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盯著屏幕。情景再現那天晚上,麥克、攝影師和我一起從戴弗西港出發去拍攝前往抽水房的沿途風景。當時設想的是從聚會者的視角拍一組連續鏡頭:漆黑的湖水,船隻的輕微顛簸,以及淺浪輕拍船幫的景象。
我打開包,取出前幾天的那張《論壇報》。
「倒回去!」我說。
「什麼什麼口味?」
「不錯,」公關先生說道。「這兒就是他那幫人的老窩。你該聽說過酒宴和野女人的傳聞吧。卡彭也是這兒的常客,傳聞還說這是他最愛來的地方之一。」他指向那張書桌:「他們甚至還自帶傢具。」
他起身,按下了停止,倒帶,然後按下播放鍵。那一段依然是受損的。「帶子上有噪音。」
我隨他穿過廳堂,來到一道緊閉的門前;他在牆上的一個控制板上輸入4位數字。門開了,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灰色的牆壁,灰色的擱架,架子上擠著成百上千盒灰色的錄像帶。
我舉起手掌。「對不起。只當是玩笑。」
「正是。」
麥克按下遙控器。
不幸的是,才拍了一半,便發生了「9·11」事件,水區立刻取消了該項目。鑒於當時的形勢,製作自來水生產過程的宣傳片當然很不明智;不過幸運的是,項目取消之前,我們已經做了的部分依舊還是拿到了報酬。
「那是幹什麼的?」我問道。
「我也想不通。」麥克撫摸著自己左臉的疤痕——那是他十幾歲時一場嚴重車禍留下的。「平生第一回遇到!」
「不可能。船上發出的頻率低得多。不管怎麼說,我們那次拍攝時,不可能有什麼射頻干擾的。」
「該你說啦。」
「那個嘛,說來可就話長啰。」公關先生掃視了一眼書桌,然後對著我。「但不得發表。」
我與漢克好幾天都忙到了深夜;他總是像有魔法一般,讓我們的片子不同凡響。這倒多虧了愛才惜才的麥克,他總能使漢克心情舒暢;其實對於漢克來說幸福基本上就是一種永恆的狀態,我從沒見他發過脾氣。
「有一點兒害怕。」
「去年七月。23號。」
「以前這裏一度聲名遠播。禁酒令期間,這兒是地下酒吧,還有妓院。」
這時麥克帶著幾盒錄像帶走回辦公室,然後拿出一盒放進了播放機。我跟在他身後走進去,read.99csw.com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觀看。首先出現的是彩條信號及聲音,接著是一陣馬達的嗡嗡聲,然後是一片昏暗模糊佔據了屏幕。
這下你該明白,我說的命運是什麼意思了吧。
「你先說。」
「肯定會挺過去。」他開始掃視那些擱架。「你呢?」
「喂!」
「拍攝時間呢?」
「需要查看一下。」
「呃,沒有。」
「我想要看看咱們給水區的片子拍的那些素材。」
「情景再現期間的拍攝花絮。」
「不彈鋼琴?」
他臉上皺紋加深:「可他當時在公園裡,那張長凳上呀。我搞不懂。」
麥克一直都把影像資料帶放在有溫控設備的音像資料庫里,並且鎖得好好的。他快進到磁帶的中部,按下播放鍵。
他起身:「很多年都沒這麼不景氣了。」
「會好起來的,對嗎?」
「芝加哥水區。」
「怎麼講?」
我不禁笑了。我們曾乘坐市區的拖船從海軍碼頭出發,去探查一個名叫卡特·哈里森的取水作業區。其實卡特·哈里森就是一個小小的弔橋連在一起的兩個圓筒;一個圍著石灰岩和紅磚牆,另一個外表是白色,邊上是自上而下的淺粉色條紋,就像一個巨大的婚禮蛋糕,只不過它中心矗立著一個小小的塔尖。儘管出於安全原因,我們沒能去拍攝圓筒內部;而迪威爾裝置——船工們稱之為「志願者護士」,就是實際的抽水之處。
麥克開始倒帶。男子飛起,笨拙地躺下,然後看著鏡頭。
「看,」我指著顯示器,「現在好些了。」
「艾利……」他左臉的疤痕開始發紅。
每年秋天總有一個月左右,到處菊花盛開,香滿芝城;似乎花神早已下令:「汝須尊奉菊花,須得處處種植。」
「午夜至1點之間。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兒,艾利?」
麥克踏上活動摺梯,向上跨了一步。「當時拍這些鏡頭的確是很好的創意,就是你提出的。」
我點點頭。大比爾·湯普森,本名威廉·黑爾·湯普森,芝加哥歷史上最貪婪的市長之一。他勾結黑道,收受賄賂,於20年代市長任上斂財200多萬美元,幾乎相當於今天的2000萬。不過,人們記得最牢的並非他那些骯髒的交易——畢竟他在那方面有不少同類——而是他那句九*九*藏*書號召市民的口號:「早投票,常投票。」
我聳了聳肩。我不想被人當作記者,我的工作內容本來就根本談不上客觀。不得已時,你可以將我的片子稱為「信息廣告片」,但底線是,如果客戶不喜歡某個內容,我就必須將它拿掉。
簡單至極的設想,嘆為觀止的工程!
