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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我沒法開口向她要錢,伯特。」
米爾德里德從此過上了飄飄欲仙的生活。歐洲此時正是戰火連天,可她彷彿渾然不覺,更是毫不關心。她剛剛步入瓦爾哈拉神殿,正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這座掩映在橡樹叢中的大宅子里,住著那個銅紅色頭髮的姑娘,回蕩著她那美妙絕倫的歌聲,她的崇拜者、老師、教練、代理人成群結隊,進進出出,甚至還有竊賊造訪,這一切讓生活變得如此刺|激。米爾德里德平生第一次接觸到戲院、歌劇院、演播室這類地方,第一次感覺到這些地方有可能給人帶來怎樣的悲傷和失望。比如曾經有一次,洛杉磯交響樂團在當地演出《茶花女》,特雷維索先生擔任指揮,薇妲在其中演唱。米爾德里德剛剛欣賞完薇妲獨自一人站在舞台上演唱了至少十分鐘,心裏樂滋滋的,幕間休息的時候她走齣劇場,來到大廳,想陶醉在人們驚嘆不已的嘖嘖稱讚中。讓她感到大吃一驚的是,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用女里女氣的腔調開口說:「剛才演唱的那位就是皮爾斯小姐,無線電廣播奉獻給大家的繆斯女神。噢,用不著告訴我格蘭岱爾根本培養不出歌唱家。唉呀,那位小姐簡直讓人作嘔。她用漱音演唱,整個兒是加利福尼亞的做派,真讓人受不了,而且一半兒時間都跑調了,至於她的表演——你們注意到她的固定動作了嗎,當阿爾弗雷多退下之後?她根本就沒什麼固定的表演套路。她一隻腳死死地站在丁點兒大的一塊地方,兩隻手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就這麼一個姿勢,一直到……」
「哦,他……」
「……你想知道些什麼?」
「這是我個人的事兒,跟別人不相干。」
「我知道這件事情做得很愚蠢……」
「她不會換件衣服嗎?」
萊文森先生一口允諾,似乎把這件事兒看得至關重要。薇妲先前曾經說過那麼多惡語中傷格蘭岱爾的話,這時候居然又口口聲聲地把格蘭岱爾稱作自己成長的搖籃,米爾德里德雖然對薇妲愛慕有加,也不免對她這番言行感到憤憤不平。不過她的情緒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完全投入到音樂會前幾天的忙忙碌碌中。她訂下了三個包廂,每個包廂有四個座位,她覺得對於她本人、蒙蒂,還有自己打算邀請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來說,三個包廂肯定足夠了。可是後來劇場打來電話,說他們還有一個很不錯的包廂,她又開始考慮起先前沒有想到的一些人。她花了一兩天時間,邀請了婆婆和老皮爾斯先生,自己的母親和姐姐,哈利·恩格爾和威廉,艾達和蓋斯勒太太,以及伯特。除了蓋斯勒太太以外,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邀請,而蓋斯勒太太則一口回絕了。這樣一來,米爾德里德有了六個包廂,預計有二十多位客人前來觀看演出,演出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應邀參加她安排的晚宴。
這首歌是為她一個人演唱。
「她可是一筆大開銷,難道不是嗎?」
「你就別一個勁兒地數落我了。」
陽光下一片寂靜,薇妲的嘴唇變得笨拙起來,特雷維索先生對著一粒跳躍不定的塵埃微笑著,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死者,過了半晌,薇妲開口說:「好吧,萊維。我道歉。」
和薇妲一起生活當然也有一些令人煩惱的地方,比方說,薇妲和她的經紀人萊文森先生發生的爭吵就是一個例子。萊文森先生把薇妲簽給了「怡人」,一個剛剛推上市場的薄荷香煙品牌,薇妲在無線電廣播節目中專為這個品牌演唱,每周可以收入五百美元,用萊文森先生的話來說是「獨家綁定」一年,這就意味著,在此期間,薇妲不能為任何其他人做廣播節目。米爾德里德覺得一個星期五百美元對於一份如此輕鬆的工作來說是一筆相當豐厚的薪水,薇妲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有一天蒙蒂把霍貝先生帶到家裡來。霍貝先生是統一食品公司的總裁,這一年正打算在帕薩迪納待上一段時間。兩人興緻很高,因為他們是大學時代的同窗舊交。霍貝先生體態肥碩,身材都走了樣,這讓米爾德里德想起蒙蒂已經年過四十了。霍貝先生跟薇妲見了面,還聽了她的演唱。他顯然有點兒忘乎所以,因為他當即提出,他正在促銷一種新推出的維生素麵包,品牌叫做「日光浴」,如果薇妲只為這個品牌演唱的話,他能每星期支付兩千五百美元的報酬,合同期兩年,並且保證在統一食品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全國性廣告中提到她的名字。薇妲已經被「綁定」,因此不能接受這個條件,這件事兒過後一連好幾天,她動輒對萊文森先生出言不遜,故意用尖刻無禮的話去冒犯他,一天到晚大發脾氣,她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個沒完沒了,甚至連米爾德里德都有點兒無法和顏悅色地承受這一切了。米爾德里德正琢磨著怎麼辦才好,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萊文森先生又一次顯示出了應付這類情況的本事。他不動聲色,一直等到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大家正在房子後面的草坪上啜飲著高杯酒,薇妲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當著米爾德里德、蒙蒂、霍貝先生和特雷維索先生的面,又提起了那個話題。萊文森先生是個臉色蒼白、待人苛刻的小個子男人,將近三十歲。他點著一支雪茄,半閉著眼睛聽薇妲連聲抱怨,然後開口說:「好啦,你這個不要臉的小東西,現在你收回剛才的話,向我道歉,向我說『對不起』。」
蒙蒂的聲音軟弱無力,還帶有幾分女人氣,他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了很長時間,把自己一生的痛苦和庸庸碌碌全都怪在米爾德里德身上。他說,自從米爾德里德和他相識以來,一直別有用心,還說她根本就不懂得尊重別人,不知道信守承諾意義何在。他回想起米爾德里德第一次塞給他二十美元的事兒,還有她事後心裏有多麼不痛快。他把他們的婚姻也扯了出來,譴責她把自己當作誘餌來吸引離家出走的薇妲——此言倒是恰如其分。他說,可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是個活的誘餌,現在獵物和誘餌墜入了愛河,她感覺如何呢?她打算怎麼辦呢?他接著侃侃而談,說自己追求女人總是和錢有著不解之緣,起初是一個女人靠「餡餅小推車」賺錢養活他,現在他擺脫了那個女人,轉而依靠另一個女人用自己的嗓音賺錢養活他。
