看,是隔壁囚室的納什,那個鑄造偽幣的女孩,正站在她囚室門口。「你還在這裏啊,小姐?」然後她歪著頭指著薩琳娜的囚室,以一種誇張的語氣說:「我以為她已經把你變不見了——她那些鬼怪朋友可能會把你抓走,把你變成青蛙或老鼠。」她害怕地打了個哆嗦。「喔!那些鬼怪!你知道她讓它們在深夜裡來看她嗎?我聽到它們到她囚室和她交談的聲音,有時候是笑聲——有時是哭泣聲。我告訴你,小姐,這世界上所有的囚室我都可以待,除了這間會在深更半夜聽到鬼魂聲音的囚室。」她又打了個顫,臉部痛苦地扭曲著。
現在薩琳娜的臉很蒼白,只剩一點血色。我也開始感覺到她體內的興奮之感,那興奮感浮現,就像是這囚室里酸腐空氣的一個特質似的——我幾乎起了忌妒心,「彼得·奎克來找你時,會是怎樣的感覺?」她搖著頭,喔!她要怎麼說呢?就像失去自己,把自我從身軀上脫掉,好像自我是件衣服、手套或是長襪。
賽克斯說:「好了,媽,這樣不行的。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消息?你和羅斯先生談過了嗎?」但這位母親看到巡邏的管理員、聽到女兒的聲音,只是變得更害怕而已。
我想她可能是在開玩笑,就像她上次開的關於偽幣的玩笑,但現在她並沒有笑。我想到克雷文小姐說過的話,就說:「我想這麼安靜的牢房可能會讓女囚不由自主地產生幻想?」
我們開始往牢房方向回頭。我問她有沒有從未與親友會面的犯人?她點點頭,「有一些。我猜想她們沒有朋友或家人,進來這裏,似乎也就被遺忘了。我不知道她們出去之後要做什麼。科林絲就是這樣,伯恩絲、傑琳絲也是。以及——」她正奮力轉動鎖孔內似乎有點卡住的鑰匙,「——以及在E牢房的多絲,我記得。」

一

可能就是這一聲驚嘆把赫爾夫太太召喚來了。我們聽到迴廊傳來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是赫爾夫太太本人,正巡經鮑爾的囚門。她看到我們便轉個方向,放慢腳步,向九九藏書我們微笑。鮑爾臉色微微變紅,「我正在向拜爾小姐說你有多好呢,赫爾夫太太!希望你不會介意。」瞬間,赫爾夫太太的微笑變得僵硬,她將手放在胸口並轉頭往迴廊看去,似乎很緊張。我了解她是怕瑞德蕾小姐人在附近,所以我也沒再提起法蘭絨和額外的肉片,只是向鮑爾點個頭,用手指著囚門。赫爾夫太太將門打開,但她仍舊沒看我,對我的微笑也沒有表示。最後,為了要讓她安心,我說我不知道她最近才來到梅爾監獄。那麼在到監獄工作之前,她在哪工作?
