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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2013年7月5日,星期五早上

瑞秋,2013年7月5日,星期五早上

昨晚入睡時我對你魂牽夢縈,夢中吻你的唇、你的胸、你的私處。今早醒來滿腦子全是你的倩影,不顧一切想要一親芳澤。別指望我保持理智,在你身邊我怎能做到?
我要在威特尼站下車。
我可以去布羅德街的農貿市場逛逛,買點兒鹿肉和培根,把一天花在伺候美食上。
但又有何妨呢?
我起身下床——我身上居然一|絲|不|掛。從衣櫃的穿衣鏡里,我瞥見了自己的身影:雙手發抖,顴骨上染著睫毛膏,下唇有道傷口,雙腿瘀青。我感覺噁心反胃,於是一屁股坐在床上,把頭埋到雙膝之間,等著那波反胃的巨浪卷過。我起身拿起睡袍,把卧室的門打開一條縫。公寓里鴉雀無聲。不知為什麼,我敢肯定凱茜不在家。她告訴過我要在達米安家過夜嗎?我似乎有點兒印象,但記不起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她是在我出門之前告訴我的嗎?還是後來我又跟她說過話?我盡量輕手輕腳地走進過道:凱茜的卧室門開著。我瞄了瞄她的卧室:床鋪疊得整整齊齊。也許她已經起床收拾好了,但我並不覺得昨晚她是在家裡過的夜——想到這兒,我好歹鬆了一口氣。如果凱茜昨晚不在家,沒有見到我、聽見我的動靜,那她就不會知道我的狼狽樣。其實不該介懷,但我確實介意:對我來說,丟臉的感覺不僅跟事態的嚴重性成正比,也跟目擊者的數目成正比。在樓梯盡頭,我又覺得頭暈眼花,不由得緊緊地攥住了扶手。跌下樓梯摔斷脖子——這是我的夢魘之一(另一個夢魘則是我的肝臟終於出了毛病,引起內出血)。一想到摔斷脖子,我就感覺渾身不適。我想要躺下,但我必須先找到手袋,查查手機,至少要確認沒丟信用卡,弄明白我在什麼時候給什麼人打過電話吧。我的手袋被扔在了走廊里,就在剛進門的地方;手袋旁是我的牛仔褲和內褲,胡亂揉成一堆,站在樓梯底部就能聞見上面的尿味。我一把抓起手袋找手機:感謝上帝,手機沒有丟,跟一團皺巴巴的二十鎊鈔票和一張血跡斑斑的面巾紙一起放在手袋中。我頓時又有反胃的感覺,來勢比剛才那波還要猛,我能嘗到苦水湧上了喉頭。我拔腿開跑,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剛跑到樓梯中央,我就「哇」地吐在了地毯上。
我又播放了一遍錄音,傾聽著湯姆話語中的些許溫柔,不禁流出了眼淚。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止住淚,給他寫了條簡訊道歉,告訴他,我已經到家。除此以外,我再也說不出什麼來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道歉。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招惹了安娜,怎麼嚇到了她。其實吧,我也並不在乎,但我在乎湯姆不開心。經歷了諸多風雨,他理應開心才對。我向來都希望他幸福,但我希望那份幸福是在我的身旁。
我害怕得不得了,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而這更讓我怕得要命。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害怕。我環顧著卧室:手機不在床頭柜上;手袋不在地上,也沒有掛在常掛的椅背上。但手袋一定沒有丟,因為我明明進了屋,這意味著鑰匙還在。
