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奧爾迪曼警長穿過局促的房間走到小傢伙面前,揉揉他棕色的頭髮。「你的爸爸沒事,孩子。我們只是在這兒找我們丟掉的東西。」
艾米琳一邊系睡袍帶一邊走進客廳,看見這些人,她心生疑惑。這可不是好事——四個警察?在她的家?聖誕節早上六點,正是傑米從床上跳下來,看駕著馴鹿的聖誕老人帶來了什麼聖誕禮物的時間。警長要求阿門特勞特夫人、艾米琳和傑米坐到沙發上,並向艾米琳解釋自己有搜查該房屋的搜查證,一個小時前由納森·R·普萊雷特法官簽發,是「合法合理」的。艾米琳接過搜查證,「犯罪證據?」她問奧爾迪曼警長,「你們在找犯罪證據?犯什麼罪?」
「你希望由我來正式代理你的案件嗎?」
「當然,教科書上都是這麼寫的。但真相是,你得證明她的無辜。現實世界就是這樣。」
「什麼?」她感到難以置信,拳頭重重地砸在薄床墊上。「赫克托留下的。他——他——設計好的!我根本沒有槍!」
聖誕節早上,當查理·奧爾迪曼敲響艾米琳·蘭塞姆的門時,是喬治亞娜來應的門。
「他也許會要求一些抵押,房產或現金債券,以保證你會回來接受庭審,保證你不會逃跑。」
艾米琳挎著小包回到客廳,「請照顧傑米。給薩帝厄斯打電話。」她只對母親說了這兩句,又狠狠地抱了抱傑米,對他說媽媽很快就回來。小傢伙哭了,他很清楚,這不是聖誕節該有的樣子。奧爾迪曼警長把頭轉向一邊。
「罪證化驗室鑒定一般要兩個星期。」薩帝厄斯垂下頭,呷了一小口咖啡。
「現在給我點信心。我只希望這位羅蘭達·巴雷確確實實如你所說。」
「你跟你的狀況都與我無關,也與艾米琳無關。有話快說,說完快走!」
「我之所以問你,是因為你也可以選擇公設律師為你辯護。」
總檢察官對著百威瓶子喝了一大口,這是他最心儀的酒。「已經在著手解決了。既然昆丁·歐文聲稱有利益衝突,我就把案件交給了我的首席檢察官羅蘭達·巴雷。她是個非常出色的出庭檢方律師。勝敗記錄是62比0,勝數還在增加。這些案件全是謀殺案,全是地方檢察官有利益衝突的案件。」
「我們有搜查證,艾米琳。」
薩帝厄斯坐在警長辦公室里,警長親自向他複述了搜查和起獲武器的過程。他一手握著杯星巴克咖啡,一手在拍紙本上怒氣沖沖地記錄著。最後,他抬起頭,「就這些嗎?沒有找到別的東西?」
奧爾迪曼警長只有苦笑。他知道喬治亞娜過去的遭遇,知道她討厭一切跟政府有關的人,尤其是警察。從某種程度上他一點也不怪她,他只是心裏懊惱自己幾分鐘前撒的謊:他們發現了一支槍和一把帶血的匕首;艾米琳根本不可能很快回來。自己已經太老了,扯不了這些彌天大謊。再過三年,他就干滿二十年退休,遠離這一切了。他要去佛羅里達,像每個普通人希望的那樣。
普萊雷特法官住在廣場往西四個街區的華盛頓街,一幢藍頂白牆的鹽盒式房子里。他的兩個女兒正讀大學,成日跟年輕的紅男綠女派對狂歡,飲酒作樂,屢屢令法官尷尬不堪,顏面掃地。普萊雷特法官自己並非是個假道學,他也會時不時喝上一兩瓶啤酒,只是他的女兒們太出格了。那天早上,他起床去樓下辦公間列印搜查證,經過女兒的房間時他分別往裡面瞟了幾眼。一個女兒和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或是女人?——睡在一起,那人的光膀子搭在女兒穿著T恤的胸部上;另一個女兒不在房間,顯然平安夜通宵在外。她在「戰鬥中失蹤」了,普萊雷特法官暗忖。總之她們還在上高中時,他就放棄了對她們徒勞的管教。他現在只求她們別犯下滔天大罪,別酒後駕駛撞死人。他無數次求上帝保佑,幸好到目前為止她倆還沒惹上什麼大麻煩。
薩帝厄斯和艾米琳各自點了想要的咖啡,獄警拖著腳步離開了。「小地方監獄的好處就是,有客房服務。」薩帝厄斯開玩笑說,但艾米琳的眼裡湧出淚水,又啜泣起來。不幸這樣一次次地襲來,她真的身心交瘁。
「什麼?」
「我鄭重發誓。」查理答道,伸手拿過冒著熱氣的一次性咖啡杯。
艾米琳回到客廳,按警長要求在沙發上坐下。此時警員們已經在房子里分散開,她能聽見他們隔著薄薄的牆壁互相交流,但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認為取決於罪證化驗室。總檢察官的看法也許不一樣,但沒有來自罪證化驗室的結果證明,我認為不會有起訴。」
