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什麼罪名?」昆丁又問了一遍。
「那麼你這輛巴士值多少錢?」強尼·布拉達尼邊說邊指划著維克多辦公室四壁。他們在巴士尾部;經理和口香糖姑娘在前面,為維克多的三個州政府建築項目處理往來文件。
「也對。那以什麼罪名起訴呢?」
他們點的餐飲來了。塞茜把杯盤放在桌上,揚起眉頭,「還需要什麼,先生們?」
「話說回來。還得多謝你讓艾米琳來找我。」
有一會兒倆人都沒有說話,直到昆丁打破沉默,「嘿,這個周末和我一起去斯普林菲爾德怎麼樣?」
「我餓了,來兩份炒蛋和三根香腸吧。還有咖啡和橙汁。對了,還有水。」
「你得這麼辦:先找出那個義大利佬是誰,然後以沒有為業務訪客提供安全的工作場所為由起訴維克多。艾米琳甚至可以作為一名社會訪客去維克多辦公室,只為了喝一杯,沒有別的意圖。她不是為了找一份工作,也不是為了任何商務目的。這樣一來,她就是一名純粹的社會訪客。維克多既然邀請她來,在法律上就有義務對接待場所進行管理,也就是說他有義務提供一個安全的場所。但正是因為他允許一個芝加哥的義大利佬進入巴士,才導致了攻擊事件的發生。我覺得這根本不是維克多乾的,我覺得就是那個義大利佬所為。」
「你應該把他關進大牢。」
「因為她漂亮的乳|房?」
維克多舉起雙手,「布拉達尼先生,如果你讓你的老闆接電話,三分鐘就能搞定這件事。我是講道理的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
「請你,走吧。」
「艾米琳說在場還有另外一個人,好像是個義大利佬。」
「確實。天啦,一定疼死了。」
塞茜·西摩爾讓一個小工清理乾淨檯面,自己又動作麻利地把桌椅抹了一遍。
「我他媽才不管那是什麼意思。今天幾點前你能賣掉這輛車?你還欠我七萬五。」
「才十點半,我從不這麼早喝酒。」
薩帝厄斯笑了,「那是我起碼能做的。多虧你一直給我介紹案子,否則我可就麻煩大了。」
「別糗我了。大多數時候,我傾盡全力也找不著北,摸不到頭緒。就像今天,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以傷害罪來起訴維克多了。」
昆丁繼承了他父親爭強好勝的性格。一到夏天,幾乎每個周末他都會用載重一噸的福特車拉著拖車,載著六匹馬,去州里各處的展覽或交易會上賽馬。薩帝厄斯偶爾也會參加,不過次數寥寥,養馬的和馴馬的都是酗酒之徒,而他覺得自己沒多少空閑去飲酒作樂。
薩帝read.99csw•com厄斯在見過艾米琳之後,與昆丁·歐文在銀頂的餐廳區碰了面。他們到的時候只剩最裡面一個空位了,勤雜工端著一盆盆臟碗碟在旁邊的廚房進進出出,沒人願意坐這兒。
「我就說嘛,排除傷害罪。」
「都不要,我要現金。」
「別廢話,快喝。」
「是的,我可能真會這麼做。下次他在希卡姆郡出現,我真會把他抓起來。」
「我不知道那個義大利佬是誰。艾米琳不記得他的名字,叫強尼什麼的,強尼·布隆尼?」
「我告訴她得聯邦調查局出面才能找到那個傢伙。每個周六一早,他都會搬家到新的鎮子,換新的工作。我們沒法查到他的交稅信息。」
「維克多,我們已經警告過你了。我們告訴過你昨天必須給錢。你放了我們鴿子,我們只得再好好警告你一次——所以你划傷了那個可憐的姑娘。」
「因為這樣的話,他的保險公司就不會賠付了。保險公司只對意外傷害或過失行為予以賠付。如果你以傷害罪起訴,就拿不到保險公司的錢。傷害是一種故意行為,保險公司不會買單。」
「為什麼不能?」
布羅迪·馬修森正在第三個櫃員機後面續咖啡,看見維克多,他快步出來,帶維克多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桌上有一塊簡潔的金色塑料名牌,上面寫著「布羅迪·馬修森,開戶專員。」他請維克多坐下,自己在電腦上打開文件。幾分鐘后,布羅迪終於打破沉默。
