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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日

第二部

一八七四年十一月二日

我對赫爾夫太太叫喊要她將我放出。她來了,卻看著薩琳娜,而不是看著我。當我們一起走過通道時,一路都沉默無語。只有抵達牢房盡頭時,赫爾夫太太才說起話來。她說:「我敢說你今天一定覺得女囚們都很緊張?『爆發』發生時,這些可憐的人都會這樣。」
「這片漆黑是懲罰。」她簡短地回答,拿著蠟燭繼續往前走,陰影籠罩著的她的白髮呈現出灰白色。瑞德蕾小姐已經關上那道像床墊的門。那女人的叫喊聲也變得微弱,但還是夠清楚——「你們這些婊子!都去死吧!——還有另外那個女的也是!」
那女人將臉抵著柵欄,蒼白的嘴唇緊緊閉上,但還是用惡狠狠的眼光看著我們。哈克斯比小姐向她走近些,「小姐,你很愚蠢。美麗女士瑞德蕾小姐和我都對你非常失望。你破壞了囚室,弄傷了自己的頭。這是你要的嗎?弄傷自己的頭?」
我看看四周,心想以前都不知道梅爾監獄有這種地方,也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種地方。在那一瞬間我突感一陣害怕襲上心頭。我想:她們要謀殺我!她們故意把蠟燭拿走,把我留在這裏,讓我獨自在黑暗中摸索回到有光的地面層,或是崩潰發瘋!
瑞德蕾小姐口氣不悅地說:「她們都這樣說,不用同情她們。」我以為哈克斯比小姐會轉頭看看。但她沒有。她往前繼續走,走過刑具室,回到通往地面的斜坡通道:在那裡她和我們分開,回到她自己明亮的辦公室。瑞德蕾小姐往更高的地方走。我們經過懲罰式牢房,看到美麗太太和另外一個管理員靠在潔可囚室門口,而其他兩名犯人則用水和掃把清理地上的穢物。我被交給赫爾夫太太。
那女人吸了一口氣,「我一定得弄傷什麼東西。至於美麗太太——那個賤人!我管你會把我關在這裏多少天,我一定會將她碎屍萬段!」
哈克斯比小姐直挺挺地站著。她說會有人來看守她,而且再過一小時,就會有人送麵包給她——
她的眼神轉往別處。她說她只是想試探我——她早就知道,是菲比·潔可。現在潔可被迫穿上附有螺絲的緊身外套,關在黑牢里。我認為這樣是善良的舉動?
但是薩琳娜搖搖頭。
在她囚衣的衣袖底下,我可以感受到她細長手臂上的肌肉,以及肌肉下的骨頭。她深吸了口氣,好像我弄痛她似的,我鬆開手往後退,覺得自己很可恥,因為我想到的是彼得·奎克蠟制的手,而那隻手被鎖在離梅爾監獄一英里之遙的一櫥架里,只是一個空心的蠟模,無法傷害她。
直到什麼?
