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那她就必須要去學習適應這樣的情況。」
我相信我笑了出來。薩琳娜看著我,等我笑完。她的臉色凝重——我那時才第一次想到,她在黑牢里的那幾天讓她神智不清了。看著她死白的臉頰和帶有瘀傷的額頭,我變得清醒了點。
薩琳娜語畢,我就聽到門口有動作,一會兒之後,我看到監視孔被一隻粗扁蒼白的手慢慢地打開。我大聲說:「美麗太太,你不必監看我們!」美麗太太笑了笑說,她們必須對這間牢房來回監看。那鐵片又蓋了起來,我聽到她走遠的聲音,之後是她對另一間囚室的大聲啦哮。
「這很愚蠢,甚至比愚蠢更糟糕——簡直是白痴、瘋狂!我們要怎麼生活·可以去哪裡?」
我說她必須等等——我會需要那件衣服,我要到梅爾監獄去——
她卻說:「我在等待,我需要你,我渴求你。我要把自己帶到你的身邊。如果你不帶我走,那麼,當他們不讓你來探訪時,你要怎麼辦?你會繼續羡慕你妹妹所過的生活嗎?你會繼續在自己黑暗的房間里,永遠當一名犯人嗎?」
我看著我的雙手。她說過它們是她的手,但它們現在看來是那麼奇怪。我感覺到雙手的表層、手掌的紋路和指紋。我感覺到雙手不斷變硬、變得易碎。
當美麗太太關門並上鎖后,我往她的方向跨了一步。我們都沒開口說話,只是對彼此懷有恐懼地凝視著,我想是我先小聲開口說話:「他們對你怎麼了?他們做了什麼?」聽到這兒,薩琳娜的頭突然動了一下,開始微笑,但當我看她時,她的嘴角漸漸下垂、微笑慢慢消失,就好像那微笑是用蠟做的,最後她掩面啜泣起來。
我點點頭后問:「那多絲怎樣了?」
「我們一旦離開英格蘭,他們便不能抓我們了。」
「你難道覺得我會放棄——」
「是的,是你要我這麼做,否則,你怎麼會將我的名字寫在日記本上?為什麼保存我的花?為什麼,歐若拉,你為什麼要我的頭髮?」
「如果沒有目的,幽靈會讓他們這樣做嗎?難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的父親知道你應該離開,早就會帶走你。他將你帶回來,現在你是我的了。你對你的生命並不在意,但它現在是我的了。你還要繼續爭辯嗎?」
她說她的幽靈朋友會保護她的安全,我大聲地說:「不,我不相信。」
「不要這樣叫我,那不是真的!從來不是真的,從來就不是!」我不想再聽她說,用拳頭敲打著門,大聲呼喚著美麗太太。我回頭看薩琳娜,發覺她滿臉通紅,像是被呼了個巴掌。她站起來,僵硬受驚似的臉孔很凄涼,她開始哭泣。
「為什麼?」
像這樣,她說出口了。就像這樣,現在我笑不出來了。我問她,她覺得我會跟她一起走嗎?
