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撒線
第八節
「請諸位都想一想,這本繪畫日記里,貼有超過三十幅作品,如果手繪的價值得到認可,最低也……東海道平均是怎麼個價位來著……初刷並且狀態良好的話,最便宜也不會少於三百萬元,那麼,給這本日記標上一億日元也不奇怪。可是實際的行情,一千萬元到一千五百萬元就是極限了。手繪跟版畫不一樣,買家很少,再不合理的價錢,我們也只能認了。一千五百萬能值一輛保時捷嗎……即便是名震天下的歌川廣重,其作品價值也照樣被低估了!……」
島崎直哉似乎對自己的玩笑很滿意,哈哈大笑之後,又看向了塔馬雙太郎。
「剛才就把供曖關了……不過還不到十分鐘而已,應該不太冷吧。」
「是天童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呢。」島崎直哉笑道,「既然讓猜年齡,肯定就說明,實際比外表大很多。單純看樣子像多少歲?」島崎又問杉原。
島崎直哉指著在櫃檯工作的女子。她穿著可愛的圍裙,正為老闆娘泡著紅茶,意識到眾人的視線后,她抬頭沖這邊點了點頭。
「既然是讓塔馬先生如此感慨的作品,」島崎直哉滿足地點了點頭,「一千五百萬或許也不是虧本生意嘛。這下我就放心了。」島崎笑了。
雖然島崎直哉的贗品標價,實際上遠遠不止兩萬日元的價格;但是,塔馬雙太郎也同意他的意見在理。大多數人恐怕都認為,如此昂貴的複製品毫無意義吧,不過關係到浮世繪,確實有單靠照片無法還原的部分。比如不使用顏料,而是靠木版印出凹凸感,或是用力摩擦表面給顏料上光的技法。普通作品確實靠照片,就能夠充分想象實物;可是,幕末時期的浮世繪,大多都是用了特殊技法,就算構圖相同,照片和實物的印象卻相去甚遠。打個極端的比方,就好象梵·高的向日葵照片,被去掉了黃色一樣。正因為如此,研究者和愛好家們,才要求忠實再現原物的複製品。如果缺少忠實的手工印刷複製品,研究就無法進行。
接著是沿羽州街道北上,直到天童的路段。按今天的公里數算,從米澤到天童,大概有六十公里,女性即使慢著步子走,也只消三天就能柢達,憑壯年男性的體力連兩個整天都用不到。關於這段路,廣重到底是以什麼速度行進呢?
「這段時間,還請您稍作考慮……回東京之後,我再到研究室拜訪你。」島崎直哉察覺到了店裡的寒意,急匆匆地用包袱皮把繪畫日記包好。
「抱歉,不小心往奇怪的方向偏題了,我都忘了想說什麼。業界這種現象,讓我惱火很久了。」
「後面的店關了嗎?要是關了,能不能借來一用?」島崎直哉跟老闆娘商量起來。
「既然是仿的,還不如不要。雖然聽起來清高,其實也是買不起真品的日本人,給自己找借口罷了。」島崎直哉似帶諷刺地笑了,「說來可笑,這世上有太多的人,根本不知道馬約爾的青銅雕塑有很多件,還以為不是鑄型製作,而是把鐵弄軟後手工捏成的。竟然還有花重金買下,卻因為巴黎近代美術館有相同展品,而找畫廊退貨的傻子。簡直是……我們就是跟read.99csw.com這種程度的傢伙打交道。就算是浮世繪的複製品,從雕版到印刷,全靠手工完成的話,需要莫大的人工費。製作四百幅,粗略估算也需要五六百萬圓。再考慮到買剩下的,每一幅畫的定價,最低也要兩萬日元,可還是不斷被人抱怨,複製品都賣這麼貴。遇到這種人,我真想告訴他們,有本事自己去做一做看,要是能做出四百幅一樣的,我花八百萬全買下。」
若以嚴密的眼光來看,畫面整體給人隨筆素描的印象。之所以會有杉原允所說的「豪華感」,是因為畫面對紅色效果的運用,也跟作品中頻頻出現的神社有關。既有緊緊前押、顯得格外巨大的鳥居,又有染上夕陽的米澤城白牆,高明得叫人嘆服。
塔馬雙太郎合上那本畫冊,長長地舒了口氣。
塔馬雙太郎也同意島崎直哉的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老闆娘的皮膚就如少女般潤澤。
「難道發現了新的天童廣重的作品?」杉原允激動地問。
