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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尾聲

朱宇張了張嘴,「我……」
聽著她的話,吳小四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幕幕相應的場景,思緒的閘閥一旦打開,就像水流噴涌一樣一發不可收拾。在所有記憶中,最令他不堪回首卻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次被同伴們關在圖書館里,是他,不是小明,沒有人來救他……
「我是老闆雇來看房子的。」他見朱宇面露疑惑之色,又討好地主動解釋道,「老闆不常來,平時都是我一個人在這照看房子,打掃衛生,修修補補房子的破損處。」
看來把房主當成賭場老闆,還是看低了他。朱宇暗暗感嘆,又問:「那樓上的運動場是怎麼回事?還有滑雪場。」
「可能因為他是孤兒吧。」蔣小亭對此做出解釋,用憐愛的目光看著表情獃滯的吳小四,「他那時候,感情比一般小孩更加敏感。我猜,每次被人欺負或遇到不如意的事,他就會把情緒埋在心底,越積越深,但是他的理智卻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他的人格分化越來越極端,最後那些負面的東西全被壓進了那個叫『小明』的人身上,只不過他的理智一直都將這部分人格牢牢控制,直到來到這裏……」說到這,她又轉頭去看那個漢子,嘆了口氣說,「這地方連正常人都能變成瘋子,更別說小四本身就有心理缺陷。當他的理智受到壓抑時,那一部分人格就被釋放出來,與主體人格形成對立……」
朱宇咬牙一字一板地說:「那個死在地道里的女孩,是被你殺死的對不對?」
「放屁,除了你還能有誰!」一想起女友凄慘的死狀,朱宇就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冷冷地說:「你也用不著撒謊騙我了,殺人償命,你跟這房子同歸於盡吧!」說完,高舉汽油桶,作勢就要往火堆里扔,漢子急得哇哇大叫,「等一下等一下,求你等一下,我還沒說完呢,那女孩是被和你們一起的人殺死的,真的跟我沒關係……」
很快,火光下出現了吳小四滿是怒容的臉孔,他進門就往漢子那邊衝去。朱宇用匕首指向他,冷冷地道:「你回來了,很好,你不要動,讓他把話說完。」
漢子點頭承認。
「啊,她……不是不是。這件事跟我沒關係呀!」
「你有人格分裂症,『小明』代表的是你的過去,你記憶中所有他的經歷,其實是你自己的。因為你不敢面對,所以潛意識把它們放在了『小明』身上,而把你自己想象成一個拯救他的人。這說明你在經歷那些遭遇的時候,是渴望一個這樣的人來拯救你的,但是沒有……」
「火這樣燒著沒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撲滅,但我要是將這桶汽油澆上去,火燒到天花板上,那可無論如何也撲不滅了九-九-藏-書,整棟別墅就完了。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問你什麼,你就老實回答什麼,聽明白沒有?」
「對。」
「哦,為什麼殺他?」
漢子望著越來越旺盛的火焰,為了爭取時間,他緩了一口氣,便語速飛快地開始了講述,「你跟那個女孩找到地道進去時,我就從另一頭跑出來了。再繞到這邊來,想跟在你們後面看你們要幹什麼。在地道口我看到他們——就是死的那女孩,跟……他一起,」他怯怯地看了一眼吳小四,「他先下去的,女孩在上面等著,後來女孩等得不耐煩也下去了,我就在後面跟著。進去后看到他在自言自語,跟瘋了一樣,一邊叫著一邊用刀子……唉,把那女孩捅死了,他自己也昏過去了,我以為他中邪了,嚇得要命,趕緊跑了……經過就是這樣,現在可以把火弄滅了嗎?啊?」
「不不,我說實話。唉,我一個人在這住了五年,這裏就是我的家啊,他干出這麼卑鄙的事,我當然不能饒他。」他說話時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火堆,臉上焦急的神情不像是裝出來的,朱宇就著火光,甚至看到他額頭上有一層亮晶晶的東西,這麼冷的天他竟然出汗了,可見內心緊張到什麼程度了。他一個看守員難道真把這裏看成了自己的家,別人對它破壞一點都不行?