維克多長嘆一聲,聳聳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和咖啡沒有混勻,味道又苦又酸。「天啊。」
「你修理了那個小妞。昨晚和你一起的那個。」
「完美,太完美了,謝啦,昆丁。」
「弗萊徹·弗雷尼?我以為他律所的業務已經穩當了。」
「我告訴過你,」維克多訴苦道,「這輛巴士已經被抵押了。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個位置太嘈雜,又被廚房湧出的陣陣熱浪包圍著。
「算了吧。酒鬼才不會付賬單呢,他們的錢都喝光了。為了追賬,弗雷尼常常要起訴他的客戶。你最好離那些人渣遠一點。」
「什麼?」
「別客氣。我得回去了。」
「好吧,當然。但還是——」
「他還行,但不用擔心,事實對你有利。贏官司靠的是事實,而不是律師。別誤會,像弗雷尼這樣的傢伙就連理據充分的事實陳述都會搞砸,但你不是弗雷尼。薩德,你就像一匹賽馬:能拔腿飛奔,兄弟。連D·B·萊納格都這麼說,一定是有道理的。」
「不。我得撤了。你得跟
https://read.99csw.com警察解釋事情原委。但我會回來的,我保證,這輛車得歸我,免費送給我,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抵押。清楚了嗎?」「可是我——」
「他確實是個厲害的律師。」
維克多回到卧室,選了一條黃色的無皮帶寬鬆褲,將腹部贅肉兜進去,一件加大號的老式純白襯衫。然後套上牛仔靴,梳了梳頭髮,在衛生間的小鏡子里端詳起自己來。下巴處有一道不淺的戳傷,血已經結成了硬塊。「怎麼回事?」他咕噥著拆開一個邦迪貼住傷口,對著小鏡子笑了一下。看來自己並沒有出什麼大事,希望艾米琳也安然無恙。他指著鏡子里的自己,「你真是出類拔萃。」
「不知道這會兒銀行拿不拿得出這麼多現金。我去看看,馬上回來。」
強尼站起來,身子前傾,靠在小書桌上,「你會怎樣?你會為此進監獄?那不就是你的下場?」
「正是。」
「什麼!如果你傷害那個姑娘我會——」
「才不是,他幾乎輸了所有接到的案子,沒有回頭客。他只能每天晚上跑遍整個郡,招攬一些酒駕和離婚案。一個晚上得發出二十張名片——我們算算,一個星期一百張名片,可能會帶來兩到三個倒霉蛋。這個廣告策略還不錯。用沃頓商學院那幫人的話講,投資回報率很高。」
「那麼如果我起訴維克多,他會雇誰做律師?」
「不好。不要用傷害罪起訴。」他把厚重的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是嗎?為什麼?」薩帝厄斯放下叉子洗耳恭聽。
維克多閉上眼睛,舉起杯子,一口氣灌下那杯咖啡威士忌。「你開心了吧?」
「什麼?」
「不。我信任你。」
「這怎麼說?」
「他不用自己雇,他的保險公司會找律師。他們應該會繼續任用波爾克郡的比爾·約翰森。」
「十分鐘后,我再來幫你們添咖啡。」
「她被下藥了。我讓她去醫院驗了血。我想知道維克多偷偷給她下了什麼葯。」
「我不能賣掉這輛巴士,布拉達尼先生。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自由變賣的資產了。連房子和建築工地都已經被抵押了。銀行給了我兩萬五,就這些,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問題是,誰會把別人的名字刻在女人|乳|房上。實在不合情理。」
「當然。這樣安排吧:七點到我家;我們要清洗拖車,把東西準備好,九點前上路;還要清掃幾個馬廄,這是你的強項。」
「她受了傷害,昆丁,真的是一團糟。艾哈邁德醫生已經告訴她,很難除掉她皮膚里的墨水。」
早上七點半,維克多醒https://read.99csw•com過來,卻完全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毒品把記憶從他腦海里清除得一乾二淨。
