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舞者
「這個嘛,」惠里說:「我也不知道。」
沒幾秒就立刻站了起來。只能想到她是故意走進巨雷山的軌道上的。而她的意圖,也是昭然若揭了。
「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自殺。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這時的惠里似乎沒了警戒心,而且緩和了緊張的心情,臉上還浮現笑容。惠里又再接著問:「所以,你算是後輩羅?」
凝神一看,后藤隨即認出那個女生是誰。不自覺說了出來。「是藤木惠里。」
惠里臉上浮現一抹笑容,相當自然的微笑。
由美子靠近警衛說:「發生什麼事了。」
「當然。他們從緊急出口的分歧點回到起點了。」警后從樓梯下來,走向牆邊的監視器。「問題出在這個女人啊。」
「因為,」后藤在距離惠里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只是把布偶裝弄壞就被罵成那個樣子……」
「不行。這種情況能在鐵軌上行走的只有正職人員和工程師。」
在蜿蜒的軌道上走了一陣,隨即看到坐在那裡的人影。
她受到驚嚇了。不僅是激動,神經似乎已經緊繃到亢奮的狀態。顯然現在必須很冷靜地說服她才行。
「是啊。老說些好像很偉大的話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才等級1而已。」后藤如是說。自己也是,終於有機會很坦率地表達心情了。「說實在話,工作開不開心,我不是很清楚。」
「就算不當舞者,這個工作也很快樂。」
有一個警衛站在緊急出口頻頻向外張望。
后藤走到外面來。站到巨雷山的鐵軌上。
突如其來的的一番叱責,惠里的臉上浮現疑惑與恐懼交集的表情。后藤認為這樣太不講理了。這名叫做沼丘的男子,應該是聽到惠里坐在這裏不走而趕過來的,但現在的情況正在變化。
「打起精神吧。」后藤說。「你現在也是為客人編織夢想的演員之一。然後,最終也要實現你自己當上舞者的夢想。希望也還沒有破滅,不可以中途放棄喔。」
藤木惠里坐在一條鐵軌上,抱著膝注視著地面。
「這麼說來,你是兼職員工?」
「請等等。」后藤向沼丘說。「她也是有內情……」
「過來。」沼丘大聲斥責。「再添麻煩的話,我會要求你賠償的。」
惠里雖然低著頭一語不發,不久也落下豆大的淚珠。每當淚珠滑落至臉頰,她就用指尖迅速地擦拭乾凈。
「什麼話。」后藤咋舌。「這種時候還要遵守什麼規定嗎?太不像話了。」
那個聲音並不足以影響后藤的決心。反而是在後藤背後推了一把。因為這樣就會被解僱的職場,自己也不想幹了。同事想要自殺耶。還要最好裝作沒看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正式上場的時候會緊張嘛。」
踏著砂石道路往坡道上爬。在多雲的天空下,岩山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但不知是不是從平常就遭受風吹日晒的關係,已經被腐朽地到處都是小洞,有的還露出鋼筋的骨架。不過因為是高速通過,客人們九九藏書也看不出來吧。
「如果變成舞者的話就一直都是正式來的。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應付那樣的場面。所以就落選了。」
后藤起身走近惠里。和她並肩坐著,然後指著自己胸口的名牌。「我是后藤。后藤大輔。昨天才加入的新成員。」
后藤不自覺地跑起來。當他走上樓梯接近緊急出口的時候,警衛追上了他,並且抓住他的手腕。
其實答案很明顯。因為自己是美裝部的成員。雖然只有昨天一天,和藤木惠里在同個部門做同樣的工作,而後屢次看著她被窮追猛打,陷入痛苦的僵局裡。就算只有這樣,也足以讓自己感同身受了。
好像聽到了腳步聲。惠里抬起了頭。僵硬的臉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往後退。
「而且,怎樣?」
「我不懂。明明就想要當舞者,但現在做的事,只是幫演員戴上又大又重的頭部拉上布偶裝背後的拉鏈罷了。」
「不客氣。」后藤笑著說。「來,我們回去吧。」
惠里歪著脖子說:「總是只有我跳不好。練習時可以做到的,一到了甄試的會場,就做不出來了。身體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連書上說的都跳不熟練,還被人家認為是初學者以下的水準。」