「就是留平頭的那個男孩,跟她一起下樓梯的那個。」
「他把大門的鎖砸壞了,我心疼。」
吳小四怔住,繼而大聲叫起來,「朱宇,你瘋了,信他的話!我跟芳芳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殺她!」
吳小四還在抗議,但朱宇不再理他,舉起了汽油桶,面對漢子說,「我不想重複警告的話,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說吧,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清楚!」
吳小四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原來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以為自己是一個能救助別人的強者,沒想到自己才是最需要幫助的弱者,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忽然,他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瘋狂是為了什麼——地道入口處的環境,與那個圖書館漆黑的過道實在太像了。小時候,他躲在黑暗中瑟瑟發抖時,就隨時擔心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會傷害他。在地道里,聽見鄧芳芳的腳步聲,作為被分解出來的神經過敏的「小明」,他終於發狂了。也許在犯下錯誤的一刻,他意識到了真相,想要補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無法接受真相,於是潛意識「安排」他再次昏了過去,並把罪惡推到「小明」身上。
「那是個地下賭場?」
男人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老老實實伸出右手,手裡的菜刀在火光映照下發出跳躍的光芒,令人心生寒意。朱宇接著讓他把菜刀扔掉,他九*九*藏*書照辦了,這人可真夠熊的,沒有一點兒殺手應有的陰冷氣質。
朱宇估計他應該沒有撒謊,像他這樣一個普通看守員,就算連老闆姓什麼不知道也很正常,何況那個老闆做的又是這種生意,身份當然是越保密越好。他當下又問:「你老闆建這棟別墅,就是為了開賭場賺錢是嗎?」
汽車順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下的時候,周雪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玩偶,一邊透過車窗,瞭望著燃燒成一堆巨大火焰的別墅。一切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在火焰的炙烤下化成了灰燼,火光衝天,照亮了下山的路。
「你有這個理想就很好啊,只要你勇敢面對現實,你還是有機會的。」
這是他的推測,至於過程到底是怎樣的,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結局已經無法改變……
漢子點頭,「女的是,男的先前就跑了。」
朱宇絲毫不為所動,上身往前傾了傾,死瞪著他說:「最後一個問題,你如果騙我,我馬上倒汽油,跟你同歸於盡。」
漢子還是點頭。
「你要敢撒謊,我馬上把汽油倒出來。你信不信?」朱宇作勢舉起了桶,他現在已確定眼前這人是個笨蛋,故而敢這樣嚇唬他。
朱宇和蔣小亭一起搶救出了吳小四的屍體。與那些故作煽情的小說情節不一樣的是,吳小四臉上並沒有留下一抹滿足的微笑,他整個臉都走形了,難看得要命。但是,他們相信他心裏一定是在笑的,因為他死前終於當了一回強者——一個拯救了別人性命的強者!
他握著匕首的手更用力,兩眼圓睜望著房門,如果來人想進入房間,這裡是唯一的入口。
「不多,每年來兩三批人,一批五六個吧,好多是兩口子一起來的,都是大老闆。哎,你問完了嗎?先把火滅了行嗎?我求你了……」
漢子果然擺起了手,「我說我說,是我殺的……」
火勢一點點大了起來,但還僅限於柴堆之上,想撲滅的話隨時可以。濃煙滾滾沖向窗外,大概過了三分鐘,朱宇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遙遠處傳來,嘴裏隱隱露出一絲笑意——終於還是來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的時候,門外出現了一張滿是褶皺的臉,是一個男人,年紀在四十五歲上下,頭髮花白,相貌十分普通,至少,與朱宇想象中的兇手的樣子差了很遠。
