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3
「我就是做不到啊。哦!」她突然情緒激動起來,「你現在知道我是怎樣一個懦弱的人了。我以前說過,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次考驗,然後你才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好了,現在我總算知道了。我應該握著他的手說:『歡迎你,兄弟,咱們都是一家人。』」
「你不可能轉身走開,取出一桿槍,再回來殘忍地朝一個男人開槍。」
「你最好還是睡吧。我明天一大早就會叫醒你。」
「在這個國家,有一種荒謬的清教徒式的觀點四下流傳,」卡洛斯先生說,「那就是人可以光靠麵包過活。簡直是個最不符合天主教的想法。我猜想,在佔領期我本可以靠麵包——是黑麵包——過日子,但是靈魂需要奢侈的享受。」他自信地微笑著,「人獲取奢侈享受的來源只有一個。」
「她朝你的臉上啐了一口。」
「即便是在古典喜劇中,我的朋友,人們也適應了惡作劇,」他撫平了自己的褲子,「這就是一個惡作劇,但你會說,不是我最成功的一次。不過,你知道,如果給我些時間,我就會讓她適應的。」他饒有興味地說。
夏洛特迅速接話說:「我不能連一片麵包都不給就把他攆出去。那樣做不人道。我讓他從後門出去了。」特蕾絲憂鬱地轉過頭不看他,望向屋外濕漉漉的世界。他們能聽到狂風裹挾著雨水朝這座房子撲來,敲擊著窗欞,從房檐上落下。這可真不是個適合任何人待在戶外的夜晚,他思忖著,她得多恨夏瓦爾啊。他超越自我,將夏瓦爾想成另一個人;他已經學會了丟掉自己的身份,他心想,是永遠地丟失了。
夏洛特由著他胡編下去,越陷越深,然後說:「我就在牢里,而且我的確認出了你,卡洛斯先生。」
「那是多此一舉。你天亮前就得走了。已經落幕了。請問我可以睡自己的床了嗎?」
「米歇爾死了。這下他是真的死了,」她的手掌在窗戶上劃過,抹去了一道水流,「如今,他來了,又走了,而米歇爾死了。沒有其他人認識他了。」
「這簡直太合乎情理了。你瞧瞧你自己,一個處於性感年齡的男人,此時最容易因為看到年輕人而產生感情波動,還剛好單獨同一個相當迷人的年輕姑娘——儘管可能有點粗野——住在這棟房子里。再說啦,你曾在監獄里待過很長時間——而且認識她哥哥。這恰好是個化學反應的公式啊,親愛的夥計。」他又打了個嗝,「食物對我總有這種作用,」他解釋道,「如果飯吃晚了。如果我正要款待一個小女友,晚餐就必須謹慎。感謝上帝,那種浪漫勁兒在短短几年內就會死去,跟老女人在一起時,我就可以保持本色了。」
「你胡扯。」夏洛特說。
「你現在可以把他忘了。」
自稱夏瓦爾的男人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臉。他說:「我不能走。他們在找我。」
「只有我母親,」她說,「還能是誰呢?」
「特蕾絲。」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用那個名字稱呼她。
「哦,不,」她說,「既然他在附近,我們就不能在這兒吃飯了。」
「你怎麼還不走?」夏洛特說。
「那你可是以怨報德啊,不是嗎,在這樣的夜晚把我推出門去?刮東風了,我敢打賭現在已經開始下雨了。」他越是害怕,就越神氣活現,這彷彿是他對抗神經緊張的一劑葯。他把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在外省被人喝了倒彩,」他說,「簡直是偉大事業遭遇的悲慘結局。晚安,忘恩負義的夏洛特。我怎麼會把你誤當成是可憐的皮道特呢?」
他說:「不管是誰,只要在任何地方結了仇,他就成了通敵犯。」
