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去也茫茫
郭震聽了解釋,反而愈加困惑,問道:「既然如此,張氏兄妹為何不在邊境將肉乾、皮貨、毛氈之類賣了,再購買茶、布等必需物資,或者乾脆以貨易貨?何必要大費周章地將這些貨運來成都呢?」
楊煢點了點頭,道:「震哥哥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那麼,希望下輩子,我能跟震哥哥有緣有分吧。」又揚起了藏寶圖,道:「這幅藏寶圖取自叔叔身上,我現下將它還給你。如此,我們便算兩清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織錦拋了過來。
后郭震、李畋陸續到來,幾人在內室商議以假藏寶圖騙過王長壽時,朱范人就在後院,自牆上小洞偷聽到了室內談話。等到張三等人離開后,朱范便將郭震等人的計劃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王長壽手下。手下忙趕回城稟報。
郭震猜想今晚王長壽既已露面,必會陷入官府嚴密監視中。倘若張三假意同意幫助王長壽並取信於對方,王氏多半會立即與楊煢聯絡,好商議下一步計劃。而跟蹤王長壽的官兵一旦確認楊煢在場,便會發出信號,伏兵蜂擁而出,將這兩方人馬徹底拿下,下場亦可想而知。
景倩道:「師兄都當著張知府的面說要帶我離開成都,這會子還問我這個做什麼?」羞得滿面通紅,想要甩脫掌握,卻被郭震乘勢攬入懷中。
張三登時喜形於色,道:「原來張知府相信下官是清白的,那我就放心了。」
郭震道:「這裡是府署,能有什麼事?」忙折返回會客廳。
王昌懿道:「奇怪了,我們和孫辟、任介認識時,小娘子你還沒出生,居然……」
喻雯跺腳道:「哎呀,郭公子不是一向都號稱聰明絕頂的嗎,怎麼還不明白?」
然和平並不長久。李繼遷率軍攔劫了宋軍的大批糧草,解決了後勤問題后,立即重新開始部署奪取靈州的戰鬥。他集合所有人馬,聯合蕃部,傾全力進攻靈州。通往靈州的餉道全部被阻斷,靈州危在旦夕。宋靈州知州裴濟用指血染紅奏書,表示十萬火急,請求朝廷派兵增援。宋廷調派的六萬援軍還沒趕到,靈州城破,裴濟戰死。李繼遷立即改靈州為西平府,作為西夏的都城,本人也遷居於此。
徐沛大怒道:「原來在你們眼中,人命都是可以用錢買到的。」
事情當真如楊柳青預料一般發展,楊柳青與徐沛手下聯絡后,便假裝毫不知情,回了孫府,亦被楊煢手下制住,后又跟孫辟、任介一道被帶出城去。等到楊煢取得鑰匙,帶著郭震、喻雯離開后,一直暗中尾隨的徐沛手下便進宅解開繩索,放出了楊柳青等人。孫辟護送景倩回城,任介則跟妻子一道去追楊煢一行。
他們本是青梅竹馬的知心戀人,自小的願望就是長大后結為夫婦,廝守終身。然天意弄人,有情人終未能成眷屬。隔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事,在付出最青春最動人的年華后,二人終於能夠徹底坦開心扉,再無顧忌地相擁在一起。一時心中充滿對上蒼的感激,只希望幸福不是水月鏡花,能夠長久下去。
時下遼國國主為遼聖宗耶律隆緒,因年紀尚幼,由母親蕭燕燕攝政,史稱「燕燕太后」。蕭氏本名蕭綽,小字燕燕,父親蕭思溫為遼國重臣,母親燕國公主耶律呂不古則是遼太宗耶律德光之女。她自小許配給漢人大臣韓知古之孫韓德讓,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極深。遼景宗聽到蕭燕燕美貌多智的賢名后,橫刀奪愛,將蕭燕燕召入宮中,冊立為皇后。
無名氏一呆,道:「原來世間還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如此便等於承認了。他搖了搖頭,又告道:「是我將郭公子和楊烈的計劃告知了王長壽。」
明大已知今日不殺徐沛等人,自己萬難活命,是以徐沛一動,便立即亮出兵刃迎戰。
范度道:「有證人指證張氏兄妹是西夏人。」
楊帆笑道:「三公子,這就請你和景小娘子隨我一起去見夫人吧。」
出來會客廳,郭震問道:「你可知道張氏兄妹要那麼一大批交子做什麼?」
正好景倩出來告道:「放兒和懷兒都睡下了。」
卻見屏風後轉出一名麗人來,正是景倩,雖略見羞澀,卻是笑意盈盈,嬌羞可人,心情極佳。
喻雯本是杭州人氏,是受孫辟重金聘請,才千里迢迢自江南來到蜀地。她顧念孫氏安危,果然不敢輕舉妄動。入城后,受傷的楊柳青堅持要回孫府,喻雯明知有楊煢派了人等在那裡,仍不敢明言,只得與楊氏分手,自己隨官兵前往大聖慈寺。她發現佛像機關后,伸手往皮囊取出工具的同時,即將楊帆所交的假鑰匙藏在手心中。打開機括的一剎那,便用袖口接住了掉落的鑰匙,再將早已握在掌心的假鑰匙交給了張詠。當時大殿內外不下百人,雖是仰視,但喻雯既是有名的能工巧匠,眼疾手快遠過常人,竟沒有一人發現鑰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調了包。
張詠又笑道:「那寶藏目下已有一份屬於你王家,你和郭震得好好幫我想個法子引蛇出洞才行。」
剛送走朱范,便見到王昌懿陪著張檁、張杉兄妹進來。
聽了鄒容解釋,郭震這才恍然大悟,一時也為張詠心機深刻感嘆不已。又問道:「張三將軍是不是已經得到張公暗示,知道王長壽可能尋上門來求助?」
絹帛、瓷器等也就罷了,西夏以肉食為主,需要飲茶祛除膻腥,補充體內所需,不然便會得病,因而急需茶葉、布帛等基本生活物資。但在蜀地,茶、帛等物資已盡為官府壟斷經營,當年王小波、李順起義便是源於宋廷榷茶。王小波、李順本是茶農,兼做茶商,依靠販賣茶葉生活。而宋廷壟斷茶葉經營后,禁止私人售賣,且以極低價格向茶農買進茶葉,王小波等人一下子陷入了貧困,終於憤而起義。事平后,宋廷雖並沒有就此改變茶法,但卻對民間走私販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苛責。除此之外,朝廷為了籌措戰備物資,大行「入中之法」,因而大量川中物資流向了西北。對張檁、張杉兄妹而言,反倒是陝西邊境更容易買到所需物品,不少大宋官兵也將積存或是挾帶的私貨拿出來高價兜售。而交子因攜帶方便,尤其受商民歡迎,已是邊境的硬通幣。
張詠氣得渾身發抖,怒道:「你身為武官,竟敢違抗軍令,壞我大事。」
郭震道:「原來是鄰居。你來這裏做什麼?」
郭震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人在這裏?」
王江兒聞言頗為心動,沉吟片刻,道:「你有什麼條件?」
郭震道:「我知道你想報復楊煢,但她手下眾多,又與王長壽結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多行不義必自斃,楊虹的下場正應驗了此點。你離開家鄉幾十年,實該早日回去與親人團聚。」
楊柳青便過去與徐沛低聲商議了幾句,這才過來告道:「徐老爹新喪愛女,傷痛不能自持,想就此退隱山林。」料想張詠不會輕易放過寶藏一事,言外之意,是要讓徐沛等人置身事外了。
張詠道:「可能楊煢認為王長壽曾是禁軍將領,會有一些便利條件,譬如在官署安插有內應等。不管他們兩方怎麼想,他們一定會等到我取到鑰匙后再動手,這是唯一的途徑。」
不由分說,命人押著三人南行。卻不是回去孫府,而是出了南城門,來到萬里橋附近一處民宅。楊煢早就帶人押著孫辟、任介、楊柳青三人等在那裡,見到郭震出現,倒也不意外,只刻意掃了景倩幾眼。
張詠皺眉道:「西夏人不是在西北嗎,怎麼跑到成都來了?」
王江兒道:「你又沒有藏寶圖和鑰匙,憑什麼要跟你聯手?我們人數比你們多,目下佔了上風,完全可以將你們都殺了再去尋寶。」
孫辟道:「既然王長壽任憑郭震一個人留在宅子裏面,連看守都未做安排,想來不會再回去。」
喻雯道:「等張知府找到藏寶圖后再說。」略略行了一禮,轉身出去。郭震料想她要回去孫宅,忙與景倩、王昌懿一道追了出去。李畋本想跟去看望孫辟傷勢,卻被張詠叫住,只得暫時作罷。
郭震忙搶上幾步,有意無意地擋在張詠與張三之間,問道:「張將軍是有意造成王長壽滯留營房與你對飲的假象嗎?」
楊柳青知道楊煢是郭震嫂嫂,猜想其人已是寶藏知情者,且得到了藏寶圖,登時計上心頭,便讓喻雯遵命行事,用楊帆給的假鑰匙調包,再將真鑰匙交給楊煢。如此,既能解救孫辟、任介二人,還能讓楊煢同時擁有藏寶圖和鑰匙。她得意之下,必定會立即趕往樂山大佛取出寶藏。楊柳青只要令徐沛率人半途設下埋伏,便能一舉奪得藏寶圖和鑰匙。
郭震奇道:「張公早料到王長壽會來軍營嗎?」鄒容道:「是。」
鄒容甚是欽佩張三氣節,勸道:「目下正是用人之際,何不先將五十杖記下,命張將軍戴罪立功?」
張詠擺頭道:「嘉州那邊的事,總而言之就是誰都沒有找到寶藏,喻雯、楊柳青安然無恙,這件事回頭再說。郭震,你先說你是怎麼脫身的?」
喻雯道:「之前我們有過約定,你們給孫辟、任介解藥后,我才能把寶藏鑰匙交給你們。」
任介也極是關切,連連催問。
