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日記
第六節
我想,如果不是我精神錯亂的話,那就一定是那個東西離我越來越近了。它知道小涵走了,現在別墅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才敢一次又一次地騷擾我,想把我逼瘋。
他是昨天早晨出發的,背包里裝了煮熟的夠三天吃的米飯和臘肉,別的什麼都沒帶。送他走的時候,我很努力地忍著沒有哭出來,我們互相囑咐了好多好多話,我才放他下山。然後我來到三樓,趴在窗戶前,一直目送他的身影走到樹林子中間。當時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而且那種不好的預感又來了。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相信小涵一定會安然無恙地回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別折騰了,我沒事。」外頭那麼冷,她再為了弄幾塊冰凍出病來就太不值了,朱宇想著,說,「你還是去給我弄點飯吃吧,這個要緊。」
本來我想跟他一起走,但他說外面天氣太冷,很危險,堅持讓我留下來。我大哭一場,最後他保證在兩天之內回來,我才勉強答應留下。我也知道跟他一起下山會拖累他,但我實在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個鬼地方。還有,我不想跟小涵分開,我有種預感,好像我們這一分開就再也見不著了似的……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我要堅持,哪怕只是為了等他回來,我也要堅持下去。
我很想念爸爸、媽媽和姐姐,慶幸的是他們都活在安全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危險。最讓我擔心的還是小涵,不過他也一定會沒事的。我相信。
女的個子挺高,長相清秀,白白凈凈,上身穿一件後邊帶帽子的桃紅色大衣——大衣?
有那麼一陣,他感覺彷彿第一天來到這裏似的,竟不敢相信自己真被困在了眼前這個人跡罕至,充滿原始氣息的地方——連想吃個荷包蛋、幾根青菜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妄想,如此缺衣少食不說,還要面對某些難以預料的危險……他暗自感懷地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寧願在城市裡蹲監獄,也不要繼續過眼下這樣的日子了。再這樣下去,他擔心自己早晚有一天會患上所謂的幽閉恐懼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過相對於自己的安危,他最擔心的還是女友鄧芳芳,四人之中,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差,若真在這裏待太久的話,最先出問題的肯定是她。想到這,他的頭便劇烈地疼起來。
11月10日晴
所以,小涵,當你看到這裏時,不要笑話我,你應該知道,在此時此刻,我是多麼想你、需要你,盼望你早點回來,帶我回家。
回到房間,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用被子蒙住頭大哭了一場。如果不是為了等待小涵,為了有機會九*九*藏*書再見到他——起碼只是見上一面,我肯定早就撐不下去了。我一再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我也要堅持到小涵帶人來救我,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到的。如果到時候他滿懷激動地上山來,見到的卻是一具屍體或一個頭髮披散衣衫襤褸的瘋女人,他該多難過多失望啊。
很多人失戀后念念不忘之前的戀人,以為自己多麼深愛那個人,實際上只是對於新的寂寞生活的一種不適應的表現。說得淺顯一點,自己的生活本來是有愛情存在的,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習慣性意識會告訴你,這種生活是行不通的,起碼得有一個寄託的對象,於是自然而然地找上之前的戀人。對這類人來說,並非是過去的事難以忘記,往往只是不知如何開展未來罷了。
昨晚,我又聽見鋼琴曲了,還是那首《夢中的婚禮》,琴聲還是來自二樓過道。
想得有點遠了。人在頭腦昏沉時思維總是飄忽不定的,想象力也較平時發達。