「大家會知道我們做了什麼。我們會被看到、被認出。我們會被社會唾棄!」
我的胸口劇烈跳動。我的心在曾掛著墜鏈之處撲通跳著,像是榔頭正敲打著。我說:「你說我像你。你說我的身體可能就是你的身體,我是來自一個發亮的物體。我則認為你從來沒有仔細看過我——」
「不確定?看看你的手指頭。你難道不能確定,它們是不是你的嗎?看看你身體任何一部分——有可能你是在看我!我們是相同的,你和我。我們是一個發亮的東西,只是被分成兩半的個體。喔,我可以說,我愛你——說這句話很簡單,這種你妹妹可能會跟她丈夫說的話。我可以在監獄里寫信時寫上這句話,一年四次。但我的靈魂並不愛你的靈魂——它們相互纏繞。我們的肉體並不相愛:因為它們是相同的,渴望互相擁抱。它必須這麼做,不然便會枯萎!你就像我一樣。你感受過拋棄生命、拋棄自己是怎樣的感覺嗎?——是將自身如同衣服般脫去、拋開。他們把你抓回來,對不對?在你就要拋棄自己的生命之前?他們把你找回來,將你拉回來——但你不想要回來。
他說:「那場爆發行為非常嚴重。想想看,拜爾小姐,她下次可能會攻擊你?」
那時我便了解了。我知道她那時說的話,和以前所說過的,全都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要讓她保持清醒,這是為她好。你在她身旁,她不會冷靜下來。」
「離開我母親。離開海倫、史蒂芬、喬治和將要出生的孩子們。離開我父親的墳墓。放棄我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證。——放棄我的生活。」
我記起第一次在囚室中看到她一她的臉蛋朝向陽光,手上拿著一朵紫羅蘭花。難道我那時看到她真的是冥冥中有某種目的,如她所說?我捂住自己的嘴,「我不是很確定,我不確定。」
我的另一半。我發現了嗎?薩琳娜說:「你已經知道,你已經猜到、感覺到了。我認為你比我還早察覺到!第一次你看到我時,我認為你那時便已察覺到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她繼續說道:「那時,我才明白你有多好,在看過這些之後,還願意來看我。她們把我關在那裡的第一個小時,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嗎?喔,那對我真是個折磨!比她們所有可使出來的懲罰都更可怕——就是你可能會疏遠我的想法,我可能把你逼走的想法,以及為了想讓你親近我,我所送的那些東西!」
我仍然堅持,不,那不可能是真的。「如果這是真的,一年前你早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立刻回答:「我無意和你爭吵。但你,對監獄的事一無所知便到我管轄的監獄里來,」說到這裏九*九*藏*書她猶豫了一下,很快地瞄了瑞德蕾小姐一眼,「我當然必須聽命于米爾班克先生,但是,米爾班克先生無法管這裏,因為這裡是女子監獄。他不了解這裏的頻率和心情變化。我有一次和你開玩笑說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監獄里——我真的有,拜爾小姐,我知道所有監獄作息可能對犯人造成的各種不正常的影響。我覺得,跟米爾班克先生一樣,你不了解,你無法引導,」她似乎努力像要找著字眼,重複說:「性情的本質——一個像多絲那樣女孩的古怪性情,當她被禁閉時——」
她冰冷的戒指觸碰到我的臉。我記起當我服下鴉片她將我救回時,她來看我的樣子。她那時身穿黑色衣裙,頭髮散亂。她將手放在我的胸口,直到我的睡衣因她的淚水而全濕透。
我心裏真正想說的是,我和薩琳娜要如何忍受四年?
三
「若只依照世俗的法律,這的確是個天大的錯誤。」
「不行。而且,從梅爾監獄,你要怎樣做?這裏面每個走道都有上鎖的門,管理員和獄卒。」我環顧四周,看著木門和窗戶的鐵條,「那麼你需要好幾把鑰匙,你將需要——無法想象的東西。而且就算你真的逃脫,之後呢?你能躲去哪裡?」薩琳娜還是注視著我。她的眼神還是很神秘。然後她說:「不需要鑰匙,我有幽靈的協助。而且我會去找你,歐若拉。我們將會一起離開。」
這間關住她的囚室比起一般牢房還要小得多,加上小窗戶上的鐵柵欄,以及防止囚犯碰到煤氣燈火焰而罩上的鐵絲,讓這房間顯得極為陰暗。裏面沒有桌椅,我看到薩琳娜坐在硬木做的床上,彎身處理一盤椰子殼纖維。當她們幫我打開門時,她將手邊的工作放到一旁,試著想站起來,但她搖搖晃晃,必須用手扶著牆壁才不至於跌倒。她們已經將她衣袖上的星星記號除去,讓她穿上一件過大的囚服。她的臉頰蒼白,太陽穴和嘴唇處都有淤青痕迹,額頭上還有一道黃色傷痕。因為抽撕椰殼纖維,她的指甲裂開甚至可見指肉。纖維弄髒她的帽子、圍裙以及被褥。
我下了樓,走過曼寧小姐的管轄區域,看到囚室里的女囚們——每個人都拱著背脊發抖,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悲哀,生著病或是快要生病的樣子,她們看起來不是很飢餓就是想嘔吐,而手指頭也因受凍或監獄的粗活而裂開。在牢房盡頭,我找到另一名管理員帶我到五角樓第二棟的出口,之後另一名管理員送我走過男子監獄——我沒和他們說話。
赫爾夫太太搖搖頭,以手掩面,轉身離去。我聽著她滑溜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薩琳娜·多絲
哈克斯比小姐說:「她很慘,但是她活該。我們讓她在美麗太太的牢房內抽椰子纖維,至於轉送到富勒姆的計劃,當然,已經取消。」說到這她看著我,「我想,至少你會很高興這點。」
我說我已經忍受至今了。我們可以針對她的刑期提出上訴。只要我們夠小心——
哈克斯比小姐說:「以襲擊一名管理員的行為來說?我可不這麼認為。布爾小姐受傷嚴重而且受驚了,所以她已經離開梅爾監獄——再也不從事和監獄有關的行業了。」
一
現在她將筆和紙遞給我,站在床邊看著我寫。我寫下:
我感覺到它們開始軟化,要滴下來了。
她說:「想想看!住在那個陽光總是照著我們的地方。想想那些你一直想去的美麗的地方——拉吉歐、帕爾馬和米蘭以及威尼斯。我們可以住在其中一處。我們將自由自在地生活。」
「等等——」我起先很小聲說,他往前傾,皺著眉頭還是沒聽到我說什麼。然後我又說:「等一下。」我這次比較大聲了,「等一下,你得等一下,我得回去!」我說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因此我必須回去一趟!