哈克斯比小姐像是房屋中介員在介紹房子似的,只是她介紹的是一堆在暴亂之後殘留下的東西:這裏,那裡,她一直講解,每個可怕的細節都不放過。硬木板床被砸爛成一堆木片;用靴子無情踢踏的木門不但彎曲變形,還破了個大洞;《犯人守則》則一頁頁地被撕下來在地上踐踏;最可怕的是,那本聖經一當我說到這裏時,海倫的臉色變得慘白——在打翻的污穢桶浸泡下,已經變成一堆可怕稀爛的紙糊。這些巨細靡遺的說明一個個從哈克斯比小姐嘴裏呢呢喃喃地,以單調不變的語氣出現。我不過問她一個尋常的問題,她卻將一隻手指放在嘴巴上,「我們不能說話太大聲。」她怕其他囚室的女犯會從她的語詞中找到行為模式,進而模仿。
「我想我們這兒的人都忘記善良是什麼了,當然也不會懷念它,如果不是像你這樣一位女士以你的禮教來這裏刺|激我們的話!」薩琳娜的聲音很嚴厲——像潔可的聲音,也像瑞德蕾小姐的聲音一般。我坐在她的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我看到我的手指在發抖。我說希望她不是真心這樣說。
但門上鎖之後,裏面傳來另外一聲巨響——那女囚一定是用頭去撞木頭柵欄——之後是一陣像是捂住耳朵聽見的叫喊聲:「不要讓我獨自留在這裏!喔!哈克斯比小姐,你說什麼我都照做!」這一聲喊叫比起她的咒罵聲感覺更糟糕。我問瑞德蕾小姐,她們不會把她單獨留在那兒吧?她們該不是要把她單獨留在那片黑暗中吧?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燈光漸漸變暗,這時喊叫聲變得更尖,我趕緊跌跌撞撞地快步跟上那個飛舞的燭火。「你們這些婊子,你們這些婊子!」那女人還是一直叫罵——現在可能還在罵。「我會在黑暗中死掉——有沒有聽到,女士?我會在黑暗中像只臭老鼠般死掉!」
蠟https://read.99csw.com。我看著它,身體開始發顫。我站著盯著薩琳娜看。她看到我臉色大變,卻不明白我看到了什麼,於是她問:「什麼事,歐若拉?」這些話讓我心顫抖,因為從中我聽到了海倫的聲音——海倫,她曾以一本書中的人物幫我取了這名字,我也說過沒有任何名字比她自己的更適合她了。
甚至連薩琳娜似乎也受到牢房氣氛的影響。我看到她在囚室里走來走去,將編織的工作放在一旁。當她看到我時,她眨了眨眼,雙手抱胸,繼續很浮躁地走來走去,我希望我可以上前握住她的手,讓她平靜下來。
薩琳娜不願回答,只是別過臉。此時她的手扭動了一下,手套便掉了下來,掉在冰冷乾淨的石頭地板上。當我拾起時,看到在手套旁有一塊白色的東西。那東西閃著光,而當我碰它時,便碎裂了。那不是從滲水牆面掉下來的石灰。
「那我們最好去看看她。」哈克斯比小姐遲疑了一下才這麼說,之後她轉向問我,「你要不要也來看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到黑牢去?」
但是,但是——其中還是有某種詭異,即使到現在還困擾著我,讓我渾身發抖。那是只蠟做的手——我想到了那間閱覽室。那裡在夜裡會是怎樣的情形?黑暗且寂靜無聲,但放蠟模的櫥架,可能並非靜止不動。蠟可能動了起來,鬼魂的嘴唇會抽|動,眼珠在眼皮內轉動;小嬰兒臂膀的凹洞會隨著伸展的手臂變得更深了——在薩琳娜的囚室里,我看到了,就在我不住後退發抖時。彼得·奎克腫脹的手指——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正在慢慢伸展,動來動去。現在這隻手正一點點越過架子,在木板上移動。現在手指正打開櫥櫃的門——並在玻璃上留下指印。
最後我們到了一有組四面門的地方,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道門前停了下來。瑞德蕾小姐便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在腰際翻找鑰匙。她將鎖轉開時,並沒有如我想象的把門往後打開,而是往旁邊推開,此時我才看到那門被紮實填充得像張床墊那麼厚重——以降低裏面的犯人哭泣和詛咒聲傳到外面。而裏面的女囚也察覺到門的開啟。突然間,很可怕地,在那昏暗狹小安靜的地方,傳來一陣巨大的擊門聲,之後又是一聲,再來是一陣叫罵:「你這個賤人!你來這裏看我在這腐爛!去死吧!如果我沒有在這裏被悶死,那下次你就完蛋了!」
薩琳娜的神情變得很激動。我抽開手,說:「如果這麼想可以讓你在監獄里覺得好過點,那很好,但如果這樣想讓你不相信原本真實的事情,那就不應該了。是哈克斯比小姐把你留在這裏,薩琳娜。哈克斯比小姐和米爾班克先生,以及所有其他的管理員。」
我用手指玩弄著這刑具的帶子,上面有一道因為扣環緊扣而光滑變黑的溝槽,凹凸相當清楚。我問他們常用這類的東西嗎?哈克斯比小姐回答有需要時就會使用,她估計一年約五到六次,「你覺得呢,瑞德蕾小姐?」瑞德蕾小姐點點頭。
我搖搖頭,問她是什麼目的?是指她所受的懲罰嗎?如果是這樣,那彼得·奎克所應受的懲罰又是什麼?我以為要被懲罰的應該是他才對。
我試圖將潔可引起的混亂景象描述給海倫和史蒂芬聽,但我可以看出他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海倫還說:「如果囚室已經這麼糟了,女囚怎麼還能破壞使囚室變得更糟呢?」他們無法想象我今天所見的景象。好像是在地獄里的一個小房間——或者,更有甚之,像一個羊癲瘋發作過後的人,他頭腦里一個腦室那般情景。
「黑牢?」我已經到這所監獄這麼多次了,似乎從沒聽過有人提起這地方。黑牢?我又再問一次那是什麼?
