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田良平頓時沉默不語。

「島崎直哉還沒有愚蠢到這種程度。」塔馬雙太郎當即否定了杉原允的推測，「他很清楚，自己在業界的地位和評價，也明白如果被知道，是他得到了那本日記，《美術現代》甚至可能終止整個特輯。不過……就如你說，有充分的可能認為，島崎直哉知道這回的策劃。」

「怎麼偏偏是島崎直哉喲？！……」

「又瞎說些有的沒的。」塔馬雙太郎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你跟家裡聯繫過了？」

「是住鶴屋旅館吧，它就在市中心。」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來天童啊。」杉原允笑著點了點頭，「既然買下那本日記，是在一個星期之前，他應該是提前來，做會場布置之類的準備吧。」

「令尊的老家在城裡嗎？」走出檢票口后，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打聽了起來。

「原來如此，等於說雙方的強項全都占齊了。」杉原允點頭笑著說，「可以穿著旅館的浴衣，去酒館或者超市買東西，豈不是很方便。」

天童市的人口大約五萬，作為地方城市規模尚可。拿這座車站給五萬人口的城市當門面，未免就太小了。

「倒是你自己，最不清楚自己所處的高度。」杉原允笑著說，「自從北齋那件事之後，你作為研究者的信用度，就『唰』地升到了飛躍性的高度。所以《美之華》才會上門邀稿，我們雜誌也放心地讓你放手做特輯。」

「那就晚飯之前去吧，等洗完澡、換了浴衣，就懶得出門了。」

「還沒有呢。」津田良平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是打算跟二位的取材結束之後，回家去住上一晚，不過，我隨時都可以聯繫，不著急這一會兒。」

「雖然說服力多少要弱一些，不過就算沒有繪畫日記，也能展開對天童廣重的調查。沒有什麼好擔心。」塔馬雙太郎打消了杉原的不安。

「真是個九-九-藏-書無懈可擊的男人，怕被津田揭穿騙局，就先下手籠絡人心。」

「怎麼了，家裡沒人？」

「看到站前廣場，你會更失望呢。」津田良平笑著繼續道，「因為擴路施工的關係，被破壞的建築物很多，就跟憑空消失一樣。加上車站遠離主幹道，就更加明顯了。」

過了一會兒，津田良平沉著臉回到房間。雖然房間里也有電話，但是，他不知道對方的號碼，就下樓去大堂打了公用電話，那兒有天童的電話簿。

塔馬雙太郎也點頭贊同杉原允的話。

「是的，還有一個名叫真蒼的任性表妹。老家從袓父那一代起，就都從事教育工作，表妹最後也在天童的高中教體育。」

「旅館距離市區遠嗎？」

「這話可不敢苟同啊。」塔馬雙太郎被杉原允的異想天開逗笑了。

「話說回來，島崎到底開了什麼價？」杉原允無視塔馬雙太郎的調侃，向津田良平認真地問道。

塔馬雙太郎看了看表，已經快晚上五點了。

「那傢伙就總靠這樣僥倖過關。津田對自己的評價實在太低了，你說是吧？」

「只是遺憾看不到實物了。」杉原允嘆息一聲。

「雖說是在城中心，不過跟溫泉街方向相反，是在田鶴町。出站之後往右一直走……步行大概十來分鐘吧。」

「怎麼聽著挺矛盾啊。」杉原允歪了歪頭，疑惑地說。

「真是難以置信，物主明明拍著胸脯，說過絕對不賣的。」

「是被東京的業者買走了？」

「說是賣掉了。」津田良平面露難色。

「你怎麼打算？」杉原允詢問塔馬雙太郎的意見。

雖然塔馬雙太郎沒有對津田良平和杉原允提起，正是因為那個時候，自己跟島崎直哉討論了外國人和日本人，對美術品的不同視點，以及對顏色感知上的差異，他才獲得靈感，拆穿了葛飾北齋的贗九*九*藏*書品。

