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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切·割裂之物 第一章

首切·割裂之物

第一章

「這一瞬間,那四人一齊轉身……」
深代不由得後退,腰撞到了祠堂的基台。她開始慢慢繞向祠堂的側面,就像在配合她的行動一般,影子也一點一點地侵入巷內。
「那、那、那些人……」
阿藤似欲打斷話題,但小倉屋先生沒答理她,繼續說道:「就算是涼子小姐,也難免驚恐不堪。不過,她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一個勁兒地向小巷深處走,向祠堂走,走近三個女人所站的地點……再走幾步,就能走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後了,小姐說,這時她發現自己錯了。」
這一回是原子爵家的千金,在同一個小巷,被殘忍地割裂了喉部。據說警方還得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證詞。那就是被人目擊到的兇嫌,臉上戴著可怕的鬼面具。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雙手雙足分別被四個女人抓住,徹底動彈不得了。四人念叨著:『請你也讓他割裂喉部。』與此同時,那漆黑的影子徐徐迫近——」
由於旭正遭遇令人難以置信的死亡,旭櫁原伯爵考慮把其弟旭義叫回家。然而旭櫁太過自私任性,與撫養次子的神社方面產生了情感上的糾紛,直到今年夏末,才好不容易達成了共識。
就這樣,年末,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在小巷深處割喉自盡的籠手旭正的忌日,終於到來了。
她用雙手堵住耳朵,蜷起雙腿,以胎兒似的姿態蜷縮著身體。然而——
整個鎮當即陷入了徹底的恐慌。事到如今,已不問血統,不問門第,能確定的是年輕姑娘很危險。不,就算是已婚婦女,大概也不能安心吧。這樣的恐怖氣氛,不知何時已充斥全鎮。
阿雲目家和籠手家前的那條道,鎮上的人叫它四丁目路。
「『從你背後來!』最前面的女人叫道。
由於逆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影子只是一味地盯著她,一動不動地凝視她。
小姐的身體四周飛舞著白色的、圓圓的什麼,然後那些玩意兒升上了天……派出所巡警的話語,立刻在她的腦海中復甦了。
阿藤做出兩手抬至胸前、隨即軟塌塌垂下來的動作。
「被、被召喚了……」
然而,先是傳來旭正戰死的消息,後來得知那是誤傳,等他回來了吧,精神方面卻又出了問題,哪還顧得上辦婚禮。阿雲目家也曾打算提出廢棄婚約。但貴子反對。因為那雖然是父母擅自定下的親事,但貴子從小就喜歡旭正。
如此這般匆忙回家的狀態持續了三天。這天黃昏,深代望見小倉屋先生的身影穿過了自家的門。她趕緊進屋,悄然靠近廚房,在已徹底成為固定位置的處所站定,豎耳傾聽。
即便如此深代也不打算折回。不,是不能折回。她覺得,只要一背對在眼前延伸的漸漸濃郁起來的黑暗,自己就會被真正的黑暗吞噬……
阿雲目原公爵固然嘆息案件的慘象,但或許也因此放了心。二十五六歲的貴子這樣堅持下去恐會徹底錯過婚期。可憐被害姑娘的同時——何況第四個犧牲者還是自家的女傭阿里——原公爵又為旭正之死鬆了口氣,倒也無可厚非。
「小姐轉身想逃,卻看到漆黑的影子堵住了小巷的出口。那個黑糊糊的影子,沐浴著從他背後照來的斜陽餘暉……」
也許是因為原貴族住宅區的特殊環境,在這裏,完全看不到別處常見的主婦與幫傭站著閑聊——所謂井邊小道消息交流會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商家,譬如這位在附近頗受人親近、被大家稱作「小倉屋先生」的老兄。總之他們就是包打聽,在各家出入,成了各個家庭交流傳言的對象。