她卻接著大喊:「你很累!你,從未有鬼魂壓迫你——在你耳邊喃喃細語或大聲尖叫——大力擰住你、抓著你!」她的眼睫毛因淚水而更顯黑亮。她停止踱步,但還是雙手抱胸,不停顫抖。
赫爾夫太太還在鎖門,薩琳娜就問我:「有一場『爆發』。是誰?是荷麗嗎?或法藍西絲?」
我抵達監獄時約四點多,走進遭到破壞的囚室並加以審視之後,我覺得通道變得陰暗不少。我還是一直無法習慣梅爾監獄深沉凝重的黑夜及煤氣燈眩目的光亮,現在整棟安靜無聲的牢房和塔樓似乎一下子變得相當陌生。我們——瑞德蕾小姐、哈克斯比小姐和我——read.99csw.com走進一條我不知道的通道,一條出乎我意料之外、將我們帶離牢房,往監獄中心方向的通道。先是迴旋梯和斜坡通道一直往下,直到空氣變得更冷冽、腐臭並帶有輕微的鹹味時,我才確定我們一定是在地平面下——也許是在泰晤士河底下。最後我們轉進一條較寬的走廊,裏面有幾道低矮的舊式木門。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道門前停了下來,點頭示意后,瑞德蕾小姐開門進去點燈,將房間照亮。
「但這一片漆黑,哈克斯比小姐!」我又說了一遍。
哈克斯比小姐說:「夠了!夠了!我明天再來看你。看看經過一個晚上,你對你的所做所為會不會感到抱歉。」她呼喚瑞德蕾小姐拿著鑰匙往前走,而潔可眼神更為兇惡了,「不準把我關起來,你這隻貓!不準把蠟燭拿走!喔!」她將臉緊貼著柵欄,就在瑞德蕾小姐將小邊門關起來之前,我看到她出現在脖子上的外套——我想是有濁黑色的袖子與扣環的緊身短外套。
無論如何,這是我今天之前的想法,但今天下午當我到達監獄時,我發覺那裡的氣氛很不安,薩琳娜和其他女子都心不在焉。門口管理員說:「你來的不是時候,小姐,一個女囚把監獄搞得雞犬不寧。」我睜大眼看著他——我以為他的意思是一個女囚逃跑了。看門人聽了之後,笑了起來。他的意思是有個女囚突然性情大變,發起瘋來,在盛怒之下將囚室砸個稀爛。這是我在樓梯間遇到哈克斯比小姐時,她向我解釋的。在瑞德蕾小姐陪伴下,她正正費力地爬著樓梯。
「喔!」她緊緊抓住衣袖,直到她發紅的手指關節變成白色。「喔!她們都是這樣說的!」她又開始前後踱步,從門口到窗戶來回走動,她衣袖上的星星在煤氣燈的照耀下,顯得異常鮮明,像是一道閃爍不停的警告燈光。
我記起哈克斯比小姐說過關於女囚有時會一個個接著像傳染病似的表現出這樣的爆發行為。一想到薩琳娜穿著緊身外套、神色瘋狂、血流滿面、被丟到深黑的地牢里,不禁讓我覺得害怕萬分。我將自己的聲音控制得很平穩,「是誰說的,薩琳娜?你是指哈克斯比小姐?或牧師嗎?」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將眼睛閉上。我終究還是走向她,握起她的雙手——想以一個這麼尋常的動作,讓她平靜下來。我想這真的讓她平靜多了。她睜開眼,手指在我手中移動,但我有點退縮,因為她的手是這麼冰冷僵硬。我沒有多想該不該,就脫掉我的手套,塞給她,再握起她的手。
我說我不覺得這樣不妥,但我很高興鬼魂並沒有幫忙她,因為從監獄逃跑一定是個錯誤。
在燈火照射下,這些蠟呈慘白色,但沒有人看到它;而且當它緩緩前進時,無聲無息。只有薩琳娜,在整座監獄全都沉沉睡去時,聽到這股蠟流在牢房鋪有沙子的走道上輕緩地潛行。我看到這股蠟流自她房門的石灰磚牆往上移動,一點點穿過鐵蓋,進入她陰暗的囚室,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集結。我看到它漸漸堆高長大,起先銳利地像鐘乳石,然後開始變硬。
