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Q線
尾野一副蹓躂的樣子站起,面向前方。非常感謝你,向司機先生說了這句話後下了車。其他美裝部成員也一個個跟著下車。喝茶時間到了,去喝杯咖啡吧。大家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尾野瞥開視線,提不起勁地說:「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啦。」
「我二十二歲,」笹塚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后藤而後鞠了個躬。「還請您多多指教。」
從小陽台走出一名今天早上在美裝部辦公室裡頭看過的女子。就是營運部營運課的櫻木由美子。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目光停在早瀨身上,並快步走近。由美子以一副嚴肅的表情找早瀨談話。
早瀨和面試的時候相反,毫無緊張感的笑臉舉起單手驅身向前,坐到尾野的旁邊。「喔!哎呀呀,漂亮寶貝『瑪莉貓』還真受歡迎呀。」
「造型師啊,真是體面的稱呼呢。」早瀨以一種半開玩笑式的口吻說。「就是因為人手不足,所以我們才商請派遣公司把你們找來啊。呃,說起來幫演員穿戲服其實是由一課的人來負責的,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太擔心。」
后藤總覺得這個男子有些眼熟。正是在面試最後一關時碰到那兩人中的其中一人,總監早瀨。后藤正襟危坐了起來,但其他人仍維持原本的姿勢,您辛苦了,只是這樣隨便地打了聲招呼。
現在,後台的路上仍然半個人影都沒有。除了后藤以外,也沒有一個人會關心匣門。尾野、河內和笹塚走向道路旁邊員工餐廳的小陽台。彷彿感覺得出離遊行預定到達的時間還有一陣子,他們連表都沒有看一眼。
公車緩慢地停在站牌處。尾野一行人沒有要起身的樣子。沒有人要下車,反而有一個人上車了,同樣穿著美裝部的戲服。
早瀨伸手指著尾野。「那位就是你的直屬上司,訓練官尾野廣幸先生。」
自從分配到美裝部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正式的問候。后藤連忙站起來鞠躬回禮。「哪裡,也請您多多指教。」
久川庸一,原https://read.99csw•com來那個一臉剛正演米老鼠的男人是叫這個名字呀。但是,知道這個消息也沒有用,幫他著裝根本不是等級1的自己可以做的事。他是劇團團長,我就是在最下層的打雜小弟。以後,連想接近久川身邊也是不可能的事。
「太好了,」尾野說。「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不然要把布偶裝脫掉可就糟糕了呢。」
感覺並不有趣的笑聲爆開,后藤在當中只是靜默地看著早瀨。
后藤還站在走道上,公車已經開動,整個人都快要往前撲了。然而,也沒有人要找自己一起坐。沒有辦法,他只好坐在離尾野稍微有距離的位置。
年近三十有點神經質的男人,第一次和后藤眼神四目相接,微微點了點頭。那種感覺特別不體面的言行舉止,看得出是公司里典型中間管理階層的態度。
「好啦。」尾野隨便應了聲。其他人的回答也是漫不經心。
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辦法。后藤起身走近早瀨。「這個……」
「嗯嗯,我確實說過……」
這個時候,由美子向早瀨說:「那正好,我可以找他幫我的忙。」
「哎呀?這是在說什麼?」早瀨歪著頭十分納悶。「美裝部的工作,也是迪士尼樂園相當了不起的工作之一呀。」
遊行的終點,以前來玩的時候好像偶然看到過。小熊維尼獵蜜記的內側、卡通城的裏面有道匣門,遊行隊伍就消失在那裡。道路會這麼彎曲蛇行應該是為了不要讓後台被發現吧。所謂的發送站2,相信就是指卡通城的匣門。
