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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第五部

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瑞德蕾小姐說這些話時,她的口氣吹到我的臉頰——溫熱、濃厚、帶有羊肉的膻味。我一直沿走道走著,一直聽到美麗太太的笑聲。
赫爾夫太太點點頭:九點鐘。她當時非常害怕,不停發抖。九點?但夜班的管理員凱曼小姐半夜時聽到一陣雜音。而她査看時,還看到薩琳娜正在睡覺。
「多絲小姐最後跟我說,有個方法,但在梅爾監獄的牢房裡無法實現。所以首先我必須幫她重獲自由,她才可以把他帶來。她發誓,她會把他帶到我的住處。」赫爾夫太太一定盼了一整晚。薩琳娜對我說過她將會在天亮前出現的……
然後在薛尼道上,穿著深色外套的,是那名警察,他正在執行今天的例行性巡邏。
接下來我還想扯碎自己的衣服、扯自已的頭髮,如果不是最後我終於氣喘吁吁站在窗戶旁,將臉頰靠在玻璃上,手抓著窗框,發著抖。在我眼前,倫敦城顯得十分寧靜潔白。雪還在下,天空的顏色顯示大雪似乎還要下一陣子。泰晤士河在那裡,還有貝特希樹林,再過去左邊一點,從樓下我房間窗戶的位置看不到的地方——是梅爾監獄塔樓的平鈍尖頂。
我最後終於說:「你來,是為了她而來的。」她點點頭。然後我看著她的臉——覺得我好像在看著鏡子一般,因為她的臉頰在白雪的對照下,顯得很黃,她的雙眼布滿血絲,好像哭過或是一直沒睡所導致。我那時覺得,雖然薩琳娜對赫爾夫太太而言一點也不重要,她還是以某種奇怪與可怕的方式,感覺到失去薩琳娜的痛苦;她跑來找我,是要尋求幫助或安慰的。
他們會問我為何會知道這件事?
她顫動著、深吸了一口氣。我看著她,仍舊未發一語。
我心想:薩琳娜奪走了我的一生,使她能和薇格共同生活!我現在知道了。不過我那時並不知道。我只以為是薇格欺騙了我,她一定握有薩琳娜的把柄,迫使薩琳娜同意這麼做的古怪把柄。——我還想著,薩琳娜是愛我的。所以當我走出房間后,並沒有到大廳,赫爾夫太太還在那裡等。我跑到狹窄的閣樓樓梯,那道通往傭人房的樓梯。我不記得上次爬這座樓梯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在很小的時候,曾有一個女僕,碰巧看到我盯著她看,便捏住我讓我哭出來。在那之後,樓梯便讓我相當害怕。我以前告訴過小菠有個傳說中的醜陋怪物住在最頂樓,當僕人回到她們的房間時,她們不是去睡覺休息,而是去當那丑怪物的僕人。
我看著鐵門、木門、窗戶的柵欄。我說:「從昨晚到今晨,沒有人,這個監獄里沒有一個人看到她離開?或是聽到她?」
那囚室的兩道大門敞開,哈克斯比小姐和米爾班克先生站在門口,往裡面凝視。他們的臉色如此蒼白凝重,有好一陣子我還以為克雷文小姐搞錯了。我確信薩琳娜仍在裏面。我確信她在沮喪和絕望之下,用吊床的繩子上弔自縊了,我來得太晚了。
六小時前,我靠著窗戶對著冷冽的黑夜叫喊著,似乎從那時起我的身體就不曾暖和過。現在,我冰冷得像座大理石雕像——冰冷且僵硬,卻有顆瘋狂跳動的心,覺得它快將我整個人敲得粉碎。我小聲地說:「薩琳娜答應你什麼?」
另一位女士?我再將臉轉向她。我想她應該不是指我母親吧?但她搖著頭,眼光愈來愈奇怪。現在就算她嘴中掉出幾隻蟾蜍或是幾顆石頭,也不會比她接下來說的話更令我覺得驚恐。
但是那股熱情一直都是屬於她們之間的。每次我站在薩琳娜囚房門口,感覺到我身體對她的渴望時,薇格也可能站在門口看著,將薩琳娜的目光從我身上偷走。我在黑暗中寫下的所有字句,薇格之後便會帶一盞燈來讀,她再將這些字句寫給薩琳娜,這些文字便成為她自己的話語。當我躺在床上,因為服用藥劑而輾轉反側,感覺到薩琳娜似乎來到我跟前時,那卻是薇格,我眼睛感覺到的身影是薇格的影子,和薩琳娜心跳相配合的是薇格的心——我的心卻虛弱、不規則地跳動著。
她拿走了所有東西,除了書本之外;她將這些書從箱子里取出,隨意堆在地毯上,用箱子裝上從我衣櫃里拿走的東西——衣服和外套、帽子和靴子、手套和胸針——那些可以讓她變成上流淑女的東西,那些她已經整理好的東西,那些她已經洗凈、熨平、折好、收整,可以隨時拿走的東西。薇格將這些全拿走——當然,還有我買給薩琳娜的衣服。而且她也拿走了錢、車票,以及寫著瑪格麗特·拜爾和瑪麗安·艾耳的兩本護照。
「六點?那多絲何時離開的?」
我已經轉過身要離去了。現在,看到她——她說話的聲音,彷彿是搖籃里的一個螺栓——讓我再度靠近她。「將她交出來?將她交出來,給你,這裏?我希望老天爺會讓她來找我——那我也許可以讓她遠離你!將她交出來?那就像我將一隻羔羊,交給拿著刀的屠夫一樣。」
赫爾夫太太說:「起初,所有女囚看起來都一樣——連,連多絲也是,小姐!然後,一個月後,有一天多絲撫摸著我的臉頰問:『你為何這麼憂傷?你難道不知道他正看著你嗎?他看到了你在應當快樂時卻啜泣,於是他也掩面哭泣起來。』她讓我很害怕!我從來沒聽說過招魂術。我那時並不知道,多絲有怎麼樣的特異天賦。」

二

我看著他,然後搖搖頭——這動作讓我覺得更不舒服了。哈克斯比小姐仔細地看著我,她說:「當你比較平靜以後,我們再找時間談談。多絲可能會被抓回來——我們是這麼希望!但是不管她會不會被抓回來,當然,我們都會進行調査——我應該說,好幾場調査。你可能會被叫來,在監獄委員會前對她的行為舉止,加以說明。你可以禁得住這些詢問嗎?可否再想一想,多絲有沒有給過某種暗示——或是某種暗示她逃亡企圖的徵兆——某種線索,關於可能幫助她或接待她的那個人?」
「信件。」我開始對這濃霧般的謎團有些理解了。我問,薩琳娜和薇格之間有信件往來?
