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九日
守衛說:「沒有一個人會這樣覺得。但當我開始工作時,上個在這裏工作的守衛——他可以告訴你關於搖晃和淹水的事!他會告訴你這裏的裂痕,就像是夜晚發生的閃電一樣!他說曾有個行政首長一早到這裏,卻發現一棟五角塔樓從中斷裂,有十個人掉入裂洞中!另外還曾有六個人因監獄下水道破裂,泰晤士河的河水衝進來而淹死。從那時起,他們便在地基上加上了好幾噸的水泥,但這有沒有讓它不再上下晃動呢?你可以問問獄卒,門鎖是否曾經出問題,就因為牢牢釘好的門移位而卡住?還有人在旁邊而自行碎裂的窗戶?對你而言它似乎很平靜,但是在某些夜晚,拜爾小姐,當天氣平和無風時,我會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聽到它的抱怨聲——清清楚楚,像個貴婦似的。」
我並沒有感覺到爸在附近,但這個場景本身,似乎是一種祝福。我到這裏向他說再見。我認為我會在義大利找到他的。
當她看到我顫抖,她說我不用害怕——如果我害怕起來,她的旅程便會變得更艱難。我突然有陣害怕之感——我最害怕的,就是我的擔心會對她造成負擔、令她疲倦不堪,甚至會傷害她,使她不能來找我。
我問她,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她搖搖頭,又顫抖了起來。
我從墓園走到市中心區,一條街一條街地慢慢逛,看著我可能好幾年都不會再看到的事物。我從兩點一直逛到六點半。然後我到梅爾監獄,做最後一次的探訪。
我無法這樣看著她。我轉過身去,聽到牢房裡所有女囚都在做同樣的事情,當我再度看著她,她的手放在衣服的紐扣上,並已經將它解開了。「我們必須在煤氣燈熄滅前,都到床上去。」她說這話時,沒有對著我看——但是,我還是沒有請赫爾夫太太過來。
我只說:「讓我看看你——」我並不知道我將要說出口的話,我也被我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她也吃了一驚,不知如何是好。然後她讓衣服滑落在地,將襯裙和靴子脫下,猶豫了一下之後,將帽子脫下,有些發抖地站著,身上只剩內衣和長襪。她僵硬地站著,將臉別過去——好像我的目光會傷害她https://read.99csw.com似的,但為了我,她寧願忍受這傷害。她突出的鎖骨像是某種奇特樂器纖細的象牙鍵盤。她的手臂比泛黃的內衣還要白晳,從手腕到手肘,可以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她的頭髮——我從未看過她沒戴帽子的樣子——她的頭髮服貼地塞在耳朵後面,像個小男生。當呼出的霧氣沾到她的頭髮時,可以看出它是金黃色的。
她微笑地看著我,伸手過來拉住我,將我的手翻轉過來,手套拉下一些,將我的手腕放在離她嘴巴不遠處。她說:「在我的嘴和你的手臂之間不是什麼都沒有嗎?但難道當我這樣做時,你感覺不到我嗎?」然後她對著我手腕上青色血管處輕輕吹了一口氣——她似乎吸取了我體內所有熱能,往那個地方吹,我開始發抖。
七點四十五分時,吊床必須打開並綁上,八點時所有囚門都要拴上,瓦斯要關閉——但在那之前,女囚們可以做她們想做的事。對此,我覺得很奇怪——她們之中有些讀信,有些研讀聖經;有個女囚將水倒入水盆,正要梳洗;另一個則將女帽摘下,用白天編織剩下的一點點毛線在頭上綁幾個髮捲。
她以一種驚訝的表情地看著我,小聲問我:「你不認為我已經變了?」
我開始想著那將會是怎樣的情景。我想象著薩琳娜被用力往後拉扯,像把弓、像頭髮、像小提琴上的一根弦、像迷宮中的一條細線,邊晃動邊被緊緊拉著——被粗暴的陰影攻擊,拉得這麼緊,她有可能會斷裂。
當鐵門被關上,柵欄隔在我們兩個之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之後赫爾夫太太將木門關上,拴緊門閂,然後走向下一間囚室。
之後赫爾夫太太出現了,她轉動鑰匙並將柵欄推向一旁:有那麼一刻十分奇怪,她和我遲疑地站著,同時看著躺在吊床上的薩琳娜——像是一對站在育嬰室門口、焦躁的新生兒父母。
