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馬症候群
綁匪篇12 利馬症候群
我大汗淋漓,懷疑自己已經被順發發現了,因為他的車看似繞了好多彎路。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正急劇分泌著,心慌、心悸,也許再過個幾秒鐘我就得車翻人亡……但順發的車卻停了下來,我也忙踩下剎車。它停在一處綜合醫院的入口,由於前面有很多私家車,它也只能在後面等著。我轉個彎,靠邊把摩托停好,又脫下了外套,因為我實在燥熱得難受。
護士給了我一塊手帕,讓我抹掉眼淚,還問我:「你哭得這麼厲害……唉,你是病人的家屬嗎?」她似乎覺得我和陸金龍子女的反差太大了,所以嘆息了一聲。我只能點了點頭,接著看到病房內已經有人向我走來了。我忙說了聲謝謝,將手帕扔還給她,然後飛一般地衝下了樓,衝出了醫院,騎上摩托,風馳電掣般在城市漫無目的地穿梭。
我也裝作一副看望病人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跟著順發他們上了二樓。我的頭還未完全探出去就聽到一個聲音衝著樓梯口叫道:「你可來了啊!爸爸要不行了你才來!」我嚇得馬上又縮了回去,又聽到順發他老婆發話了:「死都死了,早點晚點又有什麼關係?」我不想她能說出這種話,心中一驚,差點兒從樓梯上跌下來。
我就這樣靠著轉角處的牆壁靜靜聽著,聽到還是順發老婆的聲音停止了這場不知所謂的爭吵:「我說既然你們都來了,老頭子也快不行了,就把事情好好說說!」「什麼事情?」「說什麼事情?」「爸爸死了,你還說這些!」「你目中無人!」……此起彼伏的聲音又響起來,都在指責著她。但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又道:「別裝君子了!我可知道你們背地裡都下了什麼功夫!我們順發是老大,你們還想爭什麼?」
她也叫著我的名字,緊接著說了一句我也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話:「我懷孕了。」「什麼?」我脫口而出,不敢相信。阿福在旁邊道:「嗜睡、乏力、厭食、嘔吐……這些都是懷孕的癥狀。更明顯的是……你給葉葉換過衣服洗過澡吧,你難道不知道她一直沒有來嗎?」我這才明白她不想讓我知道的原來是……她又俏皮地道:「我們都是利馬症候群。」我不知道她的意思。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柔弱、可憐得就像……就像那時候躺在病床上的我母親的眼睛。他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這些冷酷的人。她想乞求著什麼,但病魔正折磨得她,折磨得她一動也不能動,一句話也不能說。他的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她彷彿想要和我說什麼,彷彿想要叫喚我的名字,但即使我衝著她大叫著「媽媽」,她還是一點都聽不見。他的雙眼失去了光芒,我看到那群醫生正不停地電擊著他的前胸。來為她穿冥衣的人九*九*藏*書翻過她的身,露出她背後一個碩大的洞口,他們試圖堵住那裡流出的膿血。她這時完全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尊,任憑別人脫|光她的全身,任憑別人為她穿上冷冰冰的衣服,我也無法阻止……
我正聽得起勁,但隨著她這句話,大家都不作聲了。我這才完全明白過來他們到底在爭什麼,還不是金龍集團嘛!既然陸金龍病重,而且如他們所說的「快不行」了,那麼他的遺產又該由誰繼承呢?以後誰來當集團的老大?我聽明白了這茬兒,在暗地裡不禁笑起來:說到底,這些家財萬貫的人,還在貪錢,還在奪利!連自己父親正病危躺在床上也不管不顧了!
「什麼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集團要有人繼承,就要香火旺盛。順發,不是我說你老婆,這幾十年下來,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你給我閉嘴,閉嘴!」順發老婆歇斯底里地叫起來,我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順發和旁邊幾個人一起才把她給拉住。只聽她又道:「沒有孩子又怎麼樣?難道我們順發……幾十年來兢兢業業,又是長子,就沒有資格繼承老頭子的……」「不是說不能,而是說要拿的少一點,你們才一個人,我這邊……」我雖然背對著順啟,但也能感覺到他現在是一副得意揚揚的表情。
我來到另外一邊的樓梯,小跑著上去,接著看到二樓的走廊里正站著好多人,從外形上來看除了順發一家,順啟、順珍和小平也都來了。他們正站在病房的門口,大聲嚷嚷著。但說話的人實在太多,你一言我一語,我完全分辨不出他們說了什麼。我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如果不知道你們是身家過億的富豪,沒準還以為是哪裡來的流氓混混呢!