「我也是一樣,米爾德里德。」
米爾德里德真想追上最先發表評論的那個男人,沖他伸出舌頭,用一陣哈哈大笑嘲弄他一番。當然,有些事情她也在竭力拋在腦後,比如她和蒙蒂之間的關係。自從那天晚上薇妲回到家裡,米爾德里德一直無法讓他靠近自己,或者說無法讓任何人靠近自己。她繼續一個人獨居一室,而他則一連幾天睡在馬具室里。後來她給他安排了一間帶浴室、更衣室和電話分機的卧房。他們僅有一次觸及了兩人之間的關係這個話題,那是他提出自己做主挑選傢具;當時,她試圖開個玩笑,說了些他們已經「人到中年」之類的話。他立刻表示贊同,避開米爾德里德的眼睛,開始閑扯起別的話題,這讓米爾德里德長舒了一口氣。從那以後,他開始以主人身份招待接踵而來的客人,當起了這座宅子的管家,每逢米爾德里德要去欣賞薇妲的演唱,他還充當護花使者——但他並不是她的丈夫。當她發現蒙蒂原來的快活性情在很大程度上又回到了他身上,心裏才感到好受了一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欺騙了他。如果事情的結果是他能夠自得其樂,那正是她所希望的。
「艾克在跟她見面嗎?」
「少得微乎其微。」
「……不。」
「……誰?」
薇妲的臉變成了粉紅色,接著又轉為緋紅,然後是深紅一片,她那淡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萊文森先生,那眼神是某些種類的鯊魚所特有的。又一陣可怕的靜寂過後,薇妲說了聲:「沒關係。」
蒙蒂終於來到門口,半掩著門,當他得知米爾德里德的來意,更是大為惱火。「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她是個小孩子嗎?就算她不在家,我又能怎麼辦呢?我上床睡覺了——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也許她出門去了什麼地方。也許她的車胎爆了。也許她在看月亮。這是個自由的國家。」
「你也盡了自己那份力。」

六

接下來的一兩個星期里,發生了兩件讓人難以捉摸而又心急火燎的事情,前因後果很難說得上來,但拉古納餐館的生意直線下跌,讓人很是擔憂,而且總也不見起色。維克多·雨果餐廳是洛杉磯最久負盛名的餐館之一,這家餐館就在離蓋斯勒太太經營的餐館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店,生意立刻十分紅火。一天晚上,蓋斯勒太太嘴唇發白,緊張兮兮地告訴米爾德里德,「那個小婊子,那個住在盧斯菲利茲大道的下賤女人,已經搬到這兒來了。」
「我也很不想讓她知道,但她還是一樣會發現的,就像當年我一敗塗地那時候。皮爾斯家園公司開始搖搖欲墜的時候,如果當時她手裡有點兒錢的話,我會把她的錢拿來用,那樣九-九-藏-書皮爾斯家園公司現在就是我們的了,她的生活也會更富裕,難道不是嗎?」
「你不能查個一清二楚嗎?」
「單就此而言,確實不關任何人的事兒。如果我們只是公事公辦的話,早就已經上了法庭,要求指派破產事務官,並且對我們的種種疑問守口如瓶。但我們並沒有那麼做。我們想給你一個機會。不過,看來我們也有權什麼也不考慮,難道不是嗎?看來我們可以乾脆去做我們認為重要的事。也許你不這麼認為。也許問題就在於此。現在是你遇上了麻煩,而不是我們。」
「十一年零八個月。」
「薇妲必須負擔一些費用。」
那個夜晚她也迎來了自己在財務上最大的災難,或者說,如果不是她一拖再拖,一場最登峰造極的財務危機就會降臨到她身上,自從那天晚上她高高興興地允諾以三萬美元的價格從博拉根夫人手裡買下這座房子,並且支付三千一百美元的所欠稅款,這場災難就一直在醞釀之中。她本打算商定好此事之後,大部分資金通過自己聽說過的聯邦住宅管理局來籌措。她到管理局去了一趟,得知對方提供的貸款不能超過一萬六千美元,這對她來說是第一個打擊。她手頭必須至少持有兩萬美元,還需要再籌措兩萬五千美元。等她去過銀行,又是當頭一棒。銀行願意出借她所希望的任何數額,似乎把她當成了一個風險很小的貸款對象,但又表示,在房子得到修繕,特別是屋頂翻新之前,不會給她提供任何貸款。
「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薇妲,她掙的錢足夠多。她本來就有些錢,是我幫她弄到的,而且她很聰明地把那筆錢拿去投資了。眼下她每星期從『怡人』領取五百美元,即使扣除所有那些經紀人、老師,還有騙子的費用之後,她一定還能剩下很多錢。那麼好啦,你難道不能理所當然地扣除一定數目作為她的生活費嗎?如果你這麼做的話,就能稍稍緩解一下各方面的壓力。」
其中很多歌曲都是在觀眾持續不斷的大聲呼喊、要求之下演唱的,等到演出接近尾聲,樂隊安坐在一旁,聽特雷維索先生用鋼琴給薇妲伴奏,鋼琴是在幕間休息的時候推出來的。此時,薇妲走到台前,說:「雖然這首歌曲並不適合在交響音樂會上演唱,但我很想唱這首歌,能否因為這個原因允許我在這裏演唱呢?」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親切友好的掌聲,蒙蒂朝米爾德里德看了一眼,她感覺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就要發生了。特雷維索先生彈了一段簡短的前奏,薇妲開始演唱那首關於彩虹的歌——在過去曾經有過的那段幸福快樂的日子里,她常常趕回家歇息一會兒,薇妲總是彈奏她喜歡聽的曲子,而這首曲子是她最喜愛的。
「我真不想讓她知道這一切。」
「如果你不道歉,女低音就會得到這個機會。」
萊文森先生坐回原位。蒙蒂和霍貝先生也坐了下來。特雷維索先生不喝高杯酒,他倒了一匙自己挑選的紅酒,加入一注蘇打水。
「我不會向自己的孩子收食宿費的,我但願如此。」
「你還不知道嗎?」
「什麼演出機會?」
「我看也是。」
蒙蒂走進自己的更衣室,屋子裡一時沉寂無聲,只能聽到米爾德里德異常粗重的呼吸。薇妲在地板上找到一包香煙,點燃一根,躺在床上用自己剛剛學會的一招開始噴雲吐霧:她把煙吸進嘴裏,隨即吐出濃濃的煙圈,這樣煙就只進到嘴裏,到不了喉嚨。米爾德里德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了,就像是一隻動物跑了很長的一段路,正在呼哧呼哧喘氣。蒙蒂走了出來,身穿斜紋軟呢上裝,藍色襯衫和棕褐色皮鞋,一隻手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拎著手提包。薇妲點點頭,掐滅了香煙。她站起身,走到蒙蒂的鏡子前,開始梳理頭髮,她漫不經心地哼唱著幾小節華彩樂段,歌聲像小瀑布一樣從她的喉嚨里傾瀉而出,米爾德里德的心頭被澆了個透涼。因為薇妲身上一|絲|不|掛。從她那歌手所特有的結實的胸脯,到纖巧的臀部,再到漂亮的雙腿,連吊襪帶都沒有穿,每一寸肌膚都暴露無遺,乳|房正在身前微微顫抖。