現在赫爾夫太太將那墜子拉出來,她將它打開,眼眶湧現更多淚水,她的表情又快樂起來。
見此,我又開始奔跑。我狂奔,在結了冰的路上一陣踉蹌,差點就要跌倒。我狂奔著,空氣是如此冰冷刺骨,我的肺似乎都凍成了冰,讓我無法呼吸。我跑到房子的欄杆處——那個穿黑斗篷的女子還在那裡,她最後終於爬上階梯,正要將手放在門上——現在,聽到我跑過來的聲音,她轉身過來。她的帽子拉得高高的,緊緊遮住她的臉,當我向她走近時,我看到她抽|動一下。當我發出一聲叫喊「薩琳娜」——她抽|動得更厲害了。她說:「喔,拜爾小姐!」
我眼前出現的是這些畫面,然後我走到她們躺在一起的床,翻開床單,找尋任何痕迹與抹痕。之後我到櫥架上的洗臉盆看看。裏面仍然有一些還沒倒掉的污水,我用手指撈撈,發現了黑色的髮絲,以及另一根接近金黃色的髮絲。之後我將臉盆摔碎在地上,水將地板弄濕。我拿起杯子,想要將它也摔碎——但它是錫做的,摔不破,我只能用力敲打直到它彎曲變形為止。我抓著床墊,之後是床,床單我將它們撕成碎片。那撕得碎碎的棉布——我要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我服下的葯。我撕了又撕,直到床單變成一片片的破布,直到我的手酸痛為止,然後我將布邊放在我嘴邊,用牙齒來撕扯。我將地板上的地毯撕碎。我打開那隻傭人提箱,將裏面的衣服拿出來撕得碎碎的——
她眨眨眼,「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該帶你上去,到那間囚室去?我想哈克斯比小姐也在那裡,和米九九藏書爾班克先生一起。」
我說我被搶了。我家裡有兩個竊賊。她們現在正在火車上,要從滑鐵盧到法國——兩個女人,穿著我的衣服!
鬼魂把薩琳娜帶到哪裡了,如果不是來這裏和我會合?
她點點頭,「所以我來找你,小姐。」
赫爾夫太太馬上說:「那是她自己的東西!有誰會蒙受損失?」就這樣那撮用牛皮紙包著的頭髮被送出監獄,薇格在這裏收下它,再將那撮頭髮擺在我的枕頭上,「但一直以來,薩琳娜都說是鬼魂把它擺在那裡的。」
我什麼也沒說。她又再拉起我的手臂——「怎麼了,你在發抖,拜爾小姐!」然後她帶我上塔樓的樓梯。但是到達三樓牢房的門口時,我有些害怕所以請她停下來。整排囚室,就像我們剛剛經過的其他囚室一般,相當怪異,非常安靜。女囚們都站在囚室門口,臉靠柵欄——沒有激動不安,沒有竊竊私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也沒有人吆喝她們繼續回去工作。當我和克雷文小姐一同出現時,她們轉頭看著我,其中一個——瑪麗·安·庫克,對我做了個手勢。但我並沒有看任何人。我只是跟在克雷文小姐後面步履蹣跚地慢慢走——直走到牢房交接處的拱門,到薩琳娜的囚室。
「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我家的女僕。她非常狡猾,竭盡所能地佔我便宜!另外一個——另外一個——」
赫爾夫太太便這樣一直說下去——薇格小姐,薇格小姐——這名字卻像鋸刀般在我心頭切割。我又想到薩琳娜的那撮頭髮,那一直被放在我枕頭上的信物。我想到我的墜鏈,所以那是薇格趁我睡覺時從房裡拿走的。
我走回大廳,看到赫爾夫太太驚惶地望著我,沾著我鮮血的手帕在她的手指間晃動著。我開始爬上樓,先到客廳,再到母親的房間、小菠的房間——一間間地呼喚著薇格!薇格!
赫爾夫太太再次轉頭,帶著一種令人懼怕的謙遜——她當時只知道如果失去多絲的話,自已會有多難過。她覺得非常難過,但也非常感謝——喔,可憐的布爾小姐受傷時——這真的很令人難過,但又很感激上天,幸災樂禍真是可恥。
而在階梯上——在階梯上遲疑不前,好像不知該往上走或往回走的——是個黑色的身影……
「她跟我說你這麼頻繁地來看她,是為了獲得父親的訊息。而且在你開始探訪女囚之後,我的小男孩來得比以前更勤了!透過她的嘴唇,他親吻我。他給我——喔,拜爾小姐,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給我這個,讓我帶在身旁。」
「哈克斯比小姐今天早晨也這樣說。我們也都這麼說!」
薇格留下的東西只有這傭人用的錫制提箱——她來時的隨身行李,上面有她名字的縮寫,很粗糙地用釘子的尖頭刻成的——R.V。
我說:「多絲騙了你,赫爾夫太太。她騙了我們倆。但我相信當我們找到她時,她會解釋的。我想這其中有我們無法理解的目的。你想她可能去哪裡呢?真的沒有人會收留她嗎?」
然後,晃動的鋼筆靜止。我掩住嘴,「不!喔,赫爾夫太太,不是那個,不是那個!」
「我不知道你跟哈克斯比小姐和監獄首長說了些什麼話。也許他們覺得應該相信你,因為你是上流淑女。——我不會這麼說,我只會說:就算你騙過了他們兩個,你也騙不了這牢房裡的其他人。多絲在你對她特別關注之後便逃走,這件事很詭異奇怪——事實上,有點邪惡!如果你被發現在這件事上有任何一點點的牽扯——」她看著那些在一旁看著的管理員們,「我們牢房也關淑女——對不對,美麗太太?喔,對的,我們有方法讓淑女覺得梅爾監獄這地方很熱情的!」
她可能要捏我或打我耳光了:我嚇了一跳,後退將手放在牆壁上。克雷文小姐站在附近——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道門似的。在她身後,我看到美麗太太已經走到牢房角落的轉角處,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著我們。瑞德蕾小姐挨著我,將一隻手放在她那蒼白的嘴唇,去順順嘴巴。
赫爾夫太太,在經過稍早的驚嚇和失望之後,我隨之而起的想法是,他們派她來把我帶回監獄。當她向我走來時,我將她推開,轉過身去,步伐不穩想要跑走。但現在我的長裙比以往都要沉重,而且由於冰雪的重量,我覺得我的肺部也很沉重。另一方面,我可以跑去找誰呢?