她點點頭,「我的朋友們就是這麼說的。」
哈克斯比小姐和我站在囚室環顧四周,她平靜地說:「她們真是天才,窗戶——你看看,連護欄都拔起來了,才能將玻璃砸碎。瓦斯氣管也拔起來了——現在我們先暫時用碎布堵住破洞,看到沒有?其他犯人才不致瓦斯中毒。毛毯不只是被撕破,而是撕成碎片。她們用嘴巴撕的。我們以前就曾發現她們在盛怒狂暴之下掉落的牙齒。」
瑪麗·安·庫克告訴我:「我曾有一次被關在黑牢,拜爾小姐,那是我所去過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有些女孩只會嘲笑黑暗——但我不會,小姐,我不會。」
——「我敢說她現在一定很後悔!」
瑞德蕾小姐將這些道具整齊地收好后,我們便離開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沿著走道向前走,直到我們到達一條低矮的石頭拱形迴廊。過後,走道便比我們的裙子略寬了點。沒有煤氣燈,只有燭台上一根蠟燭而已。哈克斯比小姐拿下它,走在我們前面,用手擋著跳動燃燒的火舌,讓燭光不至於被帶著鹹味的地下氣流熄滅。
她馬上回答:「我每個字都是認真的!你知不知道要靜靜坐著聽隔壁女人用身邊的棍棒和磚頭去破壞她自己的囚室是件多可怕的事情?這就好像是讓人將沙子丟在你的臉上,你卻忘了要閉上眼read•99csw•com睛一樣。這就好像是一陣搔癢、一種疼痛——你一定要喊出來,否則就會死!但當你真的叫喊出來時,你知道自已已經變成——一頭野獸!接著哈克斯比小姐會來,牧師會來,你也會來。我們都必須是有教養的女人,不能當野獸。我倒希望你不要出現最好!」
——「是柏絲嗎?」
「我擔心濃霧會在黑暗中爬進房間,讓我窒息。」
一看到這個景象,哈克斯比小姐害怕地縮了回來,我也往後退了一步,那張臉便轉向我——「看我幹嘛!你該死!」那個女囚開始叫罵。哈克斯比小姐用手掌拍打木頭柵欄,要她閉嘴,「你給我有禮貌點,潔可,否則我就把你在這兒關上一個月,聽到沒有?」
她以接近不耐的口吻說:「不是那個,我不是指那種哈克斯比小姐的理由!我是指——」
我遲疑了一下才問:「你認為像潔可這樣惹是生非,是善良的舉止嗎?」
「我也不會,庫克。」我說。
哈克斯比小姐繼續說:「但我們常用的,光這件就很夠用了,就是這件外套。看,就這件。」她走到一個衣櫥拿出兩件笨重的帆布製品,它們粗糙到看不出形狀,我起先以為是兩個布袋。她將一件遞給瑞德蕾小姐,另外一件則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彷彿在鏡子前試衣服。這時我才清楚看到這東西實際上是一件粗糙的外罩衫——只是衣袖和腰際上不是串珠或蝴蝶結,而是幾條綁帶。
——「她受傷嚴重嗎?」
「對,就是它們。」
我叫她小聲點——我怕赫爾夫太太會聽到她說的話。我看著她,心裏清楚她在指誰,「你是指你的靈界友人。」
我想哈克斯比小姐看到我臉上的表情了,因為她給了我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她說:「這些東西大部分是從梅爾監獄早期就留下來的,現在掛在這裏只是展示而已。你可以看到它們都保持得很乾凈,還上了油,我們不知道哪一天這裏的哪個女囚,可能會惡劣到我們必須將這些東西再搬出來使用!我們這裡有手銬——有些是給女孩子用的——看這些東西多優美,像是貴婦的手環。我們也有口罩。」所謂口罩不過是一片皮革,上面鑽了幾個洞讓犯人可以呼吸但不能「出聲叫喊」——