我說我們這麼靠近是不對的,那是違反規定的,那是梅爾監獄的規矩所禁止的。但薩琳娜現在也站了起來,由於這囚室是這麼狹窄,我不管退到哪裡她都可以伸手摸到我。我的裙子勾到她椰子纖維的托盤,將上面的灰塵弄得滿室亂飛,但她不理會那些灰塵,還是靠近我並抓住我的手臂。她說:「你要我靠近你。」
我靜靜聽著,覺得麻木害怕,我說:「我的天啊!我們要怎麼忍受?怎麼繼續忍受?」
「我們有你的錢。」
不行,這將會是個天大的錯誤。
米爾班克先生先說他很高興又再度在監獄看到我,在他寄出的信一點迴音也沒有后,他開始擔心可能是上星期牢房裡所發生的事嚇到我,使我再也不願意回來。
「我當時只希望你可以來。」
我那時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走向她,用手抱著她,讓她坐回床鋪,輕輕撫摸她那可憐淤血的臉蛋,直到她恢復平靜。她將頭靠在我外套領口,抓著我不放。當她開口說話時,說得很小聲:「你一定覺得我很柔弱沒有用。」
「我可以做到的。」她聲音平穩地說。
然後我才知道這雙是誰的手。不是她的,而是他的——那雙製作蠟膜、晚上到她的囚室里留下污跡的手。那是我的手,不!那是彼得·奎克的手!這想法真可怕。我說:「不,那是不可能的。不,我不會這樣做!」然後膨脹和怦然的感覺突然九九藏書全部停止,我向後退,將手放在門上——那是戴著黑色絲質手套的我的手。
「為什麼不可以?我在黑暗中說了,而你聽了很高興,並答應了我!為什麼你現在卻顯得這麼疏遠?」
薩琳娜·多絲
然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薩琳娜看到我臉部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表情也變了,她說:「你必須小心站好,要冷靜,因為美麗太太可能會監看。你必須站得好好的,靜靜聽清楚我將要告訴你的話。因為我已經到過黑牢,明白一切了。現在你也必須明白。」
「你不可以說出那個名字。」
哈克斯比小姐仍舊在尋找說明的字眼:她可能跟她下面的女囚一樣,試圖找尋一個和監獄無關的尋常字眼,卻無法找到。但我知道她的意思。那所談論的性情氣質,是粗糙、平凡無奇的,如珍·傑佛絲或是愛瑪·懷特的性情——但那不是薩琳娜的氣質,也不是我的。
「怎樣柔弱,薩琳娜?」
我很小聲地說:「你已經講太多了。」
米爾班克先生搖頭,「非常不好的一個事件。」
在通往守衛室的碎石路盡頭,我發覺天色已晚,河面強風吹動自天空落下的冰雹。我在寒風中蹣跚前進,連帽子都被吹落。墳墓般陰冷灰暗,卻又充滿凄涼的男女囚犯的梅爾監獄,將我層層包圍。在我所有探訪中,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我覺得所有囚犯的絕望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想起曾給我祝福如今卻已不在了的鮑爾。我想起臉上有瘀傷、哭泣不已、稱我為她另一半的薩琳娜——她曾說,我們一直都在互相尋找,如果失去對方,我們便會死去。我想到泰晤士河旁我的房間,還有坐在房門外的薇格。
「我去沒什麼不妥,也沒有不忠誠,你怎麼可以這樣想?」
我問她有沒有信件要寄?——薇格點頭說有一件,我告訴她現在可以帶著它到郵筒寄信,而且如果有人問起,她要說是幫我寄信。告退時,她的眼睛垂得很低。那是昨天的事。一會兒母親過來了,又將她的手放在我臉上。這次,我卻假裝睡著,沒有看她。
我說:「我們不要再爭論了,哈克斯比小姐。」
「如果不是你渴望擁有它們的話,我不會將它們送給你。」
