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2013年8月7日,星期三晚上
「我需要一個沒那麼有『先見之明』的人。」
他點點頭,環顧著我那間小卧室,一一打量沒有鋪好的床、空蕩蕩的牆壁、便宜傢具,還有堆在書桌椅上的衣服,髒的乾淨的都混在一塊兒。我頓時感覺無地自容。這就是我的生活:亂糟糟,拿不出手,沒有亮眼之處。但我立刻覺得自己很可笑:眼下的斯科特怎麼可能會在意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呢?
2013年8月8日,星期四
他搖搖頭。「不,我心裏清楚。說不清原因,但我就是心裏清楚,孩子……是我的。」
「好,那太好了。」他疊起雙手放在懷中,「你看上去氣色不錯。」他微笑道。我看不出那抹殺機。難道那天看到的一幕是我的想象?
他坐起身。「謝謝你。」他舊聲舊氣地說,接過了杯子,「謝謝你……收留我。真是……自從那篇報道見報以後,局面就……難以形容。」
眨眼問我又流出了眼淚。陌生人的善意簡直難以抗拒: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凝望著你,告訴你無論闖過多大的禍都不要緊,因為你吃過苦,受過傷,你理應得到寬恕。於是我再次把求醫旬診的初衷忘到了腦後,對他講出了真心話。我不再盯著他的臉揣摩神色,不再審視他的眼神尋找疑點;我任他安慰我。
我一心懷念著昔日,竟然忘了擔心湯姆、安娜、警察和記者。等到回過神時,我已經到了斯科特家門口,淚響了門鈴。門開了,儘管並不應該,我卻感覺興奮不已。我不覺得內疚,因為梅根跟我當初想象的不一樣,她不是露台上那個美貌動人、無憂無慮的姑娘,不是個賢淑的妻子,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她是個撒謊精,劈腿的傢伙。
「我知道。」我伸手搭上他的胳膊,「以前我有時會看見她待在那兒。」
「又不是真的,」我對他說,「不可能是真的。」
「跟我來。」我拽起他。趁凱茜還沒有進屋,他任由我把他捅進走廊,捅上樓梯,關上卧室門。
「如果他以為那是他的孩子,他就有殺人動機了,對嗎?」
「你應該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我對他說,「打個盹兒吧。」
「我家裡沒有酒。」我能感覺到自己滿臉漲得通紅。不過斯科特沒有注意到,甚至連頭也沒有抬。「我給你瀏杯茶好嗎?」他叉點點頭。「躺下,」我說,「休自一會兒。」他乖乖照辦了,脫下鞋躺到床上,聽話得像個生病的孩子。
「是關於多年前那宗案子的報道?」
當然,我一口答應下來。不僅是因為他顯得九九藏書惶恐而又絕望,還因為我想見他,想幫他。我把地址告訴他,他說十五分鐘後到。
早晨見到這條新聞以後,我給斯科特打了個電話。他沒有接,於是我留言告訴他說我非常遺憾。今天下午,他回了電話。
2013年8月9日,星期五
直到我昕見前門台階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熟悉的「嘩啦」聲——凱茜正在她那隻碩大的手袋裡找房門鑰匙呢。我一下子驚醒:不能傻站著。我猛地攥住斯科特的手,他一臉驚恐地抬頭望著我。
他哭出了聲,我也不禁哽咽起來,為一個未能降臨人世的嬰兒而哭,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的孩子。但這則消息太令人心頭髮毛,幾乎難以承受。我不明白斯科特為什麼還撐得住。這個消息不該要了他的命嗎?但無論如何,他卻好端端的還在這裏。我無法開口,無法動彈。儘管開著窗,客廳里卻又熱又悶。我昕見樓下街道傳來種種動靜:一陣警笛聲;年輕女孩的笑鬧聲;一輛汽車駛過,低音隨之飄過——總之,尋常日子。但眼前卻是世界末日。斯科特的前方便是世界末日,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兒,無助而又無用。
