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線
第一節
「之前是被牽連,廣重可不一樣。」
凍冴子不禁啞然。
「良平怎麼可能擱下浮世繪不談。」
咖啡館里滿是年輕人的溫暖笑顏。乍看之下,以為是簡易旅舍的住客,不過,這種季節來山寺的旅客少之又少,店裡這伙無疑都是當地人。店中央有圍繞廚房,設置的「コ」字形的櫃檯,年輕人全聚在那裡,正跟老闆娘和服務生們聊得熱鬧。
「澡堂很舒服,不如良平也抓緊時間體驗一下?」凍冴子已經恢複原樣。
整個寶珠山都位於一座寺廟境內,寺廟的正式名稱叫立石寺,通常人們都親昵地管它叫作山寺,是東北地區的一大名剎。大約三百年前,俳聖松尾芭蕉就曾造訪了這座山寺,並留下了廣為流傳的名句——靜聽蟬聲透岩心。
「良平實在太可憐了。」凍冴子再也無法壓抑,劇烈地抽泣起來。
「並沒有最終完成……改天再跟你詳細說明,今天就先放一放吧,要不總想著國府哥。」
兩人辦好了入住的手續,將行李箱放進房間以後,又出門去了車站和旅館之間的咖啡館。這家店裡,還設有面向年輕人的簡易旅舍和土產賣場,不過,隔著玻璃看去,店內裝潢倒很有民藝風情。
「抱歉啊,都是因為我……」凍冴子愧疾地調暗了房間里的光線。
「你這澡還泡得真久。」津田良平說著,拉開了房間的隔扇,晚飯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回到住處,凍冴子在晚飯前先泡了個澡。雖然沒法媲美溫泉旅館,小澡堂里略高的水溫,仍是讓她全身都放鬆了下來。籠罩著熱氣的窗戶玻璃模糊不清,對面只見漆黑夜色。凍冴子出神地凝視著夜幕,漆黑一片中,沒有任何亮度。
津田良平的父親是山形縣天童市出身,是山寺所在小鎮的熟面孔。經他這層關係,即便在封山期間,他們照樣能夠上去,否則誰會在這種季節專程來訪,更別提今天還是平安夜。
確實喝過頭了。五瓶酒全空了,津田交代要小睡半個小時,把坐墊一對摺,就背對著凍冴子躺下了。凍冴子從壁櫥里取出毛毯給他蓋上,津田雖然向來酒量不佳,但也很少倒下就睡著。
「好些年也沒有見過塔馬先生的面了。」
「肯定啊,做研究卻處處找別人拿主意,會被他笑話的。」津田良平很自信地說,「我打算等他讀過雜誌之後,再問一問意見。」
「是寫樂改變了良平的人生呢!……」凍冴子笑著讚歎。
九九藏書時間能就此停止該有多好,凍冴子心想。就這樣重複著這一瞬間,直到永遠。凍冴子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二人投宿的旅館沒有咖啡廳,現在距離晚飯還有些時間。雖然開著暖氣的寬敞日式房間,讓人很是放鬆,不過,就兩個人看著夕陽西沉,確實有些寂寞。小鎮的寧靜,也助長了這種情緒,讓人孤獨莫名。
今年是破紀錄的曖冬,積雪比想象中更少。在二人生活的盛岡,也還沒有迎來一場像樣的降雪,不過,冬季的寒意到底不能小覷。
「啊,國府哥哥已經離開我們六年了啊……」凍冴子頗為感慨,「真的只是眨眼之間。」
「今天狀態不錯,我再叫些酒來吧。」或許擔心被看穿吧,津田起身撥起了電話。
「如果國府大哥還活著,一定能改變浮世繪的世界吧。」津田良平感慨地說,「他就有這麼厲害。」
絕對有蹊蹺。凍冴子佯裝平靜地偷偷瞄向津田良平,對方難掩動搖地撇開了視線。
「氣氛不對。或許他隱藏著什麼我不知道的情報吧,」凍冴子心裏咯噔一下,「所以,他才突發奇想來山寺旅行嗎?」
「還當真就在站前……」
「抱歉讓您久等了。」凍冴子連忙賠不是。
「這回別又出什麼事情才好。」凍冴子低聲嘟囔著。
「是為我著想嗎?」
「當然。我的目標就是,成為國府大哥那樣的硏究者,照這樣子,恐怕到五十歲都實現不了啊。」
「當然能,走這一趟就是為了去山頂。」
塔馬雙太郎和津田良平一樣,同為浮世繪的研究者,二人因牽涉北齋手繪的贗品事件而結識。塔馬恰好又和過世的國府洋介同齡,凍冴子敬愛他如親兄長,津田良平也是一樣。
凍冴子已經在盛岡生活了將近六年,加之她本是岡山市出身,還從來沒有見過山寺。不過吧,凍冴子大學畢業之後,在仙台圖書館工作了不少年頭,按說起碼也該來過一次,就奇怪始終沒有機會。而且,仙台周邊還有松島啦、藏王啦,多得是更有名的觀光勝地。