「我們會找到別的方法。」我告訴她。
「你一定有自己的錢,你一定有可以變賣的東西。」
我就知道——但事實讓我不舒服,我不能忍受她說出口。我說:「你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現在,她輕輕的說話聲變得緩慢有力,那聲音讓我血液里的葯加速流動。我發覺她吸引了我,她想緊緊抓住我。我覺得自已穿過滿是纖維的空氣,被牽引到她輕聲說話的嘴旁。我扶著囚室的牆壁——但稀石灰鋪就的壁面很滑——我靠著牆面,卻覺得牆不斷離我遠去。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身軀一定正往兩旁膨脹——我覺得我的臉膨脹至領口,帶著手套的雙手也開始腫脹。
「那些東西是你送我的!我從來沒要過!」
囚室的門被關好鎖上,我走出去——就如同一個嘴被塞住、強行痛苦前進的人,覺得肌肉都要被抽離骨頭。我繼續走,直到接近塔樓的樓梯。美麗太太讓我自己走,因為她想我認得下樓的路,但我沒有離開。我站在陰影里,將臉靠在冰冷的石灰白牆上,我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聽見我頭頂上的腳步聲。那可能是瑞德蕾小姐,我便轉身,將臉頰擦乾淨,以免臉上帶著淚水或是沾上石灰。腳步聲愈來愈近了。
這些話語清晰得令我害怕,心想母親一定也聽到了。但她只是頭也不回地走到門邊,當我看到她的腳步是這麼堅決,我便知道該怎樣做了。我拿出手帕擦擦嘴,大聲說:「你不需要幫我回信,我自己會寫封信給施樂妥米爾班克先生。你是對的。我會放棄,不去梅爾監獄了。」
那令人沮喪的景象又出現在我腦海了,母親愈來愈嘮叨,年紀愈來愈大——因為我讀書的聲音太輕或速度太快而斥責我。我看到自己身穿泥巴黃的洋裝坐在母親身邊,「但你一定會被找到的,警察會把我們帶走。」
我早料到她會這樣說。我語氣平穩地說:「我對這感到很髙興。因為現在的多絲比以前更需要朋友來安慰她。現在,她比以前更需要女導師的同情——」
薩琳娜·多絲
她說:「因為你。所以我們可以相遇、相知並共同——」這些話就好像她拿了一把小刀刺進我身體,並轉了一下刀刃:我覺得我心跳得很快,而且在那後面,我感到另一種更明顯的律動——那股怦然心動,變得比以前更劇烈。我可以感覺得到,而且也感覺到糾纏在她心裏的響應。
看著筆在紙面上移動,她便離開了。之後我將這張紙丟在壁爐爐柵里燒掉。
「哈克斯比小姐——」但我結巴了,因為我差點叫出,「母親!」我用一隻手扶住脖子,看著米爾班克先生。
她低聲回答,我必須伸長身體到滿天飛舞的塵埃中才可聽見,她說:「我現在告訴你,是因為有個選擇,你必須做出選擇,我可以逃脫的。」
「那是我母親的錢!」
母親則說,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我應該不會想繼續到監獄去吧。然後她更小聲地對薇格說:「將衣服拿走,去吧。」薇格看我一眼,便走了。我聽到樓梯間她快速的腳步聲。
到了女子監獄,我在門口看到克雷文小姐,她剛上工。她跟我很熟,便讓我通read.99csw•com過,我說我不需要嚮導一隻是有點小事沒辦妥而已——她點頭讓我通過,便再也沒多看我一眼了。我跟地面層幾個獄卒說同樣的話,然後爬上塔樓樓梯。我屏息傾聽,當聽到美麗太太的腳步聲走向遠處的牢房時,我跑向薩琳娜的囚室,將臉貼到門上的監視孔,往裡面看去。她神情落寞地坐著,身邊放著托盤,虛弱地用她那流著血的手指拉扯著椰殼。她的眼眶發紅、眼睛還是濕的,肩膀不停地顫抖。我沒有叫她,但她抬頭時,我害怕地抖動了一下。我小聲地說:「快點過來,快點到門這邊來!」她跑過來,靠著牆,直到她的臉貼近我的臉,我可以感覺到她呼吸的氣息。我說:「我會這麼做。我要和你一起走。我愛你,我不能放棄你。只要告訴我要怎麼做,我都會照做!」