然後薩琳娜說話了,她的聲音很熟悉而親切,令我稍感安心。她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看到你經過我的囚室繼續往下走。」我走向她的桌子並用手撫摸桌上的羊毛線,我說我也必須去看別的女囚。然後,因為察覺到她移開了目光並似乎有點哀傷,我說如果她希望,我以後會在最後來看她。
我知道我不可能不提及這些事就離開。我希望她可以多告訴我一點關於她以前的生活,「你上次說到你搬去斯德罕之前的一些事。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薩琳娜收回她的手,慢慢地將袖子推下來,蓋上手臂,然後聳聳肩。她說,如果他們沒有看到這些,所謂由靈界傳來的徵兆,他們不會釋懷的。如果她只是偶爾在皮膚上抹上鹽巴或是在黑暗中放朵花到一位女士的腿上,這難道就會讓鬼魂少掉任何一點真實性嗎?「我說的那些靈媒,那些登廣告的靈媒:他們不會猶豫要不要耍這樣的招數——不會,一點都不會。我知道有女靈媒在頭髮中藏縫針,以在自已身體上寫下靈界傳來的訊息。我也知道有些男靈媒會自己帶紙筒,在黑暗中變換自己的聲調。這些伎倆在這行業中一點都不稀奇,有些時候鬼魂會自己去找人,但其他大多時候,它們需要幫忙。」這就是她和布林克夫人一起住之前的生活模式。之後這些伎倆對她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在她到斯德罕前,她所有的天賦異稟都只是騙人的伎倆!「之前的我也沒有超能力——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和我通過彼得·奎克發現的自身超能力相比,那些伎倆一點都不算什麼。」
這時,赫爾夫太太向我走來,要送我離開牢房。我們被勞拉·賽克斯騷擾,她用頭抵著囚門大喊著:「喔,你們可不可以幫我向哈克斯比小姐傳個話?如果哈克斯比小姐可以讓我弟來看我,如果我可以送封信給我弟弟,我的案件一定可以被重新審理的。只要哈克斯比小姐幫我說話,我一定可以在一個月內被釋放出去的!」
薩琳娜皺著眉,「你為什麼要知道?」
赫爾夫太太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將鑰匙掛回皮帶上,再將袖口沾到的一點白石灰拍掉。她說她一直在別人家幫傭,但先前服侍的女士搬至國外,她不想再到另外一家做相同的工作。這時我們又走在走道上,我問她這工作是否適合她?她說如果要離開梅爾監獄,她將會很難過。我再問,她不覺得這裏工作相當繁重?工作時間呢?她沒有家人嗎?他們一定很難適應她的工作時間。

二

到彼得·奎克面前!我幫她說出這個名字,她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我想起審判期間律師們在法庭上怎樣說她,我也想起所有質疑她和布林克夫人友誼的論點,「布林克夫人將你帶回家,所以,彼得·奎克可以找到你。她帶你回家,所以你可以在夜裡,悄悄地帶彼得·奎克去找她?」
我靜靜聽著她說話,點頭或做出驚訝的表情——我沒有問地,而或許我早該問,她怎會知道我墜鏈的事?我沒有告訴她我去了降靈協會,在那裡坐了兩個半鐘頭,和別人談論她,並做了很多關於她的筆記。但現在,看著她,我忘不了之前在報章上讀過的事。看著她的臉孔,我就想到報上的肖像畫;望著她的雙手,我便想到展示架上的蠟模。
但多絲臉色變了。她似乎很震驚,「我從沒帶他去找她過,我從來沒帶彼得找過布林克夫人。布林克夫人來找我不是因為他的緣故。」
不是他的緣故?那是誰的緣故?——薩琳娜原本不想回答,只是把眼光移開,搖搖頭。
我說:「我很好奇。我對read.99csw.com監獄里所有女囚的故事都深感好奇,但你的故事——嗯,你也知道,你的故事比別人的還要特殊得多。」