就在這時,五歲的傑米·蘭塞姆蹦蹦跳跳跑進來,他朝氣勃勃,帶著聖誕節清晨特有的焦灼,期待找到聖誕老人給他留下的禮物,卻只發現四個站在客廳里的陌生人。他注意到那些人佩戴的槍支和警徽,小臉蛋立即陰雲密布,淚水衝進眼眶。「我爸爸受傷了嗎?」他問。
「你因為某個原因被關押了。」
她想了想,「午夜下的班,清點完抽屜里的錢,十二點十分左右離開的。賬目一對好我們就離開了。」
「你們上床后發生了什麼?」
「別擔心。以色列山第一浸會教堂的聖人施洗約翰,也能被她給扣上罪名。」
「我知道,但制度是另一回事。在某些案例中,法令要求提供交付保釋金等作為抵押,你的情況就屬於這類案例。」
「只有赫克托。」
她打了個寒戰,「這得花多久?」
「也睡了吧,我猜。就像我說過的,查理·奧爾迪曼來的時候赫克托已經不見了。」
薩帝厄斯在艾米琳鋪位的對面坐下。這些鋪位實際只是嵌
read.99csw.com入水泥牆裡的水泥板,上面鋪著床墊,展開后大概僅有兩英寸厚。床尾各放著一床疊好的軍毯。遠處的一面牆上安裝著不鏽鋼馬桶,沒有馬桶蓋,幾張廁紙散落在地上。薩帝厄斯打開iPad,啟動裏面的訴訟軟體,開始工作。
「那麼現在,去跟那些我稱為內閣的犯罪分子們推杯換盞吧。」
她是個寡婦。十年前,在拉格朗日鎮打獵時,她不小心殺死了自己的丈夫。他們當時在獵鹿,所用獵槍和子彈均符合伊利諾伊州法律規定。出事時,丈夫丹·阿門特勞特將獵槍遞給妻子喬治亞娜,自己彎腰低頭穿過帶刺的鐵絲網圍欄,過去后,他用靴子踩住鐵絲網,等喬治亞娜把兩支獵槍遞過去。不幸的是,喬治亞娜給丹遞獵槍時把槍口朝向了他,獵槍扳機又碰巧被自己狩獵服的扣子絆住,槍走了火,在丹的胸膛心臟位置轟出一個梅森罐口大的洞。
奧爾迪曼警長又伸手去揉傑米的頭髮,但這次小男孩低頭躲開,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他無疑從奶奶那兒繼承了對執法人員的厭惡。艾米琳告誡他別太過分,這些人是訪客,要有禮貌。
「他會允許嗎?」艾米琳呡了口咖啡,苦著臉,「速溶的。」
艾米琳回卧室換衣服,奧爾迪曼警長在客廳等著,喬治亞娜完全不看他,憤怒地與他保持著距離,最後忍無可忍,乾脆躲進廚房去續咖啡。
辦公間是一個鑲著紅木的小房間,裏面有一張擱板桌和一張電腦桌。他們分坐在擱板桌兩側。普萊雷特法官舉起手,查理跟他做了同樣的動作。「你能否鄭重發誓,你將要做出的證詞為真話,皆為真話,絕無假話?」
「我們可以在進城的路上談。最好能私下談談。」奧爾迪曼警長說著對小男孩點點頭。
「是的。史密斯警員在無線電里彙報了。明天書記員辦公室一開門,我就會將搜查的相關文件送交過去。」
「他有跟誰說話嗎?」
「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手機號?」
薩帝厄斯在聖誕清晨的第二站是昆丁家。農莊樣式的房子紅磚石瓦,坐落在一個小山丘上,背離華盛頓街三百碼,沒有草木也沒有景觀。白色的柵欄將整個農莊圍了起來,又在裏面分出數個長方和正方的幾何塊,圈著馬匹。最近的一塊地離地方檢察官歐文的房子僅二十五碼。馬匹常常跑到房子邊來,在柵欄下吃草,指望著歐文的孩子帶些胡蘿蔔或蘋果來,反正他們經常這麼干。薩帝厄斯在房子東面減速停下,把車泊在三車位車庫外面。他從車庫進去,按響門鈴。
艾米琳很吃驚。槍?「絕對沒有!我有個五歲的兒子住這兒!他的爺爺死於一次槍支走火事故。」她強調了「事故」一詞,「不可能有槍,從來沒有,這裏不可能有,警長。」
「搜查什麼?我做了什麼?」
「錢在哪兒?」
搜查隊在小房子里分散開來,開始翻箱倒櫃,掀開牆上的畫,踢開小地毯,移走傢具、書報、花盆、檯燈和各種小擺設,把手塞進所有衣服的口袋、把鞋和靴子全部顛了個個兒,掃過壁櫥上層的架子,攤開放在下層的床單、枕套和毛衣。接下來的半個鐘頭里,警察自顧自地忙著,期間還讓艾米琳打開保險柜,清點了裏面的錢,做了記錄,又讓她鎖上。
