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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梅勒妮醒來時,她正一個人躺在床上。房間里光線昏暗,厚厚的窗帘擋住了得克薩斯州耀眼的陽光。在房間里,能聽到汽車駛過州際公路時發出的抑揚頓挫的嗡嗡聲。一個客房服務員推著金屬小推車從陽台前走過,小輪胎髮出的咔嗒咔嗒聲過後傳來了服務員敲響其他房間門的聲音:「你好,服務員。」
「我有那個助產士的名字和住址。」似乎有幾小時后,大衛終於說道。
「天哪,是你的背疼。」她蹲下來,然後跪在他身邊,但是大衛並沒有回答她。他面如死灰,臉部扭曲出嚇人的表情,雙手緊握,用力地砸著地板。
大衛嘟囔了幾句,不知道是不是在咒罵。梅勒妮一把將這個簡易冰袋塞到了大衛的后腰。他的身體立刻弓了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疼得齜牙咧嘴。

她終於扭過頭來開始尋找大衛的身影。
「等一下,」艾普碧女士開口說道,「你覺得她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孩子?」
「你後來又見過那位媽媽嗎?」
「拉塞爾·李找你時的地點在哪兒?」大衛掏出便攜筆記本準備記錄,但是艾普碧女士搖了搖頭。
梅勒妮坐在他旁邊。等待著。終於,他的四肢不再抽搐,表情放鬆了些許,不過仍然滿臉通紅。他終於把腿盤起來,在地上打坐。
「他已經死了!」梅勒妮說道。
「她……她看上去想要這個孩子嗎?她看上去關心這個孩子嗎?」梅勒妮問道。
大衛咧著嘴笑了,然後馬上回過神來讓自己顯得專業一些。梅勒妮看得出,艾普碧女士的表現也讓大衛感到意外。
「後來發生了什麼?」大衛問。
「我要把這個放到你的背部。」她告訴大衛。
「好的。」梅勒妮說。
梅勒妮撫摸著他的臉頰。「你害怕,是嗎?你害怕一旦吃了這個藥丸,你就再也擺脫不掉它了,你就終於承認了你有這麼一種病,你的下半生就再也離不開它了。」
「你是一個助產士嗎?」大衛終於開始問道。
「今早新鮮出爐的。」
蘭達·艾普碧呆住了,友好的微笑被謹慎的神情替代。她好奇地盯著梅勒妮,然後又看了看大衛,此時大衛已經拿出了證件。她終於說道:「我知道了,好吧,那我想你們應該進屋再說,我去拿些冰紅茶。」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但事實上,他說得對,當梅勒妮仍然在咀嚼這個事實的時候,大衛轉向艾普碧女士,問了一個更荒謬的問題。「你最近有沒有見過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呢?」
大衛放下本子。「艾普碧女士,我理解你不想因為父親的過錯而牽涉到孩子。坦白地講,我想我已經知道了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孩子是誰,而且這一點都不讓我感到煩惱。我們只是要確認一下,不管怎麼說,我們想知道你到底跟拉里·九-九-藏-書迪戈說了什麼。上周,他遭到槍擊死掉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笑了。說實話很有魅力,但還是要說,你能看出……」第一次,艾普碧女士看上去有些擔心。「能看出他有些故事,」她終於說道,「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好人,有壞人,有和藹的,有殘忍的。你不是從他們的走路姿勢或者穿著方式看出來的,也不是從他們生活的環境判斷的。你只需要看著他的眼睛,而那個愛爾蘭男人,他有那種眼神。他是一個深諳世事的人,也做過許多事情,而且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經常這樣嗎?」
「我懂的,女士。」他向她保證道,「相信我,實際上我是FBI的探員大衛·里格斯。我們來這裡是因為你三周前和一個人談過話,拉里·迪戈。」
一些小孩子坐在破舊的自行車上看著他們,大衛下車後用自己慣常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迅速跑掉了。FBI探員好像有些獨特之處,梅勒妮想。二十英尺開外你就能看出這是不是一個FBI探員。
「怎麼樣了?」她試探地問道。