她開口前,我已經預知到她將要說出口的那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對你而言很特殊,但如果你是個招魂者——如果你生活中接觸的都是招魂者,如我一般——就不會這麼驚奇了。你應該買份有關招魂的報道,讀讀裏面的廣告——那會告訴你我有多尋常!看著那些廣告,你會覺得這世上靈媒的數量或許比另一世界的鬼魂還要多。」
是織羊毛襪的木針,以及她盒子里的食盆。她先用木針在自己手臂上划字,再用鹽巴搓上便可使這些字以鮮紅的顏色顯現。
我很猶豫地舉起手,看著我的指尖,似乎有某種白色物質沾在上面——這讓我想到乙醚,那個有關鬼魂的東西。我覺得很噁心,無法忍受將它放在我的舌頭上面。薩琳娜看到我的表情,放聲笑了起來。然後她讓我看當我閉上眼時,她拿了什麼東西。
我經過她的囚門,但一直刻意不看她——就像我現在一直刻意迴避寫下她名字一樣。經過她囚房時,我將臉轉向牆壁,這樣就不會看到她了。我想這是個迷信的舉動。我想起會客室的情景,現在就好像有個沙漏形的定時器會計算我們的會面時間似的——在我還沒準備妥當前,我不要任何一粒鹽通過那玻璃瓶。即使我和赫爾夫太太站在囚室門口,我也沒多看薩琳娜一眼。只有當赫爾夫太太轉動鑰匙,然後花了點時間撥弄那串鑰匙和皮帶,再將囚門牢牢上鎖離去后,我才終於抬起頭看薩琳娜。
我沒有再繼續問赫爾夫太太,而是回頭找我想探訪的女囚。我去看了瑪麗·安·庫克,以及艾格妮斯·納什,那個鑄造偽幣的女孩,最後,一如以往,我去看薩琳娜·多絲。
她說自己還在霍柏旅館時,布林克夫人去找她。「她來找我,我以為她只是一般尋常的客人——但事實上,她受到指引才來找我。她來找我是為了一個特殊目的,而只有我可以幫得上忙。」
我說:「聽起來很可怕!」
我回到走道。薩琳娜和赫爾夫太太還站在煤氣燈旁:管理員用手幫薩琳娜將脖子上的手巾圍好,輕輕地拍她的脖子。她們沒有看我,也許她們以為我已經離開了。但我看到薩琳娜的手放在她現在已用衣服蓋上的手臂,上面還有那逐漸消退的紅字——真相,我想起我的手指頭,便舔了一下。
我說——我對席勒先生也說過——我不明白。她那令人驚訝的超能力,讓她淪落至梅爾監獄。她說彼得·奎克是她的保護者,但就是因為他,那女孩才受傷,就因為他,布林克夫人才被嚇到——驚嚇至死!他把她帶到這裏,還能怎樣幫助她?現在她的超能力對她而言還有什麼用?
我們沿著兩旁設有會客小室的走道行走,我問陪同在側的管理員:「這已經是他們最靠近彼此的距離了嗎?女囚甚至不能擁抱她的丈夫——甚至是摸摸小孩嗎?」
「她對我們大家都很好,她是這監獄里最好的管理員。可憐的女人!她到梅爾監獄的時間還不夠長,還沒有學會真正的梅爾管理方式。」
另一個——赫爾夫太太管轄牢房的勞拉·賽克斯,那個要管理員向哈克斯比小姐陳情的女囚——正和她母親,一個衣衫襤褸、看似疲累的婦人會面,可憐的老婦人什麼都不能做,臉孔快碰到鐵絲網時便會縮回去,並開始哭泣。
赫爾夫太太終於正眼看我了,只是她的眼睛因帽檐陰影顯得漆黑又悲傷。她說:「我希望我是,小姐。」然後又去拍拍衣袖上沾到的石灰。她的手很大,像我一樣——一雙因為勞動或傷心而變得細瘦有稜角的女人的手。
她的表情變得有點詭異而且狡猾,「嗯,你不能向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透露一個字喔!事實上,你一定要原諒我這樣的請求,我知道你不會這樣做。但事實的真相是,這都要謝謝我的管理員,赫爾夫太太。她從她的餐點分一些肉給我,夜裡也給我一條紅色法蘭絨布條讓我圍在脖子上。天氣變得非常寒冷時,她會幫我在肩膀與胸口抹上一些東西,再幫我搓揉,這樣我便會覺得好多了。她對我就像女兒那麼好,事實上,她叫我『媽媽』,她還說:『我們一定得做好準備,你就快九*九*藏*書離開這裏了。』」
我看著她,什麼也沒說。我知道我今天的所見所聞,她可能沒向任何人提過。至於她正在談論的那個更偉大的能力——她的特殊性——嗯,我已經感受到一些了,難道不是嗎?她這很特殊的能力,讓我無法忽略。但她還是有種神秘、無法解釋的陰影,一個缺口。