后藤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朝向惠里。用好不容易才聽得清楚的細線般音量,惠里小聲地說:「你是美裝部的人嗎?」
「那個,」后藤相當謹慎地說話。「你的痛苦,我能了解。大家都想知道米老鼠的下落,你被那樣質問,像犯人一樣對待……。任誰都會沮喪的。」
不過,那個聲音卻從對面的岩山穿過去,又漸漸變小聲了。
惠里看著后藤身上穿戲服。后藤點點頭說:「對。我是美裝二課的后藤。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我們昨天在遊行大樓前有碰過面喔。」
由美子很驚訝地上衝到監視器前面。想要把臉貼在螢幕上似的,仔細看著那個不太清楚的畫面后,她怯怯地對后藤說:「的確是藤木小姐本人沒錯。」
「這還用問。當然是把她帶回來。」
惠里用手捂住口、俯著臉。肩膀微微地顫動。好像在哭的樣子。
惠里發出近似喊叫的聲音。「別過來。」
不過,自己做不到那樣。惠里被帶走了。她的處境真令人擔心得不得了。惠里自行進入遊樂設施的軌道上妨礙了正常運作,這是鐵睜睜的事實。又扯上米老鼠布偶裝的遺失事件,她肯定會遭受執拗的追問。
「那是我自己不好。因為我想一個人做完工作,不要麻煩其他男生來幫忙……」
「這樣啊。」后藤掩藏自己的吃驚。「還真有點,令人意外呀。」
「不是。」嘴上這麼說但也不全都是否定的意思。后藤心裏這麼想,一邊修正自己接下來的話。「嗯,這個嘛,確實我也是想要站在前台工作啦。相較之下,或許是普遍皆然的現象啦,存在於內部的還是現實世界。或許是我太天真了,自以為以客人九_九_藏_書身分來迪士尼遊玩時所抱持的印象和同樣的世界也會在後台延伸開來。認為這可能是一個沒有個人好惡、對立、甚至是爭吵的工作職場。但實則不然。感覺和之前其他的打工沒什麼不一樣。兼職員工還是在正職人員之下。只是按照工作說明書的指示行動。老實說,我打從心底感到失望。更進一步認識到這裡有的一切都是人為造成的。就像眼前這座岩山一樣。」 惠里的眼睛睜得老大,目不轉睛地聽后藤說。然後她用很認真的眼神看著后藤問:「你想辭職嗎?」
惠里的臉部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了,想必沼丘是握得相當用力。
后藤慢慢地走近。
后藤凝視著惠里,惠里也看著他。四周被寂靜包圍。只聽到從遠方,蒸汽船的汽笛聲乘風而來。
「我啊,」惠里一臉認真、輕輕地說:「米老鼠不是我偷的,我也沒有把他藏起來。」
迪士尼樂園裡頭唯一也是最大的正統雲霄飛車。由於是超人氣的遊樂設施,聽到停駛通知的客人行列還是不輕易離開。不動如山的隊伍依舊,自土黃色的岩山一路伸展至西部樂園。
可以為惠里辯護的,只有自己了。因為這個想法,后藤跟在那群男子後面。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幫忙辯解什麼。但是,不能讓她一個人承受。
場面沉靜了一會。
看惠里滿臉愁容,后藤心想她現在講的應該是真心話了。如果自殺只是胡扯的話,就不會說出不知道自己心情這種話了。
警衛回頭看著她說:「這個斜坡前面有個美裝部的女人坐在鐵軌上。還好飛車是在轉彎之前緊急煞車,所以並沒有讓客人們看到。」 「所以,飛車上的客人們全都平安無事羅。」
離開之際,一個男子回頭看著后藤說:「你也快點跟來。」
「我不能袖手不管。」后藤這麼說,走向緊急出口。
「當演員是我最優先的選擇。既有知識,又可以定期參加甄選試鏡,而且…」
在舞台上有演員們不得奔跑的規定。昨天要前往灰姑娘城堡神秘之旅也是如此。這樣的規定真令人著急。后藤和由美子兩個人,像比賽競走似地快步走向巨雷山。
「什麼事?」后藤回過頭。
后藤有些迷惘了。對於自己口中所讚頌的工作職場,總覺得有些詭譎但還是得接受。和這樣的后藤相比,惠里單純多了。甚至,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地努力將迪士尼樂園的精神和哲學深植入自己的心中。
惠里點點頭,慢慢地站起來。面對已經起身準備跨步的后藤背影,惠里輕悄地喚了聲。「后藤。」
其實不全然都是真心話,后藤自己也心裡有數。講得過於漂亮了。對自己工作的定義,雖然也有無法認同的地方,但為了說服惠里也只能這樣了。
是喔。惠里嘴裏嘟噥著,表情仍舊暗淡地低著頭。