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生活,要下山去尋求幫助,雖然這一帶渺無人煙,但他還是要下山去碰碰運氣。他也明白我們不可能在這挨到明年春天——才一個多星期,我們已經憋得快要發瘋了。
「清淡點的,雞蛋挂面吧,放幾根白菜。」話脫口而出,朱宇方才想到自己身在什麼地方——眼下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想吃雞蛋和新鮮蔬菜?就這還叫清淡一點?朱宇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朝鄧芳芳笑了笑,「你給我弄點白米稀飯就好了。」
小涵還沒有回來,他現在可能就在山下公路上的某個地方,就像他走之前說的,在到處找人來搭救我們。我不敢往壞處去想,但我知道成功的機會其實很小。在這種大的災難面前,我們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最多也只是盡人事而聽天命。
我不敢再躺下或者閉眼了,害怕那東西又來,如果再讓我經歷一次剛才那種事,我想我一定會崩潰的。我點了蠟燭,就這樣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對著燭光發獃,幸好後半夜一直平安無事。天亮起來之後,我覺得應該安全了,加上實在困得厲害,這才躺下睡覺……
「好像有一點,沒什麼。」
不過,朱宇的心思並不在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上那件桃紅色厚呢子大衣,心想:原來這件大衣是她本人的,至於照片的背景,無論是人工景點還是真正的古代建築,都與眼下這棟山中的建築相去甚遠,肯定是兩人落難之前的某個時候照的,是不是這也無關緊要。最讓他想不通的是,這件大衣既然是潔自己穿著上山來的,為什麼後來會留在別墅的服
https://read.99csw.com裝間里,跟別墅主人的那些衣服擺在一起?小涵走了。
「嗯,所以我才任你睡一個上午懶覺,沒有叫你。」鄧芳芳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俯下身來,抱著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他脖頸之間——平常撒嬌時她也經常這麼干,不過這回她很快觸電般爬了起來,愣了愣,伸出一隻手摸上他的額頭。
現在,我坐在陽光下寫這篇日記,能夠像局外人一樣用簡潔的文字把昨晚那件事的經過記錄下來,其實這也算是努力控制情緒的結果吧。雖然今天沒有下雪,陽光明媚,但只要一想起昨晚的事,我還是馬上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好像回到了寒冷的夜晚。
這一次我真感到害怕了,我相信這不是我的幻聽,而是有什麼東西在故意跟我惡作劇,在戲弄我……我很想鑽進被子里大哭一場,但又怕被那東西看出我害怕了,就更加大胆了,也許就是在試探我呢?我只能死撐著,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過這一次我打開門時,聲音並沒有消失,我著了魔似的在過道走來走去,竟找不到琴聲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琴聲一直重複了好幾遍,始終是這首曲子,我聽得如痴如狂,不知過了多久,琴聲一點點消失了。
「都燒成這樣還沒什麼?」鄧芳芳皺起眉頭,再次摸了摸他的前額和臉,怏怏地說道,「起碼有三十八攝氏度,可惜咱們的藥箱丟在營地了,現在想找一片退燒藥都找不到……」不等朱宇開口,她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聽說冰敷能降溫,我給你弄點冰去。」
聽著她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方向,朱宇邊搖著頭邊苦笑起來。他的性格原本是十分樂觀和豁達的,但也許是受了疾病的影響,此時的他心裏只有無奈和沮喪。
所以,朱宇沉思片刻后覺得,造成這種情況的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日記主人——潔,是在一種非正常的狀態下(也許是突然遭遇什麼危險,或是睡眠、暈厥),不得不馬上離開別墅,當時那件大衣沒穿在身上,也沒有機會去穿,因此連同日記本一起擱下了。事後她人已在外地,不管這本日記對她來說有多寶貴,也不可能特意為了它再回來一趟——來一回這個地方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雖然這樣說,但其實我並不是個遇事能看得開的人。我只是一遍遍說服自己要這麼想,否則那些可怕的想法會令我坐立不安,簡直快要瘋掉。