出事了,我深知這件事。我說不清楚,但分明感受得到:嘴裏像針扎一樣,嘗得出鮮血的腥味,感覺頭暈眼花。我伸手撫過髮絲,摸了摸頭,不禁打了個寒噤:頭上右側有個腫塊,軟軟的,痛得很,髮絲上凝結著鮮血。一定是摔了一跤,沒什麼大不了;一定是在威特尼車站的樓梯上。難道磕到了頭?我記得火車上的情形,但那之後便是一道深淵,一片空白。我深深地吸口氣,想讓心臟別再跳這麼快,胸中的懼意別再如此翻湧。好好想想——我究竟幹了些什麼?我去了酒吧,上了火車,車廂里有名男子,嗯,我想起來了,發色微微有點兒泛紅。他對我露出微笑,還跟我搭話,但我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不止這些,關於他的記憶還不止這些,但我無法在記憶的空白中找到蹤跡。
火車停下了。車廂幾乎正對著傑絲和傑森家,可惜我無法越過車廂和軌道看清楚:擋在中間的人太多了。我好奇他們是否在家,好奇傑森是否已經知情,已經棄她而去,還是依然蒙在鼓裡過日子,而終有一天,他會發現那全是一場謊言。
該郵件回復的是湯姆在幾小時前發送的一封信。湯姆發信時7點剛過,我還在我們的床上沉睡。
2013年7月13日,星期六
恐懼像浪頭一樣席捲了我。
早上https://read•99csw.com
早上
車廂另一頭有一名男子,他的一頭金髮隱隱泛紅,衝著我微微一笑。我想跟他搭訕兩句,可惜話到嘴邊卻不見了蹤影,我嘗不出那些話是甜還是苦。
「天哪,瑞秋,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我真是受夠了,聽到了嗎?我剛剛花了大半個鐘頭開著車到處找你。你真把安娜嚇得要命,你知道嗎?她還以為你要……她以為……我只能攔著她,讓她別叫警察。別再煩我們了。別再給我打電話,別再在我家附近轉來轉去,別煩我們了。我不想跟你講話,你聽懂了嗎?我不想跟你講話,不想見你,我希望你離我家遠些。如果樂意的話,你可以把你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但你休想破壞我的生活,再也不行了。我不會再護著你了,明白嗎?離我們遠點兒。」湯姆的留言說。我不知道自己闖了什麼禍。我到底幹什麼了?昨天5點鐘至10點一刻之間,我究竟在幹什麼?湯姆為什麼要到處找我?我又怎麼招惹了安娜?我拉過被子蒙住頭,緊緊地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翻過柵欄,沿他家花園和鄰屋花園之間的小道走進昔日的家,躡手躡腳地打開玻璃門,悄悄鑽進廚房。安娜正坐在餐桌旁。我從她身後向她撲去,揪住她那長長的金髮猛地往後拽,一把將她拖到地板上,把她的頭狠狠地朝冰涼的藍色瓷磚上撞去。
這時手機響起了提示音。手機上有條留言,是幾小時前收到的。又是湯姆。我不想聽他的留言,但我不能不聽,總不能不理他吧。我撥通語音信箱,準備劈頭挨頓痛罵,一顆心猛跳不止。
「技術還真不是你的強項,對吧,小瑞?」某次我誤刪了湯姆電子郵件通訊錄里的所有聯繫人,他如此說道。所以我本來不該去碰他的電腦,但我明明是好意嘛,當時我正努力將功補過,誰讓我之前有點兒任性,有點兒怨婦呢。我正在為結婚四周年制訂度假計劃,準備出門旅行一次,重溫昔日纏綿。我希望給湯姆一個驚喜,因此只能偷偷查一查他的工作日程,沒辦法。我不是在監視湯姆,不是在查他的蛛絲馬跡,我還沒有那麼鬼迷心竅。我可不願意淪落成那種疑神疑鬼的太太,非要翻遍自己丈夫的口袋。某次湯姆沖澡時我接了他的電話,結果他相當生氣,怪我不信任他。他似乎很傷心,我則感覺糟透了。
痛楚是如此之猛,如此之深,利刃般扎進了我的心窩。凱茜究竟什麼時候才出門?我簡直等不及了。