我說話時沒有和母親目光交會,我想她認為我是因為羞愧才會這樣,因為她又走回我身邊,將手放在我的臉頰上,說:「我在乎的,只是你的健康。」
然後我拉鈴叫薇格過來,說整件事是個誤會,她必須清理我的衣服,並等到稍晚我母親出門之後,拿回來給我;拜爾太太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也別告訴愛莉絲。
「多絲不會攻擊我的!難道你們看不出她的處境有多凄慘嗎?而我的探視可以讓她好過些?你們必須將她想成一位聰明且溫柔的女孩——如同哈克斯比小姐之前所說的,梅爾監獄里最安靜的女孩!你們必須想想這所監獄對她造成的影響——它讓她,不是懺悔或變好,而只是變得更凄慘,讓她無法想象牢房外還有個不同的世界,以至於她攻擊了告訴她即將離開這地方的管理員!要她靜默,又不準人探視她,我想你會把她逼瘋——甚至是,想要她死。」
「你想不准我去看她。」
我聽到瑞德蕾小姐變換姿勢時靴子摩擦的聲音,而米爾班克先生什麼都沒說。我問他們將薩琳娜關在黑牢里多久?——哈克斯比小姐回答:「三天。那是我們在『沒有正式法律公文』的情況下,可以禁閉一個女囚的最長時間。」
我去的時候,他們當然已經準備好了。我想守衛也在留意我的出現,因為當我去到守衛室時,他好像知道什麼事似的。當我到達女子監獄,我發覺有一位管理員正等著我,她馬上帶我去哈克斯比小姐的辦公室,米爾班克先生和瑞德蕾小姐也都在裏面。這就好像我剛來時的面談一樣——那時的我與現在的我已如天壤之別。即使如此,我感覺到那次和這一次會面的差異,因為哈克斯比小姐毫無笑容,甚至連米爾班克先生都面色凝重。
她剛剛所說的對我而言似乎都很嚇人,我說:「你不可以這樣說,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那有什麼用?幽靈跟你說了什麼?它們瘋狂的言語——我們現在不能激動,我們必須冷靜、頭腦清醒。如果我還是會一直來看你,直到你出獄——」
我說我只是有些不舒服,那封信則被一個粗心的僕人置之不理。我說話時,看到哈克斯比小姐正在仔細打量著我凹陷的臉頰和眼睛——我想我的眼睛因為鴉片酊之故,顯得很晦暗。但我也想,如果沒服用可能會更糟,因為在今天之前,我已經一個多禮拜沒步出房門了。藥物的確讓我產生了力氣。
然後我看到她的一隻眼睛,和那神秘的眼神,她的眼珠映著我的臉,像珍珠般蒼白。那時,我想起爸和那面鏡子。我的靈魂離開我了——我感覺到它飛離我的身體,在她身上定了下來。
現在,我猶豫了起來。我人在守衛室門口,頭頂上是那骯髒、滿是濃霧的倫敦天空,腳下是梅爾監獄惡臭不堪的土地,沒有花朵可以在此生長。冰雹打在我的臉頰,如針般刺痛。守衛要將我帶到守衛室等馬車——但我還在猶豫。那名守衛問:「拜爾小姐?怎麼了?」
她發抖著,但至少漸漸穩定了。我抓著她的手,對她破裂的指甲大聲驚呼,她便告訴我:「我每天必須拔四磅的椰子纖維,不然美麗太太第二天就會拿更多過來。纖維都會亂飛——你會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們只有水和黑麵包可以吃,被帶到小教堂時,還必須戴上腳鐐手銬。」我無法忍受聽到這些事。但當我再握起她的手時,她神情變得僵硬,並將手抽回去,「美麗太太,美麗太太要來看我們了。」
我放開手,轉過身去。她說:「歐若拉。」
那是一種極度的苦惱。
我立刻說:「不要這樣叫我。」