「我很抱歉,孩子,但我得借你媽媽一會兒。她很快就回來。」查理說道,飄浮的眼神卻在出賣他,他剛剛對一個五歲的孩子撒了謊。這份工作里有些部分是他打心眼裡討厭的,艾米琳看出了他的想法和感受。這可不妙;她領會了那些言外之意。禍起蕭牆,她也被牽扯了進來,似乎不僅僅是赫克托的事。
「如果你看到利昂娜,」普萊雷特法官說,「如果你看到她橫屍在街頭某個地方,請轉告她,她老爹在找她。」
「傑米,來奶奶這兒。」喬治亞娜拍拍身邊的沙發對傑米說,「這些大人要去別的地方找。很可能不在你的房間,很可能根本不在這兒的任何一個房間。」她對這些警察話中帶刺,「所以我們越快坐下來,他們就能越快離開。不是嗎,奧爾迪曼警長?」
「我要被關在這兒兩周?」
「赫克托呢?」艾米琳問道,「他做了什麼?」
昆丁·歐文的前任,原地方檢察官布萊恩·馬托克是個卑鄙小人——這人後來划船出遊時喪生——他當時設法以槍殺的罪名指控喬治亞娜,在審判中又通過諸如曲解誤導、藏匿證據等法律伎倆,成功說服大陪審團起訴喬治亞娜·阿門特勞特過失殺人。
「你有嗎?」
「請告訴查理謝謝他。也謝謝你。」
「那我就放心了。那上面不會有我的指紋。」
「恐怕沒那麼簡單。您看,我們得搜查這所房子。這是艾米琳的房子吧?」
「明天我們要初次上庭,面見普萊雷特法官。我會要求具結取保釋放,也就是說你可以在交付保釋金后離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問你關於赫克托的那些問題。我們需要證明他去過你家。」
「也許你什麼都沒做。但我們得四處看看。」
「艾米琳,」查理柔聲說,「聽我的,從現在開始你一個字都別再說。好嗎?」
「請繼續。這次對話沒有錄音。」
薩帝厄斯靠回椅背,狠狠喝下一大口蛋酒。他內心波濤起伏,要怎麼才能證明艾米琳是無辜的?
喬治亞娜鋃鐺入獄,在牢里諮詢了很多獄中法律專家,終於明白自己被弗雷尼哄騙了。出獄后,她脫胎換骨,從此只有一個目標:餘生不再跟律師、法官、警察和檢察官有任何瓜葛。她甚至不願意和他們走在同一條街道上,毫不誇張地說,她寧願橫穿到街的另一頭去,也要避免跟這些人有任何眼神接觸,免得被這類人玷污。她從未在大選或補選中投read.99csw.com過票,也不在乎誰在掌政當權。四十年來,她經歷了太多屆她發誓再也不想看到的政府。對於那些政治遊戲,她說:「我已經免疫了。」
九點鐘薩帝厄斯到達希卡姆郡監獄。幾個小時前他吩咐艾米琳別對警察說一句話,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查理·奧爾迪曼尊重他們的選擇——不僅如此,事實上,他沒讓任何治安警員與艾米琳談話,以防她說出以後可能會對她不利的任何話來。薩帝厄斯一到就被引進奧爾迪曼警長辦公室,神情沮喪的查理早已在等著他。查理愁容滿面地看看薩帝厄斯,握著他的手說:「這個聖誕早晨多糟啊,薩德。」
奧爾迪曼警長看看傑米,沉默片刻,「我們最好能私下談談。」
「別客氣。」
「我們到家時,母親已經睡了。我想她未必見過赫克托。」
普萊雷特法官穿著睡衣浴袍,躡腳走進辦公間,打開電腦,又按下複印機開關。趁兩台機器還在啟動,他煮了兩杯膠囊咖啡,等著查理。他倆共事已久,他知道查理喜歡黑咖啡,加兩袋纖而樂代糖,用外帶杯裝好。這種時候,查理總是忙得不可開交,這個早晨也不會例外。
「他做了什麼?要是你知道的話。」
「去吧,但請快點。」
「首先,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兒嗎?」
三十分鐘后,搜查結束。「不必繼續叨擾這家人了。」奧爾迪曼警長對副手說,「邁克,你將沒收的物品帶去維克多·哈羅的巴士。伊利諾伊州州警罪證化驗室的人在那兒。請交給他們做常規檢查。」
「我知道他們。當初赫克托逃走,連買生活用品的錢都沒有留一分,是他們幫了我。那個星期多虧兒童與家庭服務部,我們才吃得上飯。我也認識娜奧米。」
「他告訴我他住在墨西哥灣某個地方。為某家公司工作,清理海上漏油之類的。」
「是的,恐怕是的。」