「噢,不好說。我見到的是她生孩子時可憐的樣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她……我覺得她有五英尺多一點。身材短小精桿,就像一桿槍。藍色的眼睛,深色的頭髮,自然卷。當時她快三十歲了,所以我估計她現在得有六十了。」
艾普碧女士馬上點頭:「是的,我是一個助產士,也可以說是接生婆。退休十年了。而且,對,三十年前我總會為貧窮的鄰居們提供幫助,他們付不起請醫生的錢,也沒錢買葯或者住院。那時我們還是以人為本,不會把金錢看得那麼重要——在六七十年代的大蕭條發生之前。」
她搖了搖頭,即使過了那麼多年,她還是有點發抖。「還是說我得到的信息吧,不管我拿不拿這筆錢,我最好都忘了關於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一切。」她的目光黯淡下來,又溫和地繼續說道,「有段時間里,我覺得我做到了。」
「她不可能是拉塞爾·李的孩子,探員。拉塞爾·李沒有女兒。拉塞爾·李的孩子是個男孩兒。」
艾普碧女士的表情突然溫和了起來。「當這個孩子終於爬出來后,你可以看得出她筋疲力盡,也可以看得出她已經開始為這個孩子還有自己的未來擔憂,但是,孩子,她臉上洋溢的笑容,她眼神中透露出的喜悅……」
大衛·里格斯按著胃部蜷縮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來回打滾。
梅勒妮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她用顫抖的指尖將一個老式笨重的冰袋塞入了他的襯衫里。
「能描述一下她的樣貌嗎?」
第二次敲門的時候,一個婦人開了門。她的形象與梅勒妮想象的有很大差異,穿著寬鬆的米色褲子和白色襯衫,膝蓋部位有些污點,手裡拿著園藝九*九*藏*書泥,銀白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草帽,讓她看起來極像一個受孩子愛戴的奶奶。她那暖人的藍眼睛看過來,空氣中有著新鮮的餅乾味道。
「是的,但是老實跟你說,我對他還有他的問題不怎麼關心。父親犯的錯又怎麼了?每一個孩子都有權利生活,享受生命。我真的不希望父親犯的錯誤殃及他的子女,我也不希望幫助別人找到這樣一個子女。」
梅勒妮衝到浴室。她還沒準備好看到眼前的一切。
「什麼?」艾普碧女士問道。
「沒有。」
「那片區域已經不存在了。當它還存在的時候,不過是一個貧民窟,幾年前政府為了給中產階級建造房屋,把那兒拆遷了。城市的發展,你知道的。」
他們兩人站起來,穿好衣服。
「幾年後,我拿起一張報紙,上面有張照片,就是這個男人,被認定為嬰兒殺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
艾普碧女士帶著他們穿過裝修樸素而又雅緻的房子,來到後院。後院里芬芳逼人。巨大的棕梅樹與一小叢一小叢的花朵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小院子。角落裡的土壤明顯剛剛被翻過,艾普碧女士在他們敲門的時候應該正在種植東西她指著後院里的一張玻璃桌,示意他們坐下。
做完之後,他們一言不發地躺在地板上,緊緊握著對方的手,靜靜聆聽對方的心跳。這就夠了。
「這是關節炎,」大衛嘟囔道,看起來很絕望,「我的脊柱正在融合,有時半夜醒來,背部和肋骨的肌肉緊繃,喘不過氣來。在我狀態還行的時候,我能蹦蹦跳跳地去上班。但是也會有像今天這種讓我想去死的狀況發生。這麼一個小破藥丸能有什麼用?!」
「他們給她做了那麼多次化療,」他嗚咽道,「那麼多次,什麼用也沒有。我們拼了命地打掃房間,也什麼用都沒有。什麼東西都沒有用。」
「為什麼現在你又開始講這個故事了呢?」大衛繼續嚴肅地說道,「你知道,你的生命曾經受到威脅。」
「我正在收拾房間的時候,拉塞爾·李終於出現了,有點站不穩——也許是跟朋友們喝了很多場慶賀酒。當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喚醒妻子和孩子。
他英俊的臉龐上憂心忡忡的表情讓她心一軟。他傷心了,她把他抱過來,他的頭躺在她的大腿上,她輕輕搖晃著他。
「為什麼?我幫他們接生,僅此而已。再說,雖然我不是醫生,但就算是個接生婆也該知道保密。」
「真……難受。」
「拉里·迪戈暗示說你想要錢,」梅勒妮終於嘟囔道,「想要嗎?」
「拉里·迪戈,」大衛同樣驚奇地問道,「怎麼了?」
作為回答,他蹬了蹬腳轉過來,嗓子里再次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趴下來,想要聽清他的話。在他的眼神中,她不僅僅看到了痛苦一還有無力的氣憤。「出……去。」他掙扎著說。梅勒妮妥協了,她扔下手裡的衣服跑去取read.99csw•com冰塊。她回來的時候,大衛依然捂著胃部,但是這次他改為在地上爬行。很大程度上,這一幕更恐怖。