郭震聽后正色道:「我能理解張公一切為國著想,換作是我自己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地同意。但若是拿小倩性命冒險,我決計做不到。」
打發走范度等人,張詠這才命侍從解開王昌懿綁索,問道,「廖七所言可是事實?」
郭震道:「令妹手中握有藏寶圖,她不交出地圖,怕是你們一日也不能離開。」
景倩與喻雯近身接觸過,早知她脾氣古怪,忙道:「王師兄,雯娘是好意提醒我們,我們可不能失禮。」
朱範本意只為自己復讎,也不如何相信王長壽那伙人。反之亦然,王長壽也不相信朱范,甚至連藏身之處亦沒有告知。郭震、楊烈到大聖慈寺時,朱范也跟到了市集,想看最終如何收場。他看到王長壽打扮成小販,引郭震離開時,意識到不妙,便暗中跟了上去。又見到楊煢手下楊帆也在跟蹤王長壽、郭震二人,愈發好奇。原來王長壽聽說楊煢十分在意郭震,竟在官兵眼皮底下將郭震誆走扣作了人質,后更與楊煢結成了聯盟。
郭震忙告道:「在朱范救了我之後,又有個街坊進來了。」
張三道:「是。王長壽答應就此罷手,一早便會離開成都。我為了讓他有機會逃脫,所以才叫了部下進來,與我一道飲酒。」
王江兒臉色一沉,喝道:「徐沛,你本是大蜀大臣,而今我是大蜀少主,你竟敢對我無禮!」
——寇準《踏莎行·春暮》
王昌懿只是搖了搖頭,不肯回答。范度神色極為嚴肅,也不多言,只朝郭震點了點頭,便押著王昌懿進去面見張詠。
楊煢凝視鑰匙片刻,搖頭道:「不,鑰匙跟叔叔沒有關係,我不read•99csw•com能交給你。反正我生無可戀,就讓它跟我一道陪葬吧。叔叔,拜託你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竟然就此轉身,往懸崖下跳去。
張詠道:「嗯,郭老弟說的不錯,佛像上一定有什麼機關之類。」
眾人聽了究竟,均覺困惑,不知那名王長壽手下為何要主動營救郭震。李畋沉吟道:「也許這個人是楊煢的人?」
朱范未現身前,郭震和張詠都不約而同地懷疑過張三,張三難以自明,甚至不惜當堂橫刀自殺明志。但朱范既道出究竟,王長壽這一招便不能成功,張詠卻想將計就計——反正張三也受了杖刑,便對外宣稱是張詠懷疑張三與王長壽有勾結之事,為逼其交代,不惜動了大刑。但張三挺了過去,不肯鬆口,兼之眾人求情,張詠這才勉強作罷。料想王長壽打聽到消息后,必以為其計得逞,多半會親自登門拜訪張三,以誘其做內應。
喻雯點點頭,絲毫不見歡欣之色,只道:「總算是不辱使命。我的任務完成了,喻雯這就告辭了。」
郭震道:「張將軍為什麼要這麼做?」
孫辟見到鄒容侍立在一旁,忙問道:「喻雯、楊柳青她們人可還好?」
郭震忙道:「鄒兄你來得正好,王長壽剛才進去了軍營。」鄒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提醒郭兄切莫打草驚蛇。」
但李順的故事並沒有就此告一段落。宋仁宗景祐年間(1034-1038),有人向官府密告李順尚在廣州。巡檢使陳文璉將其捕獲,年已七十多歲,推驗正身,為真李順。於是用囚車押送京城,複審此案,皆得實情。朝廷因平蜀將士功賞已行,李順也早已宣布斬首,所以不欲再公布此事,只在獄中暗中處死李順,賞陳文璉陞官兩級。但陳文璉私下將此案經過詳細記錄了下來,還告訴了朋友沈括,沈括后將此案記于其名著《夢溪筆談》中,明確指出李順雖然失敗,但在民間很得人心,人們願意掩護他,所以他才得以逃脫三十余年。
一群大漢敏捷地從樹林鑽了出來,個個手持弓弩,毫不留情地射殺了楊煢大部分手下,為首的正是前大蜀軍樞密使徐沛。楊煢卻不認識他,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射殺我這麼多手下?」
王昌懿道:「我與張氏兄妹交往多年,算是交情不錯的朋友,也知道他們頻繁往返于大宋、西夏之間做生意,卻不知他們其實是西夏人,只以為是行商而已。」
廖七定了定神,又續道:「後來大宋與西夏議和,小人僥倖尋得機會,逃歸宋土,到長安一家客棧做了打雜夥計。不久前,張氏兄妹住進了客棧中。小人曾在西夏見過他們,知道二人真實身份,可惜店家不相信小人的話,還說張氏兄妹做的大生意,跟本地官府關係很好,警告小人不要胡說八道。小人心有不甘,偷聽到張氏兄妹要來成都,便一路跟著來了這裏。」
楊煢似是頗為心動,從懷中掏出一幅五彩織錦來,正是當日她從郭震衣衫中取得的藏寶圖。又招手叫道:「叔叔,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說完我就把藏寶圖還給你。」
張詠道:「是這個道理。但楊煢不會放任郭震生死不理,她知道郭震獨自被綁在空宅中之後,一定會派人甚至親自去解救。」一邊說著,一邊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震一眼。
鄒容無奈,只得退開。張詠遂下令動刑。到二十杖時,張三已是血肉橫飛,幾不能喘氣。鄒容於心不忍,遂上前低語勸道:「這樣硬挺下去,張將軍不被打死,也會變成殘廢。不如服軟認個錯,張公素來吃軟不吃硬。」
喻雯遂不再理睬,抬腳便行。郭震與景倩相視一眼,仍不肯就此放鬆,忙緊追了上去。
郭震也道:「而今這種局面,王長壽竟然敢在軍營中跟張三將軍喝酒,未免膽子太大了些。」
鄒容道:「你瘋了嗎?朝廷多年前便公告李順已死,你現下捉個李順回去,讓張公如何處置?說先皇和朝廷搞錯了,以前死的李順是假的?還有,李順於楊柳青那幹人有恩,他們是不會輕易讓我們帶走李順的。」
張詠大喜過望,迫不及待地招了招手。喻雯便先將鑰匙拋給景倩,再由她奉給張詠,自己重新將機括關上,收好工具,這才慢慢爬下梯子。
事出突然,眾人盡皆愣住,徐沛已乘機一刀插入明大胸膛。明大吐出一口鮮血,伸出右手,往空中虛抓了幾下,慢慢跪倒,再軟倒在地。
喻雯將兩隻孔口通開,伸手入內,摸索一番后,從皮囊中取出一件前端帶有鉤子的細鐵棍,伸入左鼻孔中,勾住了什麼機括,微一用力,只聽「咔嚓」響了一聲。她又將細鐵棍伸入右鼻孔中,如法炮製,又是「咔嚓」一聲后,佛像金口忽然張開,吐出一件物事來。喻雯眼疾手快,將那件東西接住,隨即舉了起來,道:「應該就是這個了。」卻是一件魚狀鑰匙,形制古樸,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
楊柳青道:「你既自稱是大蜀少主,就該拿出點兒少主的樣子來。明大原是徐老爹部屬,為私利背叛舊主不說,還殺了徐老爹的女兒。你是少主,你說該怎麼處置?」
郭震先是愕然,隨即滿臉通紅,問道:「張公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詠似是十分疲累,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才道:「當然記得。張氏兄妹是王昌懿的朋友,以金銀換走了大量不值錢的鐵錢,結果剛好發生了擠兌事件,王記兌不出現錢,還是臨時向郭、孫兩家借錢,才暫時應付了難關。不過現在沒有這回事了,我剛剛派人擠兌過十六家交子鋪,現錢全部兌出來了。」
楊柳青道:「當然。不過我不知道王江兒是背著他舅舅李順行事,而且我也料不到他竟不肯捨棄明大性命。」
張詠又招手叫過任介,道:「聽說你妻子楊柳青多年來一直在暗中救濟山區貧苦百姓,當真可欽可佩。我雖然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足夠的錢財,但財力終究有竭盡的時候,她可有想過從根本上幫助那些貧民?」
話音剛落,便有三名男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接近三人。為首者正是前杜李書肆的夥計楊帆。他抽出一把短刀,迅疾抵在景倩腰間,笑道:「幾位最好識相些,莫要喊叫,我手裡的刀子可是不認人的。」又轉頭問道:「鑰匙呢?」
郭震道:「王長壽當真會離開成都嗎?」
張詠道:「能取出鑰匙來當然最好,不然總派人守著也是勞心勞力。明日喻雯一到城中,你們幾個便隨我一起去大聖慈寺勘驗如何?」
王昌懿道:「是,我們一定儘力而為。」
忽聽到馬蹄得得,卻是成都知府張詠率大隊人馬到了,李畋、孫辟均在其中。郭震轉頭凝視著滔滔大江,江水東流不息,江面上遍布著冷酷的寒意及迷茫的氣息。不知哪裡又傳來了山歌聲:「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郭震道:「那麼我會立即帶小倩離開成都,再也不會回來。」
一直潛伏在暗處偷聽的鄒容見雙方動上了手,怕楊柳青吃虧,正待出面阻止,忽有一支羽箭呼嘯而至,從右側射穿王江兒脖頸。他用手摸了一下創口,低頭看看滿手鮮血,嘀咕了一聲什麼,便歪倒在地,抽搐了幾下才死。
鄒容道:「不,我只奉命帶各位回去,談不上一個『捉』字。尤其是喻雯小娘子你,張公特別交代要予以善待,保證你的安全。」
王麻子這才釋然,笑道:「原來是這樣。」又道:「二位還是改日再來吧,我得替他們把門關了。」
張詠只留下郭震,告道:「楊煢、王長壽等人不會就此罷休。我有一計,可以誘出楊煢及藏寶圖,但卻需要郭老弟配合。」
