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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很多年前,我曾發誓再也不碰大麻,卻又開始喝酒。不選這個就得選那個,沒辦法!「大麻,讓生活更美好」這一說法我舉雙手贊成,可同時也知道大麻會導致肺癌,有研究還顯示和腦損傷有關;酒精則會引發心臟病和腦損傷。看來腦損傷是躲不掉的,那就喝酒吧;我估摸著心臟病發作而死比癌症的折磨痛快得多。再說,喝酒還是合法的呢。
蕾切爾放學回家以後,蘇珊來了。她穿著寶藍色毛衣和黑色毛呢長褲——真是時尚而別緻。她的頭髮從未有過一絲凌亂,襯衫上從未有過一點污漬,連褲|襪上從未有過一點點掛痕——至少我從未見過。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和我一樣忙——也許比我還要忙。當時我在沖咖啡,一看到她這身打扮,就感覺自己這身運動裝特別邋遢。
我沿著湖濱車道往北行駛,只見湖中浪濤翻滾,捲起層層白色的泡沫。正值下午交通高峰期(如今好像三點就開始擁堵)與薄暮時分之間,開回家要一個多小時。就在皮特森路上向西行時,我注意到有輛SUV跟著我。起初我還打算置之不理——視而不見,它就不存在嘛!但三分鐘以後它還跟著,我便從後視鏡里看它的牌照。
「香草咖啡哦。」
我聳聳肩。
他對我憨憨一笑,和照片上的笑容簡直一個樣。「她在上班。教課。」
我嘆了口氣:「好吧;我知道了。」
蘇珊對我們社區的情況了如指掌。她愛給我講,我倒也樂得其所,願聞其詳。如果沒有她,我哪有機會聽到八卦緋聞,哪裡有機會咯咯傻笑,再加上冷嘲熱諷一番呢?

二

蘇珊放下杯子。「艾利,你算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了。哪怕你去搶銀行,哪怕你去推翻政府,我都不會離開你。但有時我也挺納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呀?」
「老兄,我哪知道這個!我是音像編輯,艾利,不是電子工程師!大到能發射信號吧。」他把一頭長發甩了甩,又全攏起來,好像要扎馬尾辮似的。「那個東西在哪兒?」
「你能怪他嗎?」
他斜眼看著我。「你上過科學課沒有?」
我沒有回答。
漢克打開冰箱,撓了撓頭。「你喝點什麼?果汁?茶?」
「天哪。後來呢?」
「哦,我也不清楚。也許火災受困可以當作你的素質鍛煉。」
「所以呢?」
我想起了在「綠薔薇」度過的那個周末,四季酒店的那個驚喜,審判結束后他照料我的樣子,以及他一直都在為我們的未來所做的規劃。「但他向來對人就很好。」
「呃,好比說,錄像帶上出現條紋就說明是聲音信號,出現雪花點就是數據信號……諸如此類的?」
「呃,你說的單個信號波,不管從哪裡來的,應該都屬於數據傳輸的電波。」
我把車開到路邊讓它過去,好看看它後面的牌照。我減速,它也減速——心中頓覺不安。最後,它總算從一條邊道開走了。
「你應該給內臟做做清潔了九-九-藏-書,知道嗎?把污染你身體的那些添加劑都清除出去。身體可是自己的聖殿——容不得半點污染喲,老兄!」他使勁嗅了嗅,帶著皈依某種宗教般的虔誠。「桑迪帶到這屋子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有機的。」他在冰箱里翻了一通,拿出一罐黑乎乎的東西。「來,嘗嘗這個,烏龍茶;這可是有機的,能排毒。」他倒了一杯遞給我。
「不知道。麥克說還沒有查清,不過保險金已到位,我覺得他已經不太關心這事了。」
「你覺得她真的交了罰款么?」
「她把孩子留在車裡,自己去做美甲,出來時兩個警察在那兒等著;她不得不求人家不要給兒童與家庭服務部打電話。」
萊格里維爾球場附近,有一棟三單元公寓樓,漢克·切諾維斯基就住樓上。我爬上二樓。牆裡滲出一股霉味——看來這樓很有些年生了。
「還有那種人,捐錢給『反酒駕母親協會』自己卻酒後駕車。」
「呃……最近又出了幾件事,而這些事你比我在行得多。」
「教音樂。」
我朝蕾切爾瞄了一眼,她正假裝寫作業。這丫頭,肯定伸起耳朵聽著我們說的每一個字。「但有一點我得承認。」
「反正這事兒跟大衛沒關係。」
「我知道。」我啜著咖啡。「我最受不了這種人。」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說說災后重建怎麼樣了?」
沒有牌照!至少前面沒有!