「怎麼想起這個了?」
「好吧,」他打斷了我的話,「好啦;什麼口味呢?」
「哦,」我想了一下。「那無所謂。」
「嗯……呃……」
「謝伊體育館。」
我看了看四周:「恐怕那時候他們不僅僅是早投票常投票吧。」
我搖了搖頭。「沒那麼快。」以我的經驗,企業宣傳片製作產業是宏觀經濟的風向標,如果我的生意麵臨停滯,美國經濟停滯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他搖搖頭,表示同意。
記得有一次,我問他最大的幸福是什麼。
「日誌上記載我們什麼時候到那兒的?」
接待我們的水區公關部人員解釋道,改造期間,把原來的一些大寢室隔成了小間,以便能住下更多的人員。經過其中一個大房間時,只見靠牆立著一張巨大的翻蓋式木書桌。
麥克穿著圓領毛衣和卡其褲,看上去就像一個大齡預科生。不過,絕對不能小看他。他可是一位優秀的導演,並且精於識人。他從一堆文稿上收起目光,然後抬起頭來。「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又有了新客戶?」
「附近船上的通信設備?」
結果到了南邊的橡樹街湖灘,我們才開始調試攝像機的增益,因為想得到最佳曝光度。
我緊盯著屏幕;鏡頭從一個紅色浮標搖回到岸上,稀稀落落的街燈圍著一個小公園站了一圈。這時的聲音還算正常:浪濤拍岸、我們自己的低語、湖岸車道上的車聲等等。突然間,音軌上出現了低沉連續的嗚嗚聲,不時夾雜著靜電的噼噼啪啪聲。幾秒鐘后,一連串白色的線條橫穿影像,古怪的雪花點布滿了屏幕。
他笑了起來;對於我的震驚,他顯然覺得非常有趣。「聽說過大比爾·湯普森吧?」
「那次拍攝倒是妙趣橫生。」麥克說道。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
他舉起兩根手指:「敢以童子軍的榮譽擔保。」
聽到取水區的這段歷史,我們當時極為震驚;於是設法說服客戶讓我們進行一場情景再現拍攝——我至今也沒弄明白是如何說服他們的。但只准夜間拍攝,才不會影響取水區的生產秩序;這當然不過是小問題。於是我們僱用了演員,扮演輕佻女子和嫖客;麥克用絕妙的燈光,創造出了烏煙瘴氣的氛圍;這個構思是要創造一種淡出淡入、畫面疊加的效果,使過去的妓院猖獗與今read.99csw•com天的科技昌明形成鮮明的對比。
「好吧。」我緊閉雙眼:「四季酒店的一張床上,一盒暖暖的卡卡圈等著我。」
我還記得,曾經進入一道沉重的鐵門,原本有幾分期待身後立即傳來「砰」的一聲——可關閉式弔橋關門的聲音,結果卻沒有。原以為裏面破舊不堪,不過一進門,我卻大吃一驚——!作業區是改造過的,裏面燈光明亮,牆壁雪白;一端是一個寬敞而空間很高的廚房和用餐區,另一端是一排寢室。原來作業區早已經過了改造與修繕。
麥克看了看報紙上姜尼·桑托羅的照片,再看看屏幕,接著再看看報紙。「是同一個人。」他柔聲說。
我睜開一隻眼:「你在那兒住過沒有?」
麥克從磁帶盒套里取出一張紙條,攤開一看。
「地點呢?」
「樂器?」
「卡卡圈呀!」
夜間拍攝很難操作,尤其是在湖面上,而且是在沒有人造光源的條件下。不僅會丟失細節,而且一不小心,影像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當然可以使用夜視鏡頭,但畫面有可能發綠,就像海灣戰爭期間電視新聞中的飛毛腿導彈那種拍攝效果。解決的辦法就是儘可能在畫面里利用現場已有的光源,不管那光多昏暗。
「正好是23號,」他說;「午夜至3點之間某個時候。」
「可那附近沒有任何電台、電視台呀?」
他滿臉放光。「他們想重新編輯?」
「竟有這等事?」
「當然是貝斯呀!」
「找到了。」麥克指了指架子頂層那一堆錄像帶。「想要哪幾盤?」
「查查他被指控殺害女友的時間。」
「麥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我知道有噪音。可怎麼會是這樣的呢?」
帶子繼續轉動,屏幕上影像失落和噼噼啪啪的靜電聲越來越多。