「可是大學也應該放假了吧?」
「你也沒有跟塔馬先生商量吧?」
雙眼漸漸適應了環境,窗外亮了起來。原來,剛才因為澡堂里光https://read.99csw.com線太足,她才沒有能夠注意到,旅館正上方探出的明月。
「大哥只是在良平你的面前耍帥而已啦。」
正對面聳立著形似巨大烏紗帽一般的寶珠山,冰霰在夕陽映照下,如同玻璃碎渣般閃閃爍爍,迎面向二人襲來。漆黑的山體,讓冰霰清晰可辨,二人吐出的熱氣也瞬間化作一片白煙。
「找什麼理由邀請他?只是讓塔馬先生為難吧。他不會來的。」
「不用,這樣就好……」凍冴子低聲說,這一回,津田良平沒有吱聲。
凍冴子沉默不語。
「我們還沒有怎麼一起出過門啊。」津田良平目不轉睛地望著大山,「明明都不討厭旅遊。」
「人家哪兒有這種閑工夫。」
「什麼叫『又』出什麼事情?」凍冴子的話讓津田鈹起眉頭。
「出站就是山寺酒店嗎?」津田良平向年紀輕輕的站務員問道。
「今年這是第幾趟了?」凍冴子寶貝地捧著溫暖的茶杯問道。
「大哥在做廣重的研究嗎?」
「好像放晴了,」凍冴子推開了拉窗,「剛才把澡堂燈關掉之後看到的。」
不過,唯獨今年的天童之行,跟走親戚無緣,兩個月里,津田良平二度來訪,全是出於調查歌川廣重的需要。途中有感於山寺的宏偉,也想讓愛妻凍冴子開一開眼界。總算等到供職的學校,從今天開始放假,季節上的障礙,仍然無法阻止二人出遊。
「不如明年去考個駕駛執照吧,出去旅行也不用大費周章了。」
「一杯咖啡……這位女士呢?」
「這段時間,我又重讀了國府大哥關於廣重的文章。」津田良平淡淡地說。
「絕對不提了。到明天晚上為止,都是我們兩個人的自由時間,不談工作。」津田對凍冴子再三保證。
「比起兩個人單獨來……也叫上塔馬先生豈不更好?」
津田良平他們選擇了稍遠處的一張桌子,透過被冰霰潤濕的玻璃,能夠眺望對面的寶珠山。櫃檯那幫客人當中,有女孩子從老闆娘那裡,接過煙灰缸和白水,送到二人桌前。
「角館啊……似乎都很遙遠了。」凍冴子露出微笑。
站台位於地勢較高之處,二人步下沿陡坡而建的台階,行過昏暗的通道,這才終於走出山寺站的檢票口。站務員投來的視線,帶著不耐煩感,大冬天的左等右等,不見客人出來,恐怕因此讓他心頭不快吧。
只不過,冰霰並沒有被大山吸收,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read.99csw.com。「倒不是這意思。」凍冴子不由得苦笑,他們當然是有十足把握才會成行。
「會嗎?」凍冴子好奇地抬起腦袋瓜兒。
兩人一大早就從盛岡出發,先搭一個小時的新幹線列車,到仙台花三個小時買東西,緊接著又在電車上,搖晃了一個小時。如果中途不停下來購物,倒也算不上路途遙遠,只是這三個小時,實在耗盡了體力。
「就在正對面。」站務員指了指方向。
電珠的微弱光亮中,凍冴子捲起右手袖子,看著露出的胳膊。真不知道這已是第多少次,凍冴子用左手握住手腕,擠壓著一點點移動至肩頭,但她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對兩人來說,那都是一趟意義深遠的旅行。距離追逐著寫樂之謎,造訪那座小鎮,轉眼間已是過去了六載有餘。但那清新的空氣和盆景般的角館風景,又如歷歷在目,仿若昨日,雀躍之情和假日乘著新幹線,從仙台趕往盛岡去見津田時別無二致。
「別開,不想看。」凍冴子卻立刻關上,「難得的旅行呢。」
「真能登上去嗎……」凍冴子嘆了口氣,重又望向大山。
「黑暗裡也有光亮啊。」凍冴子心裏讚歎著。
凍冴子靜靜地凝視著津田良平的睡臉。
「嚯,漆黑一片嗎?」津田良平扶著凍冴子的肩膀,向外望去,「那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啦!」
「在這兒下車已經是第三回了……不過,之前都直接搭了出租,還沒有在鎮里逛過。」
旅館距離檢票口,只需要步行三、四十米,這讓凍冴子大喜過望。她還以為下了電車又得打計程車,正覺得十分麻煩。
「不知道能不能上到山頂呢。」憑她的體力,恐怕並非易事。
「是啊……都過去兩年了。」
沿著從仙台連接山形的仙山線,位於面白山麓附近的山寺站,能夠遙望縣境上山脊舒緩的綾線。頂著寒風,一對男女相互偎依著走下站台。