「沒錯,你最好趕快走。」夏洛特說。男人將粉白的臉轉向夏洛特read.99csw•com,他嘴唇發乾,於是用舌尖兒稍微舔了一下,恐懼是他身上唯一真實的東西。但這種恐懼被克制住了,彷彿在優秀騎手駕馭下的一匹烈馬,恐懼只由嘴巴和眼球透露出來。他說:「我唯一的理由就是,我給小姐捎來了她哥哥的信兒。」夏洛特質詢的目光盯著他,毫不鬆懈,似乎令他不安。他說:「我好像認識你。」
「夏瓦爾,」這個聲音里增添了自信和自控,「你不介意開開門讓我進去吧,好夥計?」
「出門去吧,夏瓦爾先生。」夏洛特譏諷他道。
「那太有可能了。埃德加·愛倫·坡不也是嗎。」
「我猜你正打算要娶她?」
「跟誰?」
「的確,」夏洛特說,「夏瓦爾沒法跟你比。」
「我認識他。」
一眼便知這顯然不是卡洛斯的證件。裏面有一張發貨票,是開給一個名叫圖巴德的人的,發貨票的內容是一套魚刀,在第戎的開立日期和簽收日期都是1939年3月30日。他想,除非一個人非常謹慎,否則不可能把收據保存那麼久,不過毫無疑問,圖巴德是個謹慎的人——他身份證上的照片可以證明這一點:一個膽怯的男人害怕遭人算計,在每條小路上都嗅得出陷阱的氣息。你可以看出他——像他這樣的夏洛特早在法庭上就見過好幾十個——為了躲避危境在一生中無數次繞道而行。如今他的證件怎麼會到了卡洛斯手上呢?夏洛特想到了演員左輪手槍的那個空彈匣。證件在時下比金錢更有價值。演員準備為留宿一夜而即興扮演夏瓦爾的角色,可他原本會不會希望能靠這個身份矇混過關呢?當然,若被盤問的話,回答就是五年時間能改變許多東西。戰爭結束時,我們原本的肖像都已過時:膽怯之徒有過被賦予一支去殺人的槍的經歷,而勇敢之士發現,遇到槍林彈雨他的勇氣則消失殆盡。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裡吃晚飯。曼吉歐夫人氣沖沖地問大廳里的吵鬧是怎麼回事。「簡直跟開大會似的。」她說。
「啊,我覺得我想起來了,」男人說,「我們那兒的人太多了。」
「為什麼不?他曾經殘忍地讓我哥哥吃槍子。那一整夜想必有許多冷血的盤算,不是嗎?你告訴過我,他們是在早上槍殺他的。」
「我親愛的夥計,這我還不知道嗎?簡直是棒極了。這是我所體驗過的最崇高的瞬間之一。你永遠無法在舞台上獲得那種真實性。我認為自己也表現得相當不錯。用袖子擦她啐我的口水,多麼有尊嚴啊!我跟你打賭,今晚她躺在床上都會一直想著那個姿勢。」
姑娘迅速抬起頭:「你應該認識他。他也在那個監獄。」夏洛特不得不再次欽佩那個男人的自控力。
「沒有。」
他動了一下,感到沉甸甸的口袋貼著自己。演員翻身仰面躺著,開始持續不斷地輕輕打鼾。夏洛特僅能勉強分辨出他的身形,猶如被隨意扔在那裡的幾隻麵粉袋。他將一隻手伸進卡洛斯的衣袋裡,觸到了一把左輪手槍冰冷的槍托。這並不令人驚訝:我們已重返武裝市民的日子;它就像三百年前的劍一樣尋常。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它在自己衣袋裡比在他的口袋裡更安全些。那是一把小型的老式左輪手槍;他用手指轉動槍膛,發現六個彈匣中的五個都上著子彈。第六個是空的,但當他把它湊近自己的鼻子時,他明白無誤地聞到了一股最近開過槍的氣味。某個東西像老鼠一樣在床上的麵粉袋之間移動,那是演員的手臂。他嘟囔著一個夏洛特聽不清的短語,一個聽著像是「命運」的詞;即便在睡夢中,他仍有可能在扮演一個角色。
「警察呀,我親愛的夥計,還
九九藏書有這些滿懷熱忱,帶著長槍,自稱是抵抗軍的年輕人。我本打算到南方去,但可惜別人對我的外貌特徵太熟悉了,只有一個地方例外,」他帶著一絲悲涼說,「就是在這棟房子里。」他是個守規矩的男人,沒有什麼能影響這一點。他的生活方式為任何可能的情形下的行為舉止提供了榜樣,這些榜樣如同裁縫鋪的假人圍在他的四周。一個被判死刑的人卻沒有榜樣可循,而他在中年之前的求婚經歷不只一次。不過,在以往的情形下要容易些。他曾經能非常精確地報出自己的年收入以及財產狀況。他曾經能夠在求婚之前就建立起一種得體的親密氛圍,而且他曾相當確信自己和年輕女人對政治、宗教和家庭生活這類事情的看法相似。現在,他在一個水瓶上看到了自己手持洗碗布的反影,他身無分文,亦無資財,而他對這女人也一無所知——除了這種對心靈和肉體的盲目欲求、這番超乎尋常的柔情,以及一種他此前從未體驗過的想要保護別人的渴望……