「那就讓我去說吧。今天下午我順便過去一趟,像個朋友一樣提起這個話題,讓她明白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你自己困難重重、束手無策,卻任由她依靠你生活,賺著大把的錢,這真是太離譜了。」
「那麼……」
「我?道歉?向你道歉?」
「噢,她會的。艾達一開始大喊大叫,說這樣的事兒她連聽都不想聽,她跟你是那麼要好的朋友。但是,在過去整整一個星期里,她都沒法找到你聊聊這件事情。你忙著張羅音樂會的事兒,根本抽不出時間。也許這讓她感到有點兒傷心。不管怎麼說,現在她不會再執迷不悟了。我們認為她經營這家公司不會比任何人遜色。也許比不上你盡心儘力的時候。但是,比起一個整天沉迷於舞台表演,寧願去看音樂會也不工作,寧願把錢花在自己孩子身上也不付款給債務人的貴婦人來說,總要強些吧。」
薇妲拐進起居室,蹣跚著來到鋼琴旁邊,彈奏出一個和弦。緊接著她急促地喘了口氣,好像差點兒吐出來,一個可怕的直覺突然像刀割一樣刺痛了米爾德里德,她知道薇妲是要唱歌。薇妲的喉嚨沒有發出聲音。她又彈出一個和弦,還是發不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從她嘴裏發出的歌聲粗啞難聽,像是男人的嗓音,但又似是非是。薇妲尖叫一聲跌倒在地,躺在那兒,身體扭動著,如同痙攣一般。米爾德里德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她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心裏懊喪至極。蒙蒂開始發狂一般大聲悲嘆,衝著米爾德里德大吼大叫:「天亮了!……天亮了——哦,天哪,多麼可怕的開始啊!」
她拿起伯特的手,親吻了一下,兩人的話題又回到公司和公司面臨的重大問題上。伯特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看法,認為這件事只有通過薇妲來解決。他喝著第二杯高杯酒,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主張。「是她花掉了你的錢,而且她也在掙錢,她必須承擔自己那一份。」
「那麼好吧,我出局好了。」
「果真如此,是他告訴你的。是沃利·博爾根對你說的。你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你相信他說的任何事情?也許今天晚上的會面只是個借口。也許他正打算逼迫你作為薇妲的監護人接管她的錢,這樣他就能插|進一隻手去。別忘了,她還是個未成年人。也許今天你、我,還有薇妲都會突然接到一紙公文。米爾德里德,今天晚上你一定要見到她。你一定要讓她離開那座房子,這樣一來,傳票送達員就無法找到你們。你們倆和我在好萊塢的布朗·德比飯店碰頭一起吃早餐,在那之前我要忙上一陣子。我們一共會有四個人坐在餐桌旁,另外一個是律師。」
這是米爾德里德一生中最幸福的巔峰時刻。
「你出局,公司將由艾達來掌管。」
「不,我沒有忘記。」

一

「他辦不到,為了償付公司債務,他辦不到……」
這個簡單的可能性米爾德里德壓根兒連想也沒有想過,她正要表示歉意,然後回自己的房間,這時候她才注意到蒙蒂的胳膊。蒙蒂斜倚著自己的一隻胳膊,但那隻胳膊卻橫在門口,彷彿是要把她拒之門外。她扶在門框上的手向上滑去,啪的一聲打開了電燈開關。薇妲正躺在床上看著她。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呢?你靠那座房子可以籌到五千美元,能夠支付幾個星期的賬單。然後你又回到了起初的狀況。她必須拿出錢來負擔一部分費用,而且要一直這樣繼續下去。」
「不,不。我要把房子抵押掉。格蘭岱爾那座房子。」
晚上大約十一點鐘,當她的車開到自家房子近前,她看到底層燈火輝煌,外面停著五六輛車,她輕輕拍了一下湯米的肩膀,讓他把車停下來。此時,她正處在歇斯底里的邊緣,她無法去面對蒙蒂,還有八個或者十個馬球健將以及他們的妻子。她讓湯米把博拉根先生叫到一旁,告訴他自己因為公司有事兒耽擱,很晚才能回家。然後她坐到前排,接過方向盤,重新把車開上橘林大道。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在環形交叉路口向左拐,駛過大橋,平穩地開往格蘭岱爾去找伯特。媽媽家裡沒有亮燈,但她知道伯特在家,因為車停在車庫裡,伯特現在是家裡唯一開車的人。她輕輕敲了敲門,伯特打開一扇窗戶,告訴她自己馬上出來。伯特身上穿著那件熟悉的紅色舊浴袍,一看到米爾德里德的面孔,他站了一會兒,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說:真見鬼,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媽媽老是大喊大叫,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爸爸也會大喊大叫,試圖告訴她喊叫是沒用的。他讓米爾德里德等他穿好衣服,米爾德里德坐在車裡等了幾分鐘,心裏感到些許安慰。伯特走出家門,問她是否願意讓自己來開車,她欣然讓開駕駛座,伯特輕鬆自如地把車從路邊開到路中央,那種從容瀟洒似乎是唯獨他一個人才有的。他說,這真是一輛很棒的車,特別是貼伏在路面上的感覺。她勾緊了伯特的胳膊。

二

萊文森先生顯然注意到薇妲很難開口談什麼條件,因為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是歌手的天堂。他微微一笑說:「寶貝兒,別這麼急嘛。這個演出機會可以說是雙重的,他們可以接受皮爾斯,也可以接受奧佩·盧卡斯——他們讓我來決定。我是你們兩個九_九_藏_書的經紀人,而且奧佩從不對我大吵大嚷。她為人很和善。」
「我沒有給她記賬。」