維克多皺了皺眉,「我昨晚乾的好事?」
強尼的臉抽搐著,他不懷好意地冷笑道:「你就是不明白,上頭給我的指令是:拿不到錢,不走人。」
「再次感謝。說實話,我準備大幹一場。」
薩帝厄斯叉起一些雞蛋和香腸,塞進嘴裏朵頤大嚼,腦子同時也沒閑著。事情只會越來越順利,他心想,我們要儘快起訴。
「很簡單。每個人都會把罪名推到其他人身上。我沒法充分證明到底是誰刻了那些字。作為民事案件來處理會更好,這正是你的領域。這也是我讓她去找你的原因。」
「除了他還有誰?」
「真不錯。或許我應該試試。」
「你不可能從石頭裡吸出血來。」
「我可沒有碰她。」
昆丁挑了離廚房門較遠的位置,「我喜歡背靠著牆。」薩帝厄斯只得坐在這堵空牆對面,身邊是川流不息的勤雜工,和兩個匆匆忙忙的女服務員——她倆在穿梭中總能巧妙地避開對方,也能錯開從廚房雙面門進出的男服務員。
「就應該這樣,玩笑歸玩笑,艾米琳遭受的傷害的確讓人不能容忍。她是個好姑娘,工作很賣力。每天晚上我都會在酒吧看到她。有時候那個廢柴前夫陰魂不散地騷擾她,讓她不得安生,但她挑起了生活的擔子,為孩子提供了很好的生活。跟那個混蛋沒有絲毫相干。兩年前艾米琳來找過我,因為她的前夫不肯付撫養費。」
「聽好了年輕人。工作場所管理疏忽怎麼樣?」
維克多頭昏腦漲,當他意識到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時,心裏愈發忐忑。在沖澡的時候,記憶的碎片慢慢聚攏。他開始回憶起強尼·布拉達尼從後門上車,走進車裡。然而,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記得了。噢對了,他想起來,艾米琳來這兒喝了一杯——他心中大驚,艾米琳去哪裡了?她還好嗎?昨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情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等九點鐘第一國民銀行開門,他必須立即聯繫布羅迪·馬修森。在芝加哥黑幫切開他的喉嚨,或別的更糟的事發生前,他得準備好回扣款。
「沒問題,維克多。我們會把錢準備好,放在一個支票盒中給你。行嗎?你要數一下嗎?」
「你怎麼做的?」
「開心的應該是你。你就要接到警長的電話,他會質問你昨晚乾的好事。正好馬上你就會散發出一身酒氣。」
維克多沿華盛頓路向西行駛,駛過中心廣場,停在街區當中的一棟辦公樓前。這裏曾是汽車旅館,現在關門停read.99csw.com業了。辦公樓雖然還是給人一種汽車旅館的感覺,但標牌上寫的卻是第一國民銀行。維克多停好車走進去。
布羅迪攤開雙手,搖了搖。「沒有餘地了。現在,你可以選擇為你的賬戶增加兩萬五的額度,或是開一張上限為兩萬五的支票。」
「我與愛德華茲先生溝通過了。他和我的想法一樣,如果我們借出的貸款是用於購置有形資產的話,你可以貸足十萬。但目前的情況不是這樣。我們不知道貸款將去向何處,無法得到擔保。愛德華茲先生授權了兩萬五的額度,恐怕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維克多。」
布羅迪匆匆站起來,闊步走到金庫,把鑰匙插|進大門,閃了進去。不消幾分鐘,他便回來了。「先生,」他說,「美聯儲昨天夜裡來過。我們可以給你現金。你確定要現金?你知道,那可不安全,維克多。」
「好好想想,約莫中午左右,你就會接到警察電話。他們要調查你,需要你的證詞。」
「你認為是維克多·哈羅在她乳|房上刻了那些字?」
「我信任你。」
「好啊,應該沒問題。也許去的路上我們可以再聊聊案情。」
「你是說每個人酩酊大醉后都會吐露心聲?」
強尼猛地抽出彈簧刀,再次頂到了維克多的下頜。那裡已經貼了一張邦迪;維克多·哈羅不想再添新傷。「你要怎麼樣?」強尼恐嚇道。
