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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爸爸,」她淚流滿面,「爸爸……」
即便憤怒已經佔據了他,傑米依然能夠保持清晰的頭腦。他制定了戰略,做好了詳盡的計劃,給他憤怒的引擎安上了輪胎。
「該死,」他說,「這傢伙總擋我的路。」
「哈勃把靈魂賣給了魔鬼,這就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安·瑪格麗特說道,「他又讓傑米親自去與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做交易。這是個什麼交易?拉塞爾·李只要多承認一個謀殺,作為回報,哈勃·斯托克斯和傑米·奧唐納保證會讓他的孩子體面地長大生活。我和拉塞爾·李永遠給不了他這些,然而現在他神奇地有機會得到這些東西,而且儘管拉塞爾·李毫無疑問是惡魔的化身,他還是十分為這個男孩兒感到驕傲。男人與兒子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救梅勒妮,」布萊恩喊道,「跑啊!」
他終於成功地解開了安全帶,爬到梅勒妮剛剛坐的座位那裡,用力把腳抽了出來,從打開的車門滾出去,趴到了地上。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然而哈勃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哈勃給威廉施加了太多的壓力,最終讓他無法承受。然後,哈勃想借威廉的手殺掉梅勒妮,好像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兒子就只有這麼大的利用價值。
輪胎的尖叫,金屬的碰撞。傑米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最擔心的事情在眼皮底下發生了,而他卻由於離得太遠,什麼也做不了。車轉了過來,撞上了另一輛,飛向了空中。汽車落地時傳來了驚悚的噼里啪啦聲,車前蓋飛了出來。
「她被藏好了,你就偽造了那張贖金條,而傑米也要送來另外十萬美元幫助你脫離困境。」
「米根?」他說道,「噢,米根……」
他能聽到帕特麗夏和安·瑪格麗特依然在房子里大喊著,開始奔跑,尖叫。
「叫我……爸爸……」
「因為他不得不這樣,」安·瑪格麗特插話道,「你暗示得夠明確了,如果傑米不幫你偽造米根的謀殺案的話,你就會讓謀殺案真的發生。就為了那份生命險。」
「當然沒有,他的工作是鑒別屍體,記得嗎?他一直在做這個工作,直到他找到了一具與米根很相近的屍體。花了四個月的時間,這四個月你度日如年,因為警方開始調查你的整個家庭。然後他從密西西比陳屍館里偷出了那具屍體。他獨自一人在樹林里埋下她,挖了一個淺淺的坑,確認他已經抹去了全部痕迹。他的心情沒法更低落了,她跟米根實在太像了,高度,體型,所以警方想當然地把她當成了米根,而且哈勃也確認了她的身份。天哪,那天對傑米來說很長很長。」
她被一個樹根絆倒,摔倒在地上。肺里的空氣突然全都跑了出去。再也跑不動了。她被抓住了。膝蓋上全是血,頭髮上全是枝葉。即便這樣,她也沒有哭。
「然後,當拉塞爾·李和哈勃達成協議之後,我起草了協議書。哈勃和傑米都得在上面畫押,供認他們兩人做過的事情,然後我把它放在了一個保險箱里,保險箱上說明如果我有什麼不測的話,一定要打開這個保險箱,把裏面的東西交給警方。終於,我搬來了波士頓,在這裏,我也可以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為自己做點事情,當然,盯著哈勃,為了威廉……」
沒有看到大衛·里格斯出現的跡象,但是沒時間看了。他第一個想到的,他唯一想到的,總是梅勒妮。
哈勃一定會得到報應的,傑米最終會勝利。
「不,不是他的女兒,傑米的女兒,明白了嗎?她是傑米的……」