米爾德里德帶著有重大秘密相商的興奮感走進薇妲的房間,如果僅僅是迫於某種需要,她大概永遠也不會到那兒去。她把車開上車道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三點鐘,房子里一片黑暗,只有樓下的大廳還亮著燈。她把車開進車庫,為了不發出聲響,她從草坪上走過去,進了大門。她熄了燈,摸索著走上樓梯,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腳步落在地毯上,這樣鞋子就不會咔嗒咔嗒作響。她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來到薇妲的房間,輕輕敲了敲門。沒人應答。她又用指尖輕輕叩門,只發出了非常輕微的聲音。還是沒有應答。她轉動門把手,踮著腳尖走到床邊,彎下腰來摸摸薇妲,還一邊跟她說著話,免得嚇著她。薇妲不在床上。她立刻啪的一聲打開床頭燈,朝四下里看。房間里沒有人,看樣子也沒人在床上睡過。她走進更衣室,又走進衛生間,一邊對著薇妲輕聲細語。她打開一個壁櫥。薇妲的衣服全在裏面,就連當天晚上米爾德里德去拉古納之前看見她穿的那件裙子也在裏面。此時,米爾德里德感到一陣困惑,還有一絲驚慌,她來到自己的房間,希望薇妲在那兒等自己回來,結果睡著了,或者在做別的什麼。薇妲蹤影全無。米爾德里德走到蒙蒂的房間敲了敲門。這時候她的動作變得急促起來,不是用指尖輕輕叩門,而是用指關節敲打出尖厲的聲響。無人應答。她又開始敲門,接二連三地敲。蒙蒂應了一聲,說話聲帶著朦朧睡意,聽上去很不高興。米爾德里德說:是我,讓我進去,我必須要見你。蒙蒂問是什麼事兒,幹嗎不上床安歇,好讓他也睡覺。她又敲起門來,這回帶著幾分蠻橫,並且命令他讓自己進去。她說是關於薇妲的事兒。
這首曲子很長,事實上,這要算是米爾德里德聽過的最長的一首曲子,但是,當曲子結束的時候,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席捲了巨大的圓形露天劇場。薇妲一次次登台謝幕,在十幾次謝幕之後,她來到舞台上,身後跟著特雷維索先生,這次她沒有戴帽子,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是一個天真純樸、讓人倍感親切的小姑娘,滿心希望別人能夠喜歡自己。一位手持長笛的先生上前一步,他搬來一把椅子,坐在薇妲身旁。薇妲一看到他便走過去握手。接著,特雷維索先生指揮樂隊輕快地演奏起《聽,那優雅的雲雀》的前奏曲,觀眾席上盪起一陣輕輕的掌聲,因為這是薇妲在無線電廣播節目中唱紅的歌曲之一。一曲唱罷,人們鼓掌喝彩,她接著又開始演唱自己在廣播節目中的一整套保留曲目:《古老的甜蜜情歌》;舒伯特的《聖母頌》;經過改編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這首曲子能讓她在樂隊的伴奏下演繹華麗的音色;還有特雷維索先生特意為她發掘出的一首瓦爾德托伊費爾創作的圓舞曲,叫做《女學生圓舞曲》。
接下來是報紙的問題,以及應該怎麼和報紙打交道。同樣,在這件事情上,似乎也不能僅僅給幾個編輯打打電話,告訴他們有一個當地女孩將要登台演出,剩下的交給他們去處理便完事大吉。薇妲打了無數個電話,用她的話來說是關於「新聞發布」事宜。當第一條關於她的消息刊載出來之後,她勃然大怒,簡直跟上次由於受到霍貝先生的挑撥而大發雷霆一樣狂躁不安。整整一個下午,她怎麼也找不到萊文森先生,到了傍晚時分,這位先生本人卻大駕光臨了,薇妲情緒非常激動,大踏步在屋裡轉著圈子,說:「萊維,你必須制止這一切,你必須馬上把那些關於交際花的文章通通斃掉!還有那些關於帕薩迪納的玩意兒!他們想幹什麼,是想滅掉我的人氣嗎?想讓我一上台就被觀眾轟下來?總而言之,這個鎮子里有多少人屬於上流社會交際圈?帕薩迪納有多少人去聽音樂會?格蘭岱爾!無線電廣播!我就是在這兒,在洛杉磯學的音樂!這些才是關鍵。萊維,那裡有兩萬五千個座位,必須要讓那些傻瓜感覺到我是他們可愛的小寶貝,我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必須到那兒去為我加油喝彩。」
米爾德里德只知道薇妲開始唱這首歌,但薇妲是什麼時候唱完的,或者說究竟唱完了沒有,她渾然不知。她周身盪起一陣微微的顫慄,此後整個晚上始終縈繞不去:晚宴上,當薇妲脖子上纏繞著那條白色的圍巾坐下來的時候;接下來短短的半個鐘頭,當她幫薇妲脫下衣裙,把演出服裝收起來的時候;還有當她一個人躺在黑暗中,試圖沉入夢鄉,卻又不想入睡的時候,這幸福的顫慄一直在她周身激蕩著。
「你怎麼知道?」
第一首樂曲叫做《火鳥》,這個節目讓米爾德里德完全摸不著頭腦。讀過節目單之後,她怎麼也搞不明白究竟有沒有芭蕾舞,節目結束之後,她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芭蕾舞表演。當特雷維索先生還在頻頻鞠躬感謝觀眾報以掌聲的時候,她斷定如果有的話自己一定會注意到的。特雷維索先生走下舞台,燈光大亮,很長一段時間,大廳里迴響著一陣低語聲,像是大海的低吟,那是晚到的觀眾呼朋引伴,跟著腳步匆匆的引座員尋找自己的座位。接下來,低語聲漸弱。燈光熄滅了。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根細線繃緊了。
米爾德里德幾乎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她坐在門旁邊一個小小的軟墊椅上,斜戴著帽子,手提包放在腿上,腳趾頭莫名其妙地向里勾了起來。她的眼睛雖然盯著地板,心思卻停留在床上那個尤|物身上,一想到薇妲出現在這兒意味著什麼,她又一次感到一陣作嘔。穿著睡衣的蒙蒂顯得形容憔悴,他大踏步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又高談闊論了好一會兒。薇妲用充滿柔情蜜意的語調嬌橫地說:「親愛的,這種傻瓜都做些什麼,他們付不付錢,甚至說知不知道什麼叫承諾有什麼關係嗎?你瞧,她簡直讓我煩透了。不管我是在劇院里,無線電演播室里,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唱歌,她總是在過道里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讓我在眾人面前大丟臉面,她這麼做全是為了讓自己臉上有光彩,如果有什麼光彩可言的話。可我做了什麼?我當然不會像你現在這樣走來走去,扯著嗓子大吵大嚷。這麼做太有失尊嚴了,而且……」說到這兒,薇妲強忍住一個睡意綿綿的哈欠。「……而且對我的嗓子很不好……穿上衣服吧,咱們離開這兒,讓她跟自己的餡餅盤子待在一起好了,到了今天的午餐時間,這件事兒只會讓人感到荒唐可笑。」
按照伯特的說法,宣傳造勢工作做得很出色,票都賣光了。說這話的時候,伯特正坐在她的包廂邊沿上,滿不在乎地握著她的一隻手。看起來的確如此,因為觀眾正如潮水一般從各個入口湧進來,伯特指指已經座無虛席的上層看台,說:「你看也能看得出來。」米爾德里德早早就來了,這樣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特別是這人潮湧動的場面,心裏想著所有的人到這兒來都是為了聽她的女兒演唱。天快黑的時候,給薇妲充當車夫的蒙蒂才匆匆走進包廂,和伯特握了握手。緊接著樂隊便魚貫進入薄殼結構,接下來的幾分鐘,舞台上傳來一陣調節音律的聲響。然後燈光大亮,樂隊成員以立正姿勢筆直地站立著。米爾德里德環顧四周,第一次感到這裏的空間竟如此巨大,成千上萬人坐在那裡等待,還有成千上萬人正快步走上斜坡,穿過過道,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陣掌聲突然響起,她回過頭,正看見將要擔任指揮的特雷維索先生登上小小的指揮台,向觀眾和樂隊鞠躬致意。特雷維索先生沒有轉身,只是舉起了一隻手。觀眾紛紛起立。伯特和蒙蒂站了起來,兩人全都站得筆挺,臉上帶著莊嚴肅穆的表情。米爾德里德也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樂隊隨即開始演奏《星條旗永不落》的旋律,人們放聲高歌。