「四年。難道你認為這段期間,他們會一直讓你來這裏?你覺得哈克斯比小姐會讓你來嗎?你母親會允許嗎?如果她們都允許,如果你可以來,一星期一次或是一個月一次,每次半個鐘頭——那樣,你自己可以忍受嗎?」
哈克斯比小姐說:「不對,不對,拜爾小姐。你怎麼可以這樣認為,因為就是你對多絲產生的同情讓她傷害了一名管理員並破壞她自己的囚室!就是因為你對她的關注導致了這場危機!你自稱是她的朋友。在你來看她之前,她是整個梅爾監獄里最安靜的犯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友誼可以刺|激那樣的一個女孩,做出這種事?」
赫爾夫太太聽到我這樣說,表情卻變得更悲慘,「不是到富勒姆監獄,小姐。」她很抱歉我不知道這件事,但她們最後終於在五天前將鮑爾送進醫院,而她隨即死在那裡——她的孫女已經過來,將她領回。赫爾夫太太的好心腸都白費了,因為獄方在鮑爾衣服底下找到一條
https://read.99csw•com紅色法蘭絨布,因此對她嚴加斥責,還要沒收她的薪水,當作懲罰。但她又說了好幾次,「歐若拉,歐若拉。」
最初的原因是害怕及羞愧,現在則是母親,隨著我身體漸漸好轉,她又變得愛發牢騷。醫師出診后隔天,她過來坐在我身邊,當她看到薇格拿來另一個盤子時,她搖著頭——「如果你結了婚,你便不會病到這種程度。」
我站了起來,「我必須這樣做。」
美麗太太已經過來,點頭示意要我離開囚室,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了,薩琳娜的眼淚,她的瘀傷和我對她的思念會把我拉回她身邊,我便會完全迷失。
我說:「我們將會一無所有。」
為什麼不?我必須想想她之前送給我的那些東西。為什麼她不能將自己送來?
薩琳娜的頭低了點,但還是看著我,她的眼睛顯得比平常更大,像魔術師一般神秘。她說:「以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我被關在這裡是有目的嗎?我不是說過,幽靈會來向我顯現那個目的嗎?它們來過,歐若拉,就在我躺在那個黑暗囚室時。它們來了並告訴了我。你絕對猜想不到!我認為我猜到了。那讓我很害怕。」
但她搖頭輕聲說:「你不明白嗎?你難道不明白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別的方法了。」一滴眼淚在她眼角聚成,顫抖著滴落下來,被灰塵弄混濁了。
二
我說,在她可以說得更明白之前,我會將她的警告銘記在心。之後她更仔細地看著我,然後讓瑞德蕾小姐帶我到囚室去。當我們經過白色的監獄走道時,我感覺到藥效正在發揮作用;當我們到達牢房時,我覺得藥效更明顯,因為當微風吹過,使煤氣燈的火焰搖擺不定時,我覺得所有的東西都鼓脹抖動起來。如同以往,我被監獄的幽暗、不流通的空氣和令人窒息的沉默所苦。
她舔了舔嘴唇,吞了口口水。我動也不動地看著她,問:「什麼?目的是什麼?為什麼它們讓你被關在那裡?」
「我會給你另一個更好的生活。」
她說她覺得我必須這樣做。
也許守衛又說了什麼——但是我沒聽到。我只是轉過身,朝陰暗的監獄的方向走——幾乎是用跑的,我的腳跟在石礫上摩擦轉動著,向每個見到的獄卒說同樣的話——我必須回去一趟!我必須回到女子監獄!——雖然他們都以驚奇的目光看著我,但還是讓我通過。
薩琳娜面無表情地說:「今天之後,你還可以忍受嗎?你以為繼續小心謹慎冷靜就夠嗎?」
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的雙眼,在我心中,答案已經湧現。
我到梅爾監獄去,去看薩琳娜,現在所有事都不一樣了。