噢,天哪。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卻看向哈勃尋求幫助。哈勃一動不動。他看上去也十分驚訝。也許他並不是有意識地扣動了扳機。也許他根本不想傷害任何人。
你還不知道,小美女。你不知道……
「腦子靈活一直是我最大的優勢,」哈勃說,「別費勁了,探員,我是不會向你坦白的。」
「你是怎麼做的?」大衛問哈勃,稍微往左側了側身,這是他的最佳射擊姿勢,「你很憤怒,傷心欲絕,卻決定把這件事情當作你的優勢,除掉米根,順便拿到一百萬美元。真聰明。」
「不想讓我……幫梅勒妮。快去救梅勒妮。」
跑啊,跑。
啊,上帝啊,你可以拿去我愚蠢的生命,只要保證我的小丫頭的安全。只要保護她,不要讓她受到哈勃的傷害。
大衛在灌木叢中穿行。樹枝纏住了他的頭髮。樹根鉤住他的雙腳他的視線開始清晰起來,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在這個樹林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邊來的,又該往哪邊走。
「我誰也沒有傷害過!」
「但是那些渾蛋警察還是不放手,」他說,「我們已經按照計劃完成了一切,他們抓住了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然後意識到拉塞爾·李與米根的謀殺沒什麼關係。天哪,我們怎麼會料到他們一周后就抓住了這個雜種呢?」他挑釁地看著安·瑪格麗特,「你丈夫的智商跟我簡直沒法比。」
「她不是我們的女兒。她是你的私生女。你和奧唐納的,而你把她強加給我,就好像我不知道似的。你覺得我是蠢貨嗎?天哪,帕特,所有人中,九_九_藏_書我最愛你!」
「我去逛街,是因為我無事可做!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你這個蠢貨?就是做個窮人,我也願意天天跟你在一起。我甚至為你放棄了傑米。我真的很愛你,對不起,逼得你只能工作。我真的想——天哪。我正在想著怎麼挽救我們的婚姻,而你竟然去綁架我們的女兒!你有沒有把她綁起來?你是不是把她從保姆的車上一把拽了下來,根本不心疼她在哭?」
只是沒想到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哈勃雇了一個殺手去殺拉里·迪戈和他的養女。一看到電視上警方的畫像傑米就認了出來——那是哈勃的一個熟人,並且曾介紹給傑米認識。既然他沒有雇他干這事,那幕後之人必定是哈勃無疑。他真想往那殺手身上射顆子彈,竟然把他的女兒捲入危局!至於哈勃……報應已到。
「我愛你,小……美女……我的……小丫頭……」
「不准你傷害我女兒!」她大叫。
大衛和梅勒妮到了。哈勃的車開動。哈勃把油門踩到底。然後兩輛車開始賽跑。衝上一個山頭,又飛奔向另一個山頭。
每個人都看著。傑米·奧唐納血淋淋的身體躺在草坪上。梅勒妮趴在他身上,淚水濕透了她的臉頰。哈勃·斯托克斯站在那裡——
帕特麗夏憂鬱地點了點頭。就連哈勃看上去都有些傷心。接著,他說話了。
她用胳膊肘頂上教父的肚子。他彎下腰,想趕快恢復過來,然後她踩了一腳他的腳內側。他一下鬆開了挾著梅勒妮的那隻手,她全力推了他一下。他想抓住她的胳膊,她一閃而過,向右邊的小徑跑去,好離他們兩個人儘可能地遠。
「但是即便這樣,」她說,「你還是像個渾蛋一樣破壞了一切,不是嗎?你成了一名聰明的外科醫生,賺錢越來越多,但是永遠都不滿足。家庭的破裂對你一點啟示都沒有。一轉眼過了二十年,你不再假裝是偉大的經濟支柱。你切開健康人的胸膛來賺錢。你違反了自己最初做醫生時立下的誓言。為什麼不呢?你曾經做過更令人噁心的事情,但是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
現在,他的車停在位於斯托克斯家舊址上方的公路上。他看到帕特麗夏和安·瑪格麗特到了。然後又看到了哈勃,正把車停在一個岔道上,等待著。
角色都齊了,但是故事的進展卻比傑米預想的要快。自從一個月前開始實施這個計劃,他終於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痛恨這個狗娘養的渾蛋。
但還是要恨他,因為他不讓她回家,她想回家!