「一派謊言。她根本不會……」
他們開車一路經九_九_藏_書過聖費爾南多、范奈斯、貝弗利山,還去了海邊,此時他們坐在聖塔莫尼卡一家小小的通宵雞尾酒吧里。米爾德里德的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全都告訴了伯特,至少是把薇妲回家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和盤托出了。至於蒙蒂和這件事情之間的奇特聯繫,特別是促成她這樁婚姻的特殊背景,她都一概略去不提,或許她已經忘到了腦後。說到最近發生的事情,她直言不諱,甚至把自己開了兩張兩千五百美元的支票,耶克爾小姐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的事兒也告訴了伯特。伯特吹了聲口哨,打住米爾德里德的話頭,花了半個小時仔仔細細地詢問事情的原委,米爾德里德戰戰兢兢地壓低聲音以實相告,然而,奇怪的是,她在精神上得到了解脫,就像是正在透過懺悔室的格子窗傾訴這一切。伯特說,到目前為止,在他看來,她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違反法律,接下來是一陣如釋重負的長長的沉默。伯特又用嚴肅的語調加上了一句:「這並不是說這件事兒沒有愚蠢到家。」
那個夏天餘下的日子,除了為薇妲在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登台亮相做準備,米爾德里德沒有做任何事情,薇妲也是如此。她們為買衣服跑了無數趟商店:顯而易見,一個花腔女高音可不能隨隨便便買件晚禮服,就這麼對付過去。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必須考慮在內,比如:當她站在舞台上的各個角落,衣服的材質是吸收光線還是反射光線,有沒有彈性,是不是顯得光彩照人。然後還得確定帽子的問題。薇妲認為自己一定要戴上一頂帽子,一頂小巧可愛的晚禮帽,幕間休息的時候可以摘下來,「好給人一種更進一步的感覺,營造一個親昵的氛圍。」這些想法對米爾德里德來說有點兒不知所以然,不過她還是興緻勃勃地去了一家又一家商店,最後,在貝弗利山附近,日落大道上有一位裁縫似乎明白了薇妲的意圖,當即開始動手製作。米爾德里德覺得那頂帽子漂亮得無與倫比。深綠色的帽子帶著淺粉色帽頂,還配有一件鑲著蕾絲花邊的緊身馬甲。戴上那頂小小的綠色帽子,給人一種法國園會的情調。薇妲反反覆複試了十幾次,還是拿不定主意到底合不合適。這個問題好像是在問這套行頭「看上去像不像個輕歌舞劇演員」。薇妲說:「我可不能一出場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吉什姐妹倆。」米爾德里德回應說,就她所知,吉什姐妹倆從來沒有在輕歌舞劇中飾演過角色。薇妲緊盯著鏡子,嘴裏吐出一句:全都是一回事兒。最後,她打定主意,認為緊身馬甲過於累贅,就脫了下來。米爾德里德覺得這樣一來確實比剛才顯得清純、天真了一點兒,更適合一個二十歲的女孩。薇妲還是不大滿意,決定到時候手裡拿上一把陽傘。陽傘送來之後的一天晚上,薇妲邁步走進客廳,一隻手拿著陽傘,就像在圓形露天劇場登台亮相一般。米爾德里德,還有所有在場的人,頓時感到這就是想要的效果。
「她的衣服還在那兒。」
「女低音可不吸引人哦。」
「因為今天晚上你就必須告訴她。」
這些大筆的花費對她來說只不過是種種麻煩的一部分而已。讓她感到吃驚的是,銀行堅持要求她分期償還貸款,並且還要定期支付利息,這樣一來,每月一百二十五美元的資產持有費,再加上兩百五十美元的各項摺合費用,比她預想的支出要高出許多。此外,蒙蒂把庫爾特和弗麗達以每個月一百五十美元推給了她,使得廚房裡的開支比她預計的又上漲了一些。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來客,所有的人似乎都饑渴難耐,不亞於一支駱駝商隊,讓家裡款待賓客的開支攀升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結果她只有增加自己從公司里拿的薪水。在此之前,她容許自己每個星期從公司的四個分支:「餡餅小推車」、餡餅作坊、貝弗利山的餐館,和拉古納的餐館,分別領取七十五美元,也就是說一星期總共三百美元。這筆收入遠遠超出了她的日常消費,因此她個人賬戶上的錢越積越多,和公司的利潤相比較而言,那只是一個很小的數目,所以公司也積累下了一筆相當可觀的儲備金。然而,當她把自己的收入提高到四百美元,儲備金就不再增長了,事實上,有好幾次,耶克爾小姐帶著嚴肅的表情向她報告說,必須把存在一個專用賬戶上的儲備金轉一部分到存儲流動現金的另一個賬戶上。每當需要轉賬五百美元,米爾德里德都慌忙一口應允,把目光投向別處,心裏一陣愧疚,彷彿是做了賊一般。
沃利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他站起身來,和早已站在大圓桌後面幾英尺遠的米爾德里德四目相對。「我並沒有忘記。你說的沒錯兒,今天在場的任何人都不能從你的錢里,從你的個人財產里,或者從薇妲的個人財產里拿走一角錢來滿足他們的索賠請求,不管他們的要求有多麼合理都是一樣。他們連一分一毫也別想碰,你的錢完完全全是屬於你的。他們所能做的只有上法庭起訴你,要求宣布你的公司破產,並派人接管。法院會指派破產事務官,由破產事務官來經營。你將會出局。」
經過兩三個小時的詢問、回答、計算和解釋說明,最後,事情的真相終於浮出了水面,米爾德里德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閃爍其詞,即使如此也無法改變這樣一個事實:若不是米爾德里德毫不留情地榨取利潤,以便維持她在帕薩迪納的那份家業,公司的四個分支,甚至連拉古納的餐館也包括在內,都會顯示出盈利。一旦水落石出,大家便陷入了一陣漫長而陰鬱的靜默,然後沃利開口道:「米爾德里德,你介意我問你幾個關於你的家庭財務方面的問題嗎?好理清一點兒頭緒?」
