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周六那天,蕾切爾反鎖上自己的房門,算是在裏面紮營了。偶爾從門縫傳來一聲驚呼,表明她還活著。我晚餐做了她最愛吃的意大利麵和番茄醬,全當是向她謝罪。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由我來主動提出和解;可作為美國猶太人,我的內疚感太過強烈,甚至會對自己沒做的事也要承擔責任。而她一直等到番茄醬已涼、麵條成了橡皮筋,才偷偷下樓吃了一些。
「槍里裝了子彈。」
「槍支。」
我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槍支?」
我看向戴維斯的眼睛。如果她神志恍惚,或許我還能理解。但她卻是完全清醒的。戴維斯看到我的目光后,朝我揚了揚眉毛,似乎是說,現在這年頭就是這樣。
「蕾切爾被抓了?什麼罪名?」
「謝謝你,」我說。
「那兩個孩子呢?」我插了一句。
蕾切爾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剛走幾步,突然轉過身來,跑向戴維斯,踮起腳,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
我環顧四壁。牆壁、書架和傢具看起來都那麼堅實,雖說其實都普普通通,但也讓人頗感安慰;儘管如此,依然感到完全無能為力,簡直無法應對!只好重新跌坐在沙發上。要是她11點15分還沒到家,我就報警。
戴維斯警官和我握手道別。
「非法持有武器,夫人。」
一片寂靜。
戴維斯接著讀。「警官們對車輛做了檢查,發現該車登記在格倫科的羅伯特·哈林頓和亞歷克莎·哈林頓名下。車內沒有人能出具『持槍證』……」
「拘留?」看他沒有回答,我接著說,「她會怎麼樣?」
「晚上好,福爾曼女士。」失火以後,這個警官來麥克的公司詢問過我。「我來是要告訴你,你女兒沒事兒。」
「天哪,上帝呀!」我猛地捂住了嘴。
我拿起聽筒,撥了巴里的電話。電話響了四聲之後,答錄機啟動了。毫無疑問,又是和瑪琳去多爾郡度周末了。但蕾切爾不在。我給卡蒂家打了電話,也沒人接。我本想給蘇珊打電話,但我知道只能接入答錄機——她和道格每個周六都外出。
我向門衛通報了姓名。門衛年近花甲,體格魁偉,粉紅色的頭皮上搭著稀疏的幾綹白髮。他讓我坐在一把黑色的模製塑料椅上。我就像跨進了愛麗絲的鏡中世界,雲里霧裡的。九九藏書
「對不起,媽咪。」她的淚水順臉流淌。「實在對不起。」
大廳就像個樸素的複合辦公區,瓷磚地面,白色牆壁,擺了些人工花草;兩邊都開著門;一扇門旁邊開了個小窗口,窗口後面擺了好幾張辦公桌和許多通信設備;熒光燈與無線電發出的噼啪聲結合在一起,似乎此地遠離塵囂。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看了看戴維斯,她對我短暫地搖了一下頭。蕾切爾臉上的淚水又奔流而下。
「德里克在他家車庫裡找到了一些子彈,我們就開車出去到處轉悠。德里克就說開了,什麼我們要先打碎幾塊窗玻璃,然後……」她發了一下抖。「就……幹掉你,還有……」
我跑上樓,察看了所有房間。不見人影。檢查了所有的壁櫥。依然不見。頓時脈搏狂跳,耳朵里如雷鳴般轟響。跑到樓下。地下室也空蕩蕩的。我再次衝到上面,打開前門。冬夜凜冽,寒風刺進了皮膚。
我緊緊抱著她。「沒事的,寶貝兒。媽咪在這兒呢。」
「不用擔心。她很好——只是受了一點驚嚇。不過你還是得去一趟。」
外面不遠處的高速公路上,一輛卡車隆隆開過,回聲在樹林中回蕩。
「夫人……呃,非法持有罪。」
「呃,夫人,這多少要看她,還有你……的態度了。這案子由青少年犯罪警官處理。」
「蕾切爾?」
戴維斯清了清嗓子。「我看蕾切爾顯然非常懊悔。我們一起談了人生的選擇問題。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有些選擇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在交友方面。我們還談到了如何應對憤怒或是心煩意亂的時刻。她已經答應,感恩節后我倆再談一次——要是你同意的話。」
「她是個好孩子。」她一隻胳膊摟著蕾切爾的肩膀。「我已經給蕾切爾解釋過了,所以應該跟你說一聲。」她從寫字板上取下一些文件。「出庭日期是5個星期之後。她不用去,她的律師可以代她出庭;我也要去,不過我會建議撤回那些指控。」
蕾切爾捂著紙read.99csw.com巾抽噎著。
敲門聲響起,戴維斯警官走了進來。蕾切爾向我貼得更緊。長凳另一端有盒紙巾,我就輕輕掰開蕾切爾,將紙巾盒遞給她。她畏縮了一下,我將手掠過她的頭髮,無言地安慰著她。戴維斯靠著門背,開始讀那份夾在寫字板上的文件。
她去哪兒了呢?興許她留了紙條。如果留了,應該是在廚房裡。我跑進廚房。什麼也沒有。看看時鐘,都快九點半了!她知道自己11點以前必須到家。難道她早有預謀?或許,當初沒給她買手機或是尋呼機的確是一個錯。其實好多父母都給孩子買了,可我原先認為那是寵得過分,是擺闊!