「你可以睡在這兒,」他說,「明天一大早我就會讓你出去。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你離開,不然我就得跟你一起走了。」男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伸直了雙腿。「你就是那個卡洛斯嗎?」夏洛特好奇地問。
他感到嘴裏發乾,還沒向這個母親是生意人的女子求婚,就體會到這種興奮勁兒簡直荒唐可笑……可他還沒能讓舌頭動上一動就已失去了機遇。「或許,」她說,「我得去布里納克的集市上找一個。我常聽人說,女人富了,身邊就有許多追求的男人。在這兒我一個都沒瞧見。」
「你知道嗎,」卡洛斯說,「我已經有些後悔自己要離開這兒了。我相信我可以跟你競爭——即便是以讓·路易·夏瓦爾的身份。你根本沒有衝勁兒,我親愛的夥計。你本該展開攻勢,趁著今夜情意正濃一舉制勝——多虧了有我。」
特蕾絲說:「你真是夏瓦爾?」
「你曾想過等她去世之後,你打算做什麼嗎?」
「誰會想到呢?真是太巧了。我猜,你的確是在牢里吧?你不會也是在外省巡迴演出的吧?」
「什麼事?」她問。
「你想要什麼?」特蕾絲說。
「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還有其他的卡洛斯,」男人說,「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爹媽。我不知道在外省某些荒涼的地方,是不是零零星星地住著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卡洛斯,也許在利摩日有個遠房堂兄吧。當然了,」他皺著眉說,「還有我的第一個老婆,那個老母狗。」
「有一次,」她說,「有一次。你想想看吧。他試過一次。我猜他很努力地嘗試過。」
「是的,他走了。」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朝上面喊道:「我去檢查下後門是不是關好了。」之後,他帶著只穿著長襪的男人穿過通往廚房的走廊,沿著后樓梯來到他自己的房間。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會有足夠多的時間來思考的。」她不情願地將眼睛從水流沖刷的窗戶上移開。「也許我會結婚的。」她說,朝他微笑。
「讓他進來。」她說。他打開了門的鎖鏈。
「他就是想說,他愛你,而這是他能為你做得最好的事了。」
「但我聽到有兩個人從走廊走向了廚房。不是你。你當時在樓上。」
「好吧,」姑娘問,「你帶了什麼口信?」
「這雨一直追著他下呢,」特蕾絲說,「從他離開這棟房子開始就一直追著他。這雨真特別,讓我總是想到他。」
「噢,是啊。」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彷彿這話不作數。
「可現在他們在追蹤你?」
「什麼事?」她說。她仍背著身面向窗戶,那個冒名頂替的夏瓦爾長時間冒九*九*藏*書雨跋涉,她彷彿無法從這一思緒中擺脫出來。
「為什麼偏偏不呢?你又不是跟我作對。你忘了我不是夏瓦爾。」他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嗨,算了,別介意,」他舒舒服服地貼著牆,「關掉燈,這才是好夥計。」他話音剛落便已入睡。
「他只進到廳里,沒有再往裡走,母親。」特蕾絲說。
「我親愛的小姐,」他說,「你一定得原諒我如此這般地闖了進來。」他直勾勾地目光轉向夏洛特,突然停住,彷彿他也認出……抑或認為他認出了……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演員,這次你肯定是選錯了角色。」