「……」
不奪回來可不行……深代的腦海中浮起了這樣的念頭,同時,向小巷跨出了一步。
「四個女人……」
至於那位籠手家原伯爵旭櫁,連孫子也不好好祭奠,更別說向被害者的家屬謝罪了,他什麼也不做,就打算儘快把旭正的弟弟旭義叫回家。
「碰到幽靈,警察也是束手無策啊。」
「這種事也虧你能打聽到!」
「女人們和黑影呢?」
小倉屋先生談話中提到的貴子姑娘,是阿雲目家的三小姐,因父母之命成了籠手旭正的未婚妻。不過旭正學徒出陣時,她才十四歲,所以婚事要等旭正複員歸來之後舉辦。
(哎?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不是哦,好像是這一年來,鎮上陸陸續續有人在那小巷附近看到、聽到或經歷過怪異現象。」
——這些事,深代當然是從小倉屋先生和阿藤進行的每日對話中,一點一點打探而得的。她以她個人的思維方式,把握了事情的全貌。
「深代妹妹……」
之所以如此熱心,是因為她喜歡阿雲目家的貴子。從她懂事開始,就有對面那家的姐姐陪自己玩的記憶。命案發生后,就變了。即便是現在,如果深代上門拜訪,貴子也會好好招待她。但是深代無法從中找出以前的貴子,無法再次看到貴子天真爛漫的笑容。
「『在等什麼?』
「可是,貓或烏鴉的話,身影總會被人瞥到幾眼吧?而且還有人聽到了腳步聲,像是人的。」
「進去啦,進了那個小巷……如果真有女性遇到了麻煩,不幫忙怎麼行,她是這麼想的吧。」
又及,那個面具請人類學家看過,判明是南方某部族的惡靈面具。
「嗯,話雖如此……但是,絕大部分人在重新接受問詢的時候,回答說那是自己的錯覺,是心理作用。即使他們實際上並不這麼認為。」
(哎,不會是……)
「但是,四丁目路不read.99csw•com是一條直線嗎?不管從哪邊走過來,要是有人在前面拐進小巷,老早就會看到吧?」
貴子清晰地發表了這樣的宣言,阿雲目家的原公爵勇貴也就不能輕率對待女兒的堅定決心了。而且籠手家的原伯爵旭櫁還趁機暗示希望他倆婚約有效,只怕原伯爵旭櫁是無比盼望和原(雖然是「原」)公爵家攀上親吧。誰知卻出了那恐怖的割喉連續殺人案,而且兇手旭正自殺了。
「而且,阿雲目家的貴子小姐好像還大發脾氣說,怎麼可能有那種荒謬的事情——」
然後終於,那玩意兒走到了祠堂前。深代覺得它在那裡停住了。就在下一瞬間,傳來了一聲呼喚。
「據說小姐清醒過來時,派出所的巡警正在拚命安撫哭叫不休的她。巡警在巡邏時剛巧聽到小巷裡傳出的慘叫聲,所以就慌忙沖了進去吧。」
這天也是,小倉屋先生把一番正事處理完畢后,徐徐打開了話匣子。
這個青年籠手旭正是原伯爵籠手旭榷之孫,學徒出陣后一度有傳聞稱他戰死,哪知幾年前卻複員回了家。自那以後,為了治愈戰場上受到的精神創傷,一直在家療養。
「……」
換言之,她是從籠手家向阿雲目家走,通過兩家門前,當然也會通過巷口。
而且,街燈的光雖然勉強照到了小巷的出入口,但裏面被黑暗徹底籠罩著。從深代的房間望出去,自然望不見裏面的情形。她能看到的只有這邊阿雲目家的磚牆,其對面籠手家的磚牆,以及鋪陳在盡頭東側的大垣家的黑暗森林。
(人魂……)
深代凝視著看起來像個小家似的祠堂,十分困惑,如果這是家,那住的一定是神明。奇怪的是,面對眼前的祠堂,她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害怕起來。
「嗯,不知為何,小姐也突然感到……好可怕。而且,當她走近前去,那露出的半個身子就像被吸走了似的,倏地一下消失在小巷裡。不,那倒沒什麼關係,可是,在小姐還能看到那軟塌塌下垂的左臂時,從左臂上方擠出了一張僅露著一隻眼睛的臉。」
被害者在小巷盡頭的祠堂前,被剃刀之類的兇器割裂了喉部,遇害身亡。祠堂上濺到了大量血沫,由此推斷兇手是繞到被害者背後動手割的喉。
然而,儘管大眾如此警戒,在第二件命案發生的第二周,第三個犧牲者出現了。而且這回令人意外,被害者是鎮上經營老字號當鋪的人家的閨女。兇手的目標是原貴族家的女兒——這一思維定式,讓第三次行兇得逞了。