漫長的一天又過去了,我還活著。
「呀,好燙!你發燒了!」鄧芳芳大驚失色。
小涵走後,我一個人更加孤獨了,時間比我事前想象的還要難熬。我無事可做,為了不胡九-九-藏-書思亂想,昨天一整個下午我都在三樓扔飛鏢、玩籃球。天黑之後,我就躲在卧房裡不敢出去了,躺在床上,我很想好好睡一覺,可是一點兒都不困……屋裡明明很冷,但我渾身都被汗浸透了,那種感覺無法用文字形容。我想,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害怕過。我就一直這麼躺著,連外衣都沒脫,眼睛睜得大大的,等待隨時可能發生的恐怖的事情(冥冥之中我有這方面的預感,一定會有事發生)。
屋子裡靜得可怕,能聽見我的運動手錶指針走動的聲音,而平時根本就聽不見。後來我坐了起來,我在這種環境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當時是怎樣堅持過來的。一直到將近2點鐘,我才感覺到困,躺下迷糊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沒想到我還是沒能逃過那件可怕的事情。
男的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身材魁梧高大,頭戴印著「耐克」標誌的白色線帽,身著一件看上去很厚的藍色運動服,十足一副運動員派頭。
朱宇苦笑著想,不過他也承認,這女孩確實很勇敢,她對那個叫「小涵」的男人的愛很讓人感動——在那種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她首先關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愛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患難見真情吧。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當一個人處在危險之中尋求生路的時候,總是會尋求一個能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這個信念一般來源於愛。人越是孤獨、絕望,從信念(愛)中得到的力量就越強大,往往已經超過了它本身的感情。就像人離家越久便越想家,但真正回家住上一段時間之後,你會發現鄉愁也就是這麼回事。
這一點本來就不難理解——誰會在日記本里放一張別的女人與別的男人的合影?如果她就是潔,那旁邊那個與她樣子親密的男人,大概多半就是那個小涵了吧?一個大塊頭有這麼一個女性化的小名(或昵稱),真令人起雞皮疙瘩。
朱宇敲了敲發漲的腦袋,將日記本舉到眼前,想繼續往下看,但後腦勺一陣強烈的疼痛讓他不得不放棄這個打算。他搖了搖頭,感到好像整個大腦都晃動了起來,很疼,尤其是腦勺後半部分,那裡應該是小腦或腦幹部位。
我會不斷寫日記,把在這裏的經歷,好的壞的全部記錄下來。哪怕只是一種自我安慰,我也要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會有任何危險,小涵也不會有。等我們離開這裏,回到學校,我會給他看我今天寫下的這些日記,告訴他這是我們人生中最不同尋常的一段共同經歷。
11月9日晴
當時不知道是幾點,我忘了read.99csw•com看表,但我感覺自己沒睡多久就醒了,聽見窗戶外頭有奇怪的聲音——嘩啦嘩啦,聲音不大,開始我還以為是風吹的,但這聲音越來越響了,我終於聽出來是有東西在作怪,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碰在玻璃上發出來的。我第一感覺是有一隻手在窗外叩著玻璃。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抬頭往窗戶看去,上面什麼都沒有,而且聲音也隨著我醒來消失了。我望著窗戶愣了好半天,那聲音也沒有再出現,於是我懷疑剛才自己是不是做夢了,那怪聲是來自夢中的。當時還有點困,我就躺下了,可剛閉上眼,那聲音馬上又響了,而且變成了梆梆的敲打聲,就好像有人在敲窗戶。我馬上坐起來,跟之前一樣,聲音再次消失了,窗外還是什麼都沒有。
11月11日小雪
管它呢,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涵。我現在心裏好矛盾,一方面希望他快點回來,給我安慰,同時也讓我知道他是安全的;一方面又希望他再也不要回來了,除非是帶著救援的人一起來。這裏太可怕了,我不想讓他回來跟我一起面對危險,雖然我好想好想見到他,聽他說話……我情願一個人堅守在這裏,等他回到城市,帶人來救我。