警方在北諾福克霍克漢姆一棟住宅的花園中發現了一具童屍,相關調查己隨之展開。此前警方在調查梅根·希普韋爾命案過程中收到了涉及這一孩童命案的線報。梅根·希普韋爾居住于威特尼上周警方在科里林發現了她的屍體。
「我知道這……這很怪,但我得找一個記者想不到的地方。我不能去我媽家,不能去朋友家,我只能……開著車到處轉。從警察局出來以後,我就一直在開著車到處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只需要一兩個小時坐一坐,想一想。沒有記者,沒有警察,沒有人問我見鬼的問題。不好意思,不過我可以去你家嗎?」
「警方已經做了DNA測試?」
他指的是那則新聞,也就是小報上登載的那篇報道,該報道聲稱梅根涉嫌害死一個孩子,據稱是某警界人士爆的料。捕風捉影的玩意兒,居然往逝者身上潑髒水,真是卑鄙無恥。
十分鐘后,門鈴響了,鈴聲匆促尖利,昕上去急不可耐。
此刻坐在火車上,我也在喝酒,邊喝邊琢磨著他剛才說的話。「某個認識梅根、喜歡梅根的人」我並不認識梅根,我也說不好是否還喜歡她。我能喝多快喝多快,然後開了第二瓶酒。
等到確信他已經沉入夢鄉,我才在他身後躺下來,面read.99csw.com孔離他的肩甲僅有幾英寸。我閉上眼,聆昕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著他身上那哀傷、變昧的氣息。
「我只是有點兒累。」我告訴她,「感覺不太舒服,我還是去睡吧。」
他聳聳肩膀。「警方什麼也沒說。他們問我是百知情:知道她以前有過一個孩子嗎?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嗎?知道孩子父親是誰嗎?我說不知道,那全是瞎編的屁話,她從來沒有懷過孕……」他的聲音再次哽咽起來。他頓了頓,喝了口茶,「我問警方這個傳聞是哪裡冒出來的,又怎麼會見報,結果警方說他們不能告訴我。我猜是他透的口風,那個阿卜迪克。」他戰慄著長嘆一聲,「我真不明白是為什麼,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編出那種瞎話,我不明白他有什麼企圖。很顯然,這人腦袋有問題。」
世上又不是沒有為了除掉孩子而除掉孩子媽媽的畜生(不過我沒把這話大聲說出口)。除此以外,梅根懷孕也讓斯科特有了動機(我也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如果斯科特認定自己的太太懷上了另一個男人的骨肉……不,不可能。斯科特是如此震驚,如此煎熬,一定不會假。沒有人能演得如此逼真。
「我媽一下午都在這兒。顯而易見,她就有先見之明,早知道『那姑娘身上有貓膩,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真想知道我媽為什麼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電話那頭傳來打碎玻璃的聲音,摻著幾聲咒罵。
下了樓,我一邊燒水一邊跟凱茜搭話,聽她念叨她在諾斯克特剛發現了一處吃午餐的好地方(「沙拉棒極了」),新來的女同事叉是多麼煩人。我笑著點點頭,但她的話都成了耳邊風。我正留心傾聽著他的動靜,無論是「吱嘎」聲,還是腳步聲。他就在樓上,在我的床上這讓我飄飄然,彷彿正做著一個白日夢。
斯科特神情茫然,顯然沒有聽進去我的話。「今天早晨,菜麗告訴了我一件事。」他說。他咳了幾聲,青了青喉嚨,「是我盼望已久的一則消息。」他的聲音幾近耳語,「你肯定想象不到我是多麼眼巴巴地盼著。我曾經做過白日夢,想象著到時候她會是什麼模樣?她會如何對我羞答答地笑?會如何抬起我的手貼到唇邊……」他在神遊,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今天我得知消息,梅根懷孕了。」