一輛深色SUV正駛離我家。前排坐了兩人,疾馳而去;想要辨認車牌號,可光線太暗。我猛然開上車道,跳下車,沖向屋裡。
我蜷縮在沙發上,竭力提示自己不要驚慌。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我不禁一陣恐懼。飛機倒是安全飛走了,雷鳴般的噪音依然震顫於四壁。
突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這可能是場噩夢般的陰謀。要是SUV里的人知道我何時獨自在家,便蓄意挑選那個時間,搶走我人生中唯一的精神寄託,那可怎麼辦呢?
我抬起頭。一個迷人的金髮女郎站在我面前。她的姓名牌上是「喬治婭·戴維斯警官」,可她穿了條合身的黑色寬鬆長褲、黑靴子,搭配一件象牙色毛線衫;齊肩的金髮捲曲而輕盈,彈跳不停;兩隻大大的眼睛猶如褐色的水潭。
戴維斯點了點頭。「休息休息吧。今晚也真夠你受的。」
「她還好嗎?」
「蕾切爾?」我高聲叫道。「蕾切切,你在哪裡?」
他點點頭。「她已被拘留。」
我點了點頭。奧利弗·斯通導演的新時代《邦妮和克萊德》。兩個年輕連環殺手轉戰全國,槍殺無數,而且洋洋自得。
「不知道。」
社區警察所在一座現代磚混建築里,位於一個高檔住宅區中間。它不臨公路,要不是停車場里停九_九_藏_書放著好幾輛巡邏車,看起來就像個學校或是社區中心。我停下車,跑步經過一支旗杆,向正門入口奔去。人行道兩邊是一個個白色的大石頭,在昏暗的月光下尤其蒼白。
蕾切爾抬起頭,我沖她笑了一下。戴維斯也向她笑了笑。她臉上原先極為痛苦的表情開始緩解下來。
我屏住呼吸。「你說『沒事兒』是什麼意思?她究竟在哪兒啊?」
蕾切爾舔了舔嘴唇。「呃,德里克和卡拉租了《天生殺人狂》——你知道,領銜主演的是伍迪·哈里森和朱麗葉特……」
「你們嗑藥了嗎?」
難怪蕾切爾的父親會跟卡拉的母親在一起,我如釋重負,心裏卻感覺怪怪的。「那麼,現在還有什麼事嗎?」
戴維斯抬起一隻手。「當時,你女兒坐在後排座位上。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她在某個時間摸過那把槍。是這樣吧,蕾切爾?」
我頓時癱靠在牆上;本來應該意識到,午夜時分按門鈴的人不會有什麼邪惡目的。我將柯爾特悄悄放回櫥櫃。
蕾切爾不作聲了。
我盯著他的徽章,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他可能說的是中國話吧。「什麼?」
「那是因為他們……」
我驚詫得目瞪口呆:「武器?」
聽到門開了,她抬起頭;皮膚格外蒼白,滿臉都是絕望無助的恐懼;意識到是我來了,兩隻眼睛馬上瞪得大大的,就像我從外地回家時見到我的情形:一下子撲進我懷裡。
我打開門,一面強壓著自己的舌頭。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狹小房間,大概10英尺長、8英尺寬。四周的牆壁用煤渣磚砌成,沿著一面牆安了一條嵌入式長凳。牆壁上
九*九*藏*書裝了兩根垂直的鋼條,就和無障礙洗手間里常見的那種鋼把手一樣。其中一根懸挂著一副手銬——手銬啊!長凳的一端,蕾切爾正蜷作一團。
我一下子好窘迫!