喝完第二罐,我又開了第三罐「金湯力」。酒精只在血液里澎湃了幾分鐘,我便感覺噁心反胃。喝太猛了,即使對我這樣的老手來說也招架不住。必須緩口氣,不然要壞事,我會闖些讓人後悔不及的禍。我會打電話給安娜,告訴她我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的家;就算她的寶寶一輩子都睡不上好覺,我也不在乎。我要告訴她,當初湯姆曾用以向她示愛的那句話——「別指望我保持理智」,在我們交往初期,他也曾在一封情書中信誓旦旦地對我說過同樣的言語,宣稱他的情意天長地久。那句話甚至並非湯姆原創,而是出自亨利·米勒的筆下。安娜擁有的一切都是二手貨,我想知道她對此有何感受。我想打電話問她:「安娜,住在我昔日的愛巢,睡在我曾與他共枕多年的那張床上,周圍的家什都由我親手購置,在他曾跟我做|愛的餐桌上喂你的孩子,你感覺怎麼樣?」
剛才我居然睡著了。天哪,我還沒有清理樓梯上的污物,沒有收拾走廊里的衣服。噢,天哪,天哪。
「我得去買咖啡啦。」我說,「遲到就慘啦。」馬丁伸手搭上我的前臂,說:「很高興見到你,瑞秋。」他那同情的神色幾乎溢於言表。直到一兩年前,我還從未發覺被人同情是多麼羞恥的事情。
過了很久,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低著頭,感覺自己漲紅了臉頰,卻發覺這樣更加尷尬。於是我擠出笑,說道:「面試,來面試。」
不對勁兒。有那麼片刻,我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彷彿身下的床突然不見了蹤影。昨天晚上出事了。我猛吸一口氣,飛快地坐起身,一顆心咚咚直跳,耳邊嗡嗡作響。
這主意糟透了。
「你究竟怎麼回事?」她說著擺擺手,「算了,瑞秋,其實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受不了家裡亂成這樣,我受不了……」她咽下了後九-九-藏-書半句,扭頭回望著走廊,眼神落在樓梯上。
我躺到床上,鑽進被窩。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要是知道我究竟闖了什麼禍,那就好了。我竭盡全力捕捉著那段神出鬼沒的記憶。我敢肯定:我跟人吵過一架;不然就是,我親眼看著別人吵過一架。對方是安娜嗎?我伸手輕撫著頭上和唇上的傷痕。差一點兒我就能感覺到,差一點兒我就能聽見,但那段記憶卻又一閃而過。每當我覺得快要記起的時候,它便又閃身從指縫間溜走,躲進了黑暗之中。
「其實剛才你不是不舒服,對吧?你是喝醉了,喝多了難受而已。抱歉,瑞秋。我真是再也受不了了,這種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你必須搬走,行嗎?我會給你四周時間找住處,但到時候你非搬走不可。」她轉身向卧室走去,「還有,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能把那個爛攤子清理一下嗎?」她說完「砰」的一聲摔上了卧室門。
晚上火車出了點兒問題。17點56分開往斯托克的快車取消了,於是搭乘該火車的旅客一股腦兒湧上了我搭的那一列。算我走運,總算還有個座位,可惜不靠窗,倒是挨著過道,人們魚貫而入,擠著我的肩膀和膝蓋。我恨不得擠回去,起身推他們幾把。天氣越來越熱,呼吸彷彿隔著一層面具。火車的車窗已經全部敞開,但儘管火車在向前行駛,車廂里卻感覺密不透風,活像個關緊的鐵盒子。我喘不上氣,感覺噁心欲吐,腦子裡還一遍遍閃現著今天早晨在咖啡店裡的遭遇,一次次覺得自己依然身處其中,一次次望見那些人臉上的神情。