「它們都很有智慧,只是有時我會很難過,因為明知它們可以把我帶走,卻又把我留在這兒,一天一天地度過。」聽到她的話,我身體一定僵硬了起來。薩琳娜繼續說:「喔,對,就是它們把我留在這裏的。它們可以立刻釋放我,現在就把我帶走,就在現在,在你握住我手之時。它們甚至連鑰匙都不必解開。」
她聲音平穩地說:「是鬼魂,他們把我留在這兒,會一直把我留在這,直到——」
我將雙手放在她手上。我想到艾格妮斯·納什,那個製作偽幣的女孩,她說她聽過鬼魂的聲音從薩琳娜囚室傳出來。我說:「你在害怕什麼——到底是什麼?是『他』嗎?『他』現在還來找你嗎?是趁晚上來找你的嗎?即使是現在,在這裏?」
我有點驚訝她這麼問,「你知道我不能說的。」
我們往裡面移動時,哈克斯比小姐跟我說:「既然我們都來了,你乾脆來看看這些東西好了,這是我們的刑具室,我們將手銬、腳鏈、緊身衣等東西放這兒。」她指向周圍牆壁,我則以一種驚恐的詫異瞧著。這牆面不是像牢房走道那樣刷白,而是粗糙不已,並因濕氣而發亮。每面牆上都掛滿了鐵具鐵環、鐵鏈、腳銬以及其他不知名、我只能猜測用途的複雜器具,看得我渾身發毛。
然後她將鑰匙插在門上,看到她那在陰影襯托下更顯蒼白的手,我又想到緩緩流動的蠟流,於是我開始覺得不舒服。
它們。它們在這裏、在夜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對我而言一直覺是真實存在的。但今天在梅爾監獄里,在經過這些突如其來的混亂狂暴后,它們不再真實,反而變成一種無聊的話語。我用手遮住雙眼,說:「今天我實在太累了,不能再聽關於你鬼靈的事情,薩琳娜——」
她的話語、她的臉孔,以及四周籠罩著的幽暗——她很不安,於是我拍拍她,然後從她手中拿走手套,用我的手包住她的手,讓她暖和一會兒,「那麼?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你一定要向你的靈界友人要雙手套。這不是比要朵花更實際嗎·」
「直到它們達到目的為止。」
哈克斯比小姐說:「這是件怪事,這種『爆發』是女子監獄一個很特read.99csw.com殊的現象。有人說監獄里的女人對這事的直覺很敏銳,我只知道,在梅爾監獄服刑期間,所有的女囚幾乎都會發生。當她們還很年輕力壯、吃了秤砣鐵了心時——嗯,那時她們便像野蠻人一般大聲尖叫,四處摔東西——我們都無法靠近她們,只能叫男管理員進來幫忙。整座監獄都會聽到這些喊叫的聲音,我必須花很多力氣才能使牢房恢復平靜。因為一個女犯人發作了,其他人也會跟著發作。本來壓抑住的激動情緒,便會在體內蘇醒,犯人幾乎無法克制自己。」這次發作的女囚是D牢房的那個竊賊,菲比·潔可。她們正要去視察損害情況。哈克斯比小姐問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看那個被破壞的囚室?」
我現在寧可和梅爾監獄的囚犯一起也不願和菠希拉一起;我寧願和愛倫·鮑爾講話也不願聽母親責怪;我寧願去看薩琳娜,也不願到花園庭宅去找海倫——因為海倫現在也和她們一樣,滿口談著婚禮,而女囚們是如此不受一般規矩和習性的限制,薩琳娜可能是住在月球表面,冰冷且優雅。
我們站了可能有一分鐘之久。我說:「希望你可以收下這雙手套。」