忽聽到有人走進院子,郭震忙「噓」了一聲,與朱范一道閃避到門后。
她仰頭望了片刻,似是覺得景倩的提醒有幾分道理,便命兵士架好梯子,自己慢慢登了上去,將佛像頭部和臉面一寸寸摸遍。忽有所醒悟,從腰間的工具囊中取出一隻尖錐,往佛像鼻子處扎去。稍微用力,鼻孔封口竟由此而破。
張詠搖頭道:「不,我一直懷疑張三,並非其他,實是因為他是唯一的嫌疑人。但他後來寧可橫刀自殺……我看出了他的決心,這才相信他是清白的。」招手叫過一名侍從,道,「你多帶些人,全部換上便衣,埋伏在郭震提及的宅子附近,只要有人進去,一律抓來見我。」
郭震搖頭道:「令妹不會聽我的。就算我願意為了孩子再次出面勸她,可我又不知道令妹藏在哪裡。」
鄒容皺眉道:「張三將軍做事素有分寸,今晚怎麼會這樣?」
密約沉沉,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
之前王長壽下令將郭震獨自綁在宅子中,但其後又有手下人偷偷折返回來,向街坊王麻子求助,請他代為掩上堂門,實際上是想借王麻子之手解救郭震。若不是朱范搶了先,只怕救出郭震仍是那神秘手下及王麻子,而郭震等人均猜不透那神秘手下的來歷及動機。
張三正色道:「當然知道,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郭公子,請你讓開些,就讓張知府當場斬了我,以正軍法。」
郭震道:「應該不是。一開始王長壽就是寶藏的知情者,只不過沒有得到藏寶圖而已。而楊煢是最近才意外介入,之前一直對藏寶圖一事一無所知。他們兩方人馬之前或許因白頭翁案件有過交集,但自楊虹自殺、王繼恩離開成都后,肯定再沒有任何聯絡。」
張三道:「我受得起……再來……」
原來之前徐沛等人退隱山林只是幌子,不過是因為被官府盯上,想先行設法淡出張詠的視線。但他和楊柳青未放棄對寶藏的渴求,更是深知寶藏一旦為張詠所得,必會被上交朝廷、充入國庫,而蜀民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因而得設法搶在官府前頭。楊柳青親眼見到張詠侍從鄒容對喻雯極為客氣,猜及張詠也許會利用喻雯來取出鑰匙,決定將寶押在喻雯身上,坦然地請求喻雯協助自己取到鑰匙。喻雯早知楊柳青尋找寶藏不是為了自己,也很欽佩她和徐沛等人的俠義情懷,滿口答允了下來。
他一意求死,張詠反倒不便下手,當即冷笑道:「我殺了你,反倒成全了你。張三,你包庇重犯,就此革去軍職,交由司理院審訊。」又命道:「立即派兵封鎖城門,緝拿王長壽及其同黨。」
張詠怒道:「你壞我大事,還敢狡辯。來人,快些將他押走。」雖然震怒,躊躇片刻,仍道:「不必再專門派人追捕王長壽。暫且放他一馬,等這件事了了,再往全國發布通緝告示,不怕他不落網。」
張詠道:「西夏人?那對兄妹明明說一口地道川話呀。」
郭震道:「我在交子鋪打借條借了點錢,回頭我自會送還。」
朱范很是感激,道:「救命大恩,不敢言謝。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郭公子有空,一定要來楚地做客。」拱手作別。
郭震急匆匆趕來府署,差役已知新知府正派人到處找他,也不待通報,徑直引他進來。到大堂前時,正好見到兩名差役架著禁軍將領張三出來。張三渾身是血,站都站不穩,顯然是剛受過重刑。
王昌懿道:「這不算什麼,有需要儘管取用。」又道:「要不你先等我一會兒?我跟他們二位還有一點生意上的事要談。」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春梅小。畫堂人靜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裊。
喻雯從皮囊中取出一個小蓮花座模樣的銅器,道:「寶藏鑰匙就在這裏,請郭夫人遵守約定,給孫公子和任公子解藥。」
張詠想要的當然不止將王長壽一黨一網打盡,他最需要的是楊煢手中的藏寶圖。難怪鄒容適時出現,阻止郭震示警,無非是要讓張三乘機接近王長壽,再循跡找到楊煢,奪到藏寶圖。
張浦是李繼遷最重要的心腹大臣,有輔佐之功勞。李繼遷得以在西北崛起,與大宋爭鋒,張浦功不可沒。張詠年輕時曾在開封見過張浦,乍然聽到他的名字,亦是眉毛高挑,顯然極是意外。
張三勉力提一口氣,問道:「郭公子也懷疑是我向王長壽暗通消息嗎?」
蕭燕燕性格果斷剛毅,素有機謀,「明達治道,聞善必從,兼習知軍政」,善於駕馭左右大臣,群臣竭忠盡職,人皆樂於為其所用。她重用漢人,並且信而不疑。對於之前有過婚姻之約的韓家,她也加以重用。韓德讓由此平步青雲,忠心輔佐,「孜孜奉國,知無不為」,後來為遼國興盛起了重要作用。
剛好孫辟、任介也趕來府署尋找李畋,欲打探郭震情況,張詠便命
九九藏書人引了進來,將眾人一併請到會客廳中坐下。王昌懿道:「不是,他們用這批物資換了面值三十萬的交子。」
朱范道:「可是我……」
王昌懿聞言很是不悅,道:「我們是去探訪孫辟和楊柳青,又不是非要跟著小娘子。」
郭震萬料不到這個連自己親生孩子都不太在意的狠毒婦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禁愣住。
不久,禁軍將領張三率一隊便衣軍士趕來萬里橋,將書肆內外監視起來。但張三一行只為抓捕楊煢而來,尚不知書肆之中另有變故。張三表明身份,楊烈卻始終不肯吐實。
郭震道:「沒有。張公何不順其自然,等奸人按捺不住,自會露出馬腳來。」
張詠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揮手道:「年紀大了,不中用了。我實在是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朱范忙道:「我們也是來找這裏主人的,但來得不湊巧,沒有遇到。」
徐沛已強行忍耐許久,聞言立即拔出刀來,喝道:「今日就為我女兒報仇。」
楊烈道:「你去勸勸我妹妹,勸她就此罷手吧,回去南詔也好,亡命天涯也好,總之不要再讓兩個孩子因為什麼寶藏而身處險境。」
景倩柔聲道:「師兄只是答應對方不能娶我做妻子,又沒有承諾永遠不跟我在一起。」說到後半句時,話音已是低不可聞。
楊煢得到藏寶圖后,決意一力尋寶,但料到此舉可能令楊氏身份徹底暴露,於是先派人通知了兄長楊烈。朱范偷聽到后,便來到成都府署,本意是要向官府告發楊氏,但此時他看到了郭震與李畋一道進了府署,想到郭震對自己有恩,若就此告發楊煢,必會牽連郭家,便暫且打消了念頭。
喻雯忙道:「你們要的是鑰匙,我交給你們便是了,何必牽涉旁人?請放郭公子和倩娘走吧。」
明大忙道:「少主千萬不要中這婦人挑撥離間之計,她想借少主之手先殺了我,然後便會對少主你下手。她為尋找寶藏花費了許多心力,哪會甘心與人平分財富?」
楊柳青一方,除了楊柳青、喻雯之外,還有徐沛等人。而李順一方,以李順外甥王江兒為首,李順並不在其中。當時兩方雖劍拔弩張,卻並沒有立即動手,反而先進行了談判。
郭震道:「張公是要利用我嗎?她不會為了任何人交出藏寶圖的。」
楊帆催促道:「而今夫人既然得到了藏寶圖和鑰匙,不如儘快動身尋寶,遲則生變。」楊煢這才醒過神來,道:「好,我們這就出發。」
楊柳青道:「我有喻雯,她是魯班第二喻公之後,有她在,等於拿到了鑰匙。況且沒有藏寶圖,我不也猜到寶藏就在樂山大佛中了嗎?可比你們無頭蒼蠅一般撞來撞去強多了。」
朱范怕被人發現,躲在遠處,雖不知究竟,但見楊煢獨自進去與王長壽談判,不久又春風滿面地出來,王長壽更是親自送出大門,料想兩方必定達成了妥協。他料想王長壽多半會殺自己滅口,不敢輕舉妄動,但又關心郭震安危,便一直等在外面。
喻雯顏色甚冷,也不問原因,只點了點頭。
王昌懿這才會意過來,料想張詠不追究張氏兄妹是西夏人之事,也是因為急需這批物資,反正張詠許諾會出錢,他不會吃虧,當即滿口應允。
郭震一見之下大吃一驚,正待趕去軍營向守衛示警,側旁忽閃出一人,極為敏捷地將他拉到一邊,低聲告道:「切莫打草驚蛇。」卻是知府張詠的侍從鄒容。
李畋無奈,只得停下腳步。差役攙扶著張三出堂,正好在堂前遇到了郭震。
他們本是青梅竹馬的知心戀人,自小的願望就是長大后結為夫婦,廝守終身。然天意弄人,有情人終未能成眷屬。隔了這麼多年,經了這麼多事,在付出青春最動人的年華后,二人終於能夠徹底坦開心扉,再無顧忌地相擁在一起。一時心中充滿對上蒼的感激,只希望幸福不是水月鏡花,能夠長久下去。
范度道:「回張知府話,王昌懿勾結西夏人,圖謀倒賣物資。」
楊煢得意非凡,問道:「目下藏寶圖和鑰匙都落在了我手中,叔叔還有何話說?」
張詠道:「我初入仕途時被分發任崇陽縣令,崇陽一帶百姓一向以種茶為生。我得知后告訴他們說:『茶得利多,以後朝廷一定會權衡利害改變政策,不如早點自行更改。』下令強行砍掉茶樹,拔茶栽桑,養蠶發展絲絹生產。開始百姓紛紛叫苦,然不久后朝廷便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榷茶,鄂州其他各地茶園戶或破產失業或貧困不堪,獨崇陽縣桑樹成林,絲絹年產百萬匹,百姓以縑納稅,生活安定富足。」