在她聽到和那小巷有關的怪談后,擔憂被恐懼取而代之了——那一天,在那祠堂前,姐姐不會被帶走吧。雖然連她自己也不怎麼清楚,姐姐會被什麼帶走……
她這樣對自己說——還是稱為「辯白」更合適——她一邊為自己辯白一邊打算轉過身去,背對祠堂。然後,想從小巷深處一溜煙跑出去,跑回家去。就在這時——
「怎麼說呢,只是有感覺的話,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只是腳步聲的話,有可能是幻聽——」似乎是為了讓沉默下來的阿藤安心,小倉屋先生說了這麼一句,又續道,「接下來較多的怪異現象是,走在四丁目路上,會一下子感覺有誰在看自己。不露聲色地張望四周,卻發現空無一人。正想著好詭異啊,就發現有個女人,只從小巷轉角處露出一隻眼,盯著這邊看,頓時毛骨悚然——」
然而,也許該說畢竟是旭櫁的孫子,旭義開始近乎執拗地糾纏貴子。當然,任何形式的來往都被她拒絕了,但他沒有放過唯一的機會,每周必定會埋伏在她參拜的祠堂邊。
「那麼,具體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貓或烏鴉?小巷盡頭的那一邊,是大垣大人的居所。那裡的庭院,哦不,應該是森林吧,不是有鳥獸棲息嗎?」
「是啊,然後呢,割喉案發生時,她在學校宿舍里,所以不像鎮上的人那麼了解。當然,我想她回鎮后對那些傳言多少有所耳聞,但這一帶,不會有人特意把案件詳情告訴她的。」
啪嗒啪嗒啪嗒……某物逼近的氣息,完全沒有消減,不,還不如說正在一味增強。
三天後的黃昏時分,深代又一次目擊了同樣的景象。一瞬間她打算沖向小巷,但一想到要進入漆黑的空間,就怎麼也不願走出房間。
阿藤接過貨物,又下了新訂單之後,趕緊壓低聲音,探出身子問道。
深代戰戰兢兢迴轉過身。一個漆黑的影子,背對著正在下沉的夕陽,像要堵住小巷的出入口似的,站在那裡。
「……」
沒多久,小巷盡頭的祠堂,朦朦朧朧地從晦暗中浮現了。一到此處,只見在盡頭的牆之彼方鋪展開去的、大垣家鬱郁蒼蒼的林木,遙遙越過磚牆,攔阻在那裡,使得更深的黑暗盤踞了死胡同的終點。
深代從祠堂正面繞到側面、再繞到後面藏身的數十秒期間,視線離開了黑影。換言之,就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那玩意兒消失無蹤了。因為在她鑽進祠堂內側的一瞬間之前,貴子看過小巷的內部,作證說別無他人……
據說篤本人自稱是出於騎士道的精神,因為阿雲目家對他read.99csw.com照顧有加,所以他要守護這家的千金。不過,恐怕他也愛慕著貴子吧。於是在小巷深處,圍繞著奇妙的三角關係,糾紛漸起。
「她說,走到籠手家的門柱那裡時,發現小巷轉角處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背對著外面,不過,小巷只遮住了她半個身子,還有一半露在路上。小姐說,她看起來像是靠在小巷的磚牆上。」
「不管怎麼說,那樣子不是很詭異嗎?」
「不過什麼?」
「難不成,涼子小姐她——」
她終於有了這般想法。在目前這個時段,能看清發生了什麼。沒必要一直留在那裡。怪異現象發生時,馬上逃走就行了。
「祠堂前,三個女人列隊站著,背朝外。」
「『那愛人會從哪裡來?』
「就算飛奔也完不成這樣的把戲吧。最關鍵的是,幹這種事,毫無意義。」
為什麼旭櫁老想著素質低劣的旭義呢?說來荒唐,那是因為他企圖和貴子結親。扼要來說,只要籠手家的嫡子能迎娶阿雲目家的新娘,原伯爵就心滿意足了。之前一直只盯著哥哥旭正,現在卻態度大逆轉,開始溺愛起弟弟旭義。順便提一句,旭正和旭義的父親是入贅的女婿,所以籠手家的實權至今仍由祖父旭櫁掌控。
「等、等一下……」
啊——影子搖晃了。說時遲那時快,那影子開始向深代進發。
次日,在小鎮開始被金色籠罩時。
第二點,戰爭後遺症讓旭正患上了心理疾病。這一連串的罪行極端獵奇、衝動,有偏執狂的癥狀,所以人們認為兇手的精神狀態不正常。總之,如果兇手是他,神秘難解的動機不就能從精神病學方面得到解釋了嗎?