到了樓上,我把手機的電源插好,躺到床上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查看傷勢。雙腿膝蓋上方都有瘀青(酗酒總惹這種禍,都是些磕磕碰碰留下來的傷痕);相比之下,上臂的瘀痕更讓人觸目驚心。那是幾塊黑黝黝的橢圓形,看上去頗像指紋。倒不一定是凶兆,以前我也遇到過,通常是我倒下時某人扶我起來留下的。頭上的傷口看似糟糕,但說不定是因為鑽進汽車時碰了頭,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我搭了一輛計程車回家呢。
心跳像雷鳴般一下下錘擊著耳膜,我感覺口乾舌燥,咽口唾沫都難受得很。我翻個身,把臉轉向窗外。窗帘已經拉了下來,但隱隱的光依然刺眼。我抬手揉揉眼睛,想要抹去刺痛;我的手指甲真臟啊。
晚上
無須看表,我也知道眼下是早晨7點45分至8點15分之間,靠的是光亮、窗外街頭傳來的嘈雜聲和凱茜用吸塵器打掃走廊的聲音——走廊就在我的房間外。無論颳風下雨,每逢周六,凱茜便會早早起床做清潔。就算是她的生日,就算當天正值末日審判,只要是周六,凱茜都會早起做清潔。她說不做清潔就會全身彆扭,無法迎接一個美好的周末,而且打掃房屋是有氧運動,意味著她用不著再去健身。
我掛斷了電話。我頓時喘不過氣來,一時間思緒萬千,渾身發麻,於是起身到蒂奇菲爾德街角的小店買了四罐「金湯力」,再重新回到公園。我打開一罐一口氣喝光,又開了第二罐酒,轉身背對著公園小徑,免得望見跑步的人們、推童車的媽媽和遊客。如果看不見他們,我就可以像個孩子一樣裝作他們看不見我。我又撥通了語音信箱。「瑞秋,我是安娜。」對方頓了好一會兒,「我必須跟你聊聊,關於你打的那些電話。」安娜又頓了好一會兒——她正一邊跟我講話,一邊在忙別的事呢。忙碌的太太、媽媽們都這麼干,做清潔啦,洗衣服啦。「嗯,我知道目前你不太好過,」聽安娜的口吻,彷彿我的痛苦與她沒有絲毫關係,「但你不能一到晚上就給我們打電話。」她的語氣斬釘截鐵,顯得非常困擾,「你打電話吵醒我們已經夠糟了,但你還會吵醒伊薇,那可萬萬不行,目前我們正拚命想讓她睡整覺呢。」
有人在高聲喊叫。從透進卧室窗戶的亮光看來,我斷定自己已經睡了好一會兒:眼下定是黃昏時分。我的頭痛得很,枕頭上有斑斑血跡,還有人在樓下大吼。
駛過。我睜開眼睛,聽著雨點輕敲窗戶,感覺到他在身後睡意正濃,身體溫暖而堅實。他起床取報紙,我把雞蛋攤好,我們雙雙在廚房喝茶,稍後去酒吧吃午餐,隨後又雙雙在電視機前入睡,難分難捨。眼下他的日子應該大不一樣了吧,周六再沒有了炒雞蛋和悠然做|愛read•99csw.com,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歡愉:他與妻子雙雙圍著一個小女孩,而她在咿呀學語。寶寶正是剛開始說話的年紀,滿嘴都是「爸爸」「媽媽」之類除了父母沒人聽得懂的話。
「噢。」馬丁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訝異,薩莎和哈莉特則點點頭,露出了微笑。「是哪家公司?」
2013年7月14日,星期日
我用力眨眨眼睛,湯姆不見了。火車還停在信號燈前。我遙遙望見傑絲待在她家的花園中,身後有個男人正邁步出屋,手裡端著什麼飲料:也許是杯咖啡吧。我打量著這個男子,猛然悟到對方並非傑森。此人的身材更修長更高,膚色也更深。他是傑森家的朋友吧,或者是傑絲或傑森的兄弟。他彎腰將咖啡杯放在庭院的金屬桌上。是個從澳大利亞來的表兄吧,要住上幾周;不然就是傑森最鐵的密友,在那對金童玉女的婚禮上當過伴郎。這時傑絲邁步向他走去,伸手摟住他的腰。她吻了他,吻得那麼久,那麼深。火車又開了。