「我就說路上撞毀了,老闆有錢,不在乎的……」
「不,他不是,那天我從地道出來觀察你們,被他發現了,他追我,自己掉進雪窟窿里凍死了,我怕你們發現我,就把腳印全擦了,把他放在廚房讓你們看到,想嚇跑你們。這件事真不怪我,我不想殺人……」
「那是用來招待不愛賭博的客人,老闆說那叫原……原什麼……」
read•99csw•com「什麼?!」吳小四想大叫,但是並沒能發出聲音,只是嘴巴嚅動了一下,蔣小亭的話對他觸動實在太大了。他感到震驚和不可思議。
朱宇知道他想說原生態,沒有理會,問:「來這兒的客人多嗎?」
「啊,我怕你們破壞別墅,想趕你們走,但你們人多,我怕打不過,只好裝神弄鬼嚇唬你們……」
他站在房間的另一角,懷裡抱著汽油桶,一隻手拿著吳小四的軍用匕首,面朝敞開的大門,神情嚴肅而冷漠。
「老闆給了車,我每個月到最近的鎮上一次,採購吃的東西。」
吳小四沒有再大喊大叫,漢子的話,以及「米老鼠」的事讓他心生疑惑,他開始思考和回憶。就在這時,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蔣小亭,她也一直在門外偷聽裏面的對話,現在,她已經基本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嘆著氣說:「小四,面對現實吧,你就是『小明』。」
「你把車都送人了,老闆不怪你?」
這個時候,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悔恨、救贖、原諒與自我原諒,他們忽略了這個房間還有另外一個人存在——一個怯弱但是危險的人,那個漢子,直到他從地上撿起菜刀,從側面照朱宇頭頂砍去的時候,蹲坐在對面地上的吳小四和蔣小亭才意識到危險。女人的身體反應比男人畢竟要慢,更何況她此時蹲的姿勢與之相反,她是回頭看朱宇時發現這一幕的,想要站起來,再轉身去阻止當然來不及了,所以她只是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與此同時,姿勢易於彈跳的吳小四猛地從地上躥起,像一塊大石頭撞在了朱宇的胸口上。朱宇悶哼一聲,向後倒去的同時,菜刀也落在了吳小四的後腦勺上,然後飛出去,咣當一聲落在地板上,由此可見這一刀使出的力氣有多大。
「去你媽的!」門外忽然響起一個暴跳如雷的聲音,「你自己殺了人,還敢往我身上賴!」
「是,就在庫房裡。」
朱宇冷笑,關於別墅的大致情況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了,他開始琢磨問更深入的問題了。「沈川……就是跟我們一起來的那個男的,被石頭砸死的,是你殺的?」
「明白明白。」漢子點頭哈腰,表情甚是著急,「快問吧。」
停了停,朱宇接著問:「我想知道,你每天在這吃什麼?這裏離城市這麼遠,糧食什麼的都是哪裡來的?」
吳小四背靠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像小時候被人欺負時慣有的那種姿勢。他什麼都記起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父親留給他的那個唯一的禮物——米奇老鼠的玩偶,靜靜地看著,輕輕地摸著,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滴在玩偶身上。
玩藏貓貓時,如果你實在找不到對方,最好九_九_藏_書的辦法就是想辦法讓他自己走出來。
他等的人還沒有來,但是他一點都不著急,如果他真的不敢現身,那麼,最壞的結果也是整棟別墅被燒成灰燼。即便那人沒被當場燒死,沒有了藏身地,汽車也沒了,在這冰冷的雪山上也是必死無疑,也就是說,結局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在為他清理屍體時,周雪發現,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米奇老鼠玩偶,她自作主張拿走了它。
蔣小亭在他對面蹲下,雙手捧著他的臉,柔聲安慰,「小四,你犯了罪,但是這不能全怪你。只不過你得知道,有些事情是無論怎麼忘都忘不了的,還不如去勇敢面對,你說是不是?」
如同被一道雷劈中,朱宇整個人僵住了,數秒鐘后,他放下汽油桶,一步衝到漢子面前,用尖刀抵著他的下巴,大吼大叫,「你再說一遍,兇手是誰!」
「老闆就是老闆,咱也不知道他是幹啥的,那些來賭博的也都是大老闆、大富豪。」