「你是因為涉嫌謀殺被關押,要等槍和匕首上的指紋證據結果出來。州警罪證化驗室的人正在往槍和匕首上撒碳粉來獲取指紋。也許還在找DNA。」
「克萊曼,那是這個傢伙的全部家當。我們查過他的所有記錄。他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留置權多得像南芝加哥的民主黨人一樣。」
「哦,哦。」昆丁道,「先說清楚。我不會起訴艾米琳,我有利益衝突,已經通報總檢察官了。他們會負責的,如果真要起訴的話。」
「兩周!」
「我今天能回家嗎?」
「你以為這是哪裡,里茲大飯店?」老獄警笑道,「不過應該沒問題。你們要什麼?」
「我立刻就睡著了。我剛輪了十個小時班,累死了。」
「可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你是我的律師,薩帝厄斯。我選擇你。」
艾米琳走進廚房,她對警察們的到訪並不是特別擔心。她猜他們一定是得到了關於赫克托的什麼消息,才來這裏找他,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早上自己醒來就一直不見他。起初她以為他在浴室為聖誕節早上做準備,但後來她聽到客廳里警察和母親的聲音,她想赫克托——跟往常一樣——又惹麻煩了,沒準就是因為未付撫養費,所以希卡姆郡當局對他簽發了拘捕令。不知道那六千五百美金能否讓他免於逮捕,她想,畢竟,他已經補償了,不該再因為沒有負擔撫養費而被捕。她往咖啡壺裡注滿水,舀了三勺福爵咖啡倒進濾紙簍,按下開關。幾秒鐘后,智能咖啡機就如其他每個早晨一樣,歡快地煮起來。
「您也早安,喬琪。」奧爾迪曼微笑著說,「抱歉聖誕節一早打擾各位,但城裡出了點小狀況,我們得照管。希望大家幫幫忙。」
「他睡在我床上,在被子上面,而我睡在被子裏面。他一直沒有碰我。沒看見我的身體。什麼都沒做。」
「還有件事我必須問你。」
「我以為根據無可置疑原則,該由政府來證明她有罪。」
總檢察官聳聳肩,「您說要把維克多·哈羅嚇個半死。強尼·布拉達尼用他的匕首照章辦理了。奏效了。」
「那倒是喜從天降。」
「最好是問你的律師。」獄警消失在門外。
薩帝厄斯探身輕輕捏著她的肩,「聽著,艾米琳。還有件事。警察在你家找到一支槍和一把匕首。」
「在我包里,我想。我沒有看過。他們把包拿走了。」她指了指監獄前面。
查理沒有正面回答,艾米琳思忖一定是與赫克托有關。
「普萊雷特法官做最終決定。不過事實上他只是對兒童與家庭服務部娜奧米·基倫提出的建議蓋章批准。這個部門是……」
小男孩豎起了耳朵,「媽媽不走。我們要過聖誕節,先生。」
「有別人知道他在那兒嗎?」
普萊雷特法官專註地聽著。查理說完后,他點點頭,旋開他數支萬寶龍鋼筆中的一支,龍飛鳳舞地將自己的名字醒目地簽在搜查證下方,並蓋上法庭書記員的印章——他未雨綢繆地留了一枚在家,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情況——又在第二份上同樣簽字蓋章,連同一張粉色文件遞給警長。假如在艾米琳的住處沒收了任何物品,https://read.99csw•com奧爾迪曼警長需要將其一一羅列在這張文件上,並交回給法庭書記員歸檔。如此,整個搜查程序才算完成。
昆丁·歐文開了門。他手握一杯蛋酒,穿著拖鞋和牛仔褲,T恤衫上印著「加油紅雀!」以及橄欖球四分衛持球欲傳的圖案。他朝薩帝厄斯舉起杯子,「進屋用問題來轟炸我吧,不過前提是你得先喝杯蛋酒。」
「當然。我不會找別人。」
「你昨天第一次見到赫克托是什麼時候?」
「你有沒有因為那件事去過他的巴士?或者甚至是他的家?」
法官通常不簽發搜查證,納森·R·普萊雷特閣下卻是例外。他四屆連任希卡姆郡地方檢察官,並且當過十年法官,對普通民宅搜查證的內容倒背如流。聖誕節一大早,他接到查理·奧爾迪曼的電話時,就保證說會將簽了字的搜查證準備妥當,等查理來他家取。
警長拿了一個廚房凳,來到艾米琳的浴室。
「我們?」
「掉在我的房間了嗎?」小男孩問道,「過來我帶你去我房間。」
「唔……布朗克告訴我他在那兒,布朗克見過他。不,這樣說不準確。布朗克告訴我有個我也許認識的人在那兒。就是這樣。」