「不說是溫泉旅館嗎？」杉原允回過頭來，向津田良平求證。

一行人來到了下榻之處。這是一座洋溢著豪華、瀟洒氣氛的旅店，寬敞的中庭，被井字形的兩層建築圍繞著。不同於地價便宜的鄉村溫泉點，在鬧市中心修建全都只有兩層的建築，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嗯，而旦就在大約一個星期以前。」

「這人精得很，買下日記的目的，肯定不是立刻轉手。之前他想製作，面向外國人的浮世繪目錄，到大學硏究室找過我……」塔馬雙太郎回想起島崎自信滿滿的表情，嘆息著說，「他是個很難對付的男人，腦子也轉得快，遠比那些蹩腳的硏究者敏銳。」

塔馬雙太郎頓失從容，杉原允也是一陣呻|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杉原允笑道。

「我想也是，這也是我感興趣的問題。」塔馬雙太郎說著，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

塔馬雙太郎啞然。

「這下變得麻煩了。」

「不如介紹給二位認識吧。」津田良平笑著說，「她都二十六歲了還沒對象，由我這個當哥哥的說，可能有些奇怪，真蒼是個美人胚子，只要把爭強好勝的脾氣改一改……」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暴露本性了。」杉原允大大咧咧地笑著說，「這回取材的經費充足，還請二位在旅館的自動販賣機上，愛買多少就買多少。」

「而且你貴為贊助商，說話卻這麼小氣，為難的是我們啊。看來以後吃飯只准你添兩碗了。」

「島崎買下那本繪畫日記，結果不就說明，他相信你的眼光嗎。」

「好的，這就打電話。」

「只能到展銷會現場，去拜會島崎直哉了，當然不是去吵架。也歡迎杉原你同行。展銷會開到幾點？」

「袓上雖然是大地主，現在的主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從這兒開車很快就到。」

杉原允當然hｔtps://rｅａd.9９cｓw•cｏｍ也聽過對島崎直哉的惡評，這下也皺起了眉頭。

「商場應該六點關門吧。」杉原允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看到塔馬跟我同時出現，那傢伙肯定會嚇一大跳吧……津田跟他見過面沒有？」

「有一家名叫『長崎屋』的百貨商場，從三、四天前，就在舉辦浮世繪的展銷會。」

「攤上島崎那傢伙就太糟糕了，如果繪畫日記成了那傢伙的所有物……總編也要避嫌。」杉原允忍不住咂了咂舌，「要是大張旗鼓地做特輯，結果被商業利益利用，那誰受得了。如果讀者誤以為，我們雜誌和上野美術俱樂部有勾結，也是一件頭疼的事。總編一聽島崎直哉的名字，就會撤銷這回的策劃。」杉原當真鐵青了臉。

「在盛岡也開過展銷會，那時候受邀吃了頓飯……」

「什麼，是島崎直哉嗎？！……」

「那裡是你父親和兄長一家的住處吧？」

「教體育的女老師啊，一定很精神吧。」

「我並沒有那種力量，就算說了也沒有人會信。」

「應該沒有問題，雖然還沒有聯繫對方，不過，就算主人不在，家裡肯定也有人。」津田良平打了包票。

「這種大冬天的晚上？還穿著浴衣、帶著提包出門？恕我無法奉陪。」

其實，他賣的畫框的進價，只有市場價的十分之一左右，是島崎直哉從所謂廉價店的折扣商手裡，低價購入的東西；不如說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浮世繪的複製品來倒賣畫框。普通人很少有浮世繪方面的知識，島崎直哉的生意，就是利用這一點。

「不……實物的話，應該能夠看到。」津田良平突然說，他的話讓二人大感意外。

「就杉原先生來說，真是含蓄的說辭。不清楚自己所處的高度啊……」塔馬雙太郎重複道。

「沒辦法啊。如果島崎立刻轉手還好……」杉原允嘆息著，略一沉吟，忽九-九-藏-書然一個激靈，「會不會是我們這策劃被島崎知道了？於是他行先一步，到天童下了手。那傢伙絕對做得出來。」