我想到這本書,裏面有我寫下的所有的秘密——我所有熱切的情感、所有的愛、我們逃跑的詳盡計劃……
但那個紳士最後離開了她,然後她的丈夫毒打了她一頓,把她趕出去,她只好將女兒帶在身邊,那時她曾對尚未出生的男嬰抱持邪惡的想法。所以在梅爾監獄,她對那些謀殺自己親生嬰兒的女子,從未疾言厲色過。只有上帝知道她幾乎曾成為她們的一分子!
為什麼會有一本以假名所登記的、我的護照?
「逃跑了,不!她並沒有這麼做!」
我獃滯得像座石像:「薩琳娜這樣跟你說?」
我問:「克雷文小姐告訴我的,是真的嗎?」哈克斯比小姐沒有回答我,只是往旁邊移動了些,讓我可以自己看清楚裏面的景象——在薩琳娜的囚室里,吊床吊在外面,毯子整齊地放在上面,地板掃得很乾凈,杯子和木盤整齊地放在架子上。
我扶著克雷文小姐的手臂,開始和她一起行進,經過一整排目不轉睛的女囚。在薩琳娜囚室的隔壁,我看到納什,她緩緩地點頭。我的目光自她身上移開。我問:「赫爾夫太太在哪兒?」
另外一個,我本來要說,是從梅爾監獄逃脫的囚犯!但我倒吸一口冷空氣,用手捂住嘴,沒說出口。
所以當她繼續向我走來,將手放在我身上,我轉身抓著她,她攙扶我,我就哭了起來,站在她懷裡發抖。在那個時候,這懷抱可以是任何人的。可以是位護士,或是我的母親。
雖然我走得這麼急,還是無法很快到家:雪堆擋住我的裙子,讓我步履蹣跚,很快地,我便疲憊不堪了。在敏利果碼頭,我停了下來,轉頭把手放在我的后腰部——那裡劇烈疼痛,好像針刺一樣。然後我繼續走,一直走到艾爾柏特橋。
我問:「你陪她走的?」
隨著時間流逝,那兩隻手會停止。我可以等待,如同她也可以。
薇格。我再次說出這個名字——我唾棄這個名字,就像是我身體里的毒素,我覺得它正在我體內作用,讓我中毒發黑。薇格,對我而言,她到底是什麼?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樣貌、表情和行為方式。我無法形容,即使到現在也無法形容,她的發色、眼睛的顏色和她的嘴唇——我只知道她長相平凡。但她將薩琳娜從我身邊奪走。我心想,薩琳娜哭泣是因為她。
但我的話卻突然那麼令人作嘔。我幾乎快說不下去。赫爾夫太太聽到我的話,她發出一陣友善的感嘆聲:「喔!如果是它們,如果是它們就好了!但那是我,拜爾小姐!是我幫她偷斗篷和管理員的鞋子,並把它們藏起來!是我陪她一起走的,走過整座梅爾監獄——跟獄卒說那是因喉頭腫脹而裹著布的古菲小姐!」
她說:「你現在終於覺得我很邪惡了!喔!她答應過的,她答應過的——」
「你不會認為我幫助多絲小姐,是為了別的原因吧?拜爾小姐!我還可以怎麼做呢?如果我不幫她離開——嗯,她說在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很多女士會願意收養一個沒有母親的小男孩。她這樣告訴我,然後哭了起來。她是這麼好心、善良——這麼好的人!她不應該被關在梅爾監獄!你不是也這樣說嗎?而且你不是也這樣和瑞德蕾小姐說過嗎?喔,瑞德蕾小姐!我真的很怕她!我怕她抓到我,因為我接受了來自我寶貝的親吻。我怕她會因為我對女囚友善而把我調走。https://read.99csw.com」
我看著克雷文小姐,「我不曉得要怎麼辦。我不曉得要怎麼辦,克雷文小姐。我應該怎麼做?」
最後我到了自己房門口,門房微啟。薇格並沒有關好它,在她急忙逃走之餘。
我想到橘子花,想到當時被夾在這本書內的頸圈。

三

兩年前,有一次,我服下一劑嗎啡,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母親發現了我,醫師用注射器將我胃裡的毒物抽取出來,當我醒來時,我聽到的是自己的哭聲。因為我希望睜開眼便可以看到天堂,那是我父親現在所在之處,而他們救回我只是將我又拉回地獄來。
我還可以做什麼,除了去找她之外?當然,她知道我會回去找她,她一定在等我。
看到他,我想到一件事——我母親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我心想:我被搶了,被我自已的傭人搶了!只要讓我跟那名警察說,他便會阻止她——阻止她的火車!我要讓她們兩個被關在梅爾監獄!我會讓她們兩個分別被關在不同的囚房,讓薩琳娜重新屬於我!