「好吧。明天上庭時,如果他們提出指控,我會當庭進行無罪抗辯。我同時會提出假釋動議,設法讓你離開這兒。」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不必了,我沒有在這兒長住的打算。」
昆丁帶薩帝厄斯到餐廳坐下。堂娜·歐文很快端進來兩杯新鮮的蛋酒。「嗨,薩德。」她說,「聽說城裡出事了。」
老獄警停下正要離開的腳步,「我想你得在我們這兒住一段時間,艾米琳,你到的時候,他們為你登了記。」
「這話我們都愛聽。」
「千真萬確,喬治亞娜。艾米琳,你也一樣,請坐在沙發上。」
「槍和匕首,這會兒已經送到了伊利諾伊州州警罪證化驗室?」
說話的當口艾米琳穿著睡袍出來了,看起來困懨懨的、有點慌亂。「怎麼啦,查理?」她問警長,「這些治安警員到底要找什麼?」
「謝謝你。」
「我想也是。進來吧。我這兒沒有辦公間,但我們可以坐在餐桌旁聊。」
他們就保釋和釋放的可能性又談了半個小時。艾米琳最後問道:「傑米怎麼辦?他可以繼續跟我母親待在一起嗎?」
獄警帶回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薩帝厄斯和艾米琳停止了交談。「查理說咖啡他請。」獄警說。
「給你說實話,艾米琳。」奧爾迪曼警長几乎結巴起來,「恐怕你得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艾米琳換好衣服回到客廳后,拜託母親照顧傑米,並給薩帝厄斯打電話。
「謝謝。」薩帝厄斯接過杯子,「是的,你的丈夫正在找我客戶的麻煩。」
「好的。」史密斯警員說,小心翼翼監護著兩個證物袋,匆匆鑽進巡邏車,閃起了警燈,但沒有拉響警笛。七點剛過,搜查已經全部結束。
「我能先燒壺咖啡嗎?」
「知道。那又怎麼樣?」
「在單親家長被關禁閉期間,他們會另外找個人來照顧孩子。」
警長離開后,艾米琳衝進廚房,倒了兩杯咖啡和一小杯牛奶,以酒吧招待的嫻熟技術,穩穩托著三隻咖啡碟回到沙發,每隻碟子里還放了兩片聖誕餅乾。傑米三兩口吞下自己的餅乾,立即伸手要更多。艾米琳正要安撫小男孩,一名警員,邁克·史密斯從卧室里出來了。史密斯是紅雀飯店眾所周知的「大神」,因為他花大把時間在餐廳吃甜甜圈或找農民和卡車司機搭訕神侃。他穿過客廳,出門走向車子——艾米琳這樣猜測——回來時拿著一個黑色的、像運動包一樣的袋子。艾米琳一直沒看見袋子另一面「證據技術員」的紅色大字。警察又消失在卧室里,聽上去他們像在浴室里開會討論什麼。五分鐘后,這位警察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把證物袋緊緊夾在手臂下。他努力擠了個僵硬的笑,又消失在門外。艾米琳聽見汽車後備廂砰然關上的聲音,他再也沒回來。顯然搜查接著又繼續了,他們仨坐在沙發上,接下來的一刻鐘里沒見著任何一個警察出來。
「過去一兩天你看到或聽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招呼過客人及其丈夫或夫人後,沃克州長和總檢察官羅伯特·K·阿米斯塔吉借口溜了出去。他們躡手躡腳上樓進入林肯卧室,坐在這位偉人的鑲嵌木書桌旁,交頭接耳。在等待客人時,州長已經小酌了兩杯金湯力,這些賓客,大半是他所憎恨的,大半也都想將他取而代之。他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切入這次碰頭的真正原因。
「你幾點鐘下的班?」
喬治亞娜·阿門特勞特五十多歲,住在奧爾比特以北的蔭橡地的一幢整體活動房裡,養了兩隻鸚鵡和一條哈巴狗,有一個女兒艾米琳·蘭塞姆和一個孫子傑米。
「我很感激,查理。我會告訴她你為她做的一切。謝謝。」