年輕的男子把無線電拿在手上,小聲地在聯絡著什麼。這個以美裝部男性成員而言皮膚比較白、五官有點女性輪廓的男性關掉無線電電源後向周圍的人說:「遊行隊伍會準時從夢幻樂園到中央廣場。但以防萬一,還是先向中央廣場的南邊諮詢台去詢問相關的資訊吧!」
忽然由美子拍了拍后藤的肩膀,就轉身跑了起來。「快點。
https://read•99csw•com如果不在遊行結束之前好好疏導一番,Q線又會拖得更長了。」「是的,只要有總監允許的話。」由美子一臉認真地回答。后藤再次把目光轉向早瀨,由美子又說話了:「如果中午前能改善遊客過於擁擠的情況,你下午就可以再回到原本的工作。麻煩你了,萬一有什麼突髮狀況,那就很難挽救了。」
「是呀。對平常不會登台的美裝部人員來說算是特例哪!」早瀨嘆了口氣。「瑪莉貓的拉鏈怪怪的,常會壞掉。以防萬一還是要有人形影不離地照應嘛。」
「這樣啊,」接著早瀨的手指向拿著無線電的年輕男子。「他是笹塚昭雄。我們之中唯一的正職人員,不過目前還在進修當中。年紀應該和后藤差不多吧。」
在抬起臉之際,后藤的眼角餘光,看到河內低著頭哭喪的臉。除了早瀨以外最年長的他也是兼職員工吧。看到比自己年輕的正職人員感覺不太愉快的樣子,毫不掩飾地別過臉去。
早瀨笑了。「可不能到那種地步啊。只要一發現玩偶的身軀看起來有一點點歪曲的話,就必須要快速地鑽到瑪莉貓的後方,然後悄悄地調整。我在這一方面可是比你們經驗豐富太多了。」
后藤心裏這麼想著,走向早瀨和由美子的身邊。「早瀨先生,請問有什麼比較值得做的工作嗎?」
由美子邊跑邊回問他:「你沒有以遊客的身分來玩過這裏的遊樂設施嗎?」
「沒關係的,」早瀨以輕鬆的口氣對后藤說:「脫的時候不用像著裝時那樣急急忙忙的,還算可以應付。再說這樣不好嗎,在灰姑娘城堡幫忙,你不是說想做替客人們製造夢想的工作嗎?」
早瀨問尾野。「遊行進行的如何?」
餐廳的小陽台有尾野帶領的美裝部一行人隱約地往這裏眺望過來。這個新來的怎麼這麼幹勁十足啊。交頭接耳的聲音彷彿都傳到自己耳朵里了。
「唷,兩位辛苦了。」尾野向兩位打招呼后,在對read.99csw•com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
后藤是最後一個下公車的。這條寬度只能讓遊行花車勉強通過的道路,在樹林中婉蜒著。在那前面,想必也有個和發送站1一樣的匣門吧。
「整頓排列隊伍也是很重要的工作。」由美子說著,又加快了跑步的速度。呼吸絲毫沒有混亂,跟她瘦弱的身形一點都不合,似乎對自己擁有驚人的肺活量這件事相當自豪。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做的是更能為客人們製造夢想的工作。遵從迪士尼的精神、讓孩子們感受到希望。」
河內舉手發言。「有謠言說遊行中演米奇的久川庸一先生名字被放上網路。在此誠心地拜託大家不要把演員的名字、後台等等事情泄漏出去。有時候在通勤電車中,客人們也會張大耳朵在聽,請各位要多注意,不要破壞樂園的夢幻。」
早瀨張著大嘴仰望后藤,而後含糊地回應。「喔,你今天開始上班呀。呃,你是鈴木,不對,佐藤,好像也不對……」
公車停了。聽見司機的聲音。「發送站2到了。」
「只有這些人?」后藤驚呼。「這麼多演員和舞者的造型師,主要成員只有這些嗎?」
后藤自己也有不滿正想對總監抱怨。總之,自己已經無法忍耐鎮日埋沒在美裝部的工作里了。
「有人叫你當神秘之旅的導覽嗎?」
有一陣子,四人無言地坐在公車上搖搖晃晃。后藤始終保持沉默。想要知道的事像山一樣多,可是覺得問了又會被尾野斥責一頓。看來只要記住工作內容就夠了。說到迪士尼樂園,聽說是使用導覽手冊和進修風氣相當盛的地方,不過美裝部似乎是個例外。在這裏建構著如師徒關係般奇妙的人際網路。
「是后藤,我叫后藤大輔。」
說到Q線,剛才在遊行大樓前面也有正職人員在講,再聽由美子這麼一說,Q線好像就是指客人們排隊的動線。后藤記在腦海里,像學到新的英文單字一樣。
這就是現實嗎?后藤感覺心情更低https://read.99csw.com落了。在這公車之中確實存在的,就是跟現實世界相同的種種不和與自私的衝突。也不過是表面上看起來很和諧,但私底下還是潛伏著許多糾葛。