「松尾芭蕉也來過這兒呢。」凍冴子一臉敬畏地仰望著山體嘆道。read.99csw.com
「你別在意,先看一看電視吧。」津田良平背對凍冴子嘟囔道。
「先吃飯。叫了三瓶灑,你也喝點兒。」
「大哥……這是為什麼啊?」
「走吧,再磨蹭冰霰要變大了。真想來杯熱咖啡。」津田良平說著,毅然地邁開了步伐。
老闆娘遠遠地點了點頭。
對方沒什麼自信地看向櫃檯:「能做肉桂茶嗎?」
難得看到津田良平把酒喝得這麼快,凍冴子不禁輕笑。津田只顧著悶頭吃飯,從頭到尾幾乎就沒開口。
凍冴子點了點頭,沉入了浴池,雲層緩緩穿過窗戶,冰霰似乎停了。淚水忽然決堤而出。
淚水從津田良平緊閉的眼瞼后汩汩溢出,和著陣陣嗚咽。津田在睡夢中哭泣著,凍冴子將這睡顏銘刻在心,誓將銘記一生。
「二位是來旅遊的嗎?」站務員盯著凍冴子,接著又看向津田良平,「沒有辦法登山哦。」
塔馬雙太郎作為研究者的才能,和國府洋介不分高下,毫無疑問,如果缺了他的幫助,贗品事件就無法破解。放眼現今日本,他是津田良平唯一信任的研究者。
「國府哥哥是真正的天才。」
「果然……」凍冴子強壓著衝動擠出笑容,伸手拿過酒瓶,向津田良平的杯里倒酒。酒瓶也好,杯子也罷,都微微發著顫。
「是啊,說好不提傷心事呢。」凍冴子低頭嘟囔著。
津田良平注視了一陣夜幕,關上拉門叫凍冴子用餐,順手開了電視。
「我的媽呀!……」凍冴子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響,彷彿有誰做了惡夢——是津田良平,他裹在毛毯下縮作一團。
凍冴子若有所思地,起身離開浴池,到更衣處關掉了澡堂的電源開關。反正沒有別的客人,不用擔心挨罵。接著她又回到澡堂,墨色轉為深藍,濕漉漉的瓷磚泛著光亮。可是把它照亮的光源在哪兒?就連九-九-藏-書浴池中裊裊升起的熱氣,似乎也反射著微光。
「每年的十二月到次年三月,這裏不對普通遊客開放。不過和尚們都住在山上,不可能封鎖石梯。今年又沒多少雪,登頂沒問題。」
凍冴子聽說,寶珠山本就是修行聖地,但險峻的山勢讓人望而生畏。如果形容,就好似一根插在地上的粗壯蠟燭。加之冰蔽和夕陽,真如同山水畫中的世界一樣。
凍冴子低聲喃喃地訴說著。明明知道會給大家帶來多少痛苦,大哥依然任性地死了。一旦出聲,悲傷翻江倒海,眼淚終於決堤。
從山寺去天童很近。不懂門道的遊客,會從仙台直奔目標,沿仙山線一路坐到北山形,再換乘奧羽本線去天童。其實,如果中途在山寺下車,利用計程車轉移,從時間上能節省一個小時,津田良平去父親老家,參加親戚聚會時總這麼走。
「良平你也等不及了吧。」凍冴子輕輕握住了津田良平的手。
「像仙台或者角館,這種距離,完全不成問題。」
聽津田良平提到兄長國府洋介,凍冴子的面孔瞬間籠上了陰影。
津田良平乾脆結束話題的口吻,讓凍冴子很是驚詫。換做平常,一旦提到浮世繪,良平總是滔滔不絕地,說到讓她嫌煩,更別說眼下他全力以赴的論文,正是以歌川廣重為主題。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有肉桂茶嗎?」凍冴子眯縫著眼睛,抬頭望向紅臉蛋的女孩。
津田良平和凍冴子暫且眺望著山頭。
「良平一旦沉迷什麼東西,總會出事……寫樂和北齋都是。」
「簡直像是個黑洞。」津田良平讚歎著。
小小的站前廣場上,設置著周邊觀光名勝的導遊招牌,對面就能看到藍色鐵皮屋頂的老旅館。
「誰知道……事到如今想也沒用。」津田良平無可奈何地搖著腦袋瓜子,「其實被他改變人生的是你吧,如果沒有嵯峨先生那件事,我就不會在葬禮上,遇到國府大哥……也不會再見到你。」
在《美術現代》雜誌的主編杉原允的極力爭取下,包括《北齋密探說》在內的國府洋介遺稿論文集,已經于兩年前出版。不過,論文僅對密探說提出假設,最終是由津田良平完成了翔實證明。
那時候剛滿二十四歲的凍冴子,今年都三十一歲了;津田良平也已經三十有三,再過三年,他就會與國府洋介去世時的歲數一樣。在當年二十六歲的津田良平看來,三十六歲的國府洋介如此成熟穩重……不消幾年就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