通路的前方接連著一棟小房間,在那裡有幾個演員,還有幾個和警衛。每個人瞼上都浮現困惑九九藏書的神情。房間內側有一道矮階梯,連接著緊急出口。在那個大門敞開的另一側,可以清楚看見岩山的山谷和軌道。平常應該會有巨雷山的飛車呼嘯而過,緊急出口也是關閉的吧。但現在不管是飛車經過的聲音還是客人歡呼的聲音都聽不見。
很快樂。令人意外的答案。從看起來那麼痛苦的惠里口中,竟然聽到那樣出人意表的回答。
不過,惠里似乎察覺到后藤的疑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喔。」
「我是不太懂啦。」
突然,有數個踏踩砂石的腳步聲傳來。后藤往前方看。
「我相信你。」后藤點著頭說。
「后藤,」由美子想阻止他的聲音由背後傳來。「別鬧了。不要去啦。」
然而,沼丘只看了后藤一眼,就再度把視線回到惠里身上。摻雜著怒意,他一把扭住惠里的手腕。
果然,臨陣磨槍的演技是不行的。還是只有坦開心胸,以真實的心情相對。后藤改變了想法。
后藤凝視著由美子暗想。自己和由美子在意識上是有差距的。那個差距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明明同樣都是站在兼職員工的立場啊。
后藤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想自殺,也改變不了跟她應對的方式。聽說也有明明沒有死的念頭,卻以自殺未遂來引起學校老師或職場上司注意力的人。惠里的本意到底是哪個,光想弄懂這一點就十分困難了。
對於背過臉去的惠里,后藤啞口無言。
言行不一,后藤感覺到惠里真正想講的似乎就在這裏。「那個。會站在這種地方,不就是為了跟正職人員見個面說個話嗎?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想死對吧?」
「就正好路過……」
「嗯。和你一樣是兼職員工。」
「為什麼啊……」后藤用手指搔搔額頭。「被僱用為兼職員工以前,在進修時不是學過迪士尼的治理哲學嗎?華特?迪士尼因為自己是電影製作人,所以迪士尼樂園不是以普通遊樂園而是以電影式的想法成立的。入園口只有一個,從那裡通往世界市集,還看得到灰姑娘的城堡…什麼的,因為很注重故事性嘛。而且內容都相當有趣呀。隨著世界市集越往裡走的道路寬度會很微妙地變窄喔。就因為這樣造成遠近的錯覺,好像灰姑娘的城堡在很遠的地方等等的…。真的覺得好厲害呀。從這裏到那裡全部都考慮到了。當時我就想如果能夠在這個如夢似幻的地方工作該是多快樂的事情。」
「后藤,」由美子有些困擾地叫住他。「兼職員工本來就不準進入遊樂設施的工作場所的。而且巨雷山也停了,對惠里妹妹來說也沒什麼危險,我們還是等其他員工來再說吧。」
由美子從隊伍旁邊穿過去,走進岩山側面的模擬洞穴出入口。有個『除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立脾,也拉起了圍繩。由美子一鑽過繩索,便奔跑起來。
惠里的臉沒有抬起來。「也不是那樣啦……」
如果是這樣更不能不管她。后藤暗想。
https://read.99csw•com「我是調查部的沼丘重松。」那名男子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搞到遊樂設施因你停擺,你知道這對我們公司是多大的損害嗎?」
「哎唷,那種東西,和運氣也是很有關係的嘛……」
惠里點點頭。「任誰都會這麼想的。」
同時還聽到警衛的聲音。「如果違反規定小心被解僱喔。」
帶頭的一個高大的男子,兩手插著口袋走近。凝神俯視著惠里。
沼丘將惠裡帶走。其他的男子也一擁而上準備要走。
后藤只是站在原地。如果可以的話,自己真想代替惠里坐在鐵軌上。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如果有可以反抗那些個傢伙的選擇,至少自己也會想選下去。
「為什麼?」
「我也很喜歡把在這裏工作的人都稱為演員這種想法。在舞台上人人都笑眯眯的。為了守護客人的夢想,大家都同心協力地一起努力。的確讓人覺得夢想與魔法的王國是真正存在的。等我開始工作之後,也會想做這些事吧。只是……」
演員們拉開嗓門大喊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落地響起。「因為巨雷山的安全裝置啟動而緊急停駛,所以現在不能使用。再次開放的時間還未確定。真的很抱歉,請各位多加享用其他的遊樂設施。」