去年夏天,我們開始為芝加哥水區製作一部宣傳片,介紹自來水是怎麼從密歇根湖到達人們家裡的水龍頭的。水的旅行從取水裝置開始。取水裝置位於離岸幾英里遠的40英尺深的湖底。大量湖水從裝置抽入,經管道通過水下https://read.99csw.com隧道,隨後進入岸上的兩個水廠。水廠處理過濾之後又通過另一個地下管網配送到遍布全城以及郊區的上百個輸送中心,這些中心再把水泵入千家萬戶。
麥克的影視公司也不例外:門口兩邊是巨大的花盆,花盆裡長著紅紅黃黃的各樣菊花,尖尖長長的花瓣令人忍不住笑逐顏開——這就是我進門時的情景。
「那可是我的撒手鐧!」
我倆目光相遇:「我也搞不懂。」
「要到卡內基音樂廳與貝西伯爵同台競技。」
「怎麼可能呢?」
「你怎麼會知道四季酒店的情況……」
他把額前長長的棕色頭髮甩到腦後。「我已見慣不驚。呃……你到底要找什麼?」
我們相互點頭以示會意。
他也在不停地思索。「好像是某種射頻干擾。」
麥克阿瑟·肯德爾三世和我開始合作的時候,只有一間小小的攝影工作室,攝影機和編輯器材塞得滿滿當當的。十年以後,他的工作室已經擁有兩個非線性編輯室,一個有聲電影攝影棚,還有一個全銀河系最優秀的編輯。
他頭一歪:「四季酒店?」
屏幕上依然閃著斷斷續續的條紋,但雪花已經消失,低沉的嗚嗚聲也沒有了。現在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個長鏡頭——街燈下公園裡的一條長凳。隨著鏡頭拉近,長凳上起初的一團黑影變成了一個蜷縮一團的男子,男子面向鏡頭。鏡頭變成特寫:男子抬起頭來,看著鏡頭;濃密的眉毛橫跨前額,幾乎連成一線,兩眼無神。他掙扎著坐起來,想要站起,但剛一起身,就重新癱倒在了長凳上。
「首先,那些床很大,而且既柔軟又硬挺,不管是坐著還是躺著,都舒服極了!還有——呃——你知道嗎,他們不僅提供住宿,而且一年要賣出去兩百多張床呢。」
我看向麥克:「咋搞的……什麼玩意兒?」
我倆困惑地面面相覷。射頻干擾,又叫無線電頻率干擾,20年以前還算是一個問題,攝像機會吸收無線電信號,信號就會滲入透到鏡頭,毀壞音軌和影像。尤其是在西爾斯大廈拍攝,那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本地大多數電台和電視台都在其頂層安裝天線,結果樓頂上天線林立;若是在此拍攝影視節目,極有可能把菲爾·唐納修的脫口秀、最流行的40首歌曲等信號接收進節目的音軌;不過今天的攝像機屏蔽功能強大得多,已經基本可以避免這個問題了。https://read.99csw•com
可能比舒伯特拿到的多一些。
今天上午,編輯室里卻湧出了亂糟糟的聲音,好像被一群憤怒的鴿子佔領了一樣。我避開了編輯室的門口,走向麥克的辦公室。
「咱們尚未譜完的交響樂?」
他俯身於鍵盤,完成一段編輯。「最幸福的時刻,嗯?」他十指交叉,向後拗著指頭。「這個好說,就是和克萊普頓同台演出呀。」
在石灰岩和紅磚牆圓筒處,我們下了船。那是幾十名工人的宿舍,抽水自動化以前,工人們都得住在那裡操作機器。裝置建於1900年前後,也有卧室、廚房和餐廳等生活設施;但是到了現在,工人們只是夏天到那兒去保養維修才需要住上幾周。我們曾計劃,待到天氣熱起來就去拍攝一些鏡頭。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干某個行當的那塊料——邁克爾·喬丹,瑪莎·葛蘭姆,漢克·切諾維斯基就是這類人。漢克瘦瘦的身軀,柔軟而長長的手指,鼴鼠一樣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註定了他要麼是一個鋼琴演奏家要麼是一個音像編輯家,他選擇做了編輯;不過,看著那些靈巧的手指在操縱台上飛來滑去,你別說,還真像是觀看一位藝術大師的表演呢。
麥克身子前傾,雙眉緊皺。「奇了怪了!」
「嗨呀,你說得真對!你想啊,要是有干擾的話,我當天記錄時就會發現。」我皺起了眉頭。「的的確確,我記得是播放了那盤帶子后才去拍攝那一段畫面疊加的,當時一切正常。」我朝他看去。「你到底把這些帶子放在何處的?」
「暫停!」我說。
「看來你也沒攬到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