「題字怎麼了?」塔馬雙太郎抬起頭來問道。
「對了……」島崎直哉抬起頭,「我還得到了天童廣重的好消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近幾天就能讓各位過目。」
杉原允毫無顧慮地,拿真蒼和老闆娘作著比較。老闆娘只是眼角帶笑,做出一臉嚴肅的模樣。
一行人跟著島崎直哉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間如他所言的雅緻店鋪。粗略粉刷的白牆上,裝飾著好些很上格調的畫,櫃檯和桌子上也擺滿了古玩。希臘一帶的古董鋪,一定就是這種氛圍吧。店內燈光很暗,猶有地窨子的感覺,更給人沉靜的印象。桌上蠟燭搖曳的小小火苗也如夢似幻。
真蒼幫助盯著廣告箱的杉原允,輕鬆地解答了疑問。勉強還能知道「華瑠煉」的前兩個漢字讀作「karu」,「煉」字就有些生僻了。
「怎麼樣,都想看看她的戶籍抄本了吧?扮年輕的功力,都該進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島崎直哉笑著開玩笑說,「不對,老闆娘這還不能叫扮年輕,是就真長得年輕,被稱作天童的八百比丘尼呢。」
「我沒有轉賣的打算,這一點可以跟你保證。我打算在會場發放簡易的小冊子,介紹這本繪畫日記,希望能夠由塔馬先生和津田先生,一起幫忙寫幾段解說。並不是請二位寫推薦文,還請放心。」
下一處可能的住宿地,是至今被視為東北代表性溫泉的上山溫泉。這裡有特產——澤庵腌菜,還有宮本武藏小說里,登場的有名人物澤庵禪師,在那裡生活了三年的春雨庵。澤庵禪師本是京都德大寺的住持,建立之初的江戶幕府,為了封鎖朝廷權利,執行寺院法令,將他趕下住持之位。朝廷認可的德大寺住持,卻被幕府否定了一切依據和權利,表示激烈抗議的澤庵禪師,被打上了反叛者的烙印,受到發配上山的處分。結果三年後他被赦免,後來得到三代將軍家光的信賴,最終在江戶建立了東海寺。
塔馬雙太郎認為,正是有人瞄準了這一點,故意拉那位硏究者下水吧。頻繁經手浮世繪的商人,就算遇到這種帶鑒定書的劣作,也能分得清楚好壞,不過普通人就很難辨別了。既然有著名學者的擔保,就會信以為真,花大價錢購買那些畫。
「就連塔馬先生都很佩服呢。」島崎直哉笑呵呵地報告說,「要是能得到二位的解說,那就實在萬萬歲了。」
當然,前面說到的地名啦、神社寺院啦,東京出生的塔馬雙太郎,大半都沒有聽過。他只能一邊聽著島崎直哉的逐個說明,一面推測著歌川廣重的內心。
島崎直哉說著,重新解開了包袱,取出日記。
「一直都是生意人被當作壞蛋,要我說啊,裝成善意的第三者的硏究者才更不地道。也有硏究者主動撰寫超乎我們期待的推薦文,世人卻痛心疾首地嚷嚷,這是被托兒利用了,真是受不了。」島崎直哉不掩嘲笑地說,「或許這是考慮到,如果有萬一時的自保之策吧,不過,只有吹噓不上檔次的商品,才有這種擔心吧。如果不為酬金所惑,如實地進行評價,就算是給生意人的商品目錄寫東西,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人人都把這一點給忘了。」
「誘因?」塔馬雙太郎驚訝地四處踅摸著。
「嚯……就連複製品都這麼貴啊!……」遠超意料的價格,讓真蒼大吃一驚。
「白天我也說了,這是誘因。」
畫面里又出現了寺院,是一座木造的建築,被稱為東北最大的專稱寺,是藩主最上義光為亡女駒姬,祈求冥福而建。為求藩國安泰,義光將女兒駒姬,嫁給了豐臣秀吉的養子關白秀次為側室,然而,豐臣秀次隨後就被剝奪關白之職,最終切腹自盡。那時候駒姬才剛到京都,跟秀次的關係也只是剛剛見面的程度而已,卻受秀吉不容特例的嚴酷方針所累,被連作判下死罪。最上義光無疑百般悔恨,痛苦不已,所以,特地為女兒建設了如此巨大的寺院。
「我是昭和二十二年出生的人。」老闆娘公布了答案。九_九_藏_書
「那我就不過去了,真蒼應該也沒有太大的興趣。」津田主動提出留下,反正他已經看過一次,沒必要再去佔地方。