「有個問題。」
昆丁先說起當天的安排。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萬寶路,間或將煙蒂在咖啡碟上捻滅。他喜歡剖析法律問題。在奧爾比特鎮西邊,有一個他家開的汽車旅館。再過去一英里,是他家佔地80英畝的牧場,其中建有馬廄和馴馬場。昆丁對馬的狂熱源自父親埃德·歐文,他們一家人都非常愛馬。在伊利諾伊州南部地區幾乎所有的酒吧和夜店裡,都放著屬於他父親的老虎機。儘管賭博在當地是違法的,警察卻對此不聞不問,是以人們猜測他父親和黑幫有關聯。大家很自然地得出結論,埃德·歐文買通了所有人,才能讓老虎機一直賺錢,而事實也的確如此。所以人人睜隻眼閉隻眼,這些老虎機則不停地吸金撈銀,隨後埃德便買了位於鎮子邊上的大牧場,純粹為了好玩還飼養了奎特馬。
「所以你覺得歸根結底還是維克多·哈羅乾的?」
「一杯咖啡、一個芝士丹麥麵包,」昆丁對塞茜說道,「中脂奶,不要那種塑料奶精。」
「否則晚上你就read.99csw.com得到酒吧去發名片了,像弗雷尼一樣。」
「我的車裡有把槍。」
維克多把酒遞給他。強尼掀掉維克多咖啡杯上面的塑料蓋,倒進去兩指寬的威士忌。「喝掉。」
「這根本不是問題。以對強尼某某的不正當行為疏於監督為由,起訴維克多。在調查過程中,你會獲得維克多提供的證詞,從中應該就能找到那個人的名字。然後再把正確的名字,義大利佬某某補充進你的起訴書里。」
「喂,我等不了。請快把錢給我。」
「不敢相信你竟然傷害了艾米琳,我發誓,我要——」
「我還在考慮,比如傷害罪?」
「噢,是在你喝醉之後。你夢遊了。你拿著刀,把你的名字刻到了她胸口上,還用記號筆描上了顏色。她應該非常生氣,維克多。」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需要的是十萬整,我能理解。但現在經濟仍不景氣,即使你質押所有的機器、設備,以及卡車,我們仍然只能提供兩萬五千美元。我很抱歉。」
「好啊。有什麼事?」
「這恰恰是你的問題之一。」昆丁說,「喝兩杯,才能知道同伴的心思。」
「媽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非常感謝。但你還是應該數數。」
塞茜帶著訂單轉身離去。「你很渴?」昆丁問道,「昨晚喝醉了?」。
「行。」薩帝厄斯說。昆丁先動身,薩帝厄斯吃完雞蛋和香腸后,付了錢,也回到辦公室。
「把那個給我,」強尼指指維克多身後柜子上的芝華士,「對,就是那個。」
「你確定嗎?」
他整晚和衣睡在巴士後端的大床上。幸好貝蒂·安妮·哈羅出城了,不會因為他一夜未歸而大發雷霆。
維克多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事告訴強尼·布拉達尼;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麻煩告訴第一國民銀行,不能讓他們知道他在給芝加哥上面的人回扣。維克多很清楚,他們一旦知道,就會凍結他的賬戶。另外兩個他開過賬戶的銀行也是一樣。這可不妙。
「把剩下的也喝了,喝光。」
「沒錯,」維克多說著理了理袖子,故作不在乎的樣子,「我需要現金。兩萬五千美金。」
「好的,」塞茜說,「薩帝厄斯,你呢?」
「要知道,我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艾米琳能有足夠的證據起訴維克多·哈羅。我相信她有。」
「沒有,沒喝醉。你知道我很少碰那些玩意。」
「不用了,」昆丁朝她笑笑,「謝謝。」
「不用謝我,我只是遺憾不能親自控告那個傢伙。」
「桑加蒙郡交易會,兄弟。每年最大的馬展。當然除阿林頓賽馬季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