自從那次談話以後,米爾德里德覺得蓋斯勒太太的心思似乎不在工作上。生意變得清淡起來,米爾德里德想不出任何辦法挽回局面。她降低了價格也無濟於事。她本打算索性關掉這家餐館,但又迫於租約的束縛,除非能夠解除租約她才能如此行事,況且另外三宗生意的收益並不足以支付這家餐館的租金,並且還能維持她在帕薩迪納的家業。耶克爾小姐幾乎每星期都來找她支取更多的現金,從儲備金賬戶劃撥出來的錢,由每筆五百美元減少到二百五十美元、一百五十美元,繼而又減少到一百美元、五十美元,而且繼續呈螺旋式下降。米爾德里德過著一種怪異、反常的生活。白天,她處在焦慮和擔憂之中,被各種煩惱折磨得疲憊不堪,她不敢直視耶克爾小姐的眼睛,她確信所有的僱員都在暗地裡議論她,懷疑她,指責她。到了晚上,當她回到家裡,和蒙蒂、薇妲,還有那些照例免不了的客人們待在一起,就會沉浸在那種寧靜的、神秘莫測的、深深的愉悅之中。每到這種時候,她把自己和白天遇到的種種困擾完全隔絕開來,讓自己擺脫所有的焦慮和憂愁,目不轉睛地望著薇妲,做著深長而顫抖的呼吸。
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頭上因為挨了重重的幾下而嗡嗡作響。房間另一頭的薇妲已經穿上了晨衣,蜷縮在椅子里,緊緊抓著自己的喉嚨。她大口大口喘著氣,蒙蒂正在對她說著什麼,讓她放鬆,躺下來休息休息。但薇妲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米爾德里德覺得她有什麼企圖,想當然地認為她一定是居心叵測,便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她身後。蒙蒂懇求她們「不要再胡鬧了」,也起身跟上米爾德里德。薇妲率先走下大樓梯,穿著睡衣的萊蒂和弗麗達顯然是被這場喧鬧吵醒了,驚得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瞧著他們三個。他們這一行人看上去也的確觸目驚心,整座房子只有窗外透進一縷灰濛濛的光線,照亮了他們那因憎惡而扭曲的面孔。
「我辦不到,現在已經太晚了,等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大概已經睡了……」
「那麼好吧。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兒,皮爾斯。千萬不要跟莫·萊文森過不去。也許你還不知道自己靠的是誰呢。」落座之前,萊文森先生轉向霍貝先生說:「奧佩·盧卡斯,她還空著。她空著,而且還炙手可熱。你想要她嗎?兩千五百美元的薪水?」
「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
拖延讓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因為到了星期一,尚未支付的賬單更多了,除了埃克斯坦先生,酒窖公司的羅西先生,以及三家食品雜貨批發公司的代表以外,米爾德里德還得面對格尼先生和幾個在市場上擺攤設點的無名小卒,要是在以前,她向他們打個招呼說一聲「早上好」都會讓他們受寵若驚。不過,沃利還是讓一切都在彬彬有禮的氣氛中進行。他叮囑眾人不要在上餐的時候提及正在商討的事情,免得女招待聽見。他戲謔地把這次晚餐叫做「債主盛宴」,堅持要求米爾德里德把賬單給他。他鼓勵米爾德里德實話實說,向大家攤牌,這樣就可以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他不斷提醒米爾德里德說,沒有人想給她找麻煩。她的生意重新紅火起來對所有人都有好處,這樣她就能像過去一樣成為read•99csw•com大家的頭等客戶。
直到那時候,她才明白自己需要花費一些錢,但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認為「要拿出兩千美元修整房子,還要再花幾千美元置辦傢具」。然而,等她拿到了銀行的報告,她不得不考慮是不是對房子進行一番徹底翻修,這樣自己就能擁有一座可能會有人想買下來的房子,而不是一個爛攤子。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開始徵求蒙蒂的意見。她並沒有把自己在財務上遇到的麻煩告訴蒙蒂,當蒙蒂出主意說把房子恢復到他的父親老博拉根先生進行改建之前的樣子,她感到非常高興,並且開始把他那些不同尋常的裝修意見付諸實施。這一舉動讓銀行感到滿意,也讓她順理成章地得到了兩萬五千美元的貸款,但這足足花掉了她五千多美元,她的個人現款也花了個精光。為了購置傢具,她被迫賣掉了債券。等她和蒙蒂結婚之後,蒙蒂必須得有一輛車,或者說她認為蒙蒂必須有一輛車,這又意味著一筆一千兩百美元的支出。到了那個節骨眼兒上,為了拿出這筆錢,為了付清另外一兩筆開支,她開始動用公司的儲備金。她給自己開了一張兩千五百美元的支票,註明「獎金」。但是她沒有使用耶克爾小姐的大支票簿上的支票,耶克爾小姐是她雇來專門記賬的。她用了一張自己平常放在手提袋裡,以備非常之需的空白支票。她不斷提醒自己必須把支票的事兒告訴耶克爾小姐,但她並沒有這麼做。時至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為了支付聖誕節期間的花費,她又給自己開了兩千五百美元的獎金,這樣一來,到了新年頭一天,耶克爾小姐的賬簿上顯示的金額和銀行里的實際存款就有了五千美元的差額。
「你怎麼知道?」
米爾德里德聽了這番話頓時火冒三丈卻又毫無辦法,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這時候,剛才那個聲音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去了,另一個聲音開始在耳畔響起:「嘿,我希望你們剛才都留神聽了那個對歌劇表演一無所知的傢伙是怎麼說長道短的——真應該有人追上去告訴那個娘娘腔兒的討厭鬼,對歌劇表演的全部評判標準就在於他們如何用盡量少的動作來表達他們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東西。約翰·查爾斯·托馬斯總是讓觀眾等待很長時間,直到自己準備好才一展歌喉!弗拉格斯塔德簡直是一尊有生命的自由女神像!還有斯科蒂,我猜他的表演在那位先生看來非常令人作嘔。他是這些人中最了不起的一個。你們知道他在演唱《丑角》序曲的時候做過幾個動作嗎?一個,只有一個。當他唱到F調的時候——可憐的傢伙,降A調他從來都唱不大好——他總是舉起一隻手,翻轉過來,手掌朝上。就這一個動作,他就能讓你淚流滿面……至於這個女孩子,如果說我曾經見過有誰能跟剛才所說的那些人相提並論,那就是她了。她把雙手交叉緊握在身體前面,不是嗎?聽我說,當她把一隻可愛的小手交疊在另一隻可愛的小手上,臉龐翹起四十五度,開始用柔和的顫音傾訴甜美而又痛苦的愛情——我彷彿看到了斯科蒂的小女兒。