「值得做的工作?」早瀨瞪圓了雙眼。「還真是急性子耶你。別擔心,再過十五分鐘遊行隊伍回來你就得忙著幫演員們脫布偶裝了。然後你還要將各角色的衣服分門別類,再丟進乾燥機裡頭去烘乾哪!」
「但是,」后藤相當困惑地說。「遊行隊伍已經快回來了耶……」
「這我知道……。但我實在是靜不下來。我滿懷著期待的心情等了一個禮拜,想不到卻要一直窩在後台,實在是有點受不了了。」
「沒錯,就是后藤啊。」說著早瀨拍了下膝蓋,看了看同車的人。「各位,他是新進人員喔。從今天開始在美裝二課服務的后藤大輔先生。嗯,這位是角色部門的經理,河內信也先生。」
尾野問:「您被指派上舞台嗎?」
「準時。」尾野很乾脆地回答。「無風。順暢。」
「那麼下午也不太可能起風羅。」早瀨搔著後頸說。「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后藤仍舊疑惑地呆立不動,但由美子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他看了看早瀨。早瀨使了個叫他快點跟上的眼神。
隨著尾野搭上演員專用的公車,車內已經坐著兩名穿著和后藤一行人相同戲服的男人。一個看來年紀和后藤差不多大,另外一個明顯大上許多,而且比尾野年紀還大,看起來近三十歲。與肌肉男尾野相比,那名男子看起來很削瘦,而且臉龐也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
由美子板起一張臉孔。「『灰姑娘城堡神秘之旅』的Q線異常地長,竟然要等九十分鐘。由於演員人手不足所以導致旅程進行得不太順利,想說美裝部的人現在手頭上應該有空吧。」
「什麼?」早瀨看著后藤。突然,浮現滿臉笑容。「對呀,那樣也好。那麼,你就帶他一起去吧。」
后藤再次詢問。「幫忙其他部門的工作可以嗎?」
后藤不知read•99csw•com所措地聽他們的對話。「什麼啊?」
更是迷惑了。后藤忍不住嘆起氣來。「除了導覽以外的角色,難道是要我來整頓排列隊伍嗎?」
「最後,」早瀨面向後藤說:「我是美裝二課的課長,早瀨實。專業兼職人員而且幾乎每天都要上班的大概就這些了吧。」
和那身戲服並不太相襯,感覺也像從事重勞動工作的言行舉止。不過車內的這兩位對尾野這種態度也沒有感覺到不適的樣子。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既定的命運嗎?尾野說這不過是幫人穿穿脫脫的工作。自己除了這之外就不能學到什麼了嗎?
不管他了,后藤心想。是別的部門主動找上我的。搞不好能趁著這次機會一舉提升自己的業績及口碑,然後能申請轉調到其他的部門倒也不錯。沒錯,雖說自己現在隸屬的單位不如預期,但也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未來就是要由自己去創造的。RPG遊戲才正要開始呢。
「不用,」尾野有點苦笑地搖著頭。「不用操這麼多心,天氣這麼好不會遲到啦。正職人員只要好好掌控時間就可以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記不住台詞啊。」
雖然措辭有些粗魯,但那個年輕男子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和尾野一樣浮現一張苦笑的臉。
這個男子的轉變是怎麼回事。完全沒有威嚴。雖說他是總監,好像還是得負責照顧布偶裝。想是體諒幫忙遊行的人手太忙,連管理階層的人也親赴現場了吧。有活力得完全不像中年上班族的世界嘛。
在剛才遊行的準備中,美裝部的成員還有好幾人。按照早瀨的話,他們上班應該是相當彈性的吧。這會兒,后藤也感覺到他會隸屬美裝部這件事,其實派遣公司之前就知道了。只要是派遣進來的一律配到美裝部,好像常識似的。這麼講起來,只要看到派遣公司發的通行證,所有人都會馬上認定后藤是美裝部的人。
真是沒辦法。后藤跑過去去追上由美子。「在『灰姑娘城堡神秘之旅』里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