「誰跟你打哈哈了，津田也要改主意了。」

「現在那本繪畫日記確實不值錢，可是一旦在《美術現代》雜誌上做了特輯，價值就會飛升不知多少倍，島崎就是出於這種擔心，才先下手為強。看《美之華》那個態度，物主還意識不到日記的真正價值，趁現在價錢便宜，趕緊低價拿下。」

從北山形的站點等了超過半個小時，才換乘上奧羽本線，抵達天童倒也才下午四點多一點兒，不過，車站裡照樣已經亮了燈。

「今天晚上就能看到繪畫日記嗎？」進行入住登記時，塔馬雙太郎問道。

「這倒說得通。」杉原允點了點頭。

「塔馬先生肯定也知道那人。是上野美術俱樂部的……」

話雖如此，他又並非一介騙子，在展銷會一角明確標示示了，這是「由真正的木版印刷的藝術品」。假如標價四五千日元，絕大部分對浮世繪一無所知的顧客，也會看出這隻是複製品，但島崎直哉的定價，都是在五、六萬日元左右，如此一來，十個人裡頭就有三、四個人，會誤以為是真跡，島崎瞄準的就是這些人。

津田良平說完，就開始尋找公用電話，塔馬雙太郎苦笑著告訴他，回房間再打就行。

「真實的真，草字頭的蒼。」

「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打算登日記插圖了嗎？」塔馬雙太郎求證道。

「賣了？繪畫日記？」

「可別小看我這個點子，旅館自動販賣機裡頭的啤酒貴死人。要是不夠喝了，就悄悄去普通的酒館買，用提包啥的裝起來，就不會被發現了。」

「天童溫泉就在城市中心，確實在全國都很少見。這裏原本是個有驛站的村鎮，發展成商業城市之後，這才發現了溫泉。從這層意義上說，這裏也是個有趣的地方。」https://read.99csw.com津田良平微笑著介紹說，「跟普通的地方城市相比，天童的酒館要多得多，娛樂設施也是一應俱全，另外還有山區溫泉小鎮里，所沒有的百貨商店和超市。」

「請您別上心。」杉原允連忙向津田良平賠不是。

「農家的話應該很遠吧？」

津田良平的父親老家就在天童，津田本來打算去那兒住，但杉原說機會難得，便邀請他一起住進了溫泉旅館。

「呃……也是哦。」杉原允也意識到，這種打扮有多麼奇怪了。

「哈，突然值得期待了。」杉原允半途來了精神。

島崎直哉或許的確可以，歸為美術商之列，不過他的工作，主要是浮世繪複製版畫的買賣。他以地方百貨商場為舞台，擺出手工印刷的複製品，進行高價販賣，而且，他故意讓客人誤以為，那是印刷年代久遠的真跡，著實是個劣質商人。

「這座車站真小。」杉原允說著，率先下到了月台。

「物主原本斬釘截鐵地說了不賣，能讓他反悔，肯定是相當可觀的報價。」

放眼望去，跟鶴屋相鄰的旅店，大半都是跟六七層的公寓樓相似的外觀。照今天的介紹，鶴屋的格調在整個天童，都是數一數二的了；看來飯菜也值得期待。杉原允因為職業使然，住過很多旅店，對一成不變的菜單已經膩味了。

「我也是這麼想。」津田良平點頭說道，「複製版畫的重點是歌川廣重，島崎先生會對日記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吧。反正都到了天童，索性就去拜訪一下物主吧。」

「表妹啊……名字是怎麼寫？」

就算之後被揭穿是複製品，也奈何不了島崎。島崎聲稱他開出的是連畫帶框的價格，仔細一看明細，又確實寫著含畫框。假如花六萬買了一副畫，其中四萬八都是畫框錢。就算嚷著上當受騙，實際市場上的畫框，確實值這個價。

「嚯……他留在天童幹嘛？」

「島崎先生還在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