一扇車門打開了。梅勒妮掙扎著出現。額頭上流著鮮血。她看上去有些暈眩,有些迷惑。突然,她開始往樹林里跑。
「一個該死的小木屋!」哈勃解釋道,「這就是他怎麼對待這孩子的。」
梅勒妮充滿疑惑地看著安·瑪格麗特:「他們真的同意照顧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孩子了嗎?那,他是誰?」
「我當時很傷心,很憤怒——」
天哪,他的心臟在胸膛里顫抖了。
「再叫……一次……」
我忘了,我忘了。我什麼也沒記起來過。噢,傑米,對不起。
大衛發現鑰匙還插在車上,於是打開了後備廂。布萊恩·斯托克斯坐了起來。
「往後退!」大衛說,「FBI!」
她想回家找媽媽。該回家了。
他想往前跑,但是一個趔趄倒在了柏油路上。「你不明白,」他說,「哈勃想要掩蓋自己的罪行。哈勃……不得不……殺了她。」
現在,安·瑪格麗特開始走動,而哈勃拿起槍對準了他妻子,沖她大叫,如果她再不閃開,他會連她一起殺掉。還問她,為什麼他如此愛她,她還是會傷他的心,為什麼她什麼都放不下,為什麼她無法從失去傑米的孩子中恢復過來。因為她愛傑米·奧唐納,這就是原因。她一直都更愛傑米·奧唐納。
她發瘋般地說:「說啊!渾蛋!就站在那裡告訴我們每個人!你他媽的到底干過什麼!」
「怎麼了,傑米?怎麼了?」
布萊恩·斯托克斯悄悄從他父親的後面接近了他,拿著一根粗大的樹枝朝著哈勃的後腦勺砸了下去。
現在,梅勒妮聽到了樹枝斷裂的聲音。哈勃突然出現在他們前方二十英尺的地方,在樹林里穿行,手裡拿著一把很大的槍。
傑米想叫住她,但是他離得實在太遠。哈勃從車裡看到了她,也爬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把槍。他也朝樹林跑去。
大衛跑了起來。
「你沒事吧?」大衛問道,把他從車裡扶了出來。
「你跟你們醫院一半的護士都偷情!你怎麼敢這樣?!」
「噓……小美女。」傑米·奧唐納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把她拉入了厚厚的灌木叢里,「別出聲。」
他的身體一震。她想牢牢抱著他,想用雙手把子彈從彈孔里取出來。血,那麼多的血,從肋骨那裡流了出來,從嘴裏流了出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在一陣又一陣地戰慄。
大衛瞄準了他,同時,哈勃醒過神來,舉起了手中那把九毫米口徑的槍,對準了梅勒妮。
那一刻烙印在他的腦海里https://read•99csw•com。那種心臟停止跳動的感覺,那種嘴裏出現的塵土味道,那種將自己伸出的手指緊緊握起的痛恨。
然後她聽到了梅勒妮的聲音。梅勒妮哭著喊她的名字。梅勒妮意識到哈勃已經徹底瘋了,他真的會開槍殺了自己的妻子的,而大衛阻止不了這件事的發生,她喊著從傑米·奧唐納的夾克衫里抽出了一個東西。梅勒妮拿出了傑米的槍。
「我是在為我們倆積累財產。你有沒有想過,你在外面逛街花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看上去,每當他想保護女兒的時候,總會給她帶來痛苦。而這總會讓他冒出令他討厭、憎恨的想法:哈勃比自己要好一些。就算她只是個養女,她還是會投入哈勃的懷抱,叫他爸爸,用自己的方式逗他笑,看上去十分幸福。
呼吸聲越來越真實。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傑米。」
他傷心地看著她,她知道一切都晚了。他微弱地說道:「和……哈勃一樣自私……安妮說的,對。我沒比他……強到哪裡去……米根……」
大衛打開了貝瑞塔的保險栓,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激了一下父親,然後沖入了樹林。
「你傷害了所有人!你傷害了媽媽,傷害了哥哥,傷害了我!你還拿那些把健康託付給你的病人冒險。而且你還蓄意殺人。
「然後呢?」大衛說道。他離哈勃又近了三英尺。周圍人太多,射擊距離越短越好。大衛接著意識到梅勒妮也在行動,她現在幾乎已經坐在傑米身體上了,她的手放在夾克衫下。她到底在幹什麼?