手機鈴聲響起時,我在公園裡待了還不到半個小時。來電人又是湯姆,是從家裡打來的。我竭力想象他待在我們那間陽光明媚的客廳中,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可惜想象中的美景毀在了湯姆新娶的太太身上:安娜的身影會出現在那幅景象中,要麼泡茶,要麼喂寶寶,她的影子會從湯姆的身上掠過。於是我任由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把手機放回手袋,儘力不去理睬它。我不想再聽了,今天不行;今天已經夠糟糕了,可眼下還沒到上午10點半呢。我足足撐了大約三分鐘,才掏出手機撥通語音信箱。我硬著頭皮,只等湯姆的聲音像尖刀般紮上我的心:那聲音一度對我說著甜言蜜語,而現在卻一味刻薄我、威脅我、同情我。但來電人並不是湯姆。
等等,火車快到傑森家了。
這不是個好主意。
出過什麼事?不妙的禍事?吵過一架吧,還有人大叫大嚷。動手了嗎?我說不清楚,我記不起來。當時我去了酒吧,上了火車,到了車站,邁步上了街。布倫海姆路,我去的是布倫海姆路。
當時我的感受無法言表,此時此刻,坐在火車上,我仍感覺怒不可遏,指甲掐進了手掌,淚水刺痛了眼眶。一股熊熊的怒火在胸中燃起,我感覺有人從我身邊奪走了某件寶物。傑絲怎麼可以偷腥呢?她怎麼可以這麼做?她是哪根筋搭錯了?瞧瞧他們兩人是何等幸福,簡直是人間天堂!我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隨心而為,輕輕鬆鬆地把他們造成的傷害拋到腦後。究竟誰在標榜「隨心所欲」是件妙事?「隨心所欲」是百分百的利己主義,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自私。仇恨的狂潮頓時席捲了我。如果此刻讓我見到傑絲,我會一口啐在她臉上,我會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我要去見傑森。
眼前可是整整一天,一整天無事可做。
我簡直難以置信。我拚命喘著氣——我才發現剛才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傑絲為什麼要偷情?傑森愛她,我看得出來,他們過得很幸福。我不相信她會背著傑森出軌,他不該落到這種下場。我真的深感失望,感覺彷彿是自己遭遇了劈腿。一種熟悉的灼痛在我胸中熊熊燃起——曾經一度,我有過這種感受。當然,當時的痛更猛、更深,我永遠記得那種刺心的痛,沒有人會忘記那種痛。
今天車廂里只有寥寥幾個乘客,沒有人坐在我的鄰座,也沒有人打量我,因此我把頭擱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吱嘎」的剎車聲吵醒了我。火車已經駛到了信號燈前方。如此清晨,如此初夏,陽光直直地照耀著軌道旁房屋的背部,一戶戶人家沐浴在朝陽之中。坐在餐桌旁,對面坐著湯姆,我幾乎可以感覺到陽光暖暖地拂著我的臉頰和雙臂。我把一雙赤腳擱在他的腳上,因為他的腳總比我的腳暖和許多;我的眼神落在報紙上。我能察覺到他對我微笑,臉上不禁泛起了紅暈——當他用那副模樣凝望我時,我總會有點兒羞澀。
一整天我都窩在卧室里等凱茜出門,以便喝上一杯。可惜她沒有出門,反而穩如泰山地坐在客廳里。熬到黃昏時分,不知道是因為憋悶還是無聊,我終於忍無可忍,告訴凱茜我要出去散散步。我去了主街旁那家毫無特色的大酒吧「韋特謝爾夫」,一口氣喝了三大杯葡萄酒,又喝光兩杯「傑克·丹尼」威士忌,然後到火車站買了幾罐「金湯力」帶上車。九-九-藏-書
過去我也醒得很早,正趕上8∶04的那趟火車「轟隆隆」
不是個好主意,我知道。
湊近點兒吧,誰讓我看不清楚呢。我想離他們近些。
我不會去拜訪他,不會去敲他家的門,我要做的絕非這種離譜行徑。我只想乘著火車駛過傑森家。反正我無事可做,也不想回家,只想見見他,見見他們兩個人。
我可以重寫簡歷。