但這個男人還留了個殺手鐧。「你是個冒牌貨,」他說,「你並不在牢里,你也沒認出我。你以為我會忘記那兒的任何一張臉嗎?我覺得我應該在你的女主人面前揭發你。你顯然是在利用她的善心。」
「你幹嗎讓他進到屋裡來?我一沒留意,屋裡就來了這種地痞流氓。我不知道米歇爾會怎麼說。」
「我總是忘記你認識那個人。你能為我的這個角色出些點子嗎?」
「我要去了,你只好自己把碗洗完了,」特蕾絲說,「我了解那種聲音。這是她在祈禱時發出來的。現在,至少得等我們念完一串玫瑰經之後她才會睡覺。晚安,夏洛特先生。」每天結束時,她總是這樣正式地稱呼他,以便治療白天他的尊嚴可能受到的任何傷害。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他明白,或許要等上幾個星期時機才會再來。今夜,他確信她的心緒是傾向於給予和妥協的,而明天……
「是誰?」姑娘問。她樓梯下到一半,停住了腳。夏洛特心頭怦然生出一種狂野的希望,他懷著畏懼,興奮而又釋然地沖她喊道:「夏瓦爾。他說他是夏瓦爾。」他心想:現在,我終於成為真正的夏洛特了。另有人來承擔全部的仇恨了……
當他打開自己的房門時,卡洛斯正舒展著身子躺在床上,身上隨意地搭著他的大衣取暖;他的嘴咧開一條縫兒,不均勻地打著鼾。門閂的咔噠聲吵醒了他,他沒有動,只是睜開雙眼,帶著一種屈尊俯就似的隱笑盯著夏洛特。「怎麼,」他問,「你們把我透徹地討論了一番吧?」
他發現特蕾絲回到了餐廳。她正盯著他祖父的畫像看。「不像,」她說,「一點兒都不像。」
「聽著,」夏洛特說,「我還不至於那麼忘恩負義。你可以待上一晚。我關門的時候,你把鞋脫掉。」他重重地把門關上,「跟我來。」可他才剛邁出兩步,姑娘就從樓梯頂上叫道:「夏洛特,他走了嗎?」
「那麼,為什麼你要裝作認出我呢?」
「不,我就在那裡。」
「但你是怎麼知道……是什麼讓你覺得……」
他再次被激怒,為自己辯護起來。「我有一件事情沒告訴你。那天晚上,有一次夏瓦爾曾經試著撤銷交易,而你哥哥根本不願意。」
他開始又用一種禮節性的語氣,「特蕾絲,」忽又頓住,「誰的聲音?」
「你會凍僵的。」
「對,這一點你沒有算計到。」
「他真是夏瓦爾嗎?」姑娘問。
「難道你不覺得或許眼神……」
「我本可以朝他開槍。我常對自己說我要朝他開槍。」
她走下樓梯,穿過門廳來到他面前。她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總有那麼一天。」他伸出手去,似乎他的頭腦無法領會客套之外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親愛的小姐……」他剛說一句,她便使勁朝他臉上啐了一口。這是她這麼多個月來一直期待的事,而這一經完成,她便像一個孩子在聚會結束時那樣開始哭起來。
「不,我根本看不出來。你倒是比他更像這畫里的人。」
「她恨夏瓦爾。」
「我不是皮道特,你九*九*藏*書之前已有一次把我錯認成皮道特。我的名字叫夏洛特。這是我再次承蒙您關照了,卡洛斯先生。」
「只不過是個叫花子,」夏洛特說,「他想住一晚。」
夏洛特說:「她一直認為夏瓦爾總有一天會出現,這成了她的心病。我覺得你或許能醫治那個心病,或許你已經做到了。現在我得走了。你要是不想被攆出去淋雨,就待在這兒別動。」
「只是即興表演罷了。我住在距離此地六十英里的一家小旅館,我記得是個以『B』開頭的地名。我記不起它的名字了。一個有趣的老傢伙從監獄里被放了出來,正在那兒跟他的幾個哥們兒喝酒。他在當地算是個人物,我猜是個當市長的——你知道那種人吧,大腹便便,掛著個錶鏈,還有一塊大得像乳酪的懷錶,牛哄哄的。他正跟他們講有個男人買了自己一條命的故事,他稱那人為第十個人,這個叫法倒挺不錯。他對那人有些怨氣,原因我不大理解。怎麼說呢,我覺得這個夏瓦爾不太可能有勇氣回家——於是我決定替他回家。我扮演這個角色會遠勝過他——一個乏味的律師,不過當然了,你認得那個人。」