「在美裝部被差遣有什麼不滿嗎?」
「等等,」警衛大喊。「你是打算去哪裡。」
后藤開口了:「沼丘先生,這個,她已經……」
這條模擬岩山山谷間的行進軌道,感覺比當客人乘坐時幅度寬多了。砂石道路上等間隔地鋪著枕木,兩條軌道行走其上。看上去和電車一樣,不過構造上比較複雜。在車軌內側有幾個凹槽。詳細的構成是不知道,但應該是車輛的某一部分和那凹槽相接合,以防止脫軌的結構吧。
「呃?」
后藤放心地吐了口大氣。原來那不是飛車,而是平行經過的西部沿河鐵路的聲音。還好。做個深呼吸,消除一下自己的緊張。下意識地對惠里笑了。
「不要妨礙我。」沼丘掄起另一隻手,在後藤臉頰上重重地打了一記。
后藤依然在由美子的身後追趕著。蛇行的通路變得愈來愈狹窄,也有不彎腰就過不去的地方。再走一陣子,前方有喧雜的聲音傳來。由美子放慢了腳步。
幾名穿著西裝的男子,自鐵軌上飛也似地朝這裏趕過來。是陌生的臉。可能是正職人員,不過和昨天在33俱樂部的那群人相比,很明顯不是同性質的人。表情更嚴肅、目光更銳利,而且言行舉止更是一絲不苟。
后藤也跟著追了上去。這條通路從外面可看到的範圍內,全都被如岩石般花紋的牆壁壁花給包圍著,但是轉過第一個彎后,就近入了露出鋼骨架子的後台。顧名思義,這裏就是岩山的內部。順著那條通路直直走下去,隨著大角度的鐵制樓梯一路攀升。再走下去還有通路,前方是個三岔口。
稍微地抬頭,惠里開始嘀咕:「但是舞者甄試落選了。好幾次都是。」
監視器顯https://read.99csw.com示出來的,是在巨雷山隨處可見的攝影機拍成的映像,十六分割的畫面。其中一個畫面里,有一個垂頭喪氣的女子,坐在平緩的曲線軌道上。她的確穿著美裝部的水藍色外套。
「謝謝你。」惠里說。
「冷靜一點。」后藤停在原地。「你坐在那種地方,是想死嗎?現在巨雷山停駛了。你已經不會被碾過羅。」
然而在那個時候,軌道上聽到車輛滑過如金屬般清脆的聲音。轟隆隆的聲響愈來愈近。后藤嚇到,全身僵直在那裡。
后藤愈來愈迷惑了。完全沒個主張到底要講什麼比較好。
「你看到了?」
惠里的肩膀停止顫抖。
后藤邊搔著頭邊說:「還是你是希望有正職員工來嗎?」
真是純樸的女子。也是因為如此才容易受傷吧。
看來,最初想要裝沉著冷靜的計劃已經夭折了。惠里應該把后藤當作不可信賴的男人了吧。
「藤木惠里小姐。」后藤叫喚她。
由美子站在三岔口的中央環顧四周,大概是這條吧,說完又再往前跑了。
惠里這邊,好像察覺到后藤的膽小,很明顯地浮出失望的表情坐了下來。
總之,他儘可能地用所想到的語言表達他所知道的惠里。「惠里你啊,聽說想當舞者對不對?因為你外型也漂亮,舞也跳得很好的樣子呀。」
「呵呵,其實我也不是完全能夠接受這事實啦。不過,美裝部對每一隻人型布偶,都要負全部的責任。其他的部門也是,各自與客人目光所及的事物有關。或許迪士尼樂園經營方針是總公司的人在管沒錯,但存在於這個主題樂園裡的所有幻想,是由我們這些兼職員工的演員演出親手創造出來的。可以取代我們的人可能有成千上萬個,但只要我待在這裏的一天,我們就是支撐著迪士尼樂園這件事是不會變的。所以不努力不行,嗯,我想過類似這種事啦。」
不自覺踉蹌幾步的激痛。而後,麻痹般的疼痛延伸至半張臉。后藤咬著牙忍耐著痛苦。
「那個呀,」后藤不經意地笑了出來。「很不可思議。辭職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怎麼會變成這種想法呢。硬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我了解這裏本來就不是魔法世界吧……,正因為能理解討厭所有的東西都是人為的感覺,所以我們更要在背後支持才行。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惠里膽怯的臉望著后藤。而後藤能回報給惠里的,也只有注視著她而已。
后藤這番含糊的話,似乎完全傳達給惠里的樣子。雖然表情沒怎麼釋懷,但惠里還是點了點頭。「或許你說的沒錯。我認為工作的快樂,就是看到客人們愉悅來玩的模樣……」
「不過,」后藤提出了很簡單的疑問。「你又何必留在這裏當演員,還在美裝部工作呢?不是應該表現出自己除了舞者其他都不做的意願嗎?」
「你不也是美裝部的人嗎?你不覺得工作很快樂嗎?」惠里看了看后藤胸口上的名牌。「呃……」
惠里看著后藤。眼睛有些紅紅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