楊柳青本打算用李代桃僵之計,入城後設法尋一柄古式鑰匙,好讓喻雯掉包。不想人還未能進城,楊煢手下楊帆便殺了過來。楊柳青為了方便脫身,乾脆乘機裝作受了傷。喻雯被官兵奪回后,將楊煢的要挾告訴了楊柳青。
無名氏道:「郭公子被這些人抓來這裏,其實是因為我,實在抱歉。」
那兵士道:「不去捉他,他就要逃了,那可是李順。」
喻雯竟然道:「探望病人,總要帶些禮物,可不像你們三位空著手。」
王昌懿還待再辯,正好有夥計來報交子鋪出了事,他順勢告辭,又道:「郭震,你代我告訴孫辟和楊柳青,等忙完我再來探望。」
鄒容道:「當然。張將軍不惜自刎以證清白,張公很是感動,已命我將全盤計劃告知,囑咐他見機行事。」
他見張詠眯縫起眼睛,似是若有所思,正想詢問對方想法,張詠忽一揮手臂,道:「那麼這邊的事就算說完了。目下藏寶圖落在了楊煢手中,但她沒有鑰匙。不管她自己行事也好,與王長壽結盟也好,只要我派人死死盯住大聖慈寺佛像,不怕他們不出現。」又命道:「鄒容,你再將你去嘉州所見所聞講述一遍,好讓郭公子他們幾個知曉經過。」
那人忙道:「我不是盜賊,我是隔壁家的王麻子。」
長相酷似李順的李延志更有一番奇遇。他傷好后即返回了廣州,與當地軍營兵卒許秀等人飲酒時,常談及昔日王小波、李順故事。許秀懷疑他就是李順,於是向當地官府告發。李延志被逮捕送往開封。樞密院以為俘獲了真李順,特意向朝廷上表稱賀。御史台審訊后,認為李延志不是李順。樞密使王欽若想以真李順定案,御史呂夷簡堅決不同意,最後以事實上奏。最終判決李延志黥面發配安州,許秀等人杖脊遣回。而真李順被巡檢使陳文璉捕獲,則是在李延志流配事件之後。這是后話。
郭震應了一聲,與朱范一道出來,告道:「若是楊煢及其部屬知道你早已恢復神志,怕會對你不利。不如我送一筆盤纏給你,你這就動身返鄉吧。」
楊煢又問道:「叔叔,你恨我嗎?」郭震道:「以前我沒有恨過你,因為你是我嫂嫂。可是……」
郭震等人均懷疑是楊煢手下所為,但這次那些人居然沒有使用毒刀,大概是怕誤傷了喻雯,楊柳青亦由此僥倖逃過一劫。張詠料想楊煢試圖派人劫持喻雯,亦是想借其手取出佛像中的鑰匙,便不再遲疑,接到喻雯后,便立即偕同諸人來到大聖慈寺。
她臨江而立,身後即是波濤洶湧的岷江。江風吹起她的衣帶,頗有飄飄的仙氣。若不是四周布滿陰冷的兵器及殺氣,倒也是一幅絕佳的美人圖。
朱范聽王長壽盤問白頭翁餘黨詳情,料想對方會成為楊煢的對頭,立即將實情全盤告知。王長壽大喜過望,許諾朱范一定會搞垮楊氏,助其復讎。
景倩歪著頭思慮半晌,才笑道:「一時也想不起來到底想去什麼地方,到時再決定吧。」
廖七道:「他們押運了大批物資南下,肉乾、皮貨、毛氈紡織品之類,均是中原沒有的緊俏商品。不過那對兄妹輕騎先行,物資目下似乎還沒有抵達成都。」
景倩歉然道:「如果不是我,師兄遵約娶了楊煢的話,她或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范度問道:「是否要在蜀境緊急發出通緝張氏兄妹的圖像告示?」
楊煢本以為佔得上風,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見徐沛已率人將自己包圍,萬難逃脫,便將喻雯推開,自己退到懸崖邊上,手舉那隻蓮花座鑰匙,作勢欲丟入江中。又冷笑道:「大不了一拍兩散,就算你們能殺了我,卻也永遠得不到寶藏。」
郭震道:「不,這跟你根本沒有關係,是楊煢自己的選擇。」又道:「夜色已深,你先去睡吧。」
楊帆明明白白地告訴喻雯,孫辟和任介二人性命盡在楊煢掌握中,除非喻雯將取到的寶藏鑰匙調包,不然二人性命難保。楊帆隨即給了喻雯一柄假鑰匙,並警告她不準告訴任何人,他會暗中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郭震「啊」了一聲,瞬間猜到了張詠的計劃:景倩離開府署后,極可能被楊煢派人捉去,楊煢再利用景倩來要挾郭震盜取鑰匙。
李順摸了摸光頭,道:「不是都傳說我出家當和尚了嗎?我既沒有別的去處,只能讓這傳聞變真了。」走過去拍了拍徐沛肩頭,長嘆一聲,轉身又往樹林深處走去。
范度道:「下官到華陽縣署辦事時,正好遇到廖七到衙門報官。下官見事關重大,王昌懿有通敵賣國之嫌,便立即帶人去了交子鋪,不過只抓到王昌懿一個人,張氏兄妹都不見了,東城客棧也不見人影,不知是已經離開成都,還是聞風躲了起來。」
張詠又道:「她是你的殺兄仇人,你卻是她所信任的人,你交出的鑰匙,一定能取信於她。當然我也會讓你盜去真的鑰匙。然後再如郭老弟所言,我預先在樂山大佛處設下伏兵,便可將她和王長壽一夥一網打盡。」
朱范道:「楊烈不是壞人,郭公子事先又不知情,怎能怪你?你兩次救我性命,我卻害得你身處險境……」
郭震站起身來,撫了撫手腕,道:「抱歉,我原先不知楊氏原來就是白頭翁餘黨,只因為楊烈書肆清靜,所以才將你送去那裡。」
徐沛引手下挖了個坑,將王江兒和明大葬了,因天黑路險,便就此在林中歇宿。
喻雯搖頭道:「頭部積塵最重,僧人拂拭打掃最多,顏色理當比旁處深重些,算不得特別之處。」
張詠道:「你身為禁軍將領,卻不知為國自身,還敢以性命要挾公堂。來人,給我脊杖五十。」
正僵持不下時,忽有快騎飛奔而來,卻是楊柳青和任介到了。楊煢見楊柳青一改之前行動艱難的樣子,輕輕巧巧躍下馬來,這才會意對方是假意受傷,問道:「這些人是你同黨嗎?」楊柳青道:「不錯。」
張詠喝道:「王長壽人呢?」張三刑傷極重,無力起身參拜,只告道:「下官有負張知府重託。我已將事情原委盡告王長壽,他得知張知府已設下伏兵后,便從營房後門走了。」
鄒容道:「楊柳青一行正由官兵護送返回成都,大概明日會到。」大致說了經過。
原來之前楊煢主動與王長壽結盟,拜託對方取到寶藏鑰匙,其實只是營救郭震的權宜之計。她心中早有盤算,並未真正指望王長壽,當然亦不希望對方染指寶藏。
西夏李繼遷自叛宋之後,一直不斷侵擾大宋疆域領土,靈州更是雙方爭奪的焦點。靈州曾是古絲綢路上的重鎮,位於黃河上游、河套以西,「大河搶流,群山環拱」「北控河朔,南引慶、諒,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地形極為險要。而「靈武地方千里,表裡山河,水深土厚,草木茂盛,真牧放耕戰之地」,這裏土地肥沃,地饒五穀,尤宜稻麥,水草肥美,農牧兩宜,且有秦漢延、唐徠等渠引黃河水,灌溉大面積農田。靈州的西側就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河西走廊,當時這一地區主要散居著回鶻部落。靈州的西南則是吐蕃部落分佈地區。對李繼遷來說,只要取得靈州,便能「西取秦界之群蕃,北掠回鶻之健馬,長驅南牧」。對大宋而言,靈州為西北咽喉要衝,「西陲巨屏」,不但是宋朝購買西北邊區馬匹必經之地,也是控制西北少數民族地區的樞紐,如果失去靈州,「則緣邊諸郡皆不可保」,對宋廷的影響不可估量。
楊煢道:「帶上郭震和喻雯,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張詠拍案震怒,走到張三面前,點其額頭道:「你是禁軍大將,吃的是朝廷祿米,這身皮肉早不是你個人的。本府不過才問你幾句話,你便受不得委屈,竟然敢在公堂上橫刀自殺,簡直了不得。」
張詠搖頭道:「不行!剛才張三嚇了我一跳,去了半條老命。要不是你及時趕回,他這會兒已是血濺當場,我總不能去閻王殿找他說理。現下他既然還活著,就該讓他明白一個道理,軍人只能死在戰場,不能死在公堂。來人,用刑。」
張三搖了搖頭,勉強抬起手來,指著頸中一道血痕道:「不怪郭公子。張知府杖責我,不是因為懷疑我向王長壽私泄了機密,而是因為旁事。」
送走王昌懿,郭震回來客館。景倩正幫著哄孩子睡覺,楊烈不待郭震進來,便拉著他來到中庭,問道:「我妹妹那件事到底要如何才能了結?兩個孩子整日吵著要娘親不說,我們也不能總住在衙門裡。」
張三道:「鄒兄不必為我說情,五十杖我受得起。」
鄒容道:「王江兒不是捨不得明大性命,而是他不能在下屬面前受你脅持取手下人性命,這會讓他日後難以立足。」
王江兒看了看明大,神情閃爍,顯然下不了決心。
王昌懿道:「還在途中,預計二十日後方才能抵達成都。」
郭震便大致說了經過,又道:「之前我也懷疑過張三將軍,若不是朱范出面救我,主動說出了經過,只怕我現下還是懷疑他。」
張詠也不理會,徑直率人進來軍營,到張三營房前,只見人影映窗,似是張三在與王長壽推盞言歡。張詠一腳踢開門,闖了進去。張三果真在與人對飲,只不過那人卻不是王長壽,而是他手下一名將校。那將校見張詠親至,慌亂不已。
郭震問道