我不知道是該開口還是該閉嘴,於是又給他倒了一杯水,一句話也沒有說,最後他總算開口了。
「躺下吧。」我從他手中取走杯子,「休息一下。」
坊九-九-藏-書間對於小報從哪裡挖出了這條猛料眾說紛紜,有人說爆料的是警察,有人說是卡馬爾·阿卜迪克,還有人說是斯科特。
凱茜終於住了嘴,盯著我皺起眉頭。「你沒事吧?」她問道,「你看上去……有點兒心不在焉啊。」
「太扯了。」
「上次你問我是怎麼開始酬酒的。」他點點頭。「當時我很泄氣,」我說,「我們正努力……我在努力想懷個寶寶。可惜懷不上,我變得很泊沉,也就是那時開始酬酒。」
「不太好。」他的聲音充斥著醉意。
我在威特尼站下車,正好趕上周五晚上通勤的人群:茫茫人海之中,我不過是又一個拜倒在薪資腳下的奴隸,又熱又累,一心盼著回家帶著冰晦酒坐到室外跟孩子們一起吃頓晚餐,早早上床就寢。也許是拜酒意所賜,但匯入人潮讓人感覺莫名地愉悅:每個人都在查手機,在口袋裡掏通票。我彷彿重回昔日,回到我們住到布倫海姆路的第一個夏季,當時我每晚下班便飛奔回家,急不可耐地下台階出站,簡直是一溜小跑穿街走巷。湯姆在家裡上班,我幾乎還沒有邁進門口,他已經幫我脫下了外衣。即使此刻想起當日滿心期待的模樣,我仍然會忍不住露出笑意:當時我連跑帶跳穿過大街,臉頰發燙,咬著嘴唇免得自己笑出聲,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心裏想著他,深知他正心心念念盼我回家。
「是周日。」我告訴他。
「不能往死者身上潑髒水。」斯科特說。他沉默片刻,然後再次開口,「警方向我保證他們不會向外透露梅根懷孕的消息,目前還不會,但確定以後就不好說了。」
「確定什麼以後?」
「那還用說嗎?可這樣一來,某人就有動機了,不是嗎?總之有種說法:梅根害死了她的孩子,也就讓某人在多年以後有了殺人動機……很有可能是孩子的生父。」
他喝醉了,我清楚;我卻還是一口答應。
凱茜瞥瞥我。她知道我沒有貪杯(她總能看出來),但她可能認為我正打算喝呢。我不在乎,現在我可沒空琢磨喝酒的事;我端起給斯科特的那杯茶,跟凱茜道別。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幕令人臉紅而又毛骨柬然的景象:手指纖長、風度翩翩、聲音溫柔的卡馬爾,與身強力壯、狂野不羈、滿腔絕望的斯科特一爭高下。我不得不立刻提醒自己,這是現在的斯科特,並非昔日的他;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昔日的他是什麼模樣。就在這時,我卻不得不承認,我並不知道昔日的斯科特是什麼模樣。
「你要喝點兒什麼嗎?」我
read.99csw.com問道。
警方昨天晚上發現了那名小女孩梅根的孩子。埋在東盎格里亞海岸的一所農舍地下,正是警方接到線報埋屍的地方。今天早展消息就見了報:
我真是兩面三刀。幾小時前斯科特才剛剛離開,我卻就要動身去見卡馬爾,斯科特可相信正是卡馬爾害死了他的太太和他的孩子呢。我感覺有點兒反胃。難道應該把計劃告訴斯科特,解釋一下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他嗎?只不過,我並不能確信這麼做只是為了他,我也拿不出什麼計劃。
幾小時后我一覺醒來,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經常昕見她的聲音。」他說,「昕見她叫我。我躺在床上,昕見她在屋外叫我。我一直覺得她就在外面。」他整個人瑟瑟發抖。
「還以為事情不能更糟了呢。」他輕聲道,「我的意思是,明明已經糟透了,對吧?」他抬頭望著我,「我太太死了,警方認為是我殺了她,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糕呢?」
「對。」