「帕特麗夏,不要。」大衛喊道。
你不能回家,米根。他們不想要你了。想回家?可以的,小美女,我會照顧你的,我會把你從這裏帶走,到一個更漂亮的地方去。在那裡,你會生活得像個小公主一樣,在那個遙遠的國度里,在一個叫倫敦的地方。想回家?我知道,親愛的,但是你不能回去。哈勃……你的爸爸,現在對你來說很危險。他甚至都不是你真正的爸爸,親愛的,而且恐怕他這些天想要的只有錢。想回家?!親愛的,不行!
灌木叢中傳來了細碎的聲音。帕特麗夏和安·瑪格麗特突然沖了出來,她們的頭髮上掛滿荊棘。右邊傳來了鳥兒驚叫飛走的聲音。大衛·里格斯也沖了過來,手裡拿著槍。
他先是跟著布萊恩到了機場,因為他很擔心這孩子。不過,他又覺得現在應該讓布萊恩走自己的路,去鍛煉得像個真正的男人,所以他買了張單程票,自己飛來了休斯敦。
「你什麼也不知道!」哈勃喊道,「我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做了對這個家來說最好的事情。」
梅勒妮雙膝跪在草坪上,不理會哈勃和他手中的槍。傑米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的雙眼,他的手還在身邊顫動,嘴唇尋找著空氣。她聽到了吮吸的聲音,明白槍打在了他的肺部。空氣正一點點地從他的身體里泄漏出來。
大衛用力擠了擠車門。沒什麼用。該死。他的雙手在顫抖,太陽穴一陣刺痛。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除了腰背部以外的部位疼。天哪,他必須去找梅勒妮。
他沒有動,屏住呼吸,等待女兒出現的跡象。
「你……不——不——不會,記起來,的。我……想——想要你……記——記起來……」
他終於發現,他期望的只是梅勒妮過得好。儘管他的自尊心催促著他採取行動,儘管這份羞恥和傷痛激起了他的憤怒,但他從沒去干涉過她的生活。他終於知道,愛一個孩子,會使人謙卑,同時也會讓強者屈膝,讓人輕易地接受挫折。
「你送走了我們的女兒!」帕特麗夏叫道,「這怎麼能叫為了我們好?!」
傑米大大想要抓住她。傑米大大要把她關回小木屋。不,不要,她想回家找媽媽。她想見布萊恩!
「他跟我的妻子偷情!」
他強忍著站了起來,扶著車看了一眼。他的槍還在,所以說他並不是徒手戰鬥。梅勒妮還在外面,毫無疑問也是頭暈眼花,而且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十分脆弱。
「射殺拉里·迪戈的那個人,也是想殺死我的那個人,這件事就是你乾的。有人查出來了,有人給你送小字條,你終於感到害怕了,過了這麼多年,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所以你雇了一個人來殺我。然後你又殺了他?因為你太賤了,根本不想付錢?」
哈勃縮成一團。大衛沖向前去,將手裡的手銬銬在了哈勃的雙手上。安·瑪格麗特和帕特麗夏依然站在原地,面色蒼白,眼花繚亂。
樹林再度安靜了下來,大衛和安·瑪格麗特站在樹林外,過了一會兒,鳥兒又開始歌唱,一切都恢復到了原來的面貌。
「威廉,親愛的。威廉·謝菲爾德是我兒子。我在他們逮捕拉塞爾·李那天把他交給了收養所,害怕像拉里·迪戈那樣的人會找到我們倆,然後讓他痛苦地長大。我真的以為這是最好的方式了。
當大衛絕望地想找到一個縫隙開槍的時候,帕特麗夏大叫道,這不是真的,她一直都更愛哈勃,是他的自尊心蒙蔽了他,讓他看不到帕特麗夏一直都十分確信自己會與哈勃白頭偕老。他到底怎麼九九藏書了?他怎麼能這麼對待其他人呢?他怎麼能威脅自己的女兒,殺死自己的朋友呢?