https://read•99csw.com:「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楊煢道:「之前在萬里橋的時候,我本想殺了景倩的。不過我看到叔叔跟同齡的孫辟、任介站在一起,明顯要老許多,心中又有所不忍。叔叔這些年受了許多苦,算起來,也是因為我。」張三道:「我初入軍中時,王長壽幫過我許多。我們亦曾結為兄弟,有過同生共死的誓言。而今我和他立場不同,我決計不會為了他背叛朝廷,哪怕張知府真的懷疑我是內應。張知府要我用計來引王長壽上鉤,我本以為我能做到,所以一口應承下來。但真見到王長壽時,忽然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那些我以為早已經忘記的點點滴滴,原來還在我心裏。我這才發現做不到出賣兄弟,於是我說了實話,告訴王長壽說張知府早預料他會來找我,且已設下了羅網。」
廖七應了一聲,道:「張知府明鑒,那對張氏兄妹確實是蜀人,講得一口地道川話,但卻是西夏人的間諜。他兄妹是党項首領李繼遷心腹幕僚張浦子女。」
王昌懿一直為生意忙碌不停,尚不知道郭震為人所捕又意外被營救一事,見好友出現在此,忙問道:「你是來找我的嗎?剛剛孫辟和任介聽說郭家出了事,趕去你家找你了。」
范度便命一旁的證人站上前來,告道:「他是從西夏逃出來的漢民,名叫廖七。廖七,你將你告訴我的話一五一十稟報張知府。」
張詠道:「孩子們都沒事,人在客館中,有楊烈、景倩陪著呢。」
事出突然,站在後面的任介這才反應過來,驚痛交加,大叫了一聲,奔過來便欲跳下懸崖,想去搶救妻子。郭震急忙將他抱住。任介大力掙扎,差點將郭震也帶了下去。徐沛忙引人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任介拖到後面。他掙脫不得,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情形極為凄涼。
郭震見孫辟和任介均未到場,很是奇怪。王昌懿道:「我來的時候去叫過孫辟,他昨晚到新藏書樓查驗時,不慎摔了一下,起不了身。一會兒這裏完事,我們還得和李畋一道過去瞧瞧。」
郭震這才明白過來,聽說張氏兄妹拿交子也只是為了換取茶葉等基本生活物品,不再涉及軍用物資,也就罷了。
王麻子被盤問了半晌,這才想起來詢問對方,狐疑問道:「你們二位又是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們?」
郭震料想王昌懿出事多半又與張氏兄妹有關,忙道:「小倩,你先回客館歇息,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眾人均想事已至此,誰也再難在寶藏上插上一腳,只能接受張詠的條件,共同尋寶。
王江兒道:「這倒也公平。好,就按你說的辦。」
原來朱范早已恢復了神志和記憶,深恨楊虹害他一生,雖然楊虹已死,他仍想要報復楊氏。然郭震湊巧將他安置在楊烈的杜李書肆中,他怕遭楊氏部屬滅口,遂仍然裝成記不得舊事、半瘋半癲的樣子。
張詠「呀」了一聲,道:「這可是想不到。交子是十六家私營的有價憑證,只通行於成都,想不到連西夏人都願意收了。」他也不問張氏兄妹要拿交子做什麼,只問道:「那批物資現下在哪裡?」
部屬愣了一愣,隨即一鬨而散,連王江兒屍體也不顧了。鄒容見事情起了變化,便又重新隱伏下來。
郭震不答,生怕一語不慎招惹了她,她轉身回去對付景倩。
靈州之失對宋廷的意義絕不是僅僅丟失了一塊土地。自唐朝失去河西之地后,靈州一帶便成為宋軍主要的馬源之地。李繼遷佔據靈州,中國從此喪失了馬源,再也沒有大力發展騎兵的可能,直接決定了之後與游牧民族的對抗中處於難以扭轉的弱勢。
楊烈道:「你想找她,總有法子的。就算我求你。我從來都沒有求過你,這一次,也是為了兩個孩子。」
張詠笑道:「不為什麼,只是想撮合一對有情人而已。」又道:「你二人都留在府署客館中,沒我的命令,不得隨意離開。」
張詠道:「這不對啊。目下西夏雖奪取了靈州,究竟還是物資匱乏之地,按理張氏兄妹該往西夏倒運物資才是。」又問道:「你還聽到些什麼?」
郭震訝然問道:「怎麼是你?」無名氏道:「郭公子。」略略招呼一聲,即走到柱子后動手解脫綁索。
張詠點點頭,命范度帶廖七下去歇息。
楊柳青冷笑道:「論到背信棄義,沒有強過你明大的。他今日可以背叛徐老爹,明日便能背叛你少主。」
鄒容道:「已是五更天,城門已開,怕是來不及了。」
郭震應了一聲,帶著景倩出來。天光已暗,卻見孔目官范度引著差役押著一名五花大綁的囚犯進來,那囚犯居然是他的好友王昌懿。
此令一出,滿堂皆驚。只有張三一人喜滋滋地道:「下官願意受罰。」主動脫下上衣,伏在地上。
郭震道:「但王長壽也一樣難以從佛像中取到鑰匙。」
張詠聽聞后,卻立即想到這是王長壽的欲擒故縱之計——有意令手下放走郭震,想借其口令張詠得知楊煢主動與王長壽結盟一事。如此,官府必定懷疑王長壽在官府中有內應,而與王長壽熟識的張三則首當其衝成為頭號嫌犯。這大概正是王長壽的目的,令張三身陷困境,備受懷疑,他再乘機接近,勸誘張三加入己方,助其奪取鑰匙。
張詠問道:「你真是西夏逃出來的漢民嗎?口才真是不錯。」
任介道:「蜀人本多以種茶織錦為副業,然朝廷已將這兩項全部官營霸佔了。」
而喻雯將鑰匙收入皮囊后,即離開了大聖慈寺,卻不想郭震幾人意欲隨她一道去孫府。她不願意對方再陷入險境,但又無法明言,所以才有種種古怪言行舉止。然等到楊帆率人出現、郭震會意過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郭震深知西夏野心勃勃,雖表面接受與大宋議和,其實正厲兵秣馬,圖謀河西腹心之地,張檁、張杉兄妹有為西夏人走私鐵錢的前科,此時再度出現,怕不是巧合,轉念想到王昌懿精明過人,不會不知道這些,無須自己從旁提醒,便道:「我有急事趕去成都府署,回頭我再來找你。」
郭震點了點頭,走出幾步,驀然回首,景倩依然站在原處,正殷殷翹望,深情款款,目光中儘是關愛。他心中大為感動,便又轉身回來,懇切地道:「小倩,我當日受歹人逼迫,同意與你分手,終身不能娶你為妻,而且不能告知你真相。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我,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可我始終不能違背誓言。」
郭震道:「明白什麼?」喻雯道:「總之,你們兩個不要來,我是為你們好。」
張詠道:「我只是打個比方,並不是要那些山區百姓真的改種茶為種桑養蠶。你日後將我這番話轉告給楊柳青,她自會明白。」
郭震上前扶起他,問道:「你是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
楊柳青道:「那剛才……」鄒容道:「我都看見了。」
景倩問道:「楊公子是在為他妹妹擔心嗎?」郭震道:「嗯。」
伏在暗處的便服官兵見李順離開,正欲追趕,鄒容忙扯住他問道:「做什麼?」
任介怔了一怔,問道:「怎麼從根本上幫?」
張詠道:「真是辛苦你了。你一路跟蹤,可有發現張氏兄妹行不法之事?」
郭震撿起那枚蓮花鑰匙,連同藏寶圖一起交給了徐沛。一想到這是楊柳青用生命的代價所換,徐沛不由得老淚縱橫,難以自制。
自從知曉寶藏鑰匙可能在大聖慈寺第五重殿佛像中后,張詠便派了官兵駐守大殿。今日更是內外戒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如臨大敵一般。
朱范料想以己之力,難以與楊氏對敵,只得同意。郭震便就近來到交子鋪,寫了一張欠條,取了一些銀錢交給朱范,告道:「朱兄只需雇船東下,便可直達楚地。」
鄒容微一思索,即點頭應道:「他們一行人盡可自便,但青娘和喻小娘子須得跟我回去。」
喻雯沒好氣地道:「郭公子該知道我今早才剛剛遇襲,旋即就被張知府叫來大聖慈寺尋找鑰匙,做下了褻瀆佛祖的勾當,我心情不好,這可稱得上郭公子口中的事?」郭震道:「原來如此。抱歉了,我等不該沒來由地招惹娘子。」
楊帆道:「不行,我若放他們走,官府立即就會知道鑰匙被調了包,張知府會調派大隊人馬前往凌雲山。如此,就算我們有藏寶圖和鑰匙,也難以取出寶藏了。」
張詠大叫道:「住手!」
張詠見張三已難以動彈,這才勉強道:「念在李畋求情的份上,今日就到這裏,剩下的三十杖權且記下。」
郭震沉吟道:「韋皋為安頓好這筆寶藏而煞費苦心,想來也不會直接將鑰匙封裝在佛像體內,這法子太過笨拙。果真需要砸碎銅像才能取出鑰匙的話,豈不是破壞了他好不容易才編排出的海眼傳說?」
郭震問道:「任介呢?他還住在孫辟家中嗎?」
鄒容道:「可五十杖實在太多了……」
郭震思緒是如此紛亂複雜,以致全無心思理會旁人。雖然也跟隨張詠一行前往凌雲山,卻是渾渾噩噩,一路上一言不發,陷入了自我封閉的緘默中。然當樂山大佛藏寶洞打開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來自遠古的深沉與凝重,迎面撲來的滄桑感立時將他喚醒。他沒有跟著尋寶隊伍繼續前行,而是退出洞口,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樂山大佛——
王昌懿應了一聲,也不多閑話,陪張氏兄妹進去裡屋,又叫道:「林劍呢?林劍人呢?快叫他來見我。」