哪家公關公司的名字我都記不起來,一家也沒有。我也記不起任何一家房地產公司,更別提其中哪家真有可能在招人。我只是站在原地,用食指摸著下唇,不停搖著頭。馬丁終於開口了:「純屬機密,是吧?有些公司就是這麼怪,對吧?如果合同還沒有簽好,一切還沒有落定,人家就死活也不樂意讓你透露一點兒風聲。」真瞎扯——他心裏明白得很,他是為了給我找個台階下。可惜沒有人買賬,但所有人都假裝附和,一起點點頭。哈莉特和薩莎的目光越過我落到了咖啡館門口:她們倆替我難為情,恨不得趕緊閃人呢。
他們居然決定住在那所房子里,住在我昔日的家,我至今難以置信。當初湯姆告訴我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深愛那所房子,那是我堅持要買的,即使房子所處的地段不佳,卻也沒有攔住我。我喜歡鐵軌,喜歡遙望火車駛過,喜歡火車的聲音:那並非市區快車刺耳的噪音,而是老式車輛慣有的「轟隆隆」聲。湯姆告訴我,這種情形長久不了,線路遲早會升級,到時候呼嘯而過的就會是快車,但我不信會出這種事。如果付得起,我原本會待在那兒,從湯姆手中買下那所房子。但離婚時我買不起,而且也找不到出手體面的買家,湯姆說他會從我手裡買下房子,直到價格合適再出手。但他一直沒有等到合適的買家,反而讓安娜搬了進去,而她跟我當初一樣鍾愛那棟房子,於是他們決定留下來。安娜對自己、對他們兩人的關係一定很有底氣,因為撿別的女人用過的二手貨竟然沒有讓她感到困擾。顯而易見,她並沒有把我當作強敵。我不由得想起了特德·休斯,他居然讓阿希婭·韋威爾搬進他與西爾維婭·普拉斯的愛巢,穿戴普拉斯的服飾,用普拉斯曾經用過的梳子。我想打個電話給安娜,提醒她阿希婭最終自殺身亡,重蹈了西爾維婭的覆轍。
打掃乾淨后,我回到屋裡。凱茜的房間門還關著,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滿腔怒火正悄無聲息地蔓延過來。怎麼能怪她呢?要是一進家門就發現尿津津的內褲,又在樓梯上看見一攤嘔吐物,我也會大發雷霆。我一屁股坐到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郵箱給媽媽寫信。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我不得不求她伸出援手。如果搬回家裡,我就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會被逼著改變,被逼著振作起來。可惜的是,我實在想不出如何向她解釋事情的原委,要怎麼說呢?我可以想象她讀到我的求助信會有什麼表情——必定又失望又惱火;我幾乎能聽見她的嘆氣聲。
我得查查湯姆的工作安排,他的筆記本電腦又沒有關,因為他開會快遲到了。時機十全十美,於是我查了一下他的日程表,記下了幾個日期。當關閉日程表所在的瀏覽器窗口時,我卻一眼看見了湯姆的電郵賬戶。電子郵箱已經登錄,就那麼大剌剌地顯示著。收件箱中最新的一封信來自[email protected]。我點擊打開:XXXXX。就這樣,信里只有一串X。剛開始我以為是封垃圾郵件,後來才回過了神:那串「X」意味著吻。
「簡直不敢相信!上帝啊!瑞秋!瑞秋!」
「瑞秋,你能給我回個電話嗎?」湯姆聽起來不再那麼怒火攻心了,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平安到家了,昨晚你很不對勁兒。」他深深地長嘆一口氣,「嗯,很抱歉昨晚對你吼,有點兒……過火。很抱歉,瑞秋,真的,但再也不能這樣拖下去了。」
「對不起。」我說,「非常對不起,剛才我真的很不舒服,我本來想打掃乾淨……」
我要去見傑森。
光線夠亮,但我看不太清楚。(有重影。我眯起一隻眼睛。好些了。)看見他們了!那是傑森嗎?他們站在露台上。那是他們嗎?傑森?傑絲?
不去尤斯頓站了,我要在威特尼站下車。(不能在威特尼站下車,風險太大,萬一湯姆或安娜看見我怎麼辦?)