島崎直哉毫無疑問,一定是浮世繪的專家,不過也得有相當的經驗,才能光憑眼力,就斷言手繪的真偽。
「今天晚上可是全明星陣容。」島崎直哉心情大好地沖老闆娘招了招手。
他在靠近收銀台的架子上,發現了自己的著書,心情有些不好形容。原本印刷量就只有三、四千冊而已,很少有機會在別處看到。
畫帖以細緻的素描開始,一看就是米澤城下的遠景。接著是常信庵靜靜佇立的模樣,這座建築是為供奉源義經的手下、歌舞伎中狐忠信的原型——佐藤忠信及其父兄而建。還有祭祀上杉家歷代藩主的上杉廟,米澤市內的名勝等等,總共八九張。
「《美之華》雜誌社裡的傢伙,真是沒有眼光啊。」杉原允想故意惹得真蒼注意,「重要的地方卻視而不見。跟他們打交道,津田你也該失望才對。連傑作跟爛作都分不清楚。」
「原來如此……這樣啊。」塔馬雙太郎和杉原允雙雙地點了點頭。
不過,就像島崎直哉所說,正因為硏究者態度曖昧,這種胡說八道的鑒定書,始終能夠奏效,這也是事實。實際上有太多研究者心知肚明,卻閉口不談。因為是好幾十年前鑒定書,背後的事情說不清楚,不好單方面進行批判。塔馬雙太郎自己就曾因為有這層考慮,所以,盡量避免在雜誌之類的媒體上,談及這檔子問題,恐怕其他硏究者也是一樣吧。
尤其是被夕陽染紅的米澤城,無疑是壓卷之作。如果《美之華》在他的麾下,一定會用這幅畫作封面。然而《美之華》別說印彩頁,就連黑白插圖也沒有收錄,只刊登了不痛不癢的田園風景。
「十億元的仿造品……」真蒼目瞪口呆。
「karune……白天這裏就是一家咖啡館。」
「所以說是印象的問題嘛……津田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小,老闆娘應該再小個五歲吧。」杉原允激動地說,「真蒼你是二十六來著?那還該往下減少。」
「怎麼樣?」
「這證明物主知道這東西很值錢嘛。」塔馬雙太郎說,「否則也不會這樣大費周章地保護它了。」
「畜生,你連津田先生的歲數都不知道,還敢作比較啊。」塔馬雙太郎的話把老闆娘也逗笑了。
「沒想到良平哥還是個名人呢。」真蒼快活地拍著津田良平的肩膀。
「原來如此……真是沒有想到。」
杉原允誇張地嚇了一個倒仰。說到昭和二十二年,那就跟塔馬雙太郎同歲,津田良平和真蒼兄妹也都大吃一驚。
「總之,敬請期待。」島崎直哉似乎不願意多說,就此結束了話題。
塔馬雙太郎趕緊打開了那本畫帖,雖然說是保存良好,也只是沒有遭到日晒而已,濕氣似乎很重,還能聞到霉味。杉原允也湊過來瞧。
真蒼為杉原允準備了兌了水的威士忌。
「你又來了?」老闆娘仍是笑著,在塔馬雙太郎身邊坐了下來,然後向全員打了招呼。
為了保證強度,畫帖背面粘著厚紙,最後幾張上留著工整的文字,是在修補之後添上去的,並非歌川廣重親筆。乍一看像是亂塗亂寫,仔細一讀,其實是記錄了,自己收集了多少天童廣重的題字。恐怕是這本繪畫日記的物主,對歌川廣重極感興趣,到處尋找留在當地的手繪,並憑記憶把題字內容,記在了畫帖上吧。
島崎直哉列舉了已故硏究者的名字。那是引領戰前浮世繪研究界的優秀研究者之一,著作從通史到辭典,眼力也讓人望其項背。然而不知何故,這般大家卻在進入晚年以後,胡亂撰寫鑒定書。明顯地保存惡劣、裱里補了又補的作品,他也撰文將其盛讚為罕有的傑作。更有甚者,他明明知道只是三張跨頁連作的其中一部分,卻仍面不改色地稱讚這是歌麿的代表作。
米澤結束之後,接下來一變為樸素的風景。島崎直哉介紹說:這是小野川溫泉,是個緊挨米澤的古老鄉土溫泉場,據說是由小野小町發現的。看來歌川廣重應該也在這兒停留過。其中一幅以漫畫的形式,描繪了一面仰望小山、一面悠然泡著溫泉的人們,和米澤城邑相比,這才是歌川廣重喜好的世界。還能看到狸貓混在溫泉的人堆里,正用手擦著頭。
塔馬雙太郎嘆息一聲,島崎直哉低頭喝了口水,繼續開言說了下去。
「津田先生多少歲了?」島崎笑呵呵地問道。
島崎直哉也向津田做了說明。津田良平聽了之後,換上了戒備的神色。