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路邊,他正是從那裡走進樹林的,只是這次他聽到另一輛車裡傳來了敲擊聲。「嘿!」一個男性的聲音傳了出來,「有人嗎?救我出去啊!」
「噓……沒事的。你趕快休息,以後你有的是時間解釋。」
梅勒妮放棄了對他的期望,回過頭來,盯著教父。
然後他舉起槍來,對準自己的養女。
「不,不要啊!你不能因為我而死,我不會讓你……」
一條胳膊將她攔腰抱起。梅勒妮想要叫出來,又一隻手堵住了她的嘴巴。現在她倚在一個非常魁梧、結實的身體上。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傢伙的出現讓跟蹤梅勒妮這事兒變得有些麻煩。他懷疑梅勒妮根本不會想到去看倒車鏡,即便去看也看不出什麼蹊蹺。但大衛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傑米不得不變換方式跟蹤他們,一般都要待在三輛車之後的位置,偶爾還要掉個頭來消除大衛的疑慮。一旦他們進了艾普碧女士的家裡,事情就簡單些了,他只需要停在主路旁邊的加油站等著就可以了。
在亨茨維爾找到梅勒妮並不難。她足智多謀,他很是為此而驕傲,跟著她到旅館,然後暗中監視她也並非難事。FBI小子的到達讓他很緊張,但是他們兩人之間好像有某種關係。這不是件壞事。他從一開始就調查清楚了大衛·里格斯探員的背景,就像調查所有與他女兒相識的人一樣。他覺得去了解女兒的夥伴是父親的權利。
從那天起,傑米什麼都不想要,只希望梅勒妮能夠回憶起來。她應該了解哈勃那自私、貪婪的本性。她也應該了解,了解傑米是多麼真誠地愛著她,這麼多年來,這份愛從未打過折扣。
哈勃出現在視野里,站在她面前,槍管里依然在冒煙。
大衛醒過來時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眨了眨眼,奇怪自己在射擊場幹什麼呢。然後突然又奇怪,為什麼射擊場里這麼亮?接著又想怎麼臉上還濕了。
「安·瑪格麗特,趴下!」大衛喊道。同時,哈勃發現了這個新的威脅,突然扭過頭來瞄準梅勒妮。帕特麗夏還是不閃開。他不能開槍!
當他們租來的車子在四十五分鐘后再次出現在視野中,傑米清晰地看到了梅勒妮的臉。看上去很蒼白,很震驚,十分痛苦。
他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纏在了額頭上。這樣可以阻擋血液流下影響視線。他用力摳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刺痛讓他清醒過來,世界不再旋轉。
「根本不是這樣的!我什麼也沒做!根本不是我乾的!是傑米做的。」
她依然拚命地往前跑,兩條小腿不停地運動。必須跑,必須快點跑。必須跑快點,快點,再快點。
她看到彈殼落在身邊。然後看到她的教父倒在了地上。傑米飛身過來,鋪展開全部的身軀,梅勒妮看到他的眼睛直直盯著自己,如此真誠,如此堅決,如此悲傷。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梅勒妮作為梅勒妮繼續快樂著。哈勃對她出乎意料的好,也許只是因為這會讓傑米痛苦不堪,也許他曾經也很關心米根,只是不願承認。帕特麗夏和布萊恩也很寵她,重新做回了自己的角色,一個充滿感激之心的媽媽,還有一個充滿保護慾望的哥哥。這讓傑米更加難受。而梅勒妮……梅勒妮長成了一個那麼漂亮、那麼有氣質的年輕女孩。傑米的怒火最終將要熄滅了。
他伸出一隻手,摸了一下臉上的液體,放下來一看,都是血。
他們正後方傳來灌木叢被踩踏的聲音。傑米回過身子,哈勃抬起頭來。梅勒妮看到他倆都在盯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然後她行動了。
最後一口氣息悄悄離開了他,他停止了掙扎。傑米·奧唐納一動不動。他走了。