「蕾切爾說的也差不多。呃,比你說的要簡單些。」我轉了一下身子。「這麼說,可能是一次數據傳輸。理論上說。」
「完全正確,漢克。」
「他們這樣說的?」
我皺起眉頭。
「蘇珊——」
「哪個卡羅爾?」
漢克打開門,滿臉驚訝。我很奇怪,在雜貨點里明明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呀。他這段時間都在家裡休假,因為編輯室尚未整修完畢。我嗅到屋裡的氣味,這才明白過來。
「我也想。」他笑得很幸福,「她棒極了。」
「看來還是不知道誰放的火啦?」
我四下一看,「桑迪呢?」
第二天我去超市,停車時,正值寒風怒號,天色陰沉,烏雲狂走——恰似我心!我拉出一輛購物車,走向購物區。蕾切爾的發飆固然令我不安,倒還算事出有因。我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為青春期的煩惱引起的情緒波動,還因為我與大衛的關係出現了問題——畢竟她知道大衛和我在一起,而且她也喜歡大衛,可沒多久又看見我和尼克接觸頻繁,感到困惑也情有可原。
「怎麼想起來這兒了?」他問。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一頭金髮、見不得別人比她長得漂亮的女人?」
「呃,我說了呀,想來見見桑迪。」我指指照片。
漢克雙眼布滿血絲,瞳孔放https://read.99csw.com大,「哎呀,老兄!你的確說過要來的。抱歉抱歉。」
「數據?」
蘇珊坐進一隻沙發椅。「有件趣事講給你聽。」
「可大衛接受不了。」
我說了蕾切爾發飆事件。
「如果錄像帶曾經靠近正發出無線電波的信號源的話,就不奇怪了,對嗎?」
「跟你說正經的,漢克。有人正對那盤錄像帶進行技術分析」——我沒有說是誰——「但他們不能肯定干擾是否來自於攝影機內部。」
「對。啵啊唉唉撲。」彷彿是在模仿病蛙的叫聲。「啵啊唉唉撲。啵啊唉唉撲。」他笑得咧開了嘴,就像小孩子新發現一種惹媽媽生氣的招數。
「嘿,謝謝你的茶。」
「你指什麼?」
我的感覺,坐『銀色閃電』飆車可能是個不錯的主意。風馳電掣、刺|激興奮,而又沒有感情糾葛。但我不能這麼說。「蘇珊,你真以為我會為了一個自認為是天賜地球救星的FBI特工和大衛分手?不管怎麼說,他去外地了呀,我好多天沒能和他說上話了。」

一

她一下子變得很小聲。「危害兒童罪。」
「哎呀,沒幾個問題;就算我求你了!」
說到這,我倆哈哈大笑。她舉了舉杯子。「好香。」
「嗯,大概吧。」
「你認識卡羅爾·貝利吧?就是有兩個挺小的孩子、特別熱衷『母嬰會』的那個?」
「沒錯,」他點點頭。「如果功率足夠大,你可以往任何磁性的東西里傳輸射頻干擾信號。」
突然「啪噠」一聲從廚房裡傳來。我轉過身去,只見蕾切爾正伸手去把一隻碰翻了的麥片碗扶正。她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倒進碗里,又從抽屜里抓起一隻調羹,顯然始終都在躲避我的目光。
「蘇珊,你沒搞明白。是大衛提出要我們冷靜一段時間的,不是我。」
我啜了一小口,味道又苦又沖;不知怎麼的,突然特別想吃巨無霸漢堡!「喝了感覺好多了。」
我們端著咖啡杯進了家庭娛樂室。電視上正在重播《新星》。這一期講的是鯊魚,說潛水者如何在哥斯大黎加附近某小島的水下拍攝它們。其中有很多夢幻般的水下片段,畫面中的槌頭雙髻鯊和蝠鱝和平共處。真不知道這些潛水員究竟使用了什麼設備,是怎麼做到拍攝和呼吸兩不誤的。
「對。」
「所以在你這個問題九*九*藏*書里,就算是觀察到了干擾信號,也不能確定電波種類。」
考慮到他此刻頭腦清醒的程度,我咬唇不語。
「就無糖汽水吧。」
「信號發射機?」
「謝了。」我放下茶杯。「好,如果說你發現錄像帶受到了電波干擾,而且它可能是受到了單個強有力的信號、而不是一段連續電波的干擾,這能說明什麼嗎?」
「就是她。」蘇珊頓了頓,眼睛閃著光。「不過,她上星期被抓起來了。」