然後,一個獄卒跑過來說:「那是女子監獄的探訪女導師,你這笨蛋。你可以讓她通過!」於是他們便以手碰帽檐向我致意,打開門鎖。當門被鎖上時,我聽到他們在背後竊竊私語。
沒人知道。凱曼小姐在半夜時分曾聽到一陣騷動,但她說,她仔細察看后,當時多絲還躺在床上睡覺。發現吊床空空的是赫爾夫太太,在六點開囚門時。她們所知道的只是她應該是在昨晚某時逃走的。
而且,「信件裏面也沒有什麼傷害性的東西——除了美麗的文字,或者有時只是幾朵花。我看過薩琳娜對著那些花哭泣,那時我必須將臉別開,不然也會哭出來。那怎麼會傷害薩琳娜?我只是幫她將信件從監獄裡帶出去。給她信紙會傷害誰呢?——給她墨水,以及一根蠟燭?夜班的管理員也從來沒介意過——我會給她一個先令。天亮時,蠟燭早已燒盡。只要小心別留下蠟痕就行了。
「你對你的生命毫不珍惜,但我現在卻擁有它。」薩琳娜一個月前曾這樣跟我說——我那時便知道我被救回的理由了。我想她從那一天起便主宰了我的生命。我感覺到我的生命朝著她的方向伸展!但她已開始拉扯我生命的絲線了。我看到她,在梅爾監獄的夜裡,她用纖細的手指纏繞我的生命線,我還感覺得到她小心翼翼地拆解這些絲線。畢竟,要丟掉一個人的生命是一件緩慢且微妙的事!不是立刻就會發生的。
我去梅爾監獄看她。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做什麼?她說過將從黑暗中出現——但並沒有發生。現在除了去找她以外,我還可以做什麼?我身上還穿著外出的服裝,因為我一直沒換下來。我沒有拉鈴叫薇格——我不能忍受被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看到天色是這麼明亮開闊,我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子,隨即清醒地攔了一部馬車,對著車夫叫喊。我心想著,我很冷靜,只是因為一夜沒睡,頭腦才不是很清楚。
赫爾夫太太低下頭,「凱曼小姐什麼都沒看到,直到我們離開為止,她都一直待在牢房外,然後再向哈克斯比小姐說謊,因為我給了她一些錢。現在,如果多絲被抓到,凱曼小姐也會被送進監牢,而我得負全責,我的天啊!」她感嘆著,又開始小聲啜泣,雙手抱著身體,坐著搖晃起來。
然後,大門守衛和他的夥伴們無法替我叫到馬車。路上積雪過多,馬車無法通過,他們說我必須等一下,等一會兒掃雪的人就會來清理路面了。但在我的想法里,他們似乎只是在找個理由把我留在那兒而已,讓薩琳娜還是停留在迷失方向中。
他遞出手臂讓我挽著。我抽出我的手,「你不用過來了,我弄錯了——沒有搶劫,家裡也沒有任何奇怪的事發生。」我轉過身,從警察身邊走開。他快步跟著我,想要拉住我,口中喚著我的名字——卻無法真的用手阻擋我。我當著他的面用力關上門,他不曉得要怎麼辦,我就趁此快步跑進屋裡,把門關起來,將門閂拉上,轉身以背壓著門。
我哭了出來——我猜想赫爾夫太太還以為我是為了她那死去的小男孩哭泣。她說:「知道他曾經到囚室找過她!想到他曾經在她面前舉起那可愛的小手,在她臉頰上親吻,讓她代為傳遞給我——喔!這讓我抱著她都覺心痛!」她將墜子合了起來,收進她衣襟下方,並且拍一拍它。所以在我探訪女囚這段日子來,那個墜鏈,當然一直在赫爾夫太太胸前晃來晃去的。
我馬上說:「是鬼魂,將她帶走的。是她那些鬼魂朋友。」
甚至在搭乘馬車時,我感覺到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對我說話。那是一隻蟾蜍的聲音,在我耳邊嘟嚷著——那聲音說:「對了,這就對了!這好多了!甚至四年過後,這才適當。你真的以為還有別的法子嗎?你真的這樣以為?你啊!」
米爾班克先生回答說:「這是個教訓,拜爾小姐!你對她期望這麼大,看看她是怎麼濫用你對她的好意。我想哈克斯比小姐之前對我們的警告是對的。但是,反過來說,有誰會料到她是如此狡猾?從梅爾監獄逃出去——好像我們的門鎖是奶油做的!」
昨晚一夜狂風暴雨,今早卻又非常平靜。當我到達梅爾監獄的門口,時間還很早。我看到監獄塔樓的頂端被濃霧遮住了,牆上還殘留著一道道的白雪,小屋裡的工人正將舊炭火自火堆中挖開,並放進新的木頭。當我敲門,看門人來應門時,我才想到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他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小姐,沒想到這麼快又看到你了!」但之後他想了一下說:「我想是女子監獄派人找我來的,對吧?」他搖著頭,「上面一定會狠狠地怪罪下來的,拜爾小姐。一定會的。」
她是那時使我可以最接近薩琳娜的人。我再次注視房子空洞的窗戶,將我的手從她手中抽出。她攙扶著我到門口,我拿出我的鑰匙,讓她將鑰匙插|進門鎖里——因為我無法拿穩任何東西。我們安靜得像兩個竊賊,薇格沒有出現。房子里似乎還是被我等待了一整晚的咒語所控制,十分冰冷,十分安靜。
赫爾夫太太聽到我的話,皺起眉頭、將頭歪到一邊,「她說是鬼魂放的?但是拜爾小姐,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赫爾夫太太仍然咬著唇看我,然後她眨眨眼,以指節輕輕說出:「小姐,只有你——和我。」
於是我便從她們身邊逃開了——從旋轉樓梯飛奔下去,經過地面層的牢房,經過五角塔樓。因為我覺得如果再待久一點,她們會找個方法把我永遠留下來。她們會把我關在那裡,她們會把薩琳娜的囚衣丟給我穿,而薩琳娜則會是一直在外面——迷路、找不到方向、摸索,也不會知道她們把我關在她以前的囚室中。
克雷文小姐說:「你來這裏,我想,是想要看一看那間囚室?」