塔馬雙太郎數了數,有記載的題字總共有二十件。普遍認為廣重留給天童的手繪,將近五十幅畫,這裏收錄的就還不及一半。其中兩條題字,跟小島https://read.99csw.com烏水在酒井好古堂店鋪,記錄的內容幾乎完全相同。這兩幅畫應該是在被這些題字的記錄者看過之後,才被賣到了首都去的吧。
「這店裡的擺設品位挺高。」塔馬雙太郎打量著裝飾在包廂牆上,畫框里的蒙娜麗莎。當然,這是複製品,就連運筆都被印刷得極其忠實,水平遠在不入流的真跡之上。這是進口商品,只在盧浮宮之類的一流畫廊才有。
「請看這裏……」島崎直哉指著其中的一條,「嘉永四年的三幅朱富士……題字跟我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經營了好幾家店面嗎?」
「哦,來了來了。」
如果私人收藏不再流通,那就沒有後顧之憂。可是,等到物主過世,遺族把作品再拿給別的同行時,問題就來了。幾十年前花近百萬元,買下來的商品,現在收購價卻還不及五萬日元。難道這是假貨嗎?得到的回復卻是真跡,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於是,他們只好找像塔馬雙太郎這樣的硏究者過目。可是呢,硏究者卻只是閃爍其辭。或許硏究者就算心底知道,那份鑒定書不靠譜,卻也認為:簡單受騙的一方也有不對吧。如果是難以辨別真偽的手繪,相信著名鑒定家的判斷,也沒有什麼不對,不過版畫的好壞,就完全依賴於保存狀態。假如真心喜愛浮世繪,不可能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三張跨頁連作,單有其中一部分,基本上毫無價值,這是最基礎的知識。然而偏偏有人無視常識,一味依賴鑒定家的知名度,只能認為這是受利益驅使的投機家而已。所以說,誰也怪不了誰。
「說實話……如果不是島崎先生的東西,我都想做特輯了。比起回敬《美之華》,向讀者傳達繪畫日記真正的厲害之處,才更重要。不過……很遺憾,要推介是很困難了。所以才更生《美之華》的氣,他們要是好好做,哪兒還有這些問題。」
「那就是她的女兒。」
「你有什麼根據?」塔馬雙太郎發問了。
「嗨,喝兩口酒就暖和了。」
入口的門開了,島崎直哉望過去,揮手打起了招呼。一位矮個兒如蒲公英一般、招人愛憐的女性報以微笑。
在赤湯溫泉,他畫中的溫泉池,就彷彿地獄里的血池,周圍躺著的、在溫泉里把酒遊戲的客人,看上去又似惡鬼,咕嘟咕嘟煮開的熱水和通紅的肌膚很是有趣。外面天幕上點綴著繁星,自然是夜裡。
「你看過作品了?」杉原允懊惱地問道。
「唉,連說話都畢恭畢敬了。」
「這兒的老闆娘是個大美人,每天都會來這兒,可惜現在似乎在後面的店裡。」坐到包廂里側的島崎直哉說道。
「看上去相當豪華呢。」杉原允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嘟嚷道。
「無論怎樣高估,價格也超不過兩千萬,就算《美術現代》進行正面宣傳也一樣,一千五百萬就是極限吧。我在這個圈子裡,也混得夠久了,行情還是知道的。不過嘛……如果能夠善加利用,它就會成為帶來數億利益的『萬寶錘』。我就是瞄準這一點,才下決定購入。」島崎直哉得意洋洋地宣稱著,「先不說大規模展覽頻繁的東京或是大阪,假如在地方上的小城市,宣布免費公開廣重的繪畫日記,很可能得到報社、電視台的大力報道,這樣一來,贊助費啦、後援啦,都會主動找上門來……就相當於節省了一大筆宣傳費。這時候同步舉辦展銷會,顧客至少會翻三倍。用不了一年,就能輕輕鬆鬆賺回那一千五百萬。當然,同行肯定會說這島崎又在耍小聰明了。」
「歌川廣重在天童的知名度,真不是蓋的,所以才會這樣,重新做成畫帖形式保存。換了其他畫師的,估計保存不了多久,就要被遺忘了吧。」島崎直宰一邊拿出書來,一面笑嘻嘻地說,「託福,繪畫日記沒有遭蟲蛀,也沒有褪色。看樣子……是在明治末期進行的修補。」