一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因為樓下的嘈雜聲實在很可怕。愈接近菠希拉婚禮,每一天她們都要在那已然瘋狂的訂購和計劃中加上新項目——昨天是女裁縫,前天是廚師和髮型師。我無法忍受她們其中任何一個人。我已經說過我要愛莉絲梳我平常的髮式,而且——雖然我已同意要穿條窄一點的裙子——我要穿灰色禮服和黑色外套。這當然引起母親的責罵,就像吐出針般嚴厲、刺人。如果我剛好不在場,她就會罵愛莉絲或薇格——甚至也對小菠的鸚鵡開罵。她會罵到它開始吹口哨,並喪氣地拍打它那被剪過的翅膀。
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緊張和心不在焉。我說如果她可以從與我的交談中知道自己是個有教養的女人,那我願意更常來看她,而不是減少次數——
我記得D區牢房,那裡囚室的門都緊緊閉上,裏面有臉色陰鬱的囚犯和充滿椰子纖維的酸臭空氣,是這監獄最糟糕的走道,現在它似乎更為晦暗、安靜異常。美麗太太在走道盡頭迎接我們,她正用捲起的袖子擦拭嘴唇上方的汗水——好像剛從摔角比賽退場似的。看到我,她讚許地點點頭,「你來看這砸爛的景象嗎?小姐。嗯——哈!哈!這次這個可不常見!」她做了個手勢,我們跟在她後面沿著牢房走到一個開著的囚房門口。她對哈克斯比小姐和我說:「小心你們的裙子,那個魔鬼將她的移物桶打翻了。」
我說:「這裏的女犯看來都很緊張不安,我想多絲——薩琳娜·多絲可能是其中最不安的一個。在所有管理員中,我很高興是你,赫爾夫太太,是你在照顧她。」
我看到所有的蠟模開始慢慢移動,越過安靜的閱覽室,並且在移動時開始軟化、互相融合,形成一道蠟流,我看到它像岩漿般緩緩地流到街上,流進寂靜的梅爾監獄里——流過長舌般的礫石走道,流進監獄,從門樞的空隙、邊門的鑰匙孔隙緩慢滲入。
她轉過身說:「如果你知道我向鬼魂要求什麼的話,我會覺得很羞恥。我要求過食物、水和肥皂——甚至一面鏡子,用來照臉。而它們只要能力所及,都會幫我帶來。至於其他的東西,我要求過可以打開梅爾監獄所有鎖的鑰匙,一襲尋常的衣著和錢。你覺得這很不對吧?」
我發覺這區和其他牢房一樣異常安靜,裏面的女囚神情緊張僵硬。我一進到她們的囚室,就馬上被詢問有關「爆發」的事,每個人都想要知道什麼東西被砸爛了?誰乾的?以及她受了什麼樣的懲罰。「被送到黑牢,對吧?」每個人都害怕地問。
她說:「你不可以這麼做。」但她並沒有將手抽開,一會兒后,我覺得她的手指微微在動,似乎在享受手套的觸感,這是她平常享受不到的。
她說:「哈!如果他們講得出這麼有道理的事情!」
她將身體轉過來一點,現在她的目光又停留在我臉上,我看到她的臉色變了,變得非常嚴肅。她的聲音變得非常小,「我想我已經開始明白了。而且我很——害怕。」
薩琳娜再問:「怎麼回事?」
我說我以為她的朋友只是她的慰藉,我不知道它們對她造成那麼大的一個負擔。
瑞德蕾小姐離開后,我揉揉眼九_九_藏_書睛。赫爾夫太太低聲說:「你剛才到過黑牢。」我點點頭,問她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對嗎?她無法回答,只是搖搖頭並將眼神轉向別處。
——「她是不是到黑牢去了,拜爾小姐?是茉莉絲嗎?」
我多待了一會兒,但覺得很不舒服,心神不寧;我在想如果管理員經過看到我這麼蒼白、神情奇怪,那會如何?她可能會從我身邊看到什麼跡象,某種凌亂或閃爍的東西。以前當我從海倫那裡回家時,也曾因同樣的理由而害怕母親發現什麼。
「那你的朋友都很有智慧。」
外頭天色巳暗,街道因濃霧而顯得模糊不清。警衛花了點時間才幫我叫到馬車。我爬進車,沾上水氣而顯沉重的裙子似乎也帶進了車裡一小團霧氣。現在霧開始升起。升得好高,從窗帘下滲進房間。晚上愛莉絲來叫我下樓吃飯,她看到我在窗戶旁,用紙團塞緊窗欞的縫隙。「小姐,你在那裡做什麼?——你會感冒,還會弄傷手。」