赫爾夫太太搖頭。她們在大門口就分開,薩琳娜便自己走了。「她說她必須去拿幾件東西,那些東西會讓我的兒子更容易來些。她說我只要坐著等待就好了,她便會把他帶來見我;我坐著等,一夜沒睡,最後還以為她們已經將她捉回去了。除了回梅爾監獄看看,那時我還可以做什麼呢?但現在,她沒有被抓回去,我還是沒有她的消息,沒有訊號,什麼都沒有。我現在很擔心,小姐——很替她擔心,也為我自己害怕,還為我那可愛的小男孩!我怕死了!拜爾小姐!」我早已起身,靠站在爸書桌旁邊,不再看赫爾夫太太。畢竟,她剛剛說的事我無法置信。薩琳娜被關在梅爾監獄,要被她釋放解救。但是,我的確曾數次感覺到薩琳娜,在黑暗中離我很近;薩琳娜知道那九*九*藏*書些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的事,不只是這本日記。赫爾夫太太有她的親吻——但是,薩琳娜送花給我。她送我她的頸圈、她的頭髮。我們是精神肉體都合而為一的,我是她相知相惜的另一半,我們是從一個閃亮物質被切開的兩半。
「欺騙?喔,不,我並不知道——」
就在我的額頭碰到大理石時,我覺得脖子上的頸圈正拉扯著我,我在壁爐前跳了起來,想用手扯下它。赫爾夫太太看著我,用手掩住嘴巴。我轉過身去,繼續拉扯著領口,用我那修剪過的指甲在絲絨和扣子上拉扯著。但它就是扯不開——就是扯不開!只是勒得更緊而已。最後我四處張望,找尋可以幫忙的東西——我當時差點抓住赫爾夫太太,壓著她的嘴靠近我的喉嚨,要她將絲絨咬斷——還好我看到爸切雪茄的小刀,我拿起它,開始用刀鋒割著頸圈。看到我這樣,赫爾夫太太發出一陣驚呼聲,她驚叫著說我會傷害到自己的!我會割到自己的喉嚨!她尖叫著——刀子便滑了手。我感覺到手指上有血——對我而言,這些來自我冰冷身軀的血卻是暖和得令人驚訝。但我也發覺到頸圈終於斷裂。我把它丟到地板上,看到它在地越上顫動了一下,變成一個「S」的形狀。
「囚室?」
最後我問:「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為薩琳娜做這些事?」
我之前看到薩琳娜像把弓綳得緊緊的。我想過她會一|絲|不|掛地出現,遍體鱗傷,渾身發抖,「喬裝成管理員?」
最後哈克斯比小姐看似挖苦地說:「不然呢?除非你也像其他女囚一樣,認為惡魔將她扛在背上逃走了!」說完她轉身背著我,和米爾班克先生低聲說話。我還是望著這空蕩蕩的囚室。我開始覺得我不是腦筋不清楚,而是真的生病了。最後我覺得非常不舒服,我想我應該回去了。
赫爾夫太太繼續說:「那時,我的生活困苦,情緒非常低落。但嬰孩出生之後,我非常愛他!他是個早產兒,體弱多病。就算只是一點傷害,都會害死他。但是他沒死,我那麼努力工作全是為了他!至於自己,我一點也不在意。我長時間工作,或在可怕的地方工作,全部都是為了他。」她咽了口口水,「之後——之後他四歲時,還是死掉了。我那時認為自己的生命也結束了——我想,你會知道那種感覺,拜爾小姐,一個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的感覺。我甚至曾在一個非常非常糟糕的地方工作過。即使到地獄里工作,我也不介意了。」
當我在漫長的夜裡焦急等待時,她們卻在這裏,躺在一起,輕聲交談——或是完全沒有交談。當她們聽到我來回踱步的聲音,我痛苦的呻|吟與喊叫,便譏笑我——或者,她們感受到了我那熱切的思念之情,這股熱情便變成她們的了。
我什麼話也沒說,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也因我心不在焉,所以沒注意到他說了什麼。當我走在裏面時,覺得這座監獄似乎變了——但那時候,我本就是這麼預期的。我以為是我改變了它,是我以及我的緊張情緒感染了獄卒,使他們也很緊張。一個獄卒問我,我有沒有文件?他說他不能讓我進入監獄,除非我有米爾班克先生簽署的文件。以前我來時,從來沒有獄卒對我這樣說過,所以我看著他,心中慢慢浮現驚恐之感。我心想,他們已決定要將我們分開。
之後她別過臉不敢看我,我說:「我的天哪!」
但當然,她並沒有在裏面。她的房間冰冷且幾乎空無一物——這空蕩蕩的房間,就像是梅爾監獄的囚室一般,一個空無一物、沒有味道的房間。牆壁沒有色彩,地板上除了一條破舊不堪的地越外,什麼也沒有。有個櫥架,上面有個洗臉盆、一個擦得光亮的杯子、一張床,發黃的床單扭曲地絞在一起。
然後我的心揪成一團,大理石般僵硬的四肢似乎終於斷裂破碎,我所有的力氣、我的愛、我的希望——全都自我身體消失流逝,只剩下一個空蕩軀殼。在那之前,聽著赫爾夫太太說的話,我還想著:這些都是謊言,赫爾夫太太發瘋了,這全是胡扯——薩琳娜會給我個合理解釋的,當她最終來找我時!
為什麼會有她可以換上的衣服?
「但是,你們一起離開監獄的!」
她迎向我,但我推開她。我從那個房間,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沉靜灰暗的大廳。我叫著:「薇格!」一陣凄慘、嘶啞的叫聲,回蕩在空蕩的屋子裡,被另一更沉默的靜寂覆蓋住。我跑去拉呼喚傭人的呼叫鈴,拉扯到鐵絲都斷掉了。我跑到樓梯口,往地下室里喊叫——下面也是漆黑一片。
聽到這兒,克雷文小姐很驚訝激動地掐住我的手臂,「喔!你真的還不知道嗎?多絲不見了!她逃走了!從她的囚室里完全消失!所有的東西都原封不動,整座監獄沒有一道鎖被打破或被開啟!管理員都不敢相信。那些女人說惡魔來過,將她帶走了。」
我帶赫爾夫太太到爸爸的書房去,並把門關上。她似乎很緊張,雖然一會兒之後她舉起顫抖的手將斗篷扣子打開。斗篷下我看到她的監獄制服,皺成一團,但是她沒有戴管理員的女帽,頭髮披在耳朵旁——棕色的頭髮,另帶几絲灰白色在其中。我把燈點亮,但不敢拉鈴叫薇格來生火。我們坐著,沒有脫掉外套和手套,但還直打哆嗦。
「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比你知道得還少,赫爾夫太太!」我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特別大聲。赫爾夫太太聽了之後,有點猶豫,並以有些怪異的眼光看著我,「你什麼都不知道,拜爾小姐,但我本來就不是來麻煩你的。我是要找這裏的另一位女士。」
克雷文小姐繼續像這樣說著,我別過身去,害怕地全身發抖,心想:親愛的上帝,她還是到過薛尼道來找我!我現在不在那裡,她一定會迷路的!我必須趕快回家!我必須回家!