「她在……她在所里。」
「巡警把她帶進所里的時候,我正在值班。出於禮貌,奧馬利警長派我過來告知一聲。」
「在另外的詢問室里。哈林頓夫婦正在前來的路上,但我們無法聯繫到塞傑夫人或是戈德曼先生。」
「福爾曼女士?」
「警察所?為什麼?」
蕾切爾立刻面露喜色。「我?回家?」
「現在呢?」我問。
她聳聳肩。「可能,是在他父親家裡。」
回想起那次在西弗吉尼亞的新河漂流的情形,看著女兒在水中掙扎而無法施救。難道那一幕會重新上演?他們帶走了蕾切爾,將對她做出難以言表的可怕事情,要是我不——會怎麼樣呢?他們想要我幹什麼?交出錄像帶?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他們?他們究竟想得到什麼?
一
「我?」
結果呢,才是門鈴響了,於是我橫跨一步,來到門上鑲嵌的玻璃框前。門廊燈下面站著一個眼睛凹陷、臉色稍許發青的警察。
午夜時分,我正要拿起電話,一束亮光突然穿透玻璃窗子照了進來。我跑進門廳,心裏咚咚直跳;沒來得及細想,就抓起老爸給我的柯爾特45口徑手槍。檢查確認裏面裝了子彈后,就鬆開了保險——但願還記得如何使用!
戴維斯臉紅了。
「跟我過來一下好嗎?」又是一個試探性的微笑。她等著我拿起包,然後我們一起穿過一道門。
「可以回家了。」
離開警察所的時候,我注意到黑塑料椅上坐了一對夫婦,年齡跟我差不多。女的拿著一隻手絹嗚咽,男人則用胳膊摟著她的雙肩。大概是德里克的父母。我們沒停,徑直推門走了出去。
「我沒有真的這麼想,媽媽。我只是實在昏了頭。我決不會……」她再次低下身子,雙手抱著低垂的腦袋。
我抱起她。「沒關係的,蕾切爾。」我低聲說道。「我知道。」
「我明白。蕾切爾告訴我說,他們……去外地了。我們聯繫到了一位姑媽。她正在來的路上。」
「當然同https://read.99csw.com意啊!」
身體平貼在門上,嘴裏像是塞了棉花,我等著——等著有人敲碎窗玻璃,轉動門把手,接著門一下閃開。
「在哪裡?」
她試探性地沖我微微一笑。「我是處理青少年犯罪的警官,你女兒的案子就歸我管。」
戴維斯警官看看蕾切爾,然後看看我。「對了,福爾曼女士,我和蕾切爾談過了。你幹嗎不跟媽媽講講事情的經過呢?」戴維斯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大約11點鐘時,蘭德爾警官和布魯斯特警官在鄧迪附近巡查,就在沃基根路上,攔下了一輛朝南違章高速行駛的黑色雷克薩斯SUV。起初司機試圖甩掉這兩名警官,但最後還是將車開到路邊。警官逮捕了德里克·哈林頓、卡拉·塞傑和蕾切爾·戈德曼。警官詢問這幾個青少年時,注意到車內靠乘客一側的地板上有一把38口徑左輪手槍。」戴維斯抬起頭。
9點左右,我去了趟錄像店,想買點我們能一起看的東西。或許這樣,我們就有可能開始說話了呢。我要了一個亞當·桑德勒主演的影片,以及卡梅隆·迪亞茨領銜的一部喜劇,不到30分鐘就回到我們那個街區。經過鄰居家房子的時候,我突然猛踩剎車。
「你們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
走過一個長長的走廊,轉過一個牆角。她指著一扇門。「她在那裡等你。」
二
「沒。什麼都沒做。」
「他們開車來接我,然後回卡拉家看那個電影。我覺得片子太讓人毛骨悚然,可他們卻覺得好極了。」她低下頭。「然後我們回了德里克家,他找到了那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