牢區里傳來一陣陣用力關上囚門、拉上門閂、叫喊和抱怨的聲音,現在那些聲音愈來愈近了。我聽到赫爾夫太太的聲音——當她將每道門上鎖時,會叫著:「你還好嗎?」女囚們便會回答:「還好,媽。」「晚安read.99csw.com,媽!」我還是看著薩琳娜,她沒有說話——我想也幾乎沒有在呼吸。然後她的囚門開始因為逐漸靠近的關門聲而震動,她看到這景象,終於爬上弔床,將毛毯高高拉向自己。
我已經為我們即將展開的旅程做好全部淮備,但今天我有件事必須做。我到西敏寺的墓園,在爸的墳上待了一個小時,心裏思念著他。這是這一年裡最寒冷的一天。當一群參加葬禮的人來時,他們的說話聲從一月稀薄的空氣中清楚地傳來。當我站起來時,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開始飄落,直至我的外套和所有哀悼者的外套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雪花。我曾想和爸一同拿著花,到濟慈和雪萊位在羅馬的墳上祭拜。今天我在他的墳上放了一個花圈,而白雪留在墳上,將鮮紅的梅果掩蓋起來——雖然葉尖還是尖銳如別針一般。
如果我說最後要離開這地方有些不舍,是不是聽起來很奇怪?我慢慢地在石礫走道上踱步,請護送我到那裡的男子自行回去。我經常想到我這麼常來,可能會被變成一件石灰或是鐵制物品——也許我已經是了,因為今晚梅爾監獄似乎就像塊磁鐵般拉扯著我。
今天我到達的時間比先前來得晚,囚犯們已吃完晚餐並收拾乾淨了。我看到赫爾夫太太轄區的女囚正要完成她們今天最後一部分勞動。對她們而言,這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間了。當晚鍾七點敲響時,她們停下手邊的工作。管理員帶著一名管區的女囚,沿著囚室,收集數清所有女囚工作所用的別針、縫衣計和鈍頭剪刀。我站著看赫爾夫太太做這項工作。她身穿一件毛氈圍裙,將別針和縫衣針固定在上面,剪刀則像一排魚似的掛在一段鐵絲上。
「你有沒有看到她躺得多麼規矩,拜爾小姐?」赫爾夫太太說。然後,她小聲問薩琳娜,「你還好嗎?」薩琳娜點點頭。她看著我,還在發抖著——我想她可以感覺到,我的慾望正在拉扯她的慾望。「晚安,拜爾小姐。」她鄭重地說——我想是為了給管理員看。
這時傳來赫爾夫太太說話的聲音,叫著私人時間已經結束,薩琳娜用手抹抹眼睛,別過身去。read.99csw.com我的手搭在囚門柵欄上,站著看她將吊床綁在牆上,將床單和毛毯抖一抖,拍拍灰色枕頭上的灰塵。我知道她的心跳和我一樣激動,她的手有點顫抖,也和我一樣,但是她動作很利落,就像木偶似的將床繩綁上繩結,將監獄毛毯折好讓一圈白邊露出來。這彷彿是,一年來都這麼整齊了,即使是今晚她也要很整齊——也許,要一輩子保持整齊。
守衛用手掩住耳朵。遠方傳來河水拍岸聲,火車轟隆聲,以及馬車鈴聲。他搖搖頭,「總有一天它會倒下來,我完全相信,將我們一起帶走!或者是,這承載它的土地有一天會破個大洞,我們全部都會像那樣子掉下去。」
她向我介紹:「這是凱曼小姐,晚班管理員,來接我班的。你好嗎,凱曼小姐?這是我們的探訪女客拜爾小姐。」凱曼小姐對我說晚安,之後脫下她的手套打哈欠。她穿著管理員的熊皮斗蓬,但是讓兜帽垂在肩膀上,「今天有人惹是生非嗎,赫爾夫太太?」她問道,又打了個哈欠。當她離我們而去,往管理員的寢室走時,我看到她的靴子是橡膠底,走在有細沙的大石板上毫無聲響。女囚們對這種靴子有個稱號——我現在記得。她們叫它「鬼祟鞋」。
看了這木門、門円、門釘一會兒之後,我跟上赫爾夫太太,和她一同沿著E、F區牢房走動——她一直對囚室的女子呼喊,她們也對她做出奇特的回應如:「晚安,媽!」「上帝保佑你!」「一天又過去了,獄卒女士,我更接近期滿的日子了!」
我握著赫爾夫太太的手,發現自己因為即將離開她而挺難過的——我難過要將她留在那裡,而我卻往前行進。我對她說:「你是個好人,這監獄里最好的人。」她拍拍我的手,搖搖頭。我的話或是我的心情,或是她晚間的巡邏,似乎讓她變得感傷,「上帝保佑你,拜爾小姐!」
我那剛被挑起的情緒和緊張心情,從巡邏的節奏中得到一種安定感——從她的叫喊聲、持續的用力關門聲。到最後,在第二牢房的最遠程,赫爾夫太太關上供應囚室外圍熱氣的瓦斯管線的門閥,走道上的光束似乎跳動了一下,然後變得更亮一些。九九藏書