我用手掩住她的嘴,「你不可以說出這些話,你不可以——」薩琳娜將我的手撥開,「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才會傷害了布爾小姐,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我才必須忍受束身衣和黑牢之苦。在那件事之後,你還要逼我保持安靜嗎?」
昨天我在沐浴時,她進來站著看我,不肯讓我換上一般衣服。她說我必須穿睡衣待在家裡。然後薇格從衣櫥里拿出那套我為了去梅爾監獄探訪特別做的衣服;自從晚宴那天後,它便一直被遺忘在旁邊,母親原本的意思是我應該要整理整理它。我看到它,以及上面沾上的石灰,記起布爾小姐靠著牆壁蹣跚行走的樣子。母親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著薇格點點頭。她叫她把這套衣服拿走,清洗乾淨並收起來。
我因為爭執了太久而又變得虛弱。現在我明白了母親到底要做什麼,不禁一股氣上來。我想:該死,你這賤人!——我聽到這些話從我腦海中像蛇信般被吐出來,好像由另一個秘密的嘴巴說出口。
我馬上回答:「不,我沒有。」
我扭著雙手,直到感覺手套磨痛了手為止,我哭喊著:「我們有什麼選擇?你正在折磨我!你說我們必須結合——我們必須結合,在這裏!在梅爾監獄!為什麼幽靈會對你說這些事?為什麼你現在要告訴我?」
我說話時,已經將薩琳娜拉近。現在我感覺到她的眼睛、嘴唇、她那溫熱且微酸的氣息。我聽到自己在說話,還有我剛剛說出了對她的感覺。
我們倆靜靜坐著。我看著薩琳娜頭部的瘀傷——她說那是她被關在黑牢時,跌倒造成的。憶起這場意外讓她打了個寒顫。我說那裡真是可怕,她點點頭,「你會知道,那個地方是多麼可怕——如果你沒有在那裡,幫我分擔一點黑暗,我不可能熬得過去。」
「你何時在意過要成為那種社會的一分子?你為什麼要被它的價值所困擾?我們會找到一個遠離這些的地方。我會完成我的使命。」她搖頭繼續說,「我整個生命,生命中的這些星期、年月,我以為我了解,但實際上我一點都不了解。我以為我明了了,但這段期間,我的眼睛是緊閉的!每個來向我求助的女士,那些觸摸過我的手、從我靈氣中抽取一小部分的女士——她們都只是影子而已。歐若拉,她們都只是你的影子而已!我只是為了尋到你而已,如同你在找我一樣。你在找我,你自己的另一半。如果你我分離,我們會死的!」
我望著她——這時門外傳來美麗太太的腳步聲,和腳下沙石的碎裂聲響。我小聲地說:「我們瘋了,薩琳娜。竟想從梅爾監獄逃出去!不會成功的。你馬上就會被抓回來!」
那不是瑞德蕾小姐,是赫爾夫太太。她看到我,眨眨眼說她九*九*藏*書聽到樓梯有聲響,所以過來看看。我搖搖頭,告訴她我剛到過薩琳娜的囚室,她打了個冷顫,我想她和我差不多可憐,因為她說:「我的牢房一切都變了,自從她們將多絲從那裡移開之後。所有星級女囚都離開了,我現在管的是新進的囚犯,對我而言幾乎都是陌生人。愛倫·鮑爾——愛倫·鮑爾也走了。」
我站立著,顫抖地哭了起來,薩琳娜一動也不動,沒有要來安慰我的意思。她只是看著我,點頭說:「現在你了解了,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麼我們不能只是小心、只是謹慎。現在你明了了,你為什麼會被我吸引——為什麼你向我悄悄逼近,它又是為了什麼而來。讓它來吧!歐若拉。讓它來找我,讓它匍匐前進。」
腰上掛著鑰匙的守衛,叫了個人幫我招馬車。我不知現在幾點了?可能已經六點了,可能是半夜了。我在想,假如母親在家——我應該要跟她說什麼?我身上沾著石灰及牢房的氣味。她會不會寫信給米爾班克先生,或派人請艾許醫師過來?