「你看,」她讓我看海倫那撮淡金色鬈髮,「天堂里的天使從他那小小的頭上剪下來的!」
昨晚的某個時間。但我整夜都坐著等待,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數,在心裏親吻她的頭髮,用手輕觸她的頸圈,最後終於感覺到她已經在附近了,但卻還是失去她的蹤跡。
當我說話時,她的表情終於動了一下,那厚重無睫毛的眼皮抖動了一下。當我吞口水吸氣時,她說:「邪惡,是我嗎?你可憐那些必須被我關起來的女人嗎?你可以這樣說,因為多絲已經逃走了。你不覺得我們的鎖有什麼了不起——也許,你也覺得我們的管理員沒什麼——當她們將多絲保持得這麼整齊、乾淨,讓你去看!」
「有她和我作伴?」赫爾夫太太搖搖頭,「你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會覺得多絲會來找我?她沒有來找我!她沒有來,完全沒有!我坐著等她,一夜沒合眼,但她沒出現!」
她甚至連那撮頭髮都拿走了——我已將它梳齊,要夾在薩琳娜頭上蓋住監獄的痕迹。薇格只留下這本書,讓我繼續書寫。它被她放得很整齊,封面被擦拭得乾淨——就像是一個能幹的女僕在看完菜肴做法后,會將食譜放回原處。
她點點頭,「那間囚室。」我現在才注意到,她的臉都漲紅了,而且說話的聲音很奇怪。
然後我又聽到克雷文小姐說的話:哈克斯比小姐今天早晨也這樣說。
那是個身穿管理員斗蓬的女人。
「她的頭髮。」我喃喃地說。
現在我爬上那嘎吱作響的樓梯,我覺得又回到了小時候。我想,薇格會不會在裏面,或者回來找我了?
然後哈克斯比小姐轉身看到了我,似乎非常生氣地深深吸了口氣。但當我開口說話,我臉上凄涼的表情和顫抖的說話聲,讓她猶豫了一會兒。
瑞德蕾小姐的臉色還是很平靜,「羔羊是要被吃的,邪惡的女孩是要被糾正的。」
我說:「薩琳娜·多絲,九_九_藏_書先生。薩琳娜·多絲!」
然後我讓小刀也掉落在地板上,心緒雜亂地站在書桌旁,我撞到桌子,桌上的鋼筆和鉛筆因而晃動。赫爾夫太太緊張地走來我身邊,握起我的手,將她的手帕壓上我流著血的喉嚨。「拜爾小姐,我覺得你病得很重。讓我去找薇格小姐,薇格小姐會讓你平靜下來。她會讓我們兩個都恢復平靜!你只要請薇格小姐過來,讓她跟你說明這整件事。」
赫爾夫太太回答:「她說你會很高興!你會猜到,卻不會透露風聲!我以為你猜到了。有時候,當你到監獄探視時,你看著我的眼神好像表示你也知道——」

一

但沒有任何響應,沒有其他聲音,除了我自己喘不過氣的呼吸聲,以及我在樓梯上的踩踏和走動聲。
「我必須回家了,米爾班克先生。這件事對我而言是言語難以形容地難受。」
克雷文小姐回答說赫爾夫太太因為驚嚇而病倒,被監獄醫師遣回家中休養。——但我那時身體太不舒服,才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
我開始發抖,赫爾夫太太歪著頭看我,「沒人像我們這麼了解多絲的能力對不對,小姐?每次我看到她,她總會幫我的小男孩傳達消息。他會在晚上去找她——他現在已經是個大男孩了,幾乎要滿八歲了!我多希望可以見他一面啊!多絲對我多好啊!我真的很愛她,也盡全力幫助她——包括做出那些不應該的事——你知道我的意思——都是為了他。當你出現時——喔,我當時多忌妒!我簡直無法忍受你和她一起的景象!但是,多絲說她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幫我那可愛的男孩帶訊息給我,同樣幫你父親帶訊息給你,拜爾小姐。」
「但現在——」她抬起頭,以那清澈、黝黑、毫無心機的眼神看著我,「但現在,走過她以前的囚室,看著裏面是另外一個女囚,這會多麼令人難受啊!」
我看著她,試圖想要理解她剛剛說了什麼,但她的話語卻像是某種尖銳或燙手的東西——我無法掌握,我心中只有一種無暇四顧、漸漸擴散的驚惶感。沒有鬼魂的幫忙——只有管理員而已。牽涉其中的只有赫爾夫太太不道德的賄賂及偷竊。我的心還是跳得很快,像瞪大著眼的石雕般坐著。
另一次折磨在此時出現。在樓梯間,下方兩間牢房交接處——在我曾等著美麗太太經過,以跑到薩琳娜的囚室,感覺到我的生命飛向她——在那裡,我遇到了瑞德蕾小姐。她看到我,似乎十分驚訝,然後便微微一笑,「哇,這可真巧啊,拜爾小姐,看到你在今天這種天氣下出現在我們的牢房裡!不要告訴我說多絲跑去找你了,而你將她帶回來交給我們?」她雙臂抱胸,將腳步調整好以站得更穩。她腰上的鑰匙向一邊滑動,腳下皮靴發出吱吱聲。我發覺在我身旁的克雷文小姐不知如何是好。
在女子監獄裏面也是這樣,克雷文小姐在那裡招呼我,她神情怪異地看著我,就像門口守衛一樣,然後和守衛說一樣的話:「他們把你叫來了!真的!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我敢說你一定沒有想到在今天這樣的天氣下,你會這麼快又回到這裏了!」
為什麼錢會準備好,為什麼會有車票?