「我可不領你的情。」
夏洛特倚著臉盆架,帶著一種麻木的嫌惡端詳著卡洛斯——不單是端詳卡洛斯,衣櫃門上的鏡子映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像:兩個墮落、喪失了一切的中年男人正討論著一個年輕姑娘。此前,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年紀。
「足夠睡兩個人的。」演員說著便向牆那邊挪了幾英寸。面對困境,他似乎帶著一種興奮和釋然,復歸了青年時代的卑鄙和粗俗。他不再是了不起的中年卡洛斯了。你幾乎可以在層層肥脂之下看到青春逐漸鑽進了血管。他用一個胳膊肘將自己支起來,詭秘地說道:「你一定別介意我說的話。」
「沒什麼可害怕的。你知道,轉讓的手續千真萬確。他再也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了,」他說,「你現在可以徹底忘掉他。」
晚餐時一片沉默。飯後,曼吉歐夫人蹣跚出屋,徑直上床睡覺去了。現在,她從不幫襯家務事,也不等著看她女兒忙碌。對於她看不到的事情,她亦不知曉。曼吉歐家的人是地主,他們不工作,而是雇傭別人……
恐懼依然存在,但是它被嚴密地隱藏了起來。夏洛特驚嘆于這個男人的厚顏無恥。那張白臉猶如一個光禿禿的球似的轉向他,準備用眼神逼他就範,結果夏洛特扭頭看向了別處。「沒錯,」他說,「是夏瓦爾。不過他變了。」歡喜的神情如波紋般從男人的臉上掠過,之後一切復歸平靜。
「恐怕不見得吧。」卡洛斯說。他在床上坐起身,搔了搔他那寬大肥厚的演員下巴。「你知道,我覺得自己太匆忙了。我本不該就那樣離開。畢竟,你無法否認我已經引起了興趣。這就算是打了一半兒的勝仗,我親愛的夥計。」
「天啊,」他比之前更長時間地打量著他,一邊說道,「你不是皮道特?啊,那個聲音的確不可能是皮道特。」
他不太確定地說:「是,是啊,我是夏瓦爾。」
夏洛特在硬硬的廚房椅子上坐下來,這是僅剩的另一處棲息地了。他隨處可見冒牌的夏瓦爾舒舒服服地把這裏當作自己家的種種跡象。他的大衣掛在門上,其下的油地氈上已積了一小灘水;他將上衣搭在椅子上。當夏洛特挪動時,他能感到那人的衣袋壓在他大腿上的分量。演員舒坦地滾向床中間時,床板吱呀叫了一聲。夏洛特關上燈,再次感到沉甸甸的口袋撞在自己的腿上。雨水猶如浪潮般有條不紊地沖刷著窗戶。白日的興奮與希望蕩然無存,在這個人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欲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醜陋且不再年輕。他心https://read•99csw.com想:我們倆最好還是趕快擺脫這種局面吧。
他說:「我現在要擺桌子嗎?」
「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他不情願地將目光從夏洛特身上拽回來,接著說:「避難的地方——還有一點兒吃食。」
「怎麼,我親愛的夥計,我一望便知,你正處於愛情的陣痛之中。」他輕輕地打了個嗝,在床的里側咧嘴笑著。
「我怎麼知道?」她輕描淡寫地說,「這兒也沒太多人,對嗎?羅什,那個獨臂英雄:我不太想嫁給一個殘缺不全的男人。還有你,當然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證件和槍塞回演員的衣袋裡。他再也不想留著這支槍了。突然,他身後的房門如同槍響般「砰」的一聲關上了,卡洛斯從床上蹦起來。他睜眼看見夏洛特,不安地叫道:「你是誰?」但還沒等到答案,他已再次像小孩一般酣睡起來。夏洛特不禁感喟:為何不是所有殺過人的人都能睡得這般酣暢呢?