「原來,良平哥哥竟然生活在這樣的世界里啊。」真蒼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想不管是誰的所有物,對作品本身的評價,都不該有所改變,可惜硏究者們似乎並不這麼看。大家都被既定觀念束縛了,認為硏究者總是被生意人利用,對吧?其實做研究的,時不時也該有反過來,利用生意人的想法。自己認定的優秀作品,就算是被生意人所佔有了,也沒有什麼問題啊。」島崎直哉頗為清高地感慨著說,「應該價值五百萬元的東西,就評價它值五百萬,我們也就滿足了,不會硬說那東西值兩千萬。可是我們卻從一開始就被猜疑。在我們看來,不如說有些場合,研究者才更沒有節操。明明知道是贗品,一聽說那東西有著名老師的鑒定書,態度就變得曖昧起來。或許是出於同行間的顧慮吧……可是拜其所賜,這樣地混亂就越發擴大了,最終也不能說,全是那位老師的問題吧?」
眾人啞然。
也不知道他的話里有幾分真,杉原允起身,跟老闆娘和真蒼碰了杯。
「唉,真是禍從口出啊。」島崎直哉露出認命的表情,苦笑一聲,「就是那個鑒定題字。」
「店面很新啊。」塔馬雙太郎環視著牆和架子說。
「不,往裡是一家古美術店。我家展銷會開場的時候,她來捧過我的場,相互之九-九-藏-書間也就熟識了起來。」島崎直哉笑著說,「她是個跟小姑娘一樣,喜歡古董洋娃娃的老闆娘呢,自己也打扮得像人偶一樣。」
澤庵老和尚還擅詩歌俳句,是江戶人熟知的高僧之一,廣重自然也不例外。而且狂歌和俳句並沒有太大距離,到了這兒,知道有澤庵禪師住過的春雨庵,他定然不會錯過。這本繪畫日記中,有兩幅春雨庵的素描作品,而且其一是午後的明亮景色,另一幅則是黃昏的晚景,可見他是如何流連忘返。這時候出發趕往山形,看來是來不及了,上山溫泉的畫風平凡,看不出作畫時間,不過可以推斷,歌川廣重是在這裏留宿了。
「撐死也比津田先生小吧……」杉原允笑著說,回頭沖津田良平一聲招呼,「津田你現在多少歲?」
「如果《美術現代》雜誌願意為這本日記做特輯,那倒另當別論……就算我放話不打算出賣,它也確實是做生意的道具。恐怕特輯的計劃也會取消吧。」島崎直哉自嘲地笑著看向杉原允,杉原只是一臉曖昧地,稍稍點了點頭。
「沒想到啊,天童真是個好地方,來這一趟太值了,兩手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啊。能像這樣被兩位大美人陪著喝酒,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估計也是最後一次了。」
「三十三歲了。」
大群客人的笑聲,讓店裡熱鬧非凡,見眾人回來,津田良平迫不及待,眼底又有些許不安,就好像等待考試答案的學生一樣。他是擔心自己的真跡鑒定,遭到異議吧。
「不過很抱歉,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夠讓各位過目。要是請出杉原先生和塔馬先生,物主肯定就知道,自己拿著好東西了,恐怕會漫天要價。等我拿下之後,一定會告知二位。」
眾人聽了一陣沉默。
島崎直哉把繪畫日記交給塔馬雙太郎。整本冊子很重,超過三十幅的繪畫數目,自然是其重的理由之一,不過最直接的原因,是在扉頁和背面使用了桐木板。通常都是用厚紙板做內芯,再包上錦緞之類的漂亮布料。使用桐木板做外殼的畫帖非常罕見,這樣做,自然是出於對內頁破損、或者變質的擔心。紙或布制的封面怕水,長年放在書架上,也會發生變形,使用木板就沒有這些顧慮。
「干我這一行的,搜集情報必不可少。而且,我在這兒待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長達半個月。或許也得益於我用高過行情的價格,收購繪畫日記的傳聞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曉這段歷史,歌川廣重的筆觸也是沉重,寬闊的寺院內淚雨如注。又或許正是這場雨,拖住了廣重的腳步吧,山形作品偏少的理由,可能也在於此。