「不,」梅勒妮說。某種情緒支配了她,這種情緒寫在了臉上。某種冷靜、無畏的情緒。「我們都比哈勃強。因為我們沒有停止關心別人,不是嗎,爸爸?五年後,拉塞爾·李終於被行刑了,沒人能夠制約你了。但是你的家庭變成什麼樣了呢?你覺得你的家人有了那—百萬美元后很興奮嗎?媽媽開始酗酒,布萊恩的情緒波動更厲害了。你每天都在工作,所以不必面對你親手造成的後果。即使你做得不對你也不知道。
「傑米是保護我的人!他不得不這麼做,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的安全。就像剛剛你開槍時那樣,他不顧一切地要保護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你的朋友,而你殺了他!」
布萊恩指著自己的鼻子,看上去像是被鎚子砸過。「哈勃,」他嘰咕道,「拿著槍,砸的我。」
然後,就在今天,四十五分鐘前,傑米看到哈勃·斯托克斯也來到了休斯敦,很明顯是在尋找他女兒的行蹤。
這就是故事結束的方式,傑米相信宿命。
「梅勒妮,不要!帕特麗夏,該死,趴下,趴下!」
布萊恩看著他們,雙手緊緊握著那根樹枝。臉上的瘀青和塌陷的鼻子讓他看上去像是地獄來的使者。然後,他看到了妹妹。
傑米大大很溫柔,太溫柔了,小心地把她膝蓋上的碎石渣一個一個全都挑了出來,傑https://read.99csw.com米大大不停地喃喃說沒事的,她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然後她意識到,他永遠也不會傷害她。傑米大大叫她是他的小丫頭。
「沒必要,」安·瑪格麗特輕蔑地回復道,「我知道一切,我也參与到這件事中了,作為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妻子。」
他伸手去抓梅勒妮,發現她不在。梅勒妮那邊的車門大敞著,安全帶已經解開了。另一輛車停在他們車尾,駕駛室的門開著,微風從車內吹過。
「該死,你什麼都不知道!」哈勃的音調突然變得有些太高了,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大衛立即意識到一切都要失控了。
「不,不,」哈勃爭辯道,「是傑米乾的。傑米殺了那個人。他才是殺手!」
「傑米打電話給你了。我記得在倫敦酒店的書房裡聽到了他說的一切,但我當時理解不了。傑米告訴你說你的計劃奏效了,你做得很好,現在你能不能為別人付出一點。我離開了媽媽后很可憐。媽媽和布萊恩離開了我也同樣不幸。他可以把前期工作做好。消除我的記憶,讓我什麼都記不得。把我丟在醫院讓你『發現』我。然後你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收養我。你甚至都不用裝作是我的親生父親了。這次你可以以我養父的身份與我在一起。你可以顯得很慷慨,收養了一個棄女。你喜歡這樣,對嗎,哈勃?這讓你感覺很好。」
「求你了。」她輕聲哀求道,「你是個醫生,爸爸……」
「你是貪婪。」大衛飛快地說道。梅勒妮看了出來,他在評估這個地點,輕微地移動著,好找到最佳射擊路線。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他在告訴她,讓她放心,他完全可以掌控這個局面,一定不會有事的。
腳步聲……
腳步。更近了。衝過小樹叢,撞斷樹枝。
梅勒妮低下頭,奮力奔跑。
梅勒妮驚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臟怦怦枰地飛速跳著。他們周圍的世界變得如此安靜,每一個動作、每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得無限大。她的教父挾持著她,讓她只能呼吸。她的爸爸站在那麼近的地方,尋找著地上的蹤跡,好像在獵食小動物。哈勃手裡握著槍。傑米身上也帶著槍,槍柄抵著梅勒妮的肋骨。
大衛沒聽清他說的最後幾個詞,他聽到一半就意識到,哈勃真的很有可能會殺掉梅勒妮。該死!