「更別說順珍了……」順啟又補了一句。順珍敢怒不敢言,跺了跺腳然後進病房看陸金龍去了。我把頭縮了回來,心中為金龍老爺子感到不值。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偉業,眼看就要被這幫只知道窩裡斗的廢物們糟蹋了,一個說年長的跟不上形勢不能繼承,一個說女的不能繼承,一個說沒有子嗣不能繼承,一個又說自己是長子所以一定要繼承……誰也不肯讓對方半步,就好像彼此之間一點血脈關係都沒有。
我正在惆悵的時候,牆的那邊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走過去瞄了一眼,發現走廊里空無一人,我想他們是都進去看陸金龍了吧,難道他這回就要撐不住了嗎?我也躡手躡腳地靠近病房,透過玻璃我看到一圈人正圍在陸金龍的身旁,而旁邊站著似乎已經無能為力的醫護人員。見到這番景象,我長嘆了一口氣,正想離開,這時從人叢的空隙里我卻看到了金龍,看到了他那雙無助、哀怨,同時又充滿困惑的九*九*藏*書眼睛。
我這時也顧不上自己的古怪行為了,亦步亦趨地跟著它。直到我躲在一根柱子後面,看到順發從地下停車庫出來,旁邊還跟著一個中年婦女,我想一定是順發的老婆。那一剎那我又迷糊了,如果說順發是和葉葉約在那個私立醫院的話,為什麼他老婆會跟著呢?難道是被他老婆發現了……
我感到這些話一點意思都沒有,便想走開。但突然一個稍顯年輕的聲音響起,我想這是小兒子小平吧,只聽他說:「爸爸高齡卧病,我想這陣子大家也都忙得夠嗆……這點事情不如以後坐下來慢慢談,醫生說爸爸也就這會兒能和我們說些話了。」我想這多少還算句人話,又聽他說道,「在這裏我算是最年輕的了,我們集團歷經風風雨雨,然而面對新世紀和新形勢多少顯得有些暮氣沉沉,難道不是因為……」
燦如明星。
然後又是一陣混亂,接著又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正奇怪,這時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走過我身旁,下了樓,原來是路過的一個外人。我心裏覺得詫異,陸金龍那麼有錢,可他的兒女為什麼要把他安排在這種小醫院?這不是讓他的病……想到此處,我渾身打了個冷戰,我明白他們的意圖了:陸金龍早點死,那麼集團也就早一天是他們的了。
他接下去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清楚,正想探身出去,但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彷彿像是一個巴掌:「我呸!你這個小赤佬!你的意思是我們都老了,將來天下是你的了嗎?我真懷疑……難道你們沒懷疑過嗎?小平到底是不是爸爸親生的?難道不是那女人在外面瞎搞出來的!」接下來的話更是無比齷齪,但我聽明白了小平的意思,他是想說這些哥哥姐姐都老得不行了,不配繼承父親的事業。
我的摩托沒油了,我就這麼在寒風中走著,但我的心卻不冰冷,我知道除了我曾失去的母親之外,還有一個人願意和我分擔我的痛苦和我的錯誤,也許不止一個人……我還能記清楚繼父家門前貼著的那副春聯,到現在也還沒變過,只是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我摸著它們,然後按響了門鈴。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阿明和阿悅胸前被子彈貫穿的血洞會一直進入我的噩夢,因為它們喚醒了我小時候對於母親的回憶,喚醒了我對於分離的恐懼。這些年來,這些我失去媽媽的日子里,我渴望重新被愛,但我拒絕接受一個不是我親生父親的人的愛,我因此放逐自己,讓自己墮落到匪窩裡去……我因此封閉了自我的情感,逃避進一棟由秩序和理性搭建起來的空中樓閣里。
一圈又一圈,我不知要騎向哪裡,直到完全沒油了,我才發現天都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我的淚水在風中早已凝結read.99csw.com,我獃獃地看著面前河流的涌動,心想即使我所親近的人都死去,這條長河也不會停止流動的吧?就在這一刻,我瘋狂地摸著自己的口袋,我想掏出手機,我想再一次聽到葉葉的聲音,再一次聽到阿福的聲音,再一次聽到我媽媽親切的聲音——小飛,回來了啊!小飛,你想要吃什麼?