「啤酒行嗎?」
她是個殺人兇手。
「斯科特?」
「去你家?」
「非常抱歉。」我打開前門,他說道,「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他臉上有種驚恐萬狀的神情,整個人瑟瑟發抖,臉色蒼白,沾了汗的皮膚滑膩膩的。
他顯得驚慌失措,呼吸急促,聲音也斷斷續續。「我不能回家。」他說,「到處都是攝像頭。」
「你還好嗎?」我再次說。
「沒關係。」我說著閃到一旁讓他進屋。我領他去客廳坐下,從廚房給他端來一杯水。他幾乎一飲而盡,然後坐在那兒,彎下腰,勾著頭,用前臂枕著雙膝。
「求你了。我只想找個人陪陪,某個認識梅根、喜歡梅根的人,某個不相信這些鬼話……」
「你還好嗎?」我問。
斯科特似乎把話都當成了耳邊風。他直勾勾地盯著卧室門,眼神獃滯,像一攤爛泥般軟綿綿地攤在床上。
今天我會向卡馬爾透露一些隱私——這便是今天的計劃。我會談些真事,談起想要小孩,看看他是否會有反應,是否有所斬獲。
半點兒斬獲也沒有。
「是的,就是那篇。」
剛開始他問我感覺如何,上次喝酒是什麼時候。
他善良而理性。他談起了應對策略,他說我還年輕。也許確實一無所獲,因為離開卡馬爾·阿卜迪克的辦公室時,我感覺渾身輕飄飄,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幫了我。我坐在火車上,試著回想那天瞥見的殺機,但卻再也想不起來。我實在難以想象卡馬爾·阿卜迪克是襲擊某個女子、擊碎其頭顱的暴徒。
「那不是阿卜迪克的孩子。」他說。
「胡編亂造read•99csw.com,對吧?」我對斯科特說。
天氣熱得受不了。要是開著公寓的窗戶,你簡直可以聞到樓下街道裊裊騰起的廢氣味道。我的喉嚨陣陣發癢。電話鈴聲響起時,我正在沖今天第二遍澡,於是沒有接。電話又響了一次,兩次。等到我走出浴室,電話第四次響起了鈴聲,我接了起來。
我在卧室門外停下腳步,傾聽著。鴉雀無聲。我小心地擰動把手推開門。他正躺在床上,雙手擱在身側,閉著眼睛。我能聽見他輕柔的呼吸,一聲聲參差不齊。他魁梧的身軀佔去了半張床,我不禁想在他身邊躺下,摟住他,哄哄他。但相反我輕咳一聲,把那杯茶遞了過去。
火車在信號燈前停了下來。我從一罐冰涼的「金湯力」中輕吸一口,抬頭遙望他的家、她的露台。我狀態還不錯,但必須喝點兒國給自己壯壯膽。我正要去見斯科特,而布倫海姆路上危機四伏:湯姆、安娜、警察、媒體,還有那條讓人隱約想起血跡、讓人毛骨柬然的地下通道。但斯科特要我來,我無法拒絕他。
我回想著剛剛見過面的治療師卡馬爾:平靜的舉止、國柔的語調、國暖的眼睛——絕無一絲腦袋有問題的跡象。不過話說回來,別忘了那抹笑容。「這種鬼話居然能見報,真是令人髮指,總該有點兒規矩吧。」
「非常遺憾……你有什麼需要嗎?」
「但你知道吧,人人都說這故事是我編的。不僅把她抹黑成惡人,還能洗脫我自己的嫌疑,推到某些莫須有的人身上,某個來自她的過往、誰也不認識的人。」
我坐到他身旁,大腿幾乎挨到了他的腿。「警方怎麼說?」
早上
我示意他坐到床上。他照辦了,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你能來一趟嗎?」他問道。
這時他抬起頭凝望我,隱隱露出一絲笑意。「你不介意嗎?」他說,「那就太……我感激不盡。我在家裡睡不著,不僅僅是因為屋外有記者,不僅僅因為那種被人罔追堵截的感覺,還因為梅根。她簡直無處不在,走到哪兒也躲不開。我走下樓梯,逼著自己不去看,但當我經過窗口,卻不得不回去瞧一瞧她是不是在露台上。」昕著他的話,我感覺淚水刺痛了眼眶,「她挺愛坐在屋外的小露台上,知道吧,她挺愛坐在那兒看火車。」他說。
「你說什麼?」
「我……有警察和記者,我說不好……」
晚上
「我的室友,她,」我解釋道,「她可能會東問西問,我知道你現在可不想昕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