郭震便上前幾步,叫道:「煢娘,你站下來些,那裡太危險了。」
張三點點頭,極為肯定地道:「一定會。他當著我的面跪下,對天立下重誓,絕不會食言。」
那日鄒容受命后,即率精幹人手飛騎趕往嘉州。蜀地多山,修路不易,通往嘉州只有一條大道,只要加緊追趕,一定可以追上楊柳青及尾隨其後的李順一行。果如所料,鄒容當晚便在嘉州境內一處密林中發現了楊柳青及李順兩方人馬。
正好此時楊煢手下楊帆跟蹤郭震到此,朱范忙閃避到一邊,卻被在府署外監視的王長壽逮住。自李延志住進府署客館后,王長壽便一直嚴密監視府署動靜。他親眼見到朱范行蹤詭秘,似乎也是在跟蹤與李延志有重大關聯的郭震、李畋二人,懷疑對方就是殺害了張舜卿及手下的白頭翁餘黨,於是將其擒住,預備拷問出白頭翁餘黨下落。
郭震雖關切孫辟和楊柳青傷勢,但亦好奇韋皋到底將鑰匙藏在了何處,便決意等鑰匙取出后,再去孫府探望。
張詠搖頭道:「我能等,戰事不能等。目下北方狼煙突起,我急需為朝廷找到這筆寶藏作為軍費。」
楊煢見郭震神情閃爍,便幽幽嘆了口氣,道:「叔叔不願意回答就算了。」忽然臉一紅,露出羞澀的神情來,柔聲問道:「震哥哥,我自小就對你柔情深種,總幻想著快些長大,這樣我便能早些嫁給你做你的妻子。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喜歡我?我有什麼不好嗎?」
她既然這般說了,楊帆也不能反對,於是指揮手下將孫辟等人綁好,押了郭震和喻雯上路。郭震雖不捨得景倩,但也慶幸楊煢一心尋寶,來不及往師妹身上施以毒辣手段報復,也不敢多看景倩,只老老實實地遵命出門。
楊柳青搖了搖頭,道:「徐老爹一無所獲。我原本打算為環兒報仇后,再與雯娘及徐老爹趕去凌雲山樂山大佛勘驗的。」
郭震道:「不妨弄一把假鑰匙,讓王長壽盜去。然後再預先在凌雲山樂山大佛處設下伏兵,自可將王、楊兩方一網打盡。」
張詠和顏悅色地道:「這不怪你,張氏兄妹講得一口地道川話,我也猜不到他們竟是在西夏長大。」
郭震忙握住師妹雙手,問道:「你願意不計名分,今生今世都跟我在一起嗎?」
鄒容道:「你知道王江兒一行在跟著你?」
楊烈便拍了拍郭震肩頭,隱有拜託之意,嘆了一聲,自行進房去了。
廖七道:「張氏兄妹在長安時,曾躲在房中商議什麼交子,我問過店家后才知道交子是什麼。」又指著王昌懿道:「這姓王的是成都交子鋪主人,張氏兄妹一到成都,便與他聯繫。我跟了這麼久,只看到他們兄妹找過姓王的一人,所以他定然也是西夏姦細。」
王長壽受到張三警告,深知尋寶無望后,即刻率眾逃離成都。他回到了家鄉陳留,在那一帶嘯眾起義,聚眾數千人,攻取州縣,頗有聲勢。王氏勇敢多謀,當然不是有意鬧事,與朝廷作對,只是他已被官府點名追捕,若不想自此亡命天涯,便要搞出些大的動靜來。按照慣例,朝廷通常會派人招安,他只要全盤接收,便又能重回禁軍做官。不想王長壽這次打錯了如意算盤,宋真宗不但拒絕招安,還委派專人出兵追捕。王長壽率眾與官兵周旋了一陣后,最終寡不敵眾,中計被俘,受酷刑而死。而張三因違抗張詠軍令,被判流放,后遇大赦還鄉,終得全身而退,算是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局。這是后話。
又過了一個時辰,依然不見王長壽蹤影,鄒容這才覺得不妥,命人進營查看。等了好大一會兒,那人出來稟報道:「張三將軍營房房門緊閉,不過房中燈火大明,似是張將軍在與王長壽對飲。」
景倩點了點頭,道:「師兄自己小心些。」
張詠道:「不好!」從床上一躍而起,穿好衣衫,與鄒容一道往軍營而來。
張詠道:「如果我堅持要這麼做呢?」
郭震見張氏兄妹徑直進了內室,頗為顧慮,叫道:「昌懿你……」
李畋問道:「張公起先懷疑張三將軍是王長壽內應,後來又如何相信了他的辯白?」
景倩料想郭震必是想設法去尋楊煢,也不勸阻,只道:「師兄自己多加小心。」
張詠喜不自勝,又謝道:「行家就是行家,雯娘這麼快就能發現關竅,果真不同凡read•99csw•com響。」
王長壽逃走,雖然少了一派爭奪寶藏的強勁對手,卻也就此中斷了追蹤楊煢的線索。而楊柳青、喻雯等人返回成都的路途亦不平靜。一行人將要入城時,忽遭遇一夥蒙面人襲擊,楊柳青受了傷,喻雯也被劫走。所幸護送二女的兵士拚死奮戰,這才將喻雯奪了回來。
郭震不明所以,問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你是叫朱范嗎?」
郭震本能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楊煢承認是她親手弒夫后,他確實恨得牙齒痒痒,恨不得立即手刃對方,為堂兄郭仁渥報仇。但她說出郭放是他郭震的親生兒子后,他的心思起了微妙的變化。他雖然不願相信,也不能相信,但心底深處卻隱隱有所糾結。他開始相信她對他的濃烈情意一如初衷,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又怎麼能恨一個愛自己到近乎發狂的女人呢?
眼見張三頸中有血線滲出,已是來不及阻止。再巧不過的是,張詠侍從鄒容快騎自嘉州返回,直奔入堂稟報,正好撞見張三欲橫刀自刎,聽到張詠喝叫阻止,忙上前握住張三手臂,抬腿猛擊其後腰,令其失去行動能力,這才順勢奪下佩刀。雖然刀鋒已割出一長道血口,所幸入肉未深,並無大礙。
李畋上前握住好友雙手,喜道:「張公擔心你落入了王長壽手中,正與我商議營救之事,想不到你自己回來了。」
張詠急呼鄒容進來,問道:「事情可是辦成了?」
王昌懿聞言驚愕無比,不敢作答。郭震忙告道:「目下契丹南侵,前線物資奇缺,你手裡的這批貨,正好可以大派用場。」
郭震大為不解,問道:「鄒兄是在跟蹤我嗎?」鄒容道:「不,我受命監視軍門。」
當晚無話。等到天亮,徐沛等人與楊柳青依依惜別,告辭離去。因喻雯在昨晚爭鬥中被人推倒,不慎扭傷了腰,鄒容遂命手下護送楊柳青、喻雯緩行,自己快馬加鞭,先行趕回成都向張詠稟報。
廖七又道:「張浦原是蜀人,后蜀亡后逃去了西夏。多年來,他派一雙子女化裝成商人,頻繁刺探大宋軍情。」
郭震道:「不是,我是說大街上跟你說話的人,他是獨自一人嗎?」王麻子道:「是啊。」
楊柳青驚道:「張知府已知藏寶圖一事,特意派你們來捉我們回去?」
那個「他」應該是王長壽手下,他告訴街坊王麻子說忘記鎖門,分明是想借對方之手營救郭震。郭震心道:「難道那人看不慣王長壽作為,所以暗中設法營救我?」
郭震只得舍了張三,進堂參見,先問道:「我侄子、侄女人呢?」
張詠道:「我買了你這批物資,如何?你也不必再費力運來成都,我直接派人去接管。」又道:「我不會少你一文錢,只是目下不能動用公庫,我就用即將浮出水面的部分寶藏作為抵押,如何?」
郭震大驚失色,叫道:「不要……」
楊帆便命道:「來人,將這幹人手足都綁起來,堵住嘴,留在這裏。」
離開府署,郭震便徑直往東,欲去之前王長壽囚禁自己的宅子。他料想楊煢得知王長壽將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那裡后,極可能會派人去解救自己。雖則知府張詠已經安排了人手埋伏在宅子中,他大可以在來人進院子前將其攔下,再請對方帶自己去見楊煢。
奪取靈州對李繼遷意義格外重大,聲威大振,勢力越來越大。宋軍防線被迫後撤,回鶻朝貢宋廷的道路也被阻斷。在這種情況下,宋真宗不得不與李繼遷議和,正式承認了他對銀夏四州的統治。然而李繼遷雄心不已,狂妄放言道:「我將借靈州為進取之資,成霸王之業。」
景倩道:「是回玉壘山嗎?」郭震道:「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張詠罵道:「你有個狗屁的志!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相信你的辯白?」
只有一人走進了院子,他徑直走到堂屋門口,跨進半步,卻不進來,只拉起門扣,似乎打算將大門掩上。朱范手中緊握著一隻小板凳,正要衝出去襲擊對方,郭震拉住他,搖了搖頭,忽自門后閃身,問道:「閣下是誰?」
景倩很是不解,問道:「雯娘神色言辭如此奇怪,莫非孫府出了什麼事?我們又不是外人,何不明言?」
王長壽既知藏寶圖落入了楊煢之手,便迅即帶人趕往郭家,不料卻撲了個空,只擄得了兩個孩子。王氏又趕去城南萬里橋附近的杜李書肆,趕走餘人,將楊烈暴打了一頓,告訴他務必從妹妹楊煢手中拿到藏寶圖,再到大聖慈寺市集交換孩子。
張詠道:「楊煢當然不會為了郭老弟交出藏寶圖,不然她也不會選擇跟王長壽結盟。這一招真是聰明,她大概也知道沒有能力與官府對抗,憑她自己,絕無可能從大聖慈寺佛像中取到鑰匙,所以順勢利用你郭老弟落入王長壽手中一事,主動與其結盟,目的是要利用王長壽取到鑰匙。」
徐沛道:「你殺了她,我就殺了你,一樣可以奪到藏寶圖。」
張詠道:「那張氏兄妹想要什麼回報,這次不會又是鐵錢吧?」
不一會兒,王長壽一行盡數離開,其中卻並無郭震。朱范以為郭震已被殺害,很是後悔,但又不敢聲張,等到王長壽率眾走遠,這才趕進來查看。