上午將近10點多的時候,鄧芳芳回來了(她一早就不見了蹤影),她往他身邊一坐,笑眯眯地說:「米蟲,還不起床?」
這是最好的結果,另外還有一種可能……用不著胡思亂想,朱宇告誡自己,女孩的結局究竟如何,日記里很可能會有記載,還是先把它看完再說。但這個任務今天是完不成了,愈來愈強烈的頭暈和乏力感已令他睜不開眼,更不用說耗費精力去閱讀日記了。
後半夜我還是失眠了,不過我找到了對抗恐懼和寂寞的辦法,就是回憶往事,光是小涵跟我在一起的經歷就足夠我回憶三天三夜了。那些好的、不好的經歷,現在都變成了財富,能有這些回憶做伴,我覺得我還是幸福的。
剛才,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門外過道盡頭那邊傳來腳步聲,追出來,看到一個黑影,晃了一下就不見了。要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多少有點麻木了,我早就知道這棟別墅不對勁,這裏的「客人」不止我一個,不對,也許「他」是這兒的主人呢。
「起不起床還不都是閑著。」鄧芳芳還不知道他生病了,朱宇也不打算告訴她,免得她又小題大做。在他自己看來,男人生點小病是很正常的事,根本不用治療。
朱宇猜測,會不會她走之前從服裝間換了一件更厚的衣服,從而把這件衣服留了下來?很可能是這樣,畢竟大衣再厚九*九*藏*書也沒有羽絨服保暖,尤其是在雪地行走,羽絨服多少還能起到點防雪作用。二樓服裝間里最多的就是羽絨服。
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哪怕只是為了小涵。
時間已經停止了。雖然手錶的指針還在走,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被困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想走走不了,一天到晚無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或者說是胡思亂想更加貼切吧。
最後一句話有點自欺欺人,還有點肉麻。
疼得受不了時,他兩隻手舉起來,捂住腦門,想要揉一揉,這時候,一個什麼東西從他右手握著的日記本里掉了出來,正好蓋住他一隻眼睛。拿起來一看,竟是一張合影照片:一對青年男女,年紀看上去與自己相仿,比肩站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塔樓一類的古風建筑前,腦袋親昵地緊靠在一起,面對鏡頭,兩人一同咧嘴大笑,模樣很是開心。
不僅如此,此時別墅外面冷風呼嘯,天寒地凍,對室內氣溫影響很大,而只穿著襯衣躺在被窩裡的他卻渾身冒汗,四肢無力,這明顯是發燒的癥狀。這也是為什麼大白天他還一個人躺在床上的原因,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大腦尚能運轉,雖然可能比不上清醒時靈光,起碼還能思考問題,藉此排遣寂寞。
為了再見你一面,小涵,我會堅持下去的,你現在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你也一定不能倒下。夜很黑,有你的愛,我不怕……
朱宇一下子坐了起來,端詳照片上的女生,沒錯,她身上的衣服正是鄧芳芳現在身上穿的這件——在服裝間里找到的大衣,由此可以斷定,此人多半就是日記本的主人,那個叫潔的愛好文學和彈鋼琴的女孩。
「也行,我先給你做飯再去弄冰,你想吃什麼?」
一整天我都待在三樓,坐在窗戶前往山坡上張望,希望能看見小涵熟悉的身影,同時又害怕看到——如果他一個人返回,肯定說明計劃失敗了,他沒能找到人幫忙,這樣我們就只能留在山上繼續孤獨生活,我們早晚會發瘋的,所以,我希望小涵能走出雪山。如果這是命運,我們兩個只能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話,我希望是小涵,而不是我。真的,在情非得已的時候,能夠為愛人犧牲自己也是一種榮耀和驕傲。起碼我覺得是。
那麼,她為什麼要留下這本日記?不可能是忘記了,即便她一直把日記本裝在大衣口袋裡,換衣服時也絕無可能會忘了掏出來,這本日記對她來說太重要了。況且,根據她自己在日記里所寫的,她當時身上屬於自己的東西並不多,除了一身衣服,差不多就只有這本日記了。就這點東西還能忘記帶走,按常理說,這是一個正常人絕對不會犯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