我騎著摩托跟著順發的轎車,我心中沒來由地飽含著憤怒,就好像葉葉就是被他所玷污的那樣。葉葉口中所說的一定會來贖她的有錢人就是順發嗎?他們之間……我不想想下去,難道這就是葉葉不想讓我知道的秘密?如果這是真的,我會嫌棄葉葉嗎?但轉瞬間我就笑了起來——我這麼個被壞人追殺,被好人判刑的人,還能有什麼資格去嫌棄別人?
我猛踩油門緊跟著他,如果不能知道真相的話我絕不會罷休的。在狂風中,我心中所產生的嫉妒和猜疑越來越重,還有嚴重的不安全感。我這時才真正體會到,那些凡人的情感中不僅僅有喜歡、愛慕和信任,還有這些相反的因素,正是這些矛盾情感的交織,才讓煩惱和興奮交替而生。要是在往常,我一面對這種刺|激,就會躲入自己依靠理性和科學所建造起來的精神堡壘中,嘲笑著凡人是多麼看不|穿,但這一次……我不想退縮,我明白自己得去面對。
我實在感到噁心,就想跟著那人下去,但又聽到一個新的聲音道:「小平啊,你說的沒錯,我們是老了,老到你都不會正眼看我們了。」「呵呵,當然不是……」「但要知道我們雖然老了,但我們還有孩子呀,集團遲早有一天不是我們的,而是我們的孩子的。」「當然,我的意思是……」我正聽著,突然順發的老婆又撒起潑來:「順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沉入無窮無盡的回憶中去,這些回憶我本已封存起來,但在今天,我望著面前的那雙失神的眼睛又都統統回來了。我在以前害怕記起這些來,但現在……我感到這些真實的經歷才是我需要的,我需要不停地從回憶里獲取再生的動力,獲取能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也許能夠記起那時候的痛苦,才不會對任何在意我的人又一次冷漠。
但下一刻我就察覺出自己的卑鄙來,我這樣想好像真的認為葉葉和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我得驅散這種不信任,我的身子挨著柱子旋轉,慢慢看到順發他們走進了住院部。我也緊跟了上去,我知道這大概是我唯一的機會可以接近金龍集團的人物了,不管葉葉和他們的秘密會令我失望還是令我欣喜,我都想知道,我實在被它折磨得好幾天不得安寧了。
這天來探望病人的本就不多,除了順發外我幾乎找不到一個上樓的。我猶豫九九藏書了半天,還是走下了樓,我決定從另外一邊的樓梯繞到他們背後。我走下去的時候還能聽到順發老婆在樓上發出的尖銳的聲音,我想隨便哪個男人都會討厭這種女人的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深深吻了下去。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但我明白我們在此刻才完全坦誠相待了,彼此之間沒有了可恥的秘密,因為既然選擇了共同去承擔,還有什麼不能告訴對方的呢?我感到我的唇吻在一顆恆星上面,熾熱如火。
熾熱如火。
我馬上想起傳聞中已經病入膏肓的陸金龍!沒錯,醫院里肯定躺著順發的父親,他是來看父親的!我為自己的推測頗感得意,但也同時覺得毫無意義。陸金龍究竟怎麼樣,是不是快要死了,這和葉葉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順發去過葉葉所說的醫院,但完全看不出他們之間的聯繫。
葉葉一下子從門內蹦了出來,撲倒在我懷裡。我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她,我只是看見眼前阿福停在半空中的胳膊,顯然他是想拉住葉葉的。我道:「我回來了。」阿福點了點頭,彷彿一切如常。我低下目光,看著葉葉烏黑的秀髮,我叫著她的名字,她害羞地抬起頭來,然後……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刻,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雙這麼漂亮的眼睛,燦如明星。