她說,在她和姨媽一起的時間里,以及住在霍柏旅館的時期,她一點都不特殊。「只有當我遇到布林克夫人,她讓我住到她家那時起,我才變得特殊起來,歐若拉。」
古菲小姐注意到我在看女囚,便點點頭說:「對這些女子來說,這種場面很難過。有些人根本無法忍受。她們一直等待親友來看她,每天都在數著想著這一天的到來。但最後,當她們來到這裏時,卻反而情緒太過煩亂,叫親友都不要來了。」
薩琳娜的雙眼迎向我的目光,而我餘光瞥見地板上似乎有個跑得很快的黑影。我腦海里馬上有個畫面,是一個飢餓的囚犯打開那隻黑色甲蟲的殼,吸出裏面的肉,咬著掙扎晃動的細腳。
賽克斯看著母親大叫一聲:「喔!會面時間過一半了,你卻把時間哭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下次一定要叫派崔克來,為什麼今天不是派崔克?我不要你只是來對我哭。」
今天我又到梅爾監獄。這次的探訪距離上次只相隔一周,但整個監獄的氣氛卻完全不一樣。好像隨著季節變化,那裡變成一個更灰暗、嚴酷的地方了。塔樓變得更高更寬,窗戶也縮小了。監獄的氣味也變得和上次不同了。地面聞起來像是混著霧氣、煙囪煙霧以及莎草的味道;牢房內也仍舊瀰漫著一股由糞便壺、髒亂未梳洗的頭髮、體味與口臭,同時還有瓦斯、鐵鏽和疾病的味道。通道轉彎處的黑色暖氣爐開著,讓迴廊的空氣相當不流通。但囚室卻還是那麼寒冷以至牆壁上凝聚了一層水氣,牆上石灰變成一塊塊突起的凝結物,沾粘在女囚的裙子上。囚牢里有很多咳嗽聲、很多憂傷扭曲的臉孔以及冷得顫抖不止的軀體。
當然,她就像其他女囚,寧願和我說話也不願被拘禁于沉默之中。所以我們談的內容,也都是有關監獄的事情。潮濕氣候引來了體型碩大的黑甲蟲——它們被稱作「黑傑克」,她說它們似乎每年都會來。她讓我看用靴子跟部踏死十幾隻甲蟲、留在石灰牆上的污跡。她說曾有傳言幾個頭腦簡單的女人捉甲蟲當寵物。有人因為太餓,竟把它們捉來吃。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聽管理員提過。
兩排小室之間的走道約有七英尺寬,一個機警的管理員會在走道巡邏,以確保兩邊之間不會傳遞任何物品。人犯和訪客因為走道的寬度,必須提高音量才能和對方對話——有時這些嘈雜的聲音會變得很激烈、很大聲。女囚經常必須和她丈夫大聲叫喊,讓私事被周圍的人聽到。定時器玻璃內的細鹽約十五分鐘就會流瀉完畢,此時訪客便必須離開,女囚也要回到自己的囚室。
那兩個字是:真相。
她走向我,舉起一隻手臂,似乎要我捉住她。我不敢,因為我想到我的墜鏈和筆記本裏面的文字。但薩琳娜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溫柔地說:「幫我挽起袖子。」
「她把我帶進我的宿命。」她回答——我記得很清楚她是這樣說的。「布林克夫人讓我看見真正的自己,終將出現在她房子里的自己。她帶我到靈魂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她帶我到——」
這一座建築物讓我無法適應的灰暗面如今更清晰了,現在下午四點便需要點燈了。襯著灰色天空的黑色狹窄小窗、亮晃晃的煤氣燈照耀之下的泥土色旗幟、陰暗的囚房,以及房裡駝背埋頭縫紉或整理毛線的女囚,此般景物讓這幾座牢房顯得更為可怕、古老。就連管理員似乎也受到黑暗的影響而放輕腳步,臉孔也因煤氣燈而泛黃,披在制服上的黑色斗篷彷彿由黑影織成。
納什不屑地哼了一聲,「幻想?我倒希望可以從鬼怪身上得到幻想。幻想?你在跟我談幻想之前,應該來我房間里睡一晚當多絲的鄰居,看看這是什麼滋味。」語畢她回到縫紉的工作之中,嘴裏念念有詞地搖著頭。
薩琳娜說:「是很可怕,但同時也很奇妙。那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的生活就此改變。我就像靈魂般,從一個無趣的層級升至另一較好的層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