李畋等人滿口應了,就此辭去,只等明日去大聖慈寺成都命脈之處尋找鑰匙。
鄒容又問道:「郭兄才剛剛脫險,這麼晚離開府署,想要去哪裡?」
明大大驚失色,忙道:「少主,我是為了打聽楊柳青下落才不得已殺了環兒,是為了少主大計。」料想楊柳青和徐沛既然已知真相,決計不會放過自己,忙勸道:「少主千萬不要相信楊柳青的話,她詭計多端,為達到她自己的目的,從來都是不擇手段。」
遼景宗對蕭燕燕十分寵愛,二人十四年的夫妻生活中,一共有四子三女共計七個孩子,蕭燕燕几乎是到了專寵的地步,而丈夫對她的寵信還給她帶來了盡顯治國才能的機會。遼景宗因體弱多病,常不視朝,朝中刑賞、政務、用兵等,均交給皇后蕭燕燕裁決。遼景宗曾對大臣說:「在書寫皇后的言論時也應稱『朕』或『與』,可作為一條法令。」這是遼景宗在法律上將妻子的地位升到與自己等同的高度,可代行皇帝職權。實際上,到了此時,蕭燕燕已經成為遼國的女皇帝,「以女主臨朝,國事一決于其手」,因而遼國有「只知有蕭后,不知有景宗」的說法。
郭震一直等在一旁,聽到廖七告發張檁、張杉名為商人,實為西夏間諜,心登時直往下沉。目下大宋雖與西夏議和,然這隻是因為宋真宗新即帝位后被迫採取的權宜之計,西夏狼子野心,宋廷又軟弱無能,党項再度反叛只是遲早之事。郭震本以為王昌懿這次無論如何難逃一劫,必受牽累,不想張詠似乎並不將這件事看得嚴重,料想其心中只有寶藏一事,忙道:「就算張氏兄妹真的是西夏人,跟王昌懿也不過是正當的生意往來,實在談不上通敵賣國。況且朝廷已與西夏講和,對方目下連敵也算不上了。」語氣之中,對宋廷失策在先,促使党項走上獨立之路,後來又一再敗師喪土,竟被迫承認西夏合法的軟弱態度很是不以為然。
郭震聽說張三是因為「旁事」被張詠責打,正想問旁事是什麼,忽聽到堂內張詠叫道:「是郭震到了嗎?還不快進來。」
走出一段后,喻雯忽停下腳步,回頭道:「你們三位還是不要跟來的好。」
王江兒道:「明大隻是一時錯手,環兒之死不能全怪他。不如這樣,我多分一份給徐沛,當作補償如何?」
楊煢道:「原來你也想要寶藏。」忙將匕首橫在喻雯頸中,道:「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殺了她。」
郭震道:「他是誰?」王麻子道:「不知道名字,是個熟臉,就是住在這宅子里的人。我見過他好多次,心想都是街坊鄰居,就幫他一下啰。」
郭震撫摸愛人的秀髮,喃喃低語道:「你放心,等這件事一了,我就帶你離開這裏。」
朱范雖加入王長壽一夥,仍然留在杜李書肆,以窺測楊烈等人應對之策。王長壽亦命一名手下留在萬里橋附近,以暗中策應聯絡。
郭震大吃一驚,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走不多遠,忽見一個身影走出昏黑夜色,來到前面的兵營。兵營轅門燈籠高掛,那人微微側臉,赫然便是王長壽。他從懷中取出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說了幾句什麼,門前兵士便揮手放行。
郭震挺身而出,勸道:「事已至此,煢娘何必還要頑抗到底?你將藏寶圖和鑰匙交出來,我保你平安離開這裏,日後或許還有機會與一雙兒女團聚。」
張詠道:「那麼你可有別的計策能引出楊煢?」
然以當時情況而論,旁人尚不知有朱范在場,張三又曾與王長壽交好,嫌疑實難洗清。張三見難以取信,便順手拔出佩刀。眾人驚呼連連,均以為他要對張詠不利,或是持械殺出大堂逃走。不料他卻只是橫刀頸中,道:「既然張知府不肯相信下官,下官又無力澄清,只好一死來證明清白。」用力朝脖頸中抹去。
鄒容道:「沒有。」說了王長壽還在軍營與張三一事。
楊柳青道:「李公有什麼打算?」
張三道:「明明不是下官所為,可下官又不能自證,只好以死明志。」
范度見張詠語氣,似並太當回事,先是一愣,隨即料想大概是因為宋夏已然議和,張詠不欲大張旗鼓,要低調處置。他既知張詠智識過人,便不再多言,遵命引著廖七去了。
王麻子道:「有人叫我來的呀。適才我在大街上遇到他,他說他忘記鎖門,讓我來幫他把堂門掩上。」
郭震這才恍然大悟,道:「你們早猜到官府會請喻雯出馬來取寶藏鑰匙,所以預先劫持了孫辟,以他的性命要挾喻雯,強迫她將鑰匙交給你們。」
郭震離懸崖最近,只比楊柳青慢了一步,奔過來搶救時,二女已落入江中。卻見水流湍急滔滔,波浪洶湧,瞬間將二女吞沒。
遼景宗身體不好,三十五歲便撒手西去,死前留下遺詔:「梁王隆緒嗣位,軍國大事聽皇后命。」十二歲的兒子耶律隆緒即位為遼聖宗,二十九歲的蕭燕燕搖身變成了皇太后。其人雖是女流之輩,卻是膽識過人,兼通韜略,她勵精圖治,扭轉了契丹自遼穆宗以來的中衰之勢,遼國的國力達到最鼎盛時期。實力強了,野心也就大了,遼軍不斷南下侵宋,北方邊境頻頻告急。
他親手射死外甥,那麼當日放走楊柳青和郭震,便是出於真心了。然轉頭凝視王江兒屍體時,依然臉有悲戚之色。
鄒容剛剛應了一聲,任介已迫不及待地問道:「柳青人在哪裡?」
任介應了一聲,話題仍然回到了寶藏上。李畋問道:「目下藏寶圖仍在楊煢手中,但她沒有鑰匙也取不到寶藏。張公是預備先行設法取出佛像中的鑰匙,還是要將鑰匙留在原處,以誘捕楊煢等人?」
等鄒容說完經過,張詠雙手一攤,道:「實在比我預想的平靜多了,現下你們都該放心了吧。」招手叫過鄒容,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麼,便令他先行退出。又問道:「你們是打算繼續自己忙活呢,還是一起合作?」
等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王長壽出來。有隱伏在附近的便服官兵不耐煩起來,奔過來請示鄒容是否要進軍營察看。鄒容想了想,道:「張三將軍身上有傷,行動不便,或許要設法取信王長壽,花的時間長了些,還是先等等再說。」
王昌懿道:「他們是往來於南北的行商,至少表面的身份是這樣,當然是要拿交子到外地購買物資。」
楊煢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藏寶圖和鑰匙,且為此暴露了身份,放棄了原有的生活,如何肯輕易交出。
原來新任成都知府張詠得知王長壽在官兵嚴密監視下騙走郭震后,立即懷疑王氏有內應,張三顯然是最大嫌疑人。受到張詠當眾懷疑后,張三起初尚且辯解,極力聲明自己雖與王長壽是舊識,卻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面,勾結無從談起。
郭震忙問道:「他只有一個人嗎?」王麻子道:「住在這裏的應該有好幾個人吧。」
郭震瞬間即會意過來,正如他懷疑過張三一樣,知府張詠也一定懷疑張三與王長壽暗中勾結,不惜動用了重刑拷問,忙上前問道:「張將軍,你人可還好?」不待對方回道,又告道:「我已經知道王長壽為什麼總能搶先知道消息,並事先做好安排。」
王江兒部屬正不知所措時,李順手持長弓,從樹林暗處走了出來,喝道:「我說過不要再染指寶藏,你們都不聽了嗎?再敢有非分之想,王江兒就是你們的下場。」
楊柳青道:「那筆寶藏數目巨大,我們兩方聯手,亦足夠分了。」
楊柳青道:「找到寶藏后,我們兩方各佔一半,誰也不吃虧。」
今年蕭燕燕和遼聖宗更是御駕親征,集結二十萬大軍南下,氣勢洶洶。剛當上宰相不久的寇準私下寫信給好友張詠,告知府庫空虛,軍費嚴重不足,希望他能利用蜀地物產豐富之優勢,設法為宋軍解決一部分財用read.99csw.com或物資。
他尚不及搶救,一直在旁邊密切關注的楊柳青已搶先衝上前去,欲奪取楊煢手中鑰匙。恰在楊煢凌空的一剎那,她奪到了鑰匙,但因沖勢太猛,又被楊煢手勁一帶,不及止身,亦一併朝懸崖下跌去。然就在那一瞬間,楊柳青及時將手中的鑰匙拋出,那蓮花座在石頭上滾了幾滾,最終停了下來。
郭震道:「不行,此計涉及小倩性命,太過冒險,我不能同意。」
景倩問道:「那剛才雯娘交給張知府的鑰匙是假的嗎,是從哪裡得來的?」喻雯道:「那鑰匙是這些人之前交給我的。」
李順扔下長弓,走到楊柳青面前,歉然道:「我以為已經跟江兒講明白了道理,卻料不到他還是垂涎那筆寶藏。」
朱范大致說完經過,又告道:「我本意不是要害郭公子的侄兒,只是想報複姓楊的一家人,除了楊烈之外,他們都不是好人。但沒想到王長壽又捉了郭公子。郭公子是個大好人,是你一手破了白頭翁案,將我從那不見天日的囚牢中救了出來。當年我神志不清時,流浪街頭,又是你救了我,將我安置在了杜李書肆中。」
張詠擺了擺手,示意郭震不要插嘴,又問道:「張氏兄妹這次來成都做什麼?」
郭震料想瞞不過對方,況且王長壽既有意縱自己逃走,楊煢多半已然知曉,也不會再派人去那處宅子解救自己,只得如實告道:「我本來是想設法尋到楊煢,勸她早日回頭的。」又問道:「王長壽到軍營找張三將軍,無非是想借張將軍之手取到鑰匙。而張公則想要儘快拿到藏寶圖,想必不會等到那一步,可是已有了周密安排?」