誠如葉葉所說的,血脈並不是最重要的,沒有血脈基礎也能像親人那樣生活在一起。而看看眼前這些不孝子,為了身外之物甘願斗得你死我活。見到這一幕之後,我對我之前所遵循的邏輯法則又產生了新的認識,我知道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並不依照著邏輯順序而排列,人和人之間既能逾越身份的障礙走在一起,也能因為利益的分歧而老死不相往來。這一切都沒有定數,我以往那個由宿命塑造起來的世界得推翻重來了,我得一點點地接受葉葉和我繼父那樣的世界觀,才能更好地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什麼事?」「葉葉……我前幾天說她身體不好,那時候我就有預感了,畢竟我比你了解一些。」「你說什麼?」「我是說……」但電話一下子沉默,我聽到一陣雜音,「來,葉葉和你說話,她醒了。」我聽到葉葉久違的聲音,感到寒風中終於傳來一絲暖意:「我想你,你快回來吧。我想你!」「我……」我猶豫著,擤了擤鼻涕。
熱淚從我的眼窩裡滴落進這條冰冷的河裡,馬上消失無蹤。我握著手機卻一動不動,我又在擔憂,又在懷疑……葉葉和阿福會真的在乎我嗎?在寒風中等了好久,我才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給阿福家撥了過去。阿福馬上就接了我的電話:「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要我把葉葉叫九*九*藏*書起來嗎?」「她睡了嗎?」「嗯,早就睡了,她還說要等你的電話呢,哈哈,現在已經打呼嚕了。」我笑起來,彷彿聽到葉葉的這些蠢事,我就能夠忘記一切煩惱了。
這眼前的一幕是多麼熟悉啊,在那一刻我彷彿就看著自己的母親是如何死亡的,我趴在玻璃窗上失聲痛哭起來。我想起了媽媽是如何哺育著我;我想起她身上清新自然的香味;我想起當我做對做好事情的時候她是怎樣誇獎我的;我想起她是怎樣一口一口地給我喂飯吃,還當著我朋友的面驕傲地餵給我吃,我害羞地丟下了媽媽逃開,我害怕被人說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但我現在知道,她是想盡量彌補我父親早逝給我帶來的缺失,即便是後來找到一個……
「你感冒了嗎?」「不是,我只是在外面。」「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呀?」我正想著怎麼和她解釋,又聽她不斷地說要我回來。我的內心再次激動起來,我開玩笑地問道:「你還認為我們有著什麼毛病嗎?都這麼多天沒見了。」「當然沒有!我只是想要見你而已。」「無論什麼病都不能描繪出這些感情的,就好像我曾試圖用理性和科學來解釋人類的情感……」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對她說這些沒用的,又道:「我也想你。但……」
我也同時記起我那時是多麼冷漠地對媽媽,我叛逆、我反抗、我……我的身子幾乎倒在地上,這時感到背上一涼,一隻手搭在了我身上。我驚覺起來,抹掉眼淚,轉身看到那原來是一位護士。我看著她,好想對她傾訴這一切,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自己情感的決堤是因為我讓自己冷靜得太久了,所以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可是我又怎麼能夠立馬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呢?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車內的幾個保鏢卻沒有跟上來,他們只是在附近瞎逛著,看來順發並不想讓外人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他也裝出一副普通人的樣子,從外表看完全看不出有什麼顯貴,他老婆則老老實實地挽著順發,身上也沒有任何扎眼的飾品。我想看來他真的不想引起別人注意,這裏面必然住著對他來說……難道?
「既然想,為什麼還要猶豫?」「我在考慮……」「考慮壞人會不會來殺你?考慮警察會不會來抓你?」我在心裏默默說是,我不能拖累……「你難道認為我也會躲避嗎?這麼多天來……你難道還沒看清楚我嗎?有人來追殺你了,我會為了自己而離開你嗎?你被判刑坐牢了,我會不等著你出來的那一天嗎?」當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我聽到那頭阿福在叫著葉葉的名字,他搶過電話:「小飛,葉葉她……」但我明白了葉葉的意思,我不想讓她失望,讓她看不起我們之間的感情,我道:「我馬上就過來,我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