在薩琳娜說過那些話之後,我所作的事似乎很惡劣——只因一塊發亮的蠟,就讓她獨自在那裡害怕!但我無法回到她牢房裡。我只是站在柵欄邊,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赫爾夫太太則用她那雙黝黑、和善、耐心等待的眼睛看著我。
我看到這個景象——這麼歷歷在目,讓我很不舒服。薩琳娜向我走過來,我又往旁邊靠,看著她,我笑了起來——我的笑聲聽起來很可怕。我說:「我今天沒辦法幫你,薩琳娜。我本來要安撫你的,結果我卻無緣無故嚇到我自己。」
她凄楚地回答,它們是她的慰藉——「只是,它們來,就像你來一樣;然後,就像你一樣,它們又離我而去。之後我會變得比先前更可憐。」她用頭指指其他囚室,「更像她們。」
她指的是靈魂的目的。我說:「你以前就告訴過我了。我那時不明了,現在也不明了。而我想,你也不明白。」
然後變成彼得·奎克,然後他擁抱她。
填充門這時被拉上,瑞德蕾小姐打開第二道門旁的小邊門,進去裏面是一排柵欄。柵欄之外是一片黑暗,那黑暗是如此地深沉密實,使我無法用眼辨認出裏面的任何東西,只好瞪大眼睛看,卻覺頭痛了起來。喊叫聲停止了,四周很安靜,突然間,從這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出現一張擠壓著柵欄的臉孔。一張駭人的臉孔——慘白淤青、淚水縱橫,嘴唇上沾有鮮血和唾液,眼神狂野,卻又在微弱燭光下眯著眼睛費力地瞧。
那是蠟。
「還有這個,腳銬。腳銬只用在女囚,從未用在男囚身上。我們用這個來制止執意躺在囚室地板上猛踢門的女囚。腳銬會扣得很牢,你看得出來為什麼嗎?這條帶子將腳踝緊緊與大腿固定住,另外這條來固定雙手。被綁起來的女犯便必須保持跪姿,動彈不得,吃飯也只能讓管理員以湯匙餵食。她們很快就會覺得很不舒服而變得順從。」
赫爾夫太太很謙虛地眼幕低垂,「我喜歡這裏的女囚們把我當作朋友的想法。至於薩琳娜·多絲,嗯,拜爾小姐,有我在這裏看著她,你不用擔心她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最後哈克斯比小姐站在美麗女士身邊,兩人談論如何清理這間囚室。之後她拿出表來說:「潔可已經被關在黑牢里將近——有多久了?」——將近一個鐘頭,瑞德蕾小姐回答。

二

小菠身處這些事中,平靜得像是暴風眼裡的小船。她下定決心在肖像畫完成之前,都要保持臉面的平靜。她說,康沃利斯先生是個寫實的畫家。她擔心臉上會出現暗沉與皺紋,被他忠實地記錄在畫布上。
「我們將這套在囚犯的制服上,讓她們不能將衣服撕開。看看它固定的地方。」——不是環扣而是堅固的銅螺絲。「我們有這外套的鑰匙,可以將它們鎖得很牢固。瑞德蕾小姐拿的是一件緊身短外套。」瑞德蕾小姐晃了晃手上的衣服,我看到它特長的衣袖是焦茶色的皮革,袖口部分密合成一條帶子。就如同腳銬的皮帶,這上面也有在扣環處經常使用的磨亮痕迹。看著這些道具,我覺得戴著手套的手開始冒汗了。就算是現在記下這些,我的手也在冒汗,即使是今天這個寒冷刺骨的夜晚。
但這不是無緣無故。我知道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在她腳邊,那堆石頭地板上的蠟很醒目,非常白——它怎麼到這裏來的?她輕輕移動一步,那堆蠟便在她裙擺的籠罩下,被藏起來,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