旭正死後,割喉殺人案驟然中斷,警方因而斷定他是兇手。嫌犯死了,又沒查獲物證——剃刀上未檢出被害者血跡,此事便被當成懸案擱置。
「之前你說過的,就是那個,『會出現』什麼的……」
「那也太……」
「嘶……」
這位貴子小姐,認真傾聽了深代的訴說,而且絕對沒有否定她,說她看錯了。然而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貴子有相信她的意思。看得出來,貴子認為這是孩子才會有的幻覺。
因為兩個被害者沒什麼特別的交點,警方認為這是以貴族千金為目標的變態作的案。結果,有妙齡女兒的人家,無不膽戰心驚,以至於從太陽西斜開始,鎮上就完全看不到獨行女子的身影了。
麻煩的是,貴子在案發後常去犯罪現場(小巷)熱情參拜。每周出現一個被害者,第五周則是旭正自殺。她在各人的忌日,換言之,起碼一周一次,不斷地往小巷裡去。阿雲目家翻修了本來該由籠手家修建的氏神祠堂,也是出於這閨女的訴求。
鼓起勇氣的深代走出家門,站在了夾于兩家磚牆之間的小巷前。左牆屬於阿雲目家,右牆屬於籠手家。雖然不顧一切地來到了這裏,但是,狹長地延伸開去的晦暗映人眼帘后,她還是停住了腳步。她求助似的東張西望。然而,四丁目路上除了她,並無旁人。
但是,阿雲目原公爵拒絕了新親事。而且貴子本人也明說了,她沒有這個心思。雖說是兄弟,但旭正和旭義有著天壤之別。事實上,貴子如果和旭義結婚,肯定還不如和發了瘋的旭正共同生活幸福呢——這種想法在住宅區流傳甚廣,雖然並沒有人說出口。
一陣惡寒沿著脊樑躥下,背後感覺到了某種氣息……
第四點,有傳青說,旭正從南方帶回了奇怪的面具……
那天,放學回家的深代,剛巧看到小倉屋先生從門下通過的身影。她慌忙說了句「我回來了」,一進家門就在望得見廚房出入口的走廊一角躲了起來。
畢竟是原侯爵千金被殺,警察的搜查非常賣力。可惜刑警們的努力只是徒勞,第二個被害者第二周就出現了。
「但是,向小姐迴轉過來的只有身體。頸上的部分,仍是原來那樣……」
「大概是突然感到身體不適的女性,姑且避開外人的視線,走進了小巷吧。懷著這種頗具現實性的想法,小姐加快腳步走過籠手家門前,向巷中窺去,當即吃了一驚。就在剛才,那隻白皙的手還在小姐眼前輕輕搖晃,此刻那個女人卻已站在小巷盡頭的祠堂前,而且還是背朝外……」
她出生、成長的株小路鎮雖位於東京郊外,卻是在數次空襲之下奇迹般幸免於難的少數地區之一。那是有大批原貴族定居的著名處所,是一個洋溢著靜謐氣息的住宅區。是的,直到去年年末那不祥的案件發生以前……
(那人魂,是從這裏出來的嗎?)