大衛說:「對不起,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事兒,但是我們從那塊碎布片的血跡里找到了新的線索。兩種血。第一種是你的,而根據DNA檢測,第二種最可能是你父親的。」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梅勒妮迫切地問道。蘭達·艾普碧好奇地看著她,梅勒妮找著合適的詞,「他的妻子,我是說,那個媽媽。」
「你聯繫警方了嗎?」
「是的,女士。」
「不像啊——」
「安吉拉·約翰遜,這是她三十年前用的名字。迪戈先生告訴我這是一個假身份。」
「嗯,他有一張照片,當然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而且,是的,我認出了那個男人。從前,這事兒沒什麼特殊的。我接待並且幫助了他們,而且我不想這麼說,每一個貧窮落魄的父親都是那麼一副模樣。沒有一個會因為孩子將要出生而留在這裏,這麼告訴你吧,他們會出現一次,跟你見一次面,然後就出去找他們的狐朋狗友們喝酒,而他們的妻子,就在這裏的一條髒兮兮的床單上產下他們的後代。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而他們顯然不想參与其中。」
「艾普碧女士嗎?」大衛陰沉地問道。
「他很驕傲,大衛,為你而驕傲。」
「我懂,我懂的。」
「但是故事還沒結束,不是嗎?」大衛敏銳地問道。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低沉、隱忍的痛苦的呻|吟。
「他說什麼了?」大衛問道。
「沒有。」
梅勒妮感覺眼珠後面的血管快要炸開了。小木屋。小女孩。門口出現的黑色身影。
「安·瑪格麗特。」他輕輕說道。
「噢,大衛。」梅勒妮咕噥道,「哦,親愛的,你得的只是關節炎,不是癌症。」
「你需要冰塊嗎?需要什麼葯嗎?你身上肯定帶著這些東西吧?」
大衛看著梅勒妮。她悲痛地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拉里·迪戈跟他們說的是事實。傑米·奧唐納確實來見過這個接生婆。她的教父來見過這位女士,威脅她,如果她跟任何人提起拉塞爾·李的事情的話,就會傷害她。
「燕麥餅乾?」她詢問道。
「好的,探員。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該死,梅勒妮,我很愛棒球,但卻無能為力。我永遠也成不了我想成為的那個人。永遠。」
衣服在地上扔得到處都是。她看到了他的長褲以及西裝外套,被他漫不經心地搭在椅子上。
終於,最難熬的階段過去了。她依然與他一起待在地板上,依然撫摸著他的頭髮、脖子與肩膀。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他光滑的皮膚,還有皮膚下分明的肌肉線條與堅硬的筋骨。他抬起頭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兇猛的目光,她躺到地板上,他撲了上來。
「拉里·迪戈追查並且找到了你?」大衛繼續問道。
大衛什麼也沒說,而是盯著他的旅行包。梅勒妮感到不解,站起來打開了旅行包,在裏面找到一瓶橘黃色藥丸。萘普生,她讀道。生產日期是一年之前,但是看上去一粒也沒少。read•99csw•com
「是什麼讓你這麼覺得?」
「對不起。」梅勒妮輕聲道,「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
艾普碧女士盯著大衛上下打量了一下,接著又這麼看了看梅勒妮。終於,她看上去是下定決心了。
「讓我們從拉塞爾·李·福爾摩斯開始說吧。你跟他接觸多嗎?」
「你肯定有些緩解疼痛的方法。鍛煉、藥丸……」
「一陣一陣的。」
「過一會兒……」大衛咆哮道,「過一會兒就好了!」他的下巴緊緊抵在肩胛骨之間,他的身體依然在顫抖。
「噢。大衛,」她鎮定地說,「我們都是這樣的。」
大衛為她打開車門。梅勒妮深吸一口氣,然後在大衛前面走向了門口。
那一定是關節炎。這就是強壯、才華橫溢的大衛·里格斯生活的世界。
「除了二十五年前那個人的登門拜訪還有拉里·迪戈的出現,還有其他人向你問起過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事情嗎?」