獄警帶著薩德通過一排牢房前狹窄陰暗的走廊,打開第二扇門。在另一段稍短、但同樣陰暗的走廊旁,有兩間牢房。艾米琳在右手邊一間,聖誕節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照進半間屋子。她臉上淚跡斑斑,手裡緊握著一個空空如也的一次性咖啡杯。咖啡已經喝光,杯子在她手裡顫抖著。看守打開房門,薩帝厄斯走進來時,她輕呼了一聲,跳起來抓住他的肩,只問出一句:「傑米會怎麼樣?」便不能自已地淚流成河。她很快又止住哭泣,狠狠地抽了下鼻子,強顏笑道,「幫幫我。」
「這人真有趣。好吧,儘快行動,給我點信心。州長退休計劃的其他捐贈人會明白這層意思的。要麼把錢全部付清,要麼帶進薄棺自己享用。」
艾米琳終於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自己恐怕已經惹上了麻煩九_九_藏_書,她對查理說:「等我換好衣服。」
警長站上凳子朝裏面打量。
樓上有林肯一家及其朋友愛德華·D·貝克的畫像,一尊由托馬斯·D·瓊斯創作的真人大小的林肯半身像,別人贈送給林肯一家的卧室傢具,以及一張獻給林肯總統、由兩萬片鑲嵌木製成的華麗書桌。
「你知道他些什麼?隨便什麼事情。」
薩帝厄斯抬起一隻手。「喝點咖啡吧。」他叫來獄警,那是個上了些年紀、看上去文雅而體弱的人,穿著卡其布牛仔褲和靴子,棕色警服上沒有領章、肩章、警徽等等一般警察會佩戴的物件。「看樣子你是精簡模範嘛。」薩帝厄斯對開門的獄警說,「能讓我們在這兒喝杯咖啡嗎?」
「這個聖誕早晨可真糟糕。」普萊雷特開門時對查理說,像是讀出了查理的心思。
「赫克托呢?他做了什麼?」艾米琳勉強問道。她有點心慌,甚至害怕。
「他進到銀頂。大約九、十點鐘。」
「等我跟地方檢察官談過就知道了,他將是為傑米的安置提起從屬上訴的人。我肯定他也不想提起訴訟,他會直接讓你母親接手的。」
「什麼?」
奧爾迪曼警長坐在沙發上等艾米琳。他確信她不可能在卧室里拿到任何武器,他們已經把那裡每一寸都搜查過了——不止一遍。
「那麼您退休后,將由我來擔負本州大任,到時候可別忘了今天我們共同的目標。」
「都沒有。我今天早上才聽說。」
「我覺得沒什麼不妥。那恐怕也是法庭的首選。」
「成交。」薩帝厄斯說,「我還真有一堆問題。」
「絕不會忘。你有我的背書,還有黨派各位領袖的支持。2016年對你來說是穩操勝券。」
「好吧,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先去看看能否給你弄台電視或收音機過來。」
查理無語地皺起眉頭,慶幸自己沒有女兒。
最後,三名警察全部回到客廳,兩名穿警服的市警開始查看傢具下、抽屜里、電視櫃背後,尋找某樣在艾米琳看來只有老天才知道的東西。
「只奏效了兩萬五千塊。」
艾米琳苦澀地自嘲,「也包括我嗎?」
「由誰來決定?」
「我、布朗克和布魯斯。布魯斯大多數時候在酒水零售店,所以一般只是我和布朗克。」
「不知道。」
「她在穿衣服,馬上就出來。」
搜查進行了一刻鐘后,奧爾迪曼警長回到客廳。他撓著腦袋問:「艾米琳,你有槍嗎?」
「說說看。」
「我猜也是。好的,謝謝。」
「好極了。」
「我還是去問問吧,以防萬一。」
之後喬治亞娜的處境每況愈下,因為沒錢,她只好接受法庭委任的律師,而命運又給她安排了弗萊徹·T·弗雷尼。自1970年拿到律師執照后,弗雷尼的工作方式就是讓刑事被告先認罪,然後再查找真相——如果還有興緻找的話。喬治亞娜的案子就是如此。弗雷尼說服她違心地接受了辯訴協議,承認過失殺人,在希卡姆郡監獄服刑六個月,緩刑兩年。
「我稍稍換個話題。昨晚你見過維克多·哈羅嗎?」
「什麼意思?」艾米琳對著熱咖啡吹氣,「什麼登記?」
「我知道,但我必須要問。」薩帝厄斯在iPad上做了筆記,重新抬起眼睛,「對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什麼?在銀頂飯店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傳言?」