我點點頭。漢克和桑迪的照片旁邊是一個雕塑青蛙;青蛙身著紅白條紋襯衫,正在為一艘貢多拉掌舵。
「上音樂課去了。」
看來至少還是有人的感情生活滋潤得很啊!我跟著他回到廚房,看到這屋子羡慕不已:硬木地板,天花板高高的,廚房後面還接著個后廊。這與我老城區的第一套公寓格局很相似。一時間,我腦海里閃過和巴里一起度過的那些冬日的周末。倆人急不可耐地蹬掉靴子、扯去牛仔褲、圓領套衫和毛衣,急切地相互撫摸——哪怕是剛剛才把衣服穿好!人年輕的時候,激|情和性|愛真是想來就來。
「啵啊唉唉撲。」他回禮道。
我做好心理準備,說:「好好好。說吧。你也看我不爽。」
「嘿,這還是你第一次來我這兒呢,」他說著,好像剛想起這一點。
「太不巧了,我本來想著能見到她呢。」
他又開始揉下巴。「老兄,我真的不知道,只能猜一下啊。」
「真知道了?」
「看出來了。聽著,這是一個電磁波譜的問題。全是一樣的東西。唯一變化的是頻率,波長。」
我轉過身面向蘇珊,只見她的眉毛高高聳起,簡直像聖路易斯的拱門。
「恰恰就有一點關係——大衛不在你身邊而這個男人在。」她的目光從咖啡杯上方越過來,凝視著我。「哦,對了,還有一點要提醒你:大衛真的愛你。」
「語音傳輸是連續的,而且多多少少比較穩定。當然了,取決於談話的具體情況。但是在傳輸數據的時候,用的都是一個一個二進位的信號波。有點像……」他頓了頓,發出一個半是單詞、半是打嗝的響亮聲音。「啵啊唉唉撲。」
「你怎麼知道的?」
「最後她老公來了。」蘇珊撕開一包糖粉,一股腦兒倒進了她的杯子。「我猜他們應該是想辦法擺平了。不過,州議會不是制定了新的法律嗎,你知道的。把孩子單獨丟車裡要罰一萬兩千美元。」
她小口喝著咖啡。「可能沒有哦。你想嘛,找了親戚的路子。」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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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啊,笨瓜。」
蘇珊攤開一隻手掌。「來……我們看看啊。一邊是一個寬厚熱心的男人,追求一份充滿愛意、親密無間的感情。」她攤開另一隻手掌。「另一邊是個FBI特工,像個獨行俠一樣飛速闖進你的生活,在你們辦的不管什麼『案子』結束之後又將飛速離開。不過,當然了,這期間他會帶你享受一下坐『銀色閃電』兜風的時光。」她交替著抬高兩隻手,似乎那雙手就是正義的天平,由我自己權衡孰輕孰重。「噫,不知道哪一邊更好?」
「向來對人就很好,啊哈?好到『我愛你,希望你幸福』,對嗎?」
「蘇珊,我已經給蕾切爾說過了,現在我也告訴你,我和他什麼事都沒有,只有工作關係。」
「怎麼啦?」
「一切順利,再有一兩個星期就弄好了。」
「他們倒沒說,就是我在問。」
「少得可憐。」
聽了這話,他一高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我們來到客廳。桌子上立著一個8×10英寸相框,框里照片上是漢克和一個年輕女人。那女人幾乎有漢克那麼高,一頭長長的紅色捲髮,帶著金框眼鏡,皮膚白得透亮。倆人摟在一起,笑得憨頭獃腦的。身後的背景是密歇根湖。
蘇珊端起咖啡杯。「艾利,你不覺得自己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嗎?問題還不少呢!我看哪,你應該考慮去看看心理諮詢了。」
我點點頭。母嬰救濟會的午餐會是每年九月北岸的傳統活動。有五百多名婦女身著華麗的秋裝聚集在溫內特卡一處豪宅內的大帳篷里,既吃午餐,又進行時裝表演。這項活動的收入用於為生活困窘、艱難度日的母親們提供日托服務。我參加過一兩次這樣的午餐會,其他感受倒沒有,就是對女主人欽佩不已——每一年她都任由一千多隻鞋子踩踏她的草坪,任由那麼多金屬樁插立其中,真是無私奉獻啊!