「不,該死!我是害怕我吃了這葯,但是一點用也沒有。什麼也沒改變,那我還能指望什麼呢,梅勒妮?我還能對什麼抱有希望呢?」
梅勒妮眨了幾下眼睛。她的頭有點暈,揮之不去的夢還在她眼前徘徊,無力擺脫。她的左眼僵硬地跳著。不是很嚴重的偏頭痛,但是她應該吃上一片阿司匹林。
按照地址,他們來到了一個漂亮的小區。梅勒妮覺得,一個為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提供過幫助的女人不應該住在這麼漂亮的小區里。這片溫馨的小房子位於休斯敦迅猛發展的衛星城區,每四座為一組,看起來一模一樣,只是噴漆略有不同。院子里鬱鬱蔥蔥,修剪整齊。一些小樹苗向著太陽生長著,它們那瘦小的身軀說明了它們的年齡,同時,也說明了四周這些房子的年齡。
「是的,先生。」艾普碧女士和藹地回答,「儘管我應該告訴你,現在我是一個快樂的退休主婦,靠著退休金度日。沒有淵博的學識也沒有什麼新潮的信仰。在我這個年齡,我想做的就是撒一把太陽花的種子,再多添幾個孫子孫女——但是你們千萬別跟我女兒說我這麼說。」
「我想讓爸爸為我而驕傲,我想讓他感到無比的驕傲。」

「啊哈,好吧。」她聳聳肩,「我當時是很害怕,探員。我承認。但是當時我四十歲,我會害怕我的死亡,擔心孩子的未來。現在我都七十歲了,我的孩子們都長大了,我還有什麼好牽挂的呢?我為什麼要擔心那個愛爾蘭男人,為什麼要擔心拉塞爾·李https://read•99csw•com·福爾摩斯的事情呢?對於現在的生活來說,這就像是小橋流水。你必須知道,這世界不會因為某個人的行為而改變,即使是壞人的行為。」
大衛看著梅勒妮。「聽起來像不像某個你認識的人?」
他們禮貌地稱讚著這個院子。她和藹地表示了謝意,然後回到房中拿來了一大罐冰紅茶和一大盤曲奇餅乾。
「最後,他問我他欠我多少錢。我告訴他隨便給一些就行了。他給了我十美元,翻看著成堆的尿布還有配方奶,發出了哼哼的聲音。我告訴他如果有什麼需要再聯繫我,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對夫妻。
「不,一點也不多。我說,嘿,她怎麼樣啊?他聳聳肩,告訴我我現在比他還要了解他的妻子,讓我在他妻子產子結束后給他打電話。然後他就從前門走了,而我開始照顧他的妻子——至少他是這麼稱呼那個女人的,儘管我沒發現有什麼結婚戒指。」
「大衛,我不明白。」
艾普碧女士看上去像是受到了侮辱,「看看這一切,孩子。我為什需要錢?我的霍華德給我提供的一切都很好!」
「哦,她給我留的印象比她丈夫好多了。是個很堅強的傢伙,那個女孩。我出現的時候,她幾乎已經脹得不能再大了,而且幾乎要暈死過去了,但是竟然沒有哭出來,只是使勁抓著床單,堅持著等她的孩子出世。她讓我感受到她的聰明——提問很有水平。她也會盯著我的眼睛看,好像需要更多的自尊。她曾經提到。她戴過避孕環,像她這樣的人不應該生孩子。」艾普碧女士皺起眉頭說道,「很聰明,現實主義者。但是我猜她的丈夫發現了她的避孕措施,然後逼她摘了下來。她當時很不開心,但我猜她知道傷害已經不可避免了。」
「能幫你們什麼忙嗎?」婦人禮貌地問道,溫和地朝他們這兩個陌生人笑著。她的笑平易近人,梅勒妮情不自禁地也朝她微笑起來。
「她給他看了看他們的孩子。他看了一眼,稍微點了點頭,看上去很欣喜。他甚至吻了一下妻子的臉龐,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親吻姿勢。他看上去確實十分為他的孩子驕傲,昂首闊步在房間里大搖大擺地走著,好像靠自己的努力買了一輛小汽車一樣。
艾普碧女士終於猶豫了。「對,沒結束。第一篇關於他的報道出現的幾周后,有人來到我的門口,他長著濃厚的紅髮,操一口愛爾蘭口音。他告訴我讓我忘記我知道的關於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一切,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孩子,然後想給我一筆錢。當然,我是不會要的。這是我分內的事情,我當然會這麼做——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我為了自己的良心向自己發誓對這件事保密,他的錢只會讓我不安。」
「知道她的名字嗎?」
「你到底跟拉里·迪戈說過什麼?」
大衛看著梅勒妮。她無言地表示同意。這個女人無比可愛,但是現在他們卻要讓她回憶起拉塞爾·李·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