現在,不論誰發現我和她在一起多久,或是我們站得有多靠近,都已經不要緊了。所以我們身子挨得非常緊,她小聲地對我說明,明天將是怎樣的情況,「你一定要坐著等我,心裏要想著我。你必須待在房間里,身旁一定要有根點燃的蠟燭,用東西將火光罩住。我會去找你,在天亮之前的某個時刻。」
我無言地看著他。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斗,將拇指壓在煙頭,轉過身去用火柴畫在磚頭上,彎身用牆面抵擋——用力一吸,雙頰凹陷,火光變大然後變小。他將火柴一丟,又往監獄方向點著頭。「你覺得像那樣的東西,會在地基上邪惡地搖來晃去嗎?」
當我在那裡等候時,一位管理員向我走來。我起先沒認出是誰,直到她將臉前斗篷推開了些,我才認出那是赫爾夫太太。她向我點頭致意,守衛讓她出去。從我乘坐的馬車窗戶看出去,我又看到她,她那時正在一條空蕩蕩的街道上快步行走——我猜想,她是急著將日常生活的黑暗寂寥驅散。
當然,她以前就告訴過我這些,但是我現在如此輕易便說出口來,薩琳娜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臉孔拉長,臉色發白。她向我走來,環抱著我,將臉靠在我頸上。「我的知音。」她喃喃地說。雖然她平靜地站著,但當她從我懷中離去時,我的衣領已因她的淚水而沾濕。
當然,對薩琳娜而言,我不是個遊魂。她早已看到我從她囚室門口經過,當我回去找她時,她早就在等我了。她的臉色非常蒼白、平靜,但從她的下顎陰影可以看到她的呼吸脈動——當我看到時,我也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跳動。
「萬一我無意中破壞了你的力量,那要怎麼辦?萬一你失敗?」我那時便想到如果薩琳娜沒來,將會如何。我想到那失敗會對我造成的影響,而不是對她。突然間,我似乎看到我會變成什麼模樣,我看到我的樣子了——帶著一種驚恐,我看到了她失敗后的情景。「如果你沒來,薩琳娜,我將會死去。」
我靜靜傾聽神職人員的祝禱詞,之後那些人開始將泥土丟向墓穴里的棺木。泥土凍得很堅硬,碰到棺木發出槍炮一樣的聲音,哀悼者聽到這些聲響九-九-藏-書,交頭接耳地小聲說話,一個女人哭了出來。棺木很小——我想,裏面應該是個小孩。
在薛尼道我開始感覺自已像個遊魂,今晚在梅爾監獄也是。我走過兩個牢區,兩旁的女囚幾乎不曾抬頭看我,而當我看到那些認識的女囚,開口叫她們,她們走來問好,但都心不在焉。她們以前一看到我,都會高興地將手邊工作放下,但是在她們一天中最後、最私人的時間——嗯,我可以了解要犧牲這段時間是很困難的。
「它是個陰沉的老東西,對不對啊,小姐?」守衛往透出燈光的牆壁以及灰暗的窗戶猛點頭,「它是個可怕的東西——雖然身為它的看守人,我還是這樣說。它會漏水——你知道嗎?從前發生過水患——喔,對的,很多次。是因為這土壤,這邪惡的土地寸草不生,什麼在上面都站不住——即使是像梅爾監獄這樣一頭陰鬱的野獸。」
她說:「就像這樣,我明天晚上會去找你。」
我搖搖頭。
我在監獄期間,沒遇到瑞德蕾小姐——我其實很想遇上她。我只看到了美麗太太,在樓梯間和她牢區的晚班管理員說話,戴著她的黑色手套,正在伸展皮革里的手指;我也經過哈克斯比小姐身邊,她去懲罰一個在最底層囚室引起騷動的女囚。她對我說:「你留到這麼晚啊,拜爾小姐!」
他吸了口煙,然後咳了一下。我們再次靜靜聽著。但監獄很安靜,土地也相當堅硬,莎草葉片尖銳地像縫衣針,直到最後因為風如此猛烈讓人無法再忍受,我開始發抖。他帶我進入守門小屋,我站在火爐前取暖,直到他幫我找到一部馬車。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來轉過頭去,一會兒之後,我身旁有人過來的聲音。那是守衛,來這裏看看是誰在他的門口徘徊不前。當他在黑暗中認出我時,他向我道晚安。然後順著我的目光,他也看向我正在張望之處,他將雙手相互摩擦——也許是為保持溫暖,但同時還帶著一種滿足感。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我無法想象。
我說:「你真漂亮!」
薩琳娜是這麼熱切而嚴肅,我開始覺得非常害怕,我問:「你會怎麼做?喔!薩琳娜,這怎麼可能成真?你要怎麼穿過這空蕩蕩的天空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