「我叫查理·M·奧爾迪曼,是希卡姆郡正式選舉出的警長。」然後查理詳細講述了那天早上的所見所聞。他認為有理由相信當日清晨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並認為有合理懷疑需要對艾米琳·蘭塞姆的居所進行搜查,以尋找上述罪行的證據。他描述了維克多·哈羅眉心的槍眼和怪異地刻在其前額的字母E-R-M。又講述了艾米琳之前如何被維克多·哈羅傷害,維克多在某個夜晚將她下藥迷暈后,在她的——據說——胸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而此事發生的地點正是這天早上維克多·哈羅的屍體被發現的那輛巴士。基於上述一切,他認為有合理的理由對艾米琳在伊利諾伊州奧爾比特梧桐大道323號的家進行搜查。
他回到警車上,用無線電召集兩名市警和一名副手早上六點跟他在梧桐大道323號碰頭。收到回復后,他在停于普萊雷特法官車道上的車裡坐了十分鐘,慢慢呷著咖啡,等待搜查小隊集合完畢。六點整,他們在艾米琳·蘭塞姆的住處匯合,查理·奧爾迪曼戴著手套急促地拍打前門。「艾米琳!」他高喊,「我是奧爾迪曼警長。我們需要和你談談。」
薩帝厄斯皺著眉低聲說:「昆丁,有人在我客戶背後搗鬼,有人在陷害她。她絕不可能向維克多·哈羅開槍。」
「赫克托哪來的六千塊錢給你?」
「跟法庭有什麼關係?」
薩帝厄斯逮著昆丁最後一句話,「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根本不會起訴?」
「你沒有和他重歸於好吧?」
「歐文先生聲稱,他在自己辦公室為這個女人提供過法律諮詢,內容是關於維克多·哈羅涉嫌對她實施的襲擊。你知道——刻在她胸上的名字。」
「哦,很顯然,我母親可以照顧傑米。」她的眼淚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流淌,「哦天啦。」她一遍遍地重複,「哦,天啦。」
「我同意。但現在看上去就像是她乾的。你的任務是證明她並沒有這麼干。」
黎明將至,查理拐進法官家的車道,把車穩穩停在後門前,跳上水泥台階,敲了敲門。他嘴裏呵出團團白氣,焦慮地把重心不斷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等著開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們都很喜歡艾米琳,都為她在維克多巴士里的遭遇感到難過。
「但沒人想待在這兒!」她哭道,「他們還要把我關多久?傑米和他的聖誕節怎麼辦?我不能陪他過了嗎?」
「你讓他去了你家?他和你睡https://read.99csw.com了覺?」
「謝天謝地。」
「工作掙的,我猜。」
「她是個好女人。她會做對傑米有利的決定。」
「沒錯,這讓人鬆了口氣。我們得有信心。一旦他們查明你沒有碰過那些武器,就沒有理由再關押你了。」
「奧爾比特的那個女人,我希望總檢察官辦公室不遺餘力地將她起訴治罪。」州長憤憤地對總檢察官說,「如果她不背這口黑鍋,人們就會把事情越挖越深。現在就必須把她解決了,速戰速決。」
「赫克托昨晚去過銀頂。我下班后他又去過我的住處。今天早上我醒來時他就不見了。」
「我會確保他沒事。」薩帝厄斯回答,「如果這事今天解決不了,我們會確保你母親擁有暫時監護權。」
那天早上六點,搜查小組在艾米琳家門外集合,組員包括奧爾迪曼警長、副手邁克·史密斯、奧爾比特警察局巡警斯塔福德和阿諾特。進屋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艾米琳·蘭塞姆的母親喬治亞娜·阿門特勞特來應的門,顯然昨晚她在沙發床上過了一夜。阿門特勞特夫人讓他們先等著,自己去叫艾米琳。
喬治亞娜拉開門,站在一邊,緊抓著睡袍頸項處。「你們這些魔鬼到底想要什麼?」她憤憤地質問進門的奧爾迪曼警長。
那天下午,沃克州長和州長夫人迎來參加聖誕晚宴的內閣成員。晚宴每年都在州長位於斯普林菲爾德的宅邸舉行。斯普林菲爾德市中心這幢紅磚牆的意式宅邸,自1855年喬爾·阿爾德里奇·馬特森和家人搬進來起,就一直是歷任伊利諾伊州州長的家。1857年2月13日,林肯一家參加了在此舉行的宴會,《伊利諾伊州日報》一名記者這樣描述當日的情景:「一場賞心悅目而華貴雍容的盛宴。該建築於1971年得到精心修復,諸多奇珍異寶在此煥發光彩。入門即見精緻優雅的橢圓樓梯,拾階而上,便走進英國攝政時期風格的敞闊房間。」