我搖搖頭。赫爾夫太太則將手放在嘴上,開始抿嘴咬唇,用黑眼珠瞪著我看。我說:「他們認為有人幫助薩琳娜逃走,某個監獄里的人。但是,喔,赫爾夫太太,為什麼會有人想這麼做呢?那裡沒人關心她,別的地方也沒人在乎她!從來也只有我對她友善。只有我,赫爾夫太太,而且——」
聽到我的話,米爾班克先生看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她低聲說:「一定有人看到她的——這點我們相當確定。一定有人看到她離去,而且幫助她逃走。」她說他們發現了一件斗篷,一雙晚上穿的鞋子,都是來自監獄商店。他們認為多絲是喬裝成管理員離開監獄的。
「之後,我知道薩琳娜的信件里也開始有給你的訊息,拜爾小姐。她希望送個信物過去,一個她盒子里的信物。嗯!」說到這兒,赫爾夫太太的臉色有點蒼白,「你不能說那是偷竊,對不對?我只是幫她拿了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我想,也許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在我到達門口之前,已經梢了信息至門房。所以我大喊著讓我出去,我不願留下來——我想我一定比哈克斯比小姐或瑞德蕾小姐更凶,這嚇到守衛們了,因為他們讓我出去;我跑著離開,還可以看到守衛們從小屋裡對著我看。我跑到河堤,循著牆旁那條荒涼的路前行。我看著河面,水流比我還快,但願我可以搭上一艘船,讓我以那般速度逃離這裏。
赫爾夫太太說:「我這樣到你住的地方來找你,你會怎麼想呢?如果不是我早知道你心地有多善良的話——喔!」她將雙手捧住雙頰,開始在椅子上輕輕搖晃起來。她大聲說話——聲音則被她的手套掩蓋住了,「喔!拜爾小姐!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做了什麼事!你猜不到,你猜不到。」
赫爾夫太太靜靜看著我,眼神變得非常清澈,「難道你不知道嗎?你猜不出來嗎?」她吸了一口氣,然後發抖,「多絲小姐將我的小男孩帶來見我,拜爾小姐!她替我帶來我那在天堂的小男嬰的消息!她替我帶來訊息和禮物——就如同她替你帶來你父親的訊息一樣!」我說不出話。赫爾夫太太已經停止哭泣,語調開始變得輕鬆,她說:「在梅爾監獄里,大家以為我是個寡婦……」
書桌上的東西還是一直晃動,因為我的臀部撞到桌子。我說:「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赫爾夫太太?她們為什麼行事這麼謹慎呢?」
聽到我的話,她變得平靜了點,「我會的,我想我一定要說出來!喔!發生了什麼事?我會怎麼樣呢?」她抬起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我,「你去過梅爾監獄?你知道她已經不見了?你知道他們說那是怎麼發生的嗎?」
她說:「所以,她人在你那裡,或不是?你得知道你的責任是要把她交給我們。」
我沒有回答她。我開始發抖,從書桌走到壁爐前,將額頭靠在大理石壁爐板上,赫爾夫太太也從椅子迪身,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說:「你知道你做了什麼事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們兩個欺騙了我們,而你卻幫助她們!你,和你所謂的好心腸!」
我無法回她話,只是搖搖頭。我們沿著牢房一起走,腳步很快——這些牢房,也似乎非常平靜無聲,在裏面的女囚也顯得很奇怪。我開始擔心了。我並不是擔心管理員的話,因為那對我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擔心是不是仍舊會看到薩琳娜還身陷囚室中,那會是怎樣的情形。
我盯著她看。她怎麼可以這麼說呢?她現在有薩琳娜陪伴了,怎麼還可以這樣覺得?
那聲音似乎很耳熟。也許從一開始那聲音便存在了,而我以前對它是充耳不聞。現在我聽到它嘶嘶聲,我則是沉穩地坐著。那聲音說的話重要嗎?我滿腦想的是薩琳娜。在我想象中,她臉色蒼白,身體孱弱,垂頭喪氣——也許,因為某種原因而生病。
他拉著我的手,對克雷文小姐示意,要她送我離開。當他把我交給她時,他說:「多絲都沒有對你提過任何事嗎,拜爾小姐?任何關於她心中盤算要犯下的罪?」
其他管理員會為錢而做,但對赫爾夫太太而言,她只希望薩琳娜因為通信而過得較開心。
一件來自梅爾監獄泥土色的連身衣裙,以及一件女僕的黑色裙裝,還有白色圍裙。這些衣服糾結在一起,像一對熟睡的情侶,我試著將監獄制服抽出,它卻和另一件黑衣糾結在一起,無法被扯開。
「我以為小姐你是因為善良才這樣做,讓薩琳娜的女僕成為你的傭人,以讓https://read•99csw•com自己時刻想到薩琳娜。除此之外,我以為薩琳娜有時候會給你信物,放在寄給薇格小姐的信中。」
我說:「薩琳娜原本必須到富勒姆監獄,她是因為你的緣故才留下來的。因為你,她才攻擊布爾小姐的——因為你,她才在黑牢中受苦。」
我說我會再想想,但我那時還是幾乎沒想到自己。如果我害怕,還是在為她害怕,不是——還沒——為我自己。
現在她掩面哭泣,如同我先前在她肩上啜泣一般。最後她那奇怪的悲傷,讓我開始害怕。我說:「怎麼了?怎麼回事?——你一定得告訴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頭,「你真是個魔鬼!我多麼同情那些女囚,她們得看著你把囚門在面前關上,我也同情那些必須將你當成模範的管理員們。邪惡的人是你。是你,以及這個地方——」
那警察走上前來,拉著門鈴,我聽到鈴聲從幽暗的廚房裡傳出來。然後我看到他被玻璃壓得紅紅的臉,從側門的玻璃窗朝內張望,看著灰暗的廚房,叫喚著我的名字,之後再叫喚傭人來開門。等了一分鐘后,他就走開了,我站在門邊再等了一會兒,在地上爬行著,跑到爸的書房裡,從窗帘空隙偷偷看出去,看到他還站在大門口。他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在裏面寫東西,寫了一行字,看看表,再看一眼這灰暗的房子。之後他四下看看就走了。
我說:「我是來看薩琳娜·多絲的。」
那不是薩琳娜,完全不是。那是梅爾監獄的赫爾夫太太。
她用手觸碰衣領,我看到她拉著一條黃金做成的項鏈。
在那裡我不再注意自己的腰痛,而是看著薛尼道並排的房子。我找尋我房間的窗戶,我的窗戶在落葉時節便可從外清楚看到。我向上張望,希望可以看到薩琳娜。但窗戶沒有人影,只有十字形的白色窗框而已。窗子下面是屋子淺色的大門,再下面便是階梯和灌木,上面覆滿了白雪。
「薇格自已來的,沒人知道她打哪裡來,沒有人知道。」當母親將露絲·薇格帶來家裡時,我已經對薩琳娜有特別的想法嗎?「為什麼將薇格留在我身邊,就能幫助薩琳娜?」
「薇格,我的傭人。我的傭人薇格,伊琳娜的女僕。」
「當然,小姐。」她回答——然後,看著我的臉,「你怎麼可能不知情?我以前總認為你是為了多絲的緣故才將薇格留在身邊的。」
赫爾夫太太馬上說:「一直都有!甚至在你開始進行探訪之前就有了。薩琳娜不喜歡薇格小姐到梅爾監獄探監,而且——嗯,我可以了解為什麼女主人不想讓女僕來這樣一個地方見自己。在她好心幫我的小孩之後,幫她送信只是微不足道的報答而已。其他管理員會向女囚的親友收錢,幫忙傳遞一些東西——別說是我講出來的,她們一定會否認,如果你問她們的話!」
我看著縮寫,想象她將這幾個字母敲打到薩琳娜柔軟的紅色心臟上。
警察先生以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兩個女人?」
她說:「我來不是要找你,完全不是。我是來找薩琳娜的女僕,露絲·薇格。」我盯著她看。壁爐前的大鍾發出了和緩的滴答聲——那是爸爸的鍾,他以前總會站在前面拿表對時。除了這個聲響之外,整個房子完全寂靜無聲。
我說:「請讓我過去,瑞德蕾小姐。」我還是覺得我可能要病了,不然就是即將放聲大哭,或是痙攣發作而不支倒地。我心裏還是想,只要我可以回家,到我自己的房間里,那麼薩琳娜就會從她迷路的地方,被引領到我身邊,那我就會好多了。我那時還是這樣想!