我繼續說著,就算那時我是為自己的生命在辯護,也不會那般雄辯滔滔——我那時便知道,我正為之辯護的,是我的生命,我想我那時說話的聲音是來自另外一個人。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被怎樣傳。我只知道米爾班克先生最後同意我可以探視薩琳娜,他們也會緊密觀察她恢復的程度。「多絲的管理員,赫爾夫太太,也對你讚譽有加。」而那似乎對米爾班克先生的看法產生影響。
因而,我和母親之間又起了冗長無趣的爭執。母親說:「既然去梅爾監獄探訪讓你病得這麼厲害,我不會再讓你去了。」我說我想去的話她無法阻止我。她回答:「你的教養應該不會讓你去,而且你對母親的忠誠感也不會讓你再去!」
「放棄什麼?離開誰?」她質問我。
結果是我去監獄的隔天,米爾班克先生就捎來一封信。母親說回信她會處理,她會告訴米爾班克先生,我因為身體不適無法再到監獄探視。
薩琳娜小聲卻堅定地回答:「我必須這樣做!喔,想想那位可憐的布爾小姐!我無心傷害她。但要被移出!即使可以得到她們所謂的自由——和其他犯人交談!但如果我再不能和你說話了,為什麼我要和其他囚犯交談?」
哈克斯比小姐說她希望我已經差不多恢復了,「在那件事發生后,我很遺憾還未能有機會與你談談。除了布爾小姐之外,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多絲真的是非常頑固。」
薩琳娜靜靜地說:「我以前就看過你了,但你認為我是用他們的眼睛看你嗎?你認為當你將那灰色緊身洋裝放在一旁時,我不是在看你嗎?當你鬆開頭髮、躺在床上,身體蒼白如牛奶般地躺在黑暗裡。你認為,我會像她一樣像她選擇了你的弟弟而拋棄你?」
一整個星期,我都被那不可能的聲音吵醒,那陣命令梅爾監獄的女囚開始勞動的鈴聲。我一直想象她們起床,穿上羊毛長襪和土黃色制服,站在囚室門口拿著餐刀和木盤,雙手貼著茶杯取暖;之後她們坐好開始工作,手指漸漸冰冷。我想薩琳娜現在已回到她們之列,因為我感受到的她囚室那份晦暗之感,已經舒緩了點。但我知道她很可憐,我也一直沒去看她。
「沒有我在身邊,她冷靜不下來!」
美麗太太看到我來,露出詭異的笑容,她的臉似乎很寬闊陌生,像彎曲金屬片上的投影,「真是稀客啊,拜爾小姐。」——我記得她是這樣說的。「你又回來了看你那隻邪惡的小綿羊嗎?」她帶我到門口,神情狡猾地將眼睛放在監視小孔上。之後她將門鎖打開,然後是門后的門閂。「進去吧,女士。自從被關在黑牢后,多絲變得非常柔順。」
我看著哈克斯比小姐,發覺她雙眼低垂,只有在米爾班克先生離開后,我站起來要到牢房時,她才再度看著我。我那時對她的表情感到很驚訝,因為那是尷尬不自在多於生氣的表情。我想,她在我面前一直都覺得相形見絀,當然,現在心裏會感到刺痛。
我向前跨了一步,被她制止,「不行,不要動!離我遠一點。美麗太太可能會監視我們。」
我抓住她的手臂,幾近斥責地問:「這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你所做的,只是讓她們更密切地觀察我們!你難道不知道哈克斯比小姐不想讓我來看你嗎?瑞德蕾小姐將會很注意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美麗太太也會監視我們——甚至米爾班克先生也在注意了。你知道我們今後必須多小心、多謹慎嗎?」
現在外面傳來一陣馬車聲。華萊士太太來了,要帶母親去參加一場音樂會。我想母親過一會兒便會上來,在她離開前將我的葯給我。
「鮑爾走了?那至少我們能替她高興。富勒姆監獄的管理員或許會對她比較好。」我遲鈍地說。
「那天晚宴時你在丹斯先生和帕摩耳小姐面前那樣羞辱我,難道這不算背叛?我早就知道,而艾許醫師也曾這麼說:就在你身體逐漸好轉之時,到梅爾監獄探訪讓你又再度病發。瑪格麗特,你享有過多的自由,你的性情也不適合監獄的環境。你太容易被影響,探訪監獄女囚讓你忘了該怎麼處理事情。你有太多空閑時間才會想得太多——」母親說了很多這類的話,以及「米爾班克先生,請人送來一張便條,詢問你的情況」。
我說:「三天似乎太嚴格了。」
薩琳娜輕呼:「歐若拉。」
薩琳娜·多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