「但你以前是在德國監獄啊。」
大廳里冰冷刺骨,男人突然間哆嗦了一下。他說:「晚安,小姐。原諒我的冒昧造訪吧。我本該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接納我了。」他帶著舞台表演般的優雅鞠了一躬,但她並未注意到這個舉動。她已然轉過身去,在樓梯轉角那兒從視野中消失了。
「你不用再去想他了。」
「沒關係。」她說。
「特蕾絲,」一個聲音在樓梯上喊道,「特蕾絲。」
「他們說我是作為告密者被安排在那兒的。」男人平靜地說。敏捷的反駁似乎使他重獲了自尊與自信。他慢條斯理地對姑娘說:「當然了,你是曼吉歐小姐。來到這裡是我不對,這我明白,但是任何被追捕的動物都會逃到他熟悉的地方。你一定要原諒我,我是沒招兒了,小姐。我會馬上離開。」
「哪位?」
進來的男人和他的聲音一樣讓人似曾相識,可夏洛特卻又對不上號。他身材高大,體格魁梧,但舉止中有某種矯飾,步態近乎有些飄飄然,透出一股怪異的粗鄙……他的膚色相當白皙,彷彿塗了脂粉似的;他說話時的聲音如同歌手一般。他似乎過於注重自己的聲調,讓你感覺只要他樂意,就可以唱出任何調子。
一種難受與絕望之感攫住了他。畢竟,他並無理由相信,她離開巴黎時沒在那兒留下一個男人,一個或許跟她同屬一階層的蠢小子,梅尼蒙當一帶的街頭巷尾是這兩個年輕人的熟悉之地。
「是個非常不錯的角色。我是個一無是處、酗酒成癮的放蕩者——勾引女性的傢伙當中最壞的那種類型。但女人們是多麼愛我呀。我單單扮演那個角色,就收到了不少請柬……」
「為什麼?」
「可我並非真正的夏瓦爾。你必須記住這一點。我是被理想化的夏瓦爾——一個被藝術重塑的夏瓦爾。晦暗無奇而且無疑令人不堪的真相對我並沒有妨礙,難道你瞧不出這樣使我獲得了什麼嗎?給我點兒時間,我親愛的夥計,我會讓她愛上夏瓦爾的。你或許從沒見過我表演的皮埃爾·路查得吧?」
她坐在樓梯最低的一級上,雙手捂著臉。
「這我就不懂了,」夏洛特說,「是你把他攆出去的。此外,你還能做什麼呢?」
他語氣僵硬地說:「我到這兒有兩個多星期了。你對我什麼都不了解。」
夏洛特把左輪手槍放進自己的衣袋裡。隨後,他再次摸索著卡洛斯的上衣,掏出一個用橡膠箍紮緊的小紙捲兒。光線太暗了,無法查看它們。他小心翼翼地開了門,然後走進過道。他怕發出聲響,便將門虛掩著。他按開了一盞燈,之後開始查看自己碰運氣摸到的究竟是何許物件。
「但又是什麼誘使你來這兒的呢?」
「他看著不像個懦夫。」特蕾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