「是嗎,哈勃?你一直都在工作,你好意思這麼說嗎?」
事實證明,里格斯這傢伙不錯。出生在中產家庭。在局裡有些聲望,他有個內部消息來源。這傢伙很少表揚人,但是對大衛評價不錯。同時大衛對於自己的關節炎很忌諱,不過看上去運動能力沒什麼問題,而且從很快就推論出哈勃是主謀這件事來看,他的智商在這個以腦力著稱的部門裡遙遙領先,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傑米給他一個A+的評價了。
「我……對——對不起。」傑米已經喘不上氣來了。
「哈勃,天哪!」帕特麗夏叫道。
很多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樹枝斷裂的聲音、干樹葉破碎的聲音,她覺得自己跑得夠快了,但是傑米已經趕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哈勃也追了上來,在她左邊舉起了槍。
這是她愛了大半輩子的爸爸。一個懦弱、自私、不可靠的男人。為了一百萬美元而把她賣了,而且親手毀了整個家庭。
而當傑米蹲下來要好好看看女兒,看看他親生的女兒,看看他冒著極大的風險保護了五年之久的女兒時,她卻對他的懷抱退縮了。
「警察,」安·瑪格麗特繼續說道,「立即展開了調查,就像傑米和哈勃預想的那樣。哈勃很聰明,不管怎麼說,沒人通過那張索要贖金的字條聯想到他。另一方面,你很快就意識到,你忽略了很多細節,對嗎,哈勃?你為自己很快就贏得了十萬美元,但是你不能馬上開始花這筆錢——警方會注意的。不。你需要你能花的錢。生命險。當然,你需要一具屍體,但是一直沒有出現你期望的情況。所以,你再一次找到了傑米。為了完成這個計劃,他必須去為你找一具屍體。一個四歲小女孩的屍體,特徵要與米根高度吻合。」
腳下,參差不齊的灌木叢划壞了她最愛的藍裙子,想要拖住她的後腿。
「梅勒妮!」哈勃叫道。
是時候提起神來了,大衛。是時候控制事態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種遺憾,因為在這裏,他忍受過多少折磨,也就享有過多少甜蜜。帕特麗夏。得州之夜。看著嬰兒布萊恩一點點長大,還有米根那奇迹般的誕生。天哪,她第一次握起他的手指時,他感覺到了稚嫩而有力的小手。他的孩子,傑米·奧唐納的女兒!
多麼奇怪啊。梅勒妮想。她感覺她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養父。那些她一直以來欽佩不已的品格漸漸褪去,消失,過濾掉了。方形的下巴襯托出來的是脆弱,藍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迷茫。
她冷淡地回復道:「謝天謝地。所以才讓你陷入麻煩。」
「閉嘴!」哈勃命令道,「有人動的話,我就開槍!」
「米——米——米根。」他說道。
他瞄準了哈勃的前額,而帕特麗夏跳了出來擋在了哈勃的槍前。
「好吧,那你覺得該藏在哪read.99csw.com裡,哈勃?作為你們家庭的朋友,你希望他幫你消除所有潛在隱患和痕迹。另外,他不能親自帶著一個小女孩到處旅行;如果把她送到一個朋友家去養,那個朋友可以藉此勒索你;如果讓她住在酒店裡,肯定會有人發現這裡有個小女孩天天一個人哭鼻子。是你想要事情更完美的。所以,當然,他把她鎖在了樹林中間的一個小木屋裡,這裏沒人會找到她。他很難下得去手,這讓他無比鄙視自己,但是這樣也的確管用。
子彈飛進了他的後背,他被打得全身向後拱了起來,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就好像聽到了他心裏想的話一樣,一聲槍響響徹天空。
哈勃拿槍拿得不穩。每當有人說話的時候,他就會猛地扭頭看著那個人。大衛注意到了這點。梅勒妮也是。她慢慢趴到地上,偷偷把手伸進了傑米的夾克衫中。
跑,米根,快跑!!