「就連老闆娘都沒有給看呢。」島崎直哉得意洋洋地解開包袱。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比想象中更加大型而豪華的畫帖,封面上貼著寫有「廣重繪畫日記」的細長紙條。字跡雖然漂亮,但是,這似乎並非歌川廣重親筆。
「新發現的天童廣重啊……真有意思。」塔馬雙太郎感慨一聲。
「能開這種店,恐怕怎麼也不可能才二十歲前後吧?」
「還差得遠。要是二十八歲,哪兒稱得上七大不可思議嘛。給個提示吧,你們已經見過老闆娘的孩子了。」
「是為研究者之類的專家製作的。」島崎直哉補充道,「這些日本人啊,看來是不承認複製品的價值,是真是假,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是不管多麼有錢,也買不到盧浮宮裡的米羅維納斯,所以就只能靠著照片解饞,日本人儘是這種貧乏的想法。假如是巨富,就會比照實物,做個一模一樣的放在房間里,這是自然的欲求。如果無限接近真品,要價高也是理所當然。自然不會達到真品的價位,十分之一左右的話,就會爽快地支付了。這跟鍾錶之類的拷貝商品還不一樣。據說是個阿拉伯國王吧,他看上了倫敦塔里的王冠,就讓蒂芙尼給做個一模一樣的。雖然因為寶石不夠,實際成品要比實物小一些,當時也花了將近十億元。可是歸根結底,那也只是倫敦塔王冠的仿造品而已,讓日本人說,肯定會笑話他傻吧。當然是指生活在黑白分明世界的日本人。」
赤湯溫泉圖前後,還畫有臨近的白龍湖和熊也大社,可以推斷,他至少也在這裏留宿了一晚吧。從米澤到赤湯有二十五公里。
「看來普通人反而比我們,看得更加正確啊。」塔馬雙太郎笑著說道。
「你打算拿它怎麼辦?」塔馬雙太郎關心起島崎直哉的目的來。
「正如塔馬先生所知,浮世繪遭到了很大程度的誤解。除去極個別的大作,手繪反而比版畫便宜,而普通人的觀念正好相反。但您不認為,普通人的想法,恰恰纔正確嗎?就算把手繪看得再怎麼危險,那也只該是研究者、或者美術商的擔心的問題而已。從常識來考慮,當然是由畫師親筆繪製的作品,要比拿給他人印刷的版畫值錢。當然,前提是這手繪得是真跡。之所以手繪比版畫還廉價,歸根結底,研究者塔馬先生、我這個美術商,還有美術雜誌相關的杉原先生……我們全都負有責任。」島崎直哉挨個地看過,在座的一群浮世繪研究和鑒定方面的「專家」,語言冰冷地笑著說,「因為對作品真假的判斷,不清不明read.99csw.com,為手繪製定價格時,總是要考慮風險。假如是千真萬確的真跡,能值兩千萬,但是如果是贗品,就連十萬日元都不到,所以就定價五百萬……我想說,這不是買獎券。至今我也見過不少,關於葛飾北齋這些畫師的手繪了,幾乎沒有作品的價格,能夠超越保持良好的《赤富士》。因為古董鋪自己也擔心那是贗品,結果就設了折中的價格。研究者呢,除了外行也能夠一眼看穿的劣質贗品,會竭力避免明言真假。反正也不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他們也不想負責任,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可是長年累月下來,就造成了手繪還比版畫便宜的可笑情況。」
「別開玩笑啦!……」杉原允不敢置信。這麼看起來,那女孩兒和老闆娘的年紀,也就差個五、六歲。
「沒錯,不清楚浮世繪的人們,思考方式反而更加直接。既然廣重的東海道版畫,平均值三百萬,手繪自然應該高出一倍。」島崎直哉搖頭晃腦地說,「假如我把這本日記,放到會場進行展示,人們一定輕易就會相信,這是價值近兩億的東西吧。所以報社才會前去取材,客人也會找上門來。不過,讓他們知道實際只值千萬左右,那就功虧一簣了,他們的注價還要貴得多呢。」
塔馬雙太郎和杉原允聽到此話,互相交換了顏色。
津田良平的眼神放心多了。