楊煢便取出兩粒紅丸,交給孫辟、任介二人,又迫不及待地奪過鑰匙,婆娑不已。一想到這柄鑰匙將要打開財富的大門,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昨晚孫辟和任介回家途中,即被楊煢帶人劫持。楊煢倒也沒有打罵或是囚禁二人,只給他們灌服了毒藥。又威脅說若是二人敢聲張或是向旁人求助,便派人殺了喻雯和楊柳青。孫辟和任介有所忌憚,不敢有反抗之心。楊煢再派手下護送二人回去孫府,寸步不離,嚴密監視。孫辟受制於人,只得乖乖聽命,對外宣稱受了傷,不能起身出門。
李畋忙道:「張公本意是要讓張將軍得個教訓,他現下已經知道錯了,還請張公再給他一個機會。」
楊柳青道:「除此之外,我還想要一個人的命。」指著明大道:「他殺了環兒,我和徐老爹均跟他勢不兩立。除非殺了他,不然聯手只是空談。」
一路南行,到了岷江邊一片樹林時,忽有弩箭射出,接連掃倒了數人。楊煢大驚失色,急忙用匕首抵住喻雯背心,將她身子擋在自己面前。
原來遼軍正大舉攻宋,北方州縣頻頻告急。之前太宗皇帝一朝時,趙光義為正得位不正之名,多次對北方用兵,傾全國之力進攻遼國,前後喪師五六十萬。僅「雍熙北伐」就損失宋軍二十余萬,名將楊業亦死於此戰中。由於太宗皇帝的急功近利,宋軍精銳盡失,且耗光了府庫所積,之後大宋再無能力對遼國發動進攻,不得不全面轉入防禦。
張詠本已起身,欲回后衙歇息,不料范度押了王昌懿進來,稱有機密大事稟報,只得重新坐下,問道:「王昌懿犯了什麼事?」
正因為如此,李繼遷和宋廷對靈州都是志在必得,靈州之戰不但十分激烈,而且曠日持久。宋真宗即位后,李繼遷見屢次進攻靈州失利,便乘新皇帝登基的機會,主動派遣使者與宋廷通好。宋真宗明知道李繼遷狡詐難服,但因國有大喪,不想節外生枝,便同意了李繼遷的請求,任命其為定難節度使。
張詠仰頭問道:「如何?」喻雯道:「這座佛像是通體澆鑄而成,內里雖是中空,但銅壁極厚,鑰匙又如此細微,僅憑敲擊,實難判斷它藏在了何處。」
那人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本能地欲往後退,卻忘了半隻腳還在門檻內,當即跌了個跟頭。
喻雯再度停了下來,有些著惱地道:「我都說了我心情不好,你們還跟著我做什麼?」郭震道:「我們是去孫府,正好與雯娘同路。」
張詠又道:「王長壽逃離軍營多年,早已被禁軍除名。他雖長久滯留蜀地,卻一直專註尋找李順及鑰匙,我不大相信他能在官署中安插內應。既沒有內應,誘敵之計便很難下手。」
鄒容不答,只道:「郭兄的心意我能理解,然事已至此,楊煢不會再回頭了。」
她忽然恢復了兒時的稱呼,流露真實心意,郭震先是一怔,隨即坦然答道:「煢娘沒什麼不好,可男女之情要講緣分,譬如我堂兄那麼愛你,可你並未將他放在心中,最後還殺了他……」
王昌懿道:「肉乾那些貨在邊境不值什麼錢,運來川中可就身價百倍。除去路上消耗,還能賺取好幾倍利潤。無非就是人辛苦些,來回跑了一趟,這就是為商之道。」
王昌懿猶豫了下,道:「確實如適才那廖七所言,他們兄妹運了大批物資來到蜀地。」
鄒容仍不敢擅入,便命人先按兵不動,自己奔回府署向張詠稟報。不想張詠和衣卧在榻上,竟然昏睡了過去。僕人心疼主人年事已高,又有病痛纏身,一時不忍,等了半個時辰才進去叫醒張詠。
郭震道:「張將軍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楊煢道:「可是你知道是我殺了我丈夫后,你便開始恨我入骨了,是也不是?」
張詠道:「這麼說,除非將佛像通體敲碎,不然是找不到鑰匙的。」一邊說著,一邊轉向郭震,明顯是要徵詢他的意見。
王昌懿道:「楊柳青受了傷,不願意去府署客館,要去孫辟家住。任介忙著照顧她,哪裡還顧得上這裏?」
鄒容問道:「青娘找到寶藏了嗎?」
張三道:「張知府最關注的是藏寶圖,王長壽率人退出奪寶行列,不是正好可以孤立楊煢一黨嗎?」
范度道:「張知府可還記得當年的張檁、張杉兄妹?」
廖七道:「是,小人一家原在邊地榷場做生意,因為口才好,生意也比旁人好很多。」眼睛中雖然明顯有著小人物的閃躲與卑微,但語氣中還是流露出幾分自豪來。嘆了口氣,續道:「后西夏叛宋,出兵大掠邊境,將小人一家擄去西夏,做了奴隸……」聲音明顯低沉悲憤起來,顯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巨大的石體呈現出遭受歲月剝蝕的痕迹,有些小灌木從石縫裡鑽出來,青青翠色,愈發襯得場景凄涼。這座大佛靜靜卧在三江交匯之處,就這樣俯視著繁雜船隻來往穿梭,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幾百年。
兵士道:「可是……」鄒容斥道:「可是什麼。」等李順不見了人影,這才率眾起身,走過去向楊柳青表明身份。
楊煢搖頭道:「不,我就站在這裏。反倒是這塊臨江的大石,讓我有從所未有的安全感。」又嫣然笑道:「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叔叔還是關心我的安危的。」
今日一早,楊煢又派楊帆率人出城攔截楊柳青一行,其實並非意圖劫走喻雯,而是製造接近她的機會——
郭震想了想,道:「那好,我想想辦法。」
張詠道:「暫且不必,你安置好證人,此案由我親自斷處。」
景倩一直跟在喻雯身邊,好時時照料攙扶她,忽指著佛像道:「雯娘看頭頂顏色,是不是與別處不同?」
王江兒雖然略有心動,但權衡之後,仍然覺得被挾制當眾殺死自己部屬太失面子,搖頭道:「我不會把明大交出來的。除此之外,其他好商量。」
郭震雖然氣憤楊煢所作所為,尤其對其親手弒夫痛恨不已,然想到兩個孩子喪父之後,又即將失去母親,還是心有不忍。他也知道以己之力,無力阻止,卻又不願就此離去,便跟在鄒容身邊,想一道監視軍門,靜觀事態發展。鄒容雖搖了搖頭,倒也沒多說什麼,任他作為。
他匆忙出來,未曾攜帶兵器,便隨手拔出鄒容腰間佩劍,欲將張三當場斬于劍下。張三似是早有心理準備,也不出聲爭辯求饒,只挺了挺身子,低下頭去。
西夏自叛宋之後,常以「打擄」的方式搶掠物資人口,在邊境六七百里之內「焚盪廬舍,屠掠居民而去」,因此而受害的宋民不計其數。
原來西夏及西北諸多夷族糧食及基本生活消費品不能自給,必須得依靠同宋朝貿易,譬如糧食、瓷器、銅鐵等,都需從宋朝輸入,西川的茶葉、絹帛等尤其受歡迎。而自党項李繼遷叛宋以來,大宋關閉榷場,禁止邊境貿易。目下宋、夏雙方雖已議和,停止了戰爭,但李繼遷正經營河西,奪取河西重鎮涼州后,又大力進攻吐蕃六穀部酋長潘羅支。為了抑制西夏的擴張,大宋與潘羅支結盟,授其為朔方節度使,兼靈州西面都巡檢使,並繼續對西夏實行經濟制裁,禁止邊境貿易。
張詠哈哈大笑道:「倩娘,你可聽見了?」
李畋早已準備好藥箱,簡單為張三處理了下後背傷口,這才為他穿好上衣,令差役扶他起身,還欲跟出去進一步救治,張詠叫道:「不準去,這裏還有許多正事要辦呢。」
佛像太過巨大,不知鑰匙具體所在,又處於官兵的嚴密監視之下,別說楊煢、王長壽,任誰也難以下手。確實如張詠所言,等到他設法從佛像中取出鑰匙后,這才是楊煢等人最好的下手機會。張詠當然可以將鑰匙妥善秘藏,但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依然在暗中時時窺測,府署從此永無寧日。而張詠手中沒有藏寶圖,鑰匙也只是一柄毫無用處的金屬而已。唯有先發制人,將楊煢等人誘出,既能消除隱患,又能奪到藏寶圖,方可從根本上解決這一事件。
王江兒忙往後退了幾步,命道:「留那兩個女人性命,其餘人盡可以殺了。」
張詠笑道:「王長壽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他更知道我不是傻子,我能輕易讓他盜到鑰匙嗎?」頓了頓,又道嗎「反而是楊煢眼中,有一處缺口。這缺口就是郭老弟你,不過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弱點。楊煢極可能利用你的弱點,威逼你來盜取鑰匙。我之前將景倩留在府署客館中,就是怕楊煢對她不利,但如果我放她出去……」
喻雯臉色不大好,大概是腰傷未愈的緣故。她先繞著佛像轉了一圈,這才扶著景倩的手登上早已搭好的桌台,往佛像周遭敲了一遍,連蓮花座也沒有放過。
郭震道:「不,與張將軍無關,是杜李書肆的夥計朱范所為。抱歉,我知道真相后該立即趕來府署向張公稟報,不然張將軍也不會多受這一番苦。」
郭震仍等在原處,見到張詠,忙告道:「王長壽仍然沒有出來。」
郭震應了一聲,他這邊還在相送王昌懿,那邊喻雯已抬腳疾行。郭震忙緊追上去,問道:「雯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張詠道:「只怕日後尋寶之時,還有要借重雯娘之處。」
徐沛扣動扳機,一箭將楊帆射死,冷冷道:「我是誰不重要,識相的就將藏寶圖交出來。」
郭震想不到對方如此爽快,忙伸手接住織錦,又順勢勸道:「煢娘何不把鑰匙一併交給我?也算是為蜀地百姓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