「我沒見他跟誰說過話。」
「沒有。他原本只打算今早在我家待幾個小時就走。我們沒有交換號碼或別的聯繫方式。」
「我不會逃跑,這裡是我家。」
「艾米琳是坐我的車過來的。坐的前排,沒戴手銬。我們給她采了指紋,拍了照,給她倒了咖啡。我填寫逮捕報告時,她就坐在我辦公室里。後來我們把她安排到女子牢房,單獨一間。最重要的是:我們沒有要求她說什麼,沒有任何人詢問過她任何事。」
「當然,這哪用你說。」喬治亞娜大聲回答,「你出去時帶上警察就好,別擔心我們。」
「沒有,都沒有。像我之前說的,我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你說呢?」她問薩帝厄斯。
「我被划傷后就沒在銀頂見過他。不,昨晚他也不在那兒。」
「艾米琳,當父母一方進了監獄,另一方又不在身邊時,法庭就得安置這個孩子。」
「要命,當然沒有!他想在我家過聖誕。他給了我六千多塊錢,作為過去一段時間傑米的撫養費。」
「我絲毫不覺得她和此事有關,納森。」查理回答道,「咖啡好了嗎?」
「到辦公間來。都準備好了。」
「走的時候吹聲口哨就好了。」
他立即就辨認出來,那是一隻被稱為「警探專用槍」的點38口徑獅子鼻左輪手槍。銀鎳板外殼,暗黑色槍身。
「在吧台盡頭,最靠近前門的地方。在喝一杯百威啤酒。」
「麻煩讓我見見艾米琳。」
「薩德,還有件事。」
「是的。但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們認為我跟維克多的死有關。」
奧爾迪曼警長搖搖頭,「沒有別的了。」
傑米不安分地從沙發上爬下來。「孩子。」奧爾迪曼警長說,「你就待在那兒。我們結束之前請每個人都不要離開沙發。」
一個警察喊來奧爾迪曼警長。「有發現了。」他的聲音里有難以掩飾的興奮,「但我不敢亂碰。拿個凳子過來。」
奧爾迪曼警長回到客廳,來到艾米琳面前,「恐怕你得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艾米琳摟著跳進懷裡的傑米,在他耳邊輕言細語,然後將他抱給奶奶。奧爾迪曼警長拉著門讓艾米琳先走。聖誕節早上七點四十五分,他們在監獄為艾米琳登了記,獄守將她帶進牢房,那裡成了她當前的家。
薩帝厄斯在筆記空白處敲下:「英國石油?」以及「取赫克托在英國石油的檔案。」
「給我一隻證物袋。」奧爾迪曼警長的頭半伸進櫥櫃,聲音含糊地說。有人遞給他一雙乳膠手套,他接過來戴上。證物袋也拿來了,是一隻女士坤包大小的塑料袋,頂部密封處有一個可寫標籤。奧爾迪曼警長從襯衫口袋裡取出一支圓珠筆,在標籤上寫道:「浴室櫥櫃,上層架子。奧爾迪曼警長」,而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抽出槍放進袋子,他很小心不反覆觸摸手槍,以免破壞上面的指紋。隨後他又把手伸向更裏面的小隔間,摸出一把十英寸的彈簧刀。骨柄上有血痕。「再給我一個袋子。」又一個證物袋遞了過來,查理重複剛才的動作:把搜到的物件放進袋子、標明發現位置、簽上官銜名字。然後他把整個腦袋探進去,用手電筒到處照了照,逐層檢查,直到最後站回浴室地面,關上手電筒。「情況不妙,夥計們。」他對副手和發現槍支的巡警說,「情況很不妙。」他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像是不想驚擾客廳里等待的那一小家人。房子里的搜查重又繼續。
「昨晚你第一次看見赫克托時,他在酒吧里什麼位置?」
「最上層的架子。」巡警用手指著,「毛巾上面。」
「那是什麼意思?」
「這話我愛聽。」
「怎麼?」
「我有沒有殺維克多?當然沒有。我發誓,薩德,以我母親的聖名發誓。」
薩帝厄斯點點頭,「可憐的姑娘。查理,請先說說目前我們了解的情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