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我敢說她會一夜暴富,或者說很快就會一夜暴富了。噢,真見鬼,錢是從你們口袋裡出的,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緊緊地按住伯特的一隻手,慢慢呷著自己那杯黑麥威士忌,然後她又緊握起伯特的手,收音機里開始傳出低低的聲響,如怨如訴,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直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伯特也曾經歷過這一切,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有過這樣的痛苦煎熬。伯特向前探過身子,壓低嗓音,好不讓自己的聲音蓋過收音機,他說:「歸根到底,是誰讓那個女孩有了今天的成就?是誰花錢讓她上音樂課?還有那架鋼琴。是誰給她買的汽車?是誰給她買的那些衣服?還有……」

五

四

聽了關於艾達的這番話,米爾德里德禁不住淚水盈眶,她轉過身去,沃利用冷淡而平板的聲音繼續說道:「米爾德里德,你還是想明白的好,這些是你一定要做的。你必須削減日常開支,這樣就能靠自己掙來的錢維持生活。你必須從薇妲那裡,從皮爾斯大街那處房產,還有別的什麼地方籌措資金,這樣就能付清這些賬單,一切重新開始。另外,你不能老是這樣跑來跑去,還是要靜下心來工作。好啦,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那樣,大家沒有什麼惡意。我們都希望你一切順利。當然,我們還是決意要拿到應得的錢。從今天晚上開始,你要是能在一個星期內有所行動,就可以忘掉今天說過的話。如果你不採取任何行動,那麼也許我們就得自己採取點兒行動了。」
「薇妲給家裡交多少錢?」
「我怎麼能知道艾克每天和什麼人見面?他一半時間都是隨叫隨到,誰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你做了很多啊。」此時此刻,他們把皮爾斯家園公司和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公司併為一談,再加上米爾德里德喝了黑麥威士忌加蘇打水,她感覺伯特和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親密無間。「你做得足夠多了。噢,伯特,在大蕭條到來之前,咱們生活得很好,比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家庭,或者說任何其他家庭都不差。而且那是一段漫長的日子。咱們分手的時候,薇妲十一歲,現在她才二十歲。我維持了九年,而你承擔了十一年啊。」
「我不管時間有多晚,也不管她是不是已經睡了。你必須去找她談。因為你忘了,我也忘了,我們都忘了是在跟誰打交道。米爾德里德,你不能相信沃利·博爾根的話,甚至等不到天亮他就會採取手段。他是個卑鄙無恥、欺詐成性的騙子,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他是我的朋友,結果他欺騙了我,他後來成了你的朋友,結果又欺騙了你。但是,米爾德里德,你聽我說,他也是薇妲的朋友。也許他正準備欺騙她。也許他正在準備把她的錢弄到手……」
「……為什麼?」
那把陽傘張得大大的,亮麗的粉紅色圓弧罩在帽子上方,這讓觀眾一陣驚詫,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薇妲已經站在了舞台正中央。緊接著,觀眾認為這樣的亮相非常惹人喜愛,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薇妲在原處站立片刻,向觀眾報以微笑,向樂隊報以微笑,向特雷維索先生報以微笑。然後她熟練地合上陽傘,豎立在面前的地板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握著高高的傘柄。米爾德里德此時已經領悟到要留意這種細節,她發現,那把陽傘給薇妲增添了一種迷人的異國情調,而且她的兩手也不至於無所適從。第一首歌曲是選自歌劇《弄臣》的《親愛的名字》,一切進展順利,薇妲幾次被召回謝幕。第二首歌曲是《我聽到美妙的歌聲》,選自歌劇《塞維利亞的理髮師》,音樂會的上半場由此告一段落。燈光亮起。人們擁進走廊,抽煙,聊天,開懷大笑,互相攀談。伯特又坐到包廂邊沿上,說,雖然不關他的事兒,可他還是想說說自己的看法,他覺得觀眾的掌聲經久不息,指揮完全可以讓薇妲再演唱一首。老天作證,那是他所聽到過的最熱烈的掌聲。蒙蒂雖然在這方面並不比伯特更懂行,但起碼更讓人信服一點兒,他說,在自己的印象中,一台節目的前半場從來沒有應觀眾的要求安排加演的例子。那都是留到演出結束的時候,蒙蒂說,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米爾德里德說,她認為情況一定是如蒙蒂所言。伯特說那就是自己搞錯了,蒙蒂說的很有道理。因為如果說他能看出點兒名堂,那就是觀眾們個個如痴如醉,看來特雷維索確實想讓那孩子喘口氣休息休息,如果他能辦到的話。三個人一致認為觀眾確實非常狂熱。
然而,終於有一天,賬簿上顯示的儲備金還有五千零三美元外加六十一美分,但銀行里只餘下三美元外加六十一美分的存款了。她不得不編出一大通謊話,來掩蓋自己已經無法再轉出一筆錢的事實。兩天後,她連買肉的賬單都付不起了。在餐館行業里,各種賬單都是星期一支付,如果付不出錢會給信譽帶來重大損失。斯奈德兄弟公司的埃克斯坦先生聽著米爾德里德向他https://read.99csw.com說明情況,眼睛里沒有任何表情,最後答應等到她「把這個小問題解決掉」之後,再給她送肉。然而,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阿奇一個勁兒地為牛裡脊肉的質量太差而大光其火,而她又不得不制止蓋斯勒太太給埃克斯坦先生打電話。到了星期一,斯奈德兄弟公司的賬單結清了,但米爾德里德又得請求寬限其他賬單,特別是酒水賬單,大部分都是欠酒窖公司的錢。此後的一天,沃利·博爾根溜溜達達來到「餡餅小推車」,原來事情發展到她的幾個債主已經聘請了沃利當律師。他建議進行一次小小的會談。他問米爾德里德,既然大部分麻煩都跟拉古納的餐館有關,她是否願意第二天晚上在那裡和債主們會面。他們可以共進晚餐,然後再商量正事。沃利所說的第二天晚上就是薇妲將要在圓形露天劇場演唱的那個夜晚。米爾德里德用尖銳的聲音回答說,這是不可能的,她必須要到圓形劇場去,任何事情都不能妨礙她。沃利說,那麼下個星期選一個晚上怎麼樣?星期一可以嗎?