那時我才想起赫爾夫太太,她已經消失無蹤了。但當我輕輕走到廚房時,發現門沒上鎖,心想她應該是從這裏離開了。她一定看到我跑向那名警察,捉住他的手臂,向身後的房子比手畫腳。可憐的女人!我可以想象她今晚一定會很害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就像她熬夜等待的昨晚,而我,不過是白哭一場。
我從薇格的房間跑下了樓梯,到樓下的大廳。赫爾夫太太在那裡,來回踱步並不停哭泣——我推開她,打開門,沿著人行道跑,然後我朝那位警察大聲喊叫,以一種不像我自己的顫抖聲音大喊,那位警察轉身朝我跑過來。我牢牢捉著他的手臂,他則觀察著我那狂亂的頭髮,以及驚惶恐怖的臉孔,還有——我全忘了——我脖子上的傷口,這傷口因為我的激動又開始流血了。
瑞德蕾小姐看到我緊張的神情,於是往右邊微微挪動了一下——但是只有一點點,所以我必須夾在她和白灰牆之間行走,感覺到我的裙子摩擦著她的裙擺。當我經過時,我們的臉孔靠得很近,她也眯起眼睛看著我。
我問她,她們幾點發現薩琳娜不見了。
警察等著我將話說完。我說:「我現在不確定,我現在不能確定。」警察往四周看看,我看到他拿起口哨——現在他放下讓它掛在鏈子上。他看著我說:「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麼困惑地站在街上,小姐。讓我送你回家,你可以在你溫暖的家中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經過。你看,你的脖子已經受傷,冷空氣會讓傷口更刺痛。」
之後她認識的一個女孩告訴她梅爾監獄的工作,因為沒有人願意接受這份工作,所以薪水相當高,但他們會供應她餐點、一個有生火取暖的房間和一張椅子,那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但如果她真這樣做過,薩琳娜一定是自己將胸口的骨頭掰開,讓她這樣做。薩琳娜一定握著自已的骨頭,哭著將它們掰開——就如現在,我將提箱的蓋子掀起,看到裏面的東西,放聲大哭——
我說我了解了,雖然當時,我還不了解一切,並不完全了解。但我當時知道的事情似乎已足夠逼死我。我呆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再低下頭。
這兩件衣服可能是被惡意擺在一起的,它們可能是因為匆忙而被隨意丟置的。不管怎樣,我看到它們所傳達的訊息了。薇格沒有耍把戲——這隻是一個狡猾恐怖的勝利。她有薩琳娜在身邊,在我的頭頂上。她帶薩琳娜經過我的房門,走上那光禿禿的階梯——這全發生在我坐在微弱燭光中等待的時刻。
我想我定是尖聲大叫了,而米爾班克先生過來攙扶我,他說:「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裏,這件事實在讓你太震驚了——我們也是。」他看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然後拍拍我,就好像我的震驚和訝異讓我在他們心中取得極大的可信度。
現在,我第一次開始驚覺。我突然覺得,也許她知道。也許她知道有關鬼魂的事,有關車票和計劃,現在跑來要點錢,來提封口條件或是來戲弄我。我說:「女囚說是鬼魂的緣故,」一聽到這兒,赫爾夫太太顯得有些害怕——我繼續說,「哈克斯比小姐和米爾班克先生,卻覺得管理員的斗篷和靴子早就可能被偷走。」
六點,那是她們要進來將女囚叫醒的時刻。
我沒說話——只有心狂亂跳動著,而隨著赫爾夫太太說出的每字每句,我的心跳更加狂亂——赫爾夫太太卻以為我平靜凝視她的舉動是種鼓勵,所以她和盤托出:「梅爾監獄的人認為我是個寡婦,我以前也告訴過你,我曾經做過女僕。那些,小姐,都不是真的。我結過婚,但我先生沒死——至少就我所知沒有: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了。我年紀輕輕便嫁給了他,但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過不久,我就又找到另一個男人——一位紳士!——他比我丈夫更愛我。我和我先生育有兩個女兒,我將她們照顧得很好,然後我發覺我懷孕了——是那個紳士的,小姐,我是很羞恥地告訴你的。」
我逃離了,耳邊似乎還可聽到瑞德蕾小姐的說話聲,臉上還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好似一隻獵犬的溫熱鼻息。我逃開了,停在監獄門口,靠著牆壁,用我的手套將嘴巴那苦澀的東西抹乾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