「別打斷,讓我講完。有這麼好一個男人鍾愛你和你的女兒,他別無所求,只想與你共度餘生。而你呢,老是找各種蹩腳的借口說兩人不合,把他推到一邊;然後呢,又跟一個FBI特工跑來跑去的——」她在空氣中擺出引號的手勢「——突然就要去『協助』他追查一樁要案。」
「這就怪了。」
他點點頭。「太好啦。」
我心裏的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知道他很擔心我,但如果他願意,我也可以住進一個漂亮的精裝小屋裡不問世事——你懂的呀,就像《2001》里凱爾·杜拉最後待的那個房間。」九-九-藏-書
「就是不知道在哪兒。不過,根據錄像帶上的干擾信號,能不能判斷出傳輸的是聲音還是數據呢?」
「不是。虛偽做作的人。」我揮了揮手。「那些開著個SUV去參加地球日的集會的。」

四

真正讓我抓狂的是巴里。我原以為,經過這麼多年的冷戰之後我們的關係可以漸趨平和,不說還殘留多少溫情,至少也應以禮相待吧;不料現在他又這樣暗中搗鬼,編造些似是而非的話來中傷我。要在以前,我還可以應付:要麼制止,要麼轉移話題,就能避免造成傷害;可這次,我卻被他抓住了把柄——大衛剛走,勒瓊就來,正好給了他口實!
「猜猜也行嘛。」
「什麼?」
「好吧。」
「什麼?抓起來了?」
我在沙發上往後一靠。面前是一台大屏幕電視,配上了你能想到的所有的輔助設備:DVD,錄像機,衛星接收裝置。他甚至還把電視機連上了電腦;一旦需要,就可以大屏幕上看電腦里下載的東西了。
她衝著廚房的方向點點頭。「你要說服的人可不是我。」
我差點笑出聲來。「這麼說,那個信號可能就是——呃,很多個『啵啊唉唉撲』?」
「要不就是那種人家的狗兒在他院子里拉了屎尿便火冒三丈、自己帶狗去別人家卻不帶鏟子的角色。」
「功率?足夠大是多大?」
「原因呢?」
「我不懂。這事我真的不大想管。」
他翻了個白眼:「哎呀,老兄!怎麼又說起這個來了!」
「理事會的,就是老吹噓母嬰會辦得如何如何好、他們提供的服務又多麼多麼重要的那個。」
「啊,不會吧!」
「漢克,你還記得抽水房的錄像帶上那個射頻干擾嗎?」
「為啥不能?」
我從貨架上拿了兩袋巧克力豆,撕開其中一包,往嘴裏塞了一大把。隨著巧克力滑下喉嚨,我就吃不準到底該怪誰了——到底是巴里,還是我自己?
他轉過身,滿臉驚恐:「艾利,你知道那鬼東西對身體多不好嗎?」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看來,天堂里也非個個舒心呀。」
「我看你爽不爽並不重要,艾利;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幸福。」
他把手一攤。「那就說嘛。」
我關掉電視。「好啊。」
我講完了,蘇珊直直地盯著我,眼神犀利。
「我出庭作證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是知道的。可以說,一切都不正常。」
他眯縫著眼睛,用手指揉著下巴。「還是算了吧。你說是什麼呢?」
「討厭他們靠關係走後門?」
他再次咧嘴笑了。我又坐了幾分鐘,心想桑迪也許會回來了,但還沒有。漢克送我到門口,我下樓梯時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