「對了,對了,把最關鍵的繪畫日記給忘了。」島崎直哉終於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不過沒法在這兒看吧。」
島崎直哉取出繪畫日記,嘩啦嘩啦地在畫帖背面翻找起來。
「可不是嘛!……」杉原允一臉激動地接著說道,「《美之華》那幫傢伙真是瞎了眼,光這一本繪畫日記,就能夠做特輯了,能上彩頁的畫多得是嘛!……果然是要質疑他們的審美了。」
那裡的確是一間狹窄的小店,大約八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被分作了兩塊,靠前的部分,擺放著以洋娃娃為主的西洋古董和民間藝術品。由於最大限度利用了有限空間,站進三個成年人,就已經挪不了身子了。相比較而言,靠里的部分鋪著榻榻米,顯得更寬敞些,放置著茶具或是大個的罐子,跟西洋古董形成鮮明對照。
「這家店的名字怎麼念?」
「那裡只是一個茶室大小的小店而已,沒法裝下全員,而且還擺著商品。」
「看起來像是二十四歲,實際是二十八歲,准沒錯。」
老闆娘立刻點了點頭說:「真是一個少見的名字,剛才島崎先生提到時,我就想會不會是他呢。後面的店裡有塔馬老師的著作,若是方便的話,可否請您簽名?」
塔馬雙太郎有些心不在焉。津田良平的論文里提到過題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雖然作品和這本繪畫日記,之間相隔了些年代,不過無疑是廣重的傑作。」島崎直哉一口斷言。
一番激動的控訴后,島崎直哉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桌上已經被玻璃杯、和盛小菜的碟子給佔滿了,其他包廂里也還有客人。
島崎直哉苦笑著介紹了杉原允和津田良平二人。老闆娘自然知道《美術現代》這本雜誌,或許因為天童廣重的關係吧,連津田良平她也知道。
「從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客人呢,平日里一整天能有二十人,就算顧客盈門了。」老闆娘一臉慚愧地賠不是。
「塔馬先生,你來猜猜她多少歲了。」
真蒼似乎也知道老闆娘,嗯嗯地點著頭。
老闆娘聽了「噗哧」笑出聲來。
從小野川溫泉到天童入口,總共有十八幅畫,糠野目、赤湯溫泉、上山溫泉、山形……這些都是路途中的主要住所,不過依畫的密集程度,怎麼看歌川廣重這一路上,也住了三、四宿,可以想象他有多麼喜歡溫泉。
「先就給介紹來著,這位就是著名的塔馬雙太郎先生。老闆娘也聽過他的高名吧?」
塔馬雙太郎至今也遇到過,不少次這樣的問題。如果是贗品,反而沒有問題。不過,正因為涉及的作品全是真跡,才很難處理。大力讚賞不值錢的真跡,對硏究者而言,確實不值得表揚,卻也沒有辦法批評,因為對畫的評價本來就因人而異。
在山形縣,歌川廣重應該停留了兩天。在城下的夜景間,夾著兩幅晝景的浮世繪,當然也可能只是在製作畫帖時,草草地弄錯了順序,不過,廣重至少在山形縣住了一宿,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樣看來作品的數量就偏少了,晝夜都只有兩幅。
黑漆五斗柜上堆著華美的千代色紙,或許是老闆娘的喜好吧。說寬敞,也只是跟外側相比而已,實際上,塔馬雙太郎一行四人在榻榻米上一坐,幾乎就沒有空檔了,要是津田良平和真蒼兄妹也跟了過來,就只能站著旁觀了。
「塔馬先生表揚你這家店有品位呢。」島崎直哉說得就像是自己的功勞。
不過,記錄題字這種行為,對研究者之外的人而言,完全沒有意義,至多不過能夠幫助掌握天童廣重的大概數量而已。
塔馬雙太郎終於翻到了畫冊的最後一頁,這就是需要關注的作品。只是稀鬆平常的小庭院而已,種種繁華佔滿畫面。然而右上角的空白處,卻清清楚楚地寫著「天保十四年盛夏」以及日期,而且點明是吉田專左衛門居所,這就是歌川廣重拜訪天童的唯一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