傑米·奧唐納拿著雙筒望遠鏡瘋狂地盯著斯托克斯家的老房子,重重吸進了一口氣。他覺得從早上六點開始,就好像是參加了一場馬拉松,但是看起來,他已經太老了,當終點真正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這一切都是那麼真實。他的雙手顫抖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恐懼了。
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梅勒妮。
傑米大大在她旁邊跪下,看上去也很累。但有意思的是,反倒是傑米大大眼睛里含著淚水。他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檢查著她有沒有骨折,仔細查看她受傷的膝蓋。
她衝到了一片草地上,旁邊傳來一聲槍響。
「布萊恩知道,哈勃從未遞交那筆贖金,」大衛陳述道,「天哪,哈勃,在貪婪的人里,你也算得上是最出色的了。」
你永遠是我的小丫頭,他曾說過。不管你去哪裡,我都不會讓你感到孤獨。
他沒有回答。
「該死!」傑米吼道。
她猶豫了,憋紅了臉。她輕輕地說道:「我當時很確定,他在那個收養所一定能健康成長。我每年都會給他寄錢,讓他能吃好的穿好的。他的夥伴們承諾會好好照顧他……他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不用擔心有人會把他和他的爸爸聯繫在一起。而且有了那些錢……我自己出生在窮人家庭,我很確定金錢能改變一切。我想我並不比哈勃強多少。」
哈勃站在房間對面自滿地笑著,享受著傑米的痛苦。
「為什麼?她是他的女兒啊。」
她朝大衛脆弱地一笑:「讓我為你從頭開始說吧。哈勃策劃了這個可怕的行動。他知道米根不是他的女兒——不管米根是不是已經把他當作父親愛戴了四年——他想把她從這個家裡清除出去。傑米為了米根什麼都會做,所以他同意了。他偽造了米根的綁架案,把她帶到了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她不在乎。她親生父親死在了她的腳邊。她的養父拿著槍指著她。她覺得被背叛了,她覺得憤怒。然後,她想起來,傑米的槍還藏在他的夾克衫下面。
「他打的你?為什麼?」
「不要,傑米,不要——」
鮮血從嘴裏涌了出來。他的瞳孔開始放大,梅勒妮緊緊握住他的手。
警察二十分鐘後到達了現場,帕特麗夏和布萊恩還在痛哭。但是梅勒妮已經與大衛站在一起,現在大衛緊緊抱著她,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米根跑得更快了,但在她的身後,她能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
「叫什麼?」
梅勒妮的手已經摸到了,她冷冷地問:「他沒有……他誰也沒殺,不是嗎?」
四歲的小女孩米根在奔跑。跑啊,跑啊,跑。樹枝拉住了她的頭髮,劃破了她的臉頰。
之後,六個月之前,哈勃做局讓梅勒妮和威廉·謝菲爾德走到了—起。哈勃把布萊恩從家裡踢了出去,只是因為他是同性戀。然後冷漠、卑劣的哈勃讓帕特麗夏重新染上了酒癮。這時,梅勒妮的家庭即將再次四分五裂。他假裝是為了自己家好,去切開健康人的胸膛,其實只是為了那兩個臭錢。傑米受夠了。二十五年前,他給了哈勃一次新生,一百萬美元足夠他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在適當的時候,傑米又把自己的女兒送了回去,讓這個家庭重新完整。沒人能夠給予更多。他已經傾盡全力保證帕特麗夏的幸福。哈勃怎麼敢為了幾個臭錢而把他贈予的一切都視為垃圾?
他降落在休斯敦國際機場,這裏總會勾起他很多的回憶,但是幾乎沒有好的。他們後來都沒有回過得克薩斯州。他們對這個地方避之唯恐不及,彷彿這裏到處流行著鼠疫一樣。
哈勃死死盯著她。
跑啊,米根,跑,跑得更快點,快啊。
哈勃尖叫。他的臉扭曲起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些恐怖、陰冷的東西。梅勒妮抬起頭看著他,此刻的她看上去冷靜卻又狂暴。
「布萊恩!」她叫道,然後撲進了他的懷抱。帕特麗夏也跑了過去,張開雙手抱著自己的兩個孩子,發瘋似的搖著他們。最後,剩下的這三個斯托克斯家的人抱頭痛哭。
他開始朝那邊開去。他有武器,他有經驗,他受過專門的訓練。當他跑入樹林的時候,他滿腦子想著女兒,他從未如此害怕過。
「該死,該死!」她大哭道,「你怎麼敢為我而死呢?你現在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