米爾德里德張口便說,她不能扣什麼錢,薇妲的收入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猛然發現,在沃利溫和的態度之下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冷冰冰的東西。慌亂中她的心跳都停頓了一下,她立刻明白自己決不能落入任何圈套,決不能泄露自己和薇妲之間的約定。她必須拖延時間,她搪塞說這是她以前從沒想過的事情,她必須從法律方面考慮問題,然後才能決定自己的感受。她一邊咕咕噥噥地說著這番話,一邊不停地觀察大家的反應,她發現羅西先生正把目光投向埃克斯坦先生。這下她明白了大家的意圖。沃利正在挖空心思達成一個小小的交易。那就是,債主拿到欠款,她的公司站穩腳跟,薇妲則要承擔一定的費用。她倒沒有去想,這個安排也有一定的合理之處:債主們給她提供了貨物,她付款給人家是理所當然的;薇妲能掙來大筆的錢,而她的消費賬單也是一長串。此時,米爾德里德腦子裡只想著有一群鬣狗正要撲向自己的小雛鳥,她的機智狡黠和推三阻四的本事全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她一下子激動起來,說即使自己的孩子跟這件事兒有關係,也絕不讓她成為這種騙局的犧牲品,然後,她直視著沃利的眼睛,繼續說:「而且,我認為你或者任何其他人都沒有權利,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任何正當權利把屬於我的東西,或者屬於我孩子的東西,拿來支付這個公司的賬單。沃利·博爾根先生,也許你已經忘了,正是你建議我成立公司的。是你找人起草文件,向我解釋法律問題。你的主要理由是,如果我成立了公司,那麼我的個人財產就不會遭到公司的任何債權人的追討。你也許已經忘了,可我沒有。」
「我給你弄到了一個演出機會。」

三

米爾德里德吻遍了他的手,兩人沉默片刻,聽著收音機發出輕微的聲響。伯特說:「你想讓我跟那女孩談談嗎?」
「她的車也在。」
薇妲一邊繼續哼著歌,一邊走向更衣室,蒙蒂伸手從床腳拿過她的晨衣遞給她。就在這個時候,米爾德里德猛地跳了起來。但她並沒有撲向蒙蒂,她的丈夫,這個不忠於她的男人。她撲向了薇妲,她的女兒——這個女孩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女人的權利,她自己就曾經這樣說過。這個冷酷無情的女孩比她年輕十七歲,有著彈鋼琴練出的鋼鐵一般堅硬的手指,騎馬、游泳,還有其他休閑活動造就了她那像橡膠一樣堅韌的雙腿,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米爾德里德才成為可能。此時,身材矮胖、穿著黑色衣裙的米爾德里德喘著粗氣,帽子歪斜下來扣住了一隻耳朵,身上佩戴的一串珠子斷裂開來,滾落得到處都是,然而,在她面前,有著運動員體魄的薇妲卻像水母一樣癱倒在地上。米爾德里德依稀能夠聽見蒙蒂沖她大吵大嚷,那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到耳邊。她感覺到蒙蒂在使勁兒拽她,想把她拖到一邊去。她還感覺到薇妲在她的眼睛上、臉上亂抓一氣,血一滴滴地流進自己的嘴裏。什麼也阻止不了她。赤身裸體的薇妲被壓在她身下,她拚命抓向薇妲的喉嚨,狠狠地掐住。她用力扭動另一隻手,掙脫開蒙蒂,也緊緊地抓住薇妲的喉嚨,用兩隻手死命地掐。她看見薇妲的臉先是漲得通紅,然後又變為紫色。她看見薇妲的舌頭吐了出來,深藍灰色的眼睛毫無表情。她下手更重了。
「我查清楚了,或者說我試著去查個清楚。沒有那回事兒,他跟她沒什麼來往,據我所知是這樣。艾克沒問題,如果他真能撈到一時半刻休息一下的話。可她搬到這兒來了。順著這條路往前大約三英里有家陶藝廠,她在那兒工作,穿著一件罩衫……」
《新世界交響曲》沒有給米爾德里德留下什麼印象,只是在樂曲演奏的過程中,有三架飛機從劇場上空掠過,她禁不住心慌意亂,擔心在薇妲演唱的時候會有一架飛機飛過,把演出給搞砸了。不過,當薇妲再次出現在舞台上,天空一片清朗,她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比在上半場演出中嬌小了許多,完全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模樣,有幾分惹人憐愛。陽傘不見了,而且這次帽子不是戴在薇妲頭上,而是拿在她手裡。薇妲的肩膀上別著一朵蘭花,米爾德里德滿心希望那是她送給薇妲的六朵蘭花中的一朵。節目單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拉美莫爾的露琪亞》中的發瘋場景。但是,在特雷維索先生舉起指揮棒之前,觀眾似乎稍稍繃緊了一點兒神經,米爾德里德由此明白薇妲正面臨著一次難度極高的嗓音挑戰。她感覺自己連一個音符也沒有聽過;這首曲子一定是在工作室排演的,而不是在家裡。開頭幾個小節唱過之後,米爾德里德覺得薇妲沒有問題,不會出什麼差錯,能一直順利唱到結束,於是便稍微放鬆了一點兒,充滿愛意地盡情欣賞舞台上那個神情端莊、楚楚可憐的小人兒把如此精妙絕倫的歌聲撒向滿天星斗的夜空。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老皮爾斯先生把一副觀劇鏡遞給她。她一把接了過來,調整一下,對準了薇妲。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放了下來。在鏡頭裡,她能清楚地看見薇妲面朝觀眾做出的蒼白慘淡的舞台表情,還能看見她時不時地朝特雷維索先生投去銳利、冷靜的一瞥,尤其是當歌聲停頓下來,她等著讓自己的歌聲再次匯入樂曲的時候。這一切打破了米爾德里德心中的幻影。她更願意隔著一段距離,霧裡看花一般欣賞那個孩子的模樣,不想看得真真切切。

七

「她哪兒也沒去。」
「她不能和別人一起走嗎?」
儲備金可以說是獨立於日常簿記系統以外,帶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意味,耶克爾小姐很少過問,因此米爾德里德不會很快面臨被發現提取過存款的危險。可是,等到了一九四零年三月,耶克爾小姐做好損益表,送到公證員那裡去,宣誓證明那些表格確鑿無疑,並和繳稅支票一起留給米爾德里德簽名。米爾德里德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此時,她無法面對耶克爾小姐,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盤托出。於是她把損益表拿給一位會計師,讓他發誓嚴守秘密,這才說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請他重新做出一套表格,和銀行的餘額相一致,她自己將宣誓證明表格的內容準確無誤。那位會計師顯得很不高興,問了她一大堆問題,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時間才確信到目前為止米爾德里德尚未做出任何不合法的行為。不過他反反覆復地強調「到目前為止」,一個勁兒地把責難的目光投向米爾德里德。他收取了一百美元服務費,這筆費用顯然不合情理,他所做只不過是動動筆重新抄錄一遍,稍加改動而已。她付了錢,請他幫忙轉寄繳稅發票,隨後告訴耶克爾小姐她自己已經把那些東西寄出去了。耶克爾小姐用奇怪的眼神看看她,便一言不發地回到餡餅作坊里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
伯特眨眨眼睛,米爾德里德一把抓過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好吧,十一年零八個月,如果你一定要提起這件事兒的話。我很高興只有八個月,你覺得呢?隨便一個蠢女人都能在結婚九個月之後生下一個孩子。不過,我們結婚八個月之後就有了孩子,這說明我很愛你,難道不是嗎?」
「那麼,就答應下來吧……如果條件合適的話。」
他們把車開上海灘,來到日落大道,然後兩人默默無語地駛上歸途。伯特突然把車開到路邊停了下來,眼睛注視著她。「米爾德里德,你必須自己去說。」
萊文森先生站起身,走到薇妲旁邊,重重地在她臉頰上扇了一個耳光。蒙蒂和霍貝先生驚跳起來,但萊文森先生視若無睹。他那搖擺不定的柔軟的下嘴唇鬆弛了下來,柔聲對薇妲說:「現在你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