朱宇忽然想到電影《閃靈》,也許,眼前這個平庸的漢子跟電影里演的一樣,長期的孤獨生活讓他患上了幽閉恐懼症,形成極度偏執的性格,與其說他殺死沈川是因為他破壞了門鎖——這棟別墅的一部分,倒不如說是一種精神疾病的表現。朱宇猜測八成是這樣,隨即接著問:「那曹睿呢?那個高個子,也是你殺的?」
「把你的右手伸出來。」朱宇冷冷地說。
「你在胡說什麼?」說話的是朱宇,「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朱宇就想到了一個必然能讓對方出現的辦法。他回到樓道上面,將之前從汽車後備廂拿來的一桶汽油帶到廚房,放在木柴堆旁邊,先引火將木柴堆燒著,然後打開窗戶,讓煙從窗戶散出去。一是為了告訴對方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二是讓自己能夠在房內待得下去,不至於被煙熏昏。
「你從一開始就在暗中盯著我們,是不是?」
「這個……」
「你住在地下室里?」
「是我,我在這寂寞,也想找點事干打發時間,就學吹了口琴,這個最容易學。」
朱宇雙眉一挑,「你糊弄我是不是?」
「不不,」漢子搖起了頭,「他說這是招待所,是招待那些愛好賭博的客戶,不是為了賺錢。每年他們來三四次,一次就幾個人,待上一陣子就走了。」
「五年了。」漢子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徑自說道,「開始我一個人也寂寞,想走,但我知道的事情太多,老闆不讓走啊,一年給我幾十萬元,就讓我在這看著。如果有人前來,我就伺候他們。唉,慢慢我就習慣了,喜歡上這裏了,現在這裏就是我的家啊!」說完,他撲通一聲跪下了,雙眼通紅,向朱宇磕起頭來,「求求你了,把火弄滅吧,你九-九-藏-書要我死都行,這房子不能毀啊!」
朱宇不理他,上去用刀子抵住吳小四的脖子,滿臉通紅,氣得兩眼快要瞪出眼眶,儘管他盡最大努力克制著情緒,聲音仍帶著顫抖,「好啊,吳小四,你有什麼話說?」
「就是我們開走的那輛車?」
「我還有機會?」吳小四潰散的瞳孔慢慢縮小,對準蔣小亭的眼睛,臉上慢慢流露出嚮往的表情。
能不能拯救他,就看此時的表現了。「當然有了,」蔣小亭極為肯定地說,而後回過頭,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朱宇,「小宇,你能給他一個機會嗎?」
「裝神弄鬼?」朱宇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問,「那口琴也是你吹的?」
「小雪跟我說過他的很多事。」她將臉轉向吳小四那邊,「你忘了嗎?你跟小雪說過你的出身。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你叫吳小四,是因為你們這一批進入孤兒院的有四個人,護工隨便給你取了這個名字。你小時候身體弱,同伴們都欺負你,但孤兒院管理水平很差勁,沒有人幫助你……」
漢子看看他,又看看火,一副火燒眉毛的表情,見朱宇沒有開口的打算,只好自己先說話了,「求求你,」聲音沙啞,「先把火弄滅了,咱們好好聊聊,行不行?」
在熊熊大火徹底吞噬整個房間之前,漢子原本是有機會逃出來的,但他沒有逃跑,而是迎著火焰最囂張的地方撲了過去,用雙手死命拍打著,直到自己也變成一團大火球……
「你是什麼人?」朱宇道出第一個問題。
「一個月前,這裏也來過兩個人,也是被你裝神弄鬼嚇走的?」
朱宇想了一下,說:「你是因為我們發現了地道,怕我們對你不利,所以乾脆把汽車和糧食都送給我們,只盼我們早點離開,是不是?」
朱宇想了一下,問:「你老闆是誰,平時來賭博的都是些什麼人?」
「我沒說你殺他,先聽他說完。」
吳小四倒地的時候,漢子撲向火堆,不顧火焰的灼痛,死命往外扒拉木柴,似乎想用這種笨方法阻止這場可怕的火災,然而緊急之中的他忽略了重要的一點——這房間里還有一桶被掀開了蓋子的汽油。事實上,落在汽油桶里的只是一點從柴火中飛散出來的火星,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況汽油?
一周后,這座空曠的雪山上響起了警笛聲……
難道他就是殺人兇手?朱宇有些懷疑,但表情仍然冷冷的,望著這個中年漢子,一言不發。
「好好,你問。」
朱宇有些無言以對,「你在這住幾年了?」
「不是我,我沒有殺人,我沒有……」他不斷搖著頭,低聲喃喃自語,這個樣子讓朱宇也開始有點相信蔣小亭的話。可是,吳小四之所以會人格分裂,難道只是因為童年生活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