都怪傑絲。今天早上,我一心想著傑絲和傑森,想著她的作為和他的感受,想著read•99csw.com傑森發現時該如何收場:等到得知真相的時候,他的世界會跟我一樣瞬間支離破碎吧。我獃獃地往前走,不知不覺中進了一家咖啡店——亨廷頓·惠特列公司的員工都愛光顧這裏。進門后我才一眼望見那幫人,可惜轉身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紛紛望著我,先瞪大了眼睛,隨後才回過神露出笑容。尷尬不已的三個傢伙——馬丁·邁爾斯、薩莎和哈莉特招招手讓我過去。
我本來打算去西奧博爾德路的霍本圖書館,但卻轉頭去了攝政公園,一直走到公園深處毗鄰動物園的地方。我坐到一棵西卡摩槭樹的樹蔭下,尋思著如何打發時光,又反覆重溫著咖啡廳里的遭遇,想起馬丁跟我道別時的表情。
我感覺精疲力竭,睡意讓我昏昏沉沉——喝酒的時候,我幾乎不睡。有那麼一兩個小時我人事不省,接著又醒了過來。恐懼讓我反胃,我自己也讓我反胃。如果哪天沒有貪杯,當晚我就會一覺昏睡過去,睡得不省人事,次日早晨也醒不過來,睡意會一直纏著我,有時會纏上一整天。
我匆匆套上運動褲和T恤。打開卧室門,凱茜正站在門外,看上去一臉震驚的神色。
雖然一大早吸塵器就「嗡嗡」轟鳴,但其實並未吵到我,因為我本來也毫無睡意。我無法在清晨入睡,要熬到中午才能好好打個盹兒。我會冷不丁驚醒,上氣不接下氣,一顆心怦怦直跳,嘴裏發苦——於是我頓時明白:我又醒了。我越想將一切拋到九霄雲外,卻越加清醒;人生和光亮才不會放過我呢。我躺在床上,聽著凱茜手忙腳亂、開開心心地忙活,不由得想起了鐵軌旁邊的那堆衣服,想起傑絲在晨光中親吻她的情人。
我要去尤斯頓站,再掉頭回來。(我喜歡火車,有什麼不妥?火車多棒哪。)
我可以等凱茜出門,然後到酒鋪買兩瓶「長相思」白葡萄酒。
當初生活還未脫軌時,我曾經夢想與湯姆一起搭火車奔赴浪漫之旅(趁結婚五周年之際搭乘卑爾根鐵路線,趁他四十歲生日之際搭乘藍色列車)。
我可以去健身。
「我們正拚命想讓她睡整覺。」我們。我們。我們的小家,有著我們的煩惱和慣例。婊子,明明是她鳩佔鵲巢,從我手中奪去了一切。她奪去了一切不說,現在居然還打電話告訴我,我的痛苦招惹到了她!
「瑞秋!」馬丁說著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擁抱。我沒料到他會有這招,結果我的手還夾在兩個人中間,放在哪裡都不是。薩莎和哈莉特嘴角帶笑,遲疑地向我拋飛吻,儘力保持著距離。「你到這裏來幹什麼?」馬丁問道。
得躺一會兒。如果不躺一會兒,我會暈倒的,待會兒再收拾吧。
我等著自己回過神來:有時候要過一段時間才行,有時我馬上就能記起來,有時則一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
但在「金湯力」和暖陽的撫慰下,我一定睡了過去,一覺驚醒才急吼吼地到處找手袋。還好,手袋沒有丟。我感覺身上刺癢,猛然發覺頭髮、脖子和胸前都爬滿了螞蟻,立刻一躍起身手忙腳亂地拂開螞蟻。兩個在二十碼開外踢球的少年駐足遙望,笑得直不起腰。
我一封接一封讀完他寫給對方的電郵:一共有幾十封,藏在一個標為「管理員」的文件夾里。我發現對方名叫安娜·博伊德,而我的丈夫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時常向她傾吐愛意;他告訴她,以前他從未有過這般心動,他朝思暮想盼著與她廝守,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可以雙宿雙飛。
我拿起手機,手機收到了兩條留言。第一條來自凱茜,發送時間是5點剛過,問我去哪裡了。凱茜說,她要去達米安家過夜,明天再跟我碰頭,希望我不是一個人在喝悶酒。第二條來自湯姆,發送時間是10點一刻。聽到他的聲音,我嚇得差點兒連手機都沒有拿穩:湯姆簡直是在大吼。
晚上
「瑞秋,我是安娜。」對方說。
他的嘴角是微笑還是嘲弄?我看不出來。
我可以端杯茶去沙發上坐坐,觀看電視節目「周六廚房」。
如今似乎所有人都是用電子方式抓到出軌方的馬腳,我也不例外。罪魁禍首有時是條簡訊,或者語音消息,我遇到的則是一封電郵,那玩意兒堪稱當今社會的劈腿明證,正如昔日「衣領上的口紅印」。當時事出意外,真的,我並不是在監視湯姆。我原本應該離湯姆的電腦遠一些,因為他擔心我會誤刪重要資料,或者點擊不該點擊的東西,害電腦惹上病毒或木馬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