「哎?那麼,難道是那玩意兒?」
「這回,是她前面的人開了口:『等某人。』
「……」
「出了什、什麼事?」
隨著歲暮臨近,深代為她擔心起來。旭正的一周年忌日即將來臨。說不定貴子會打算在那一天,在那祠堂前,追隨他而去——深代陷入了這樣的思緒,難以自拔。
「但這種事我可是一點也——」
誰知旭正突然往外逃去。看出正門會有警官在,他繞向庭院,從那裡鑽出便門逃到了發生過命案的小巷。立刻追上去的刑警們堵住了出入口,然而,那把被認為吸附著四女之血的剃刀割開了他的喉部。他對著氏神祠堂自殺身亡,以戴著可怕鬼面具的異樣姿態……
那是因為幾天前,他辦完正事告辭出門時,丟下過一句意味深長的台詞。
她不由得怯懦起來。不過,在窺探那晦暗的小巷時,會陷入被倏九-九-藏-書地一下吸入其中的感覺。從背後射來的西斜的陽光讓她的影子進入了小巷。看著這樣的景象,不知為何,她產生了自己的魂魄似乎被這狹長空間所囚禁的奇妙焦慮感。
這簡直就像看拉洋片兒時,正看到緊要關頭,人家卻來了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的情形。不,毫無疑問,少掌柜絕對是故意吊人胃口,深代和阿藤徹底陷入了他的小圈套。
「小、小姐她……」
「但是,不是還有很多人遇到了可怕的怪事嗎?」
「涼子小姐戰戰兢兢地問:『你們在幹什麼?』於是,隊列最後面的女人答道:『在等。』
「……」
小倉屋先生和阿藤約定了,下次來之前為她打聽好更具體的體驗故事,隨即告辭而去。
被這麼一喚,深代的全身皮膚立刻豎起了雞皮疙瘩。然而真正的恐怖從這時才開始。因為她隨即發現,站在祠堂正面的那玩意兒,開始慢慢地向祠堂後面繞過來。
此後,小倉屋先生一打聽到和那個小巷有關的怪事,就會告訴阿藤。然而,像隈取涼子的經歷那樣讓深代從心底戰慄的對話,她再也沒聽到過。
就在這時,她看到某個白色圓形的玩意兒,從料想是祠堂所在的處所,倏地飛上天,隨即啪地消失不見了。
但旭義也沒能開心多久。因為從這年初秋開始寄宿在阿雲目家的栗森篤——原公爵勇貴的老熟人之子,常常插入他倆之間。
深代的慘叫聲在小巷中迴響之際,清醒過來的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被搖晃著,眼前是阿雲目家的貴子的臉。貴子正滿臉擔憂地湊前打量著她。
「阿藤太太——那玩意兒,好像是會出現喲。」
「說有四個喲。」
「就算是扭頭,也不可能擺出這種姿勢來吧?可小姐沒有覺得太可疑。左臂和臉隨即消失算是一個原因,之後那裡又伸出一隻右手,向小姐招啊招……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這個嘛,住宅區畢竟不一樣啦。流言一般總會迅速傳開,可這裏呢,遇到怪事的大家閨秀很難對家人開口,就算說了,家人也會告誡她別對外人提。所以直到現在也沒走漏風聲。」
——這一系列的事情,是出入鷹部家的小倉屋少掌柜,偶然興起與女傭阿藤聊得起勁時,深代留神不被他倆查知,站在一邊偷聽到的。因為不管怎麼說,那個出事的小巷就在阿雲目家右鄰,而鷹部家就在他家對面……
「嗯,那是,大家的教養可非同一般喲。」
剛好是一年前,十一月也已僅存數日的某天,薄暮時分,在仍殘留著戰前街區的小鎮四丁目,發生了原侯爵家千金被割喉殺害的命案。現場是個位於小巷盡頭的僻靜場所。小巷地處毗鄰的原公爵阿雲目家與原伯爵籠手家之間,它的盡頭,除了自古以來受人祭祀的氏神祠堂之外,別無一物。
第一點,作案現場是個僻靜的死胡同,除了氏神祠堂之外別無他物,但被害的姑娘們卻被兇手輕易帶入。第一個人姑且不論,按理來說,把第二個人、第三個人邀進去是很困難的。然而,兇手並不費力就辦到了。換言之,兇手對姑娘們來說,也許具有某種影響力。
住宅區至今仍有這樣的老傳統,聽差辦事的商人們,用爵位來稱呼和自己交易的一家之主。
據貴子說,她外出歸家途中,經過籠手家門前,靠近小巷時,往裡面瞥了一眼,看到了孩子鑽進祠堂後面的光景。總覺得那孩子像是深代。不清楚她在做什麼,於是趕到了這裏。「漆、漆黑的妖怪,不在嗎?」深代興奮地問道。
四周立刻變暗了。從四丁目路上看起來,感覺斜陽的照射還很充足。然而當真進入之後,視野變得特別暗。也許是兩側的牆太高,也許是因為她正背著夕陽前進吧。不,即便如此也太暗了……
「還有一個人。不是三人,而是四人,列隊站在祠堂前。」
在看起來就像日本古城城牆的基台上,祭祀著一個小小的社,這就是由阿雲目家新建的祠堂。此外並沒有供養碑之類的東西,只能看到花瓶,料想是貴子後來放上去的。說是調查,但環顧四周一番后,就沒什麼可做的了。
即便如此,從翌日開始,黃昏時分,深代又在自己二樓的房間繼續監視起小巷來。期間,她發現寄宿在對面阿雲目家的栗森篤和籠手家的旭義,經過她家門前時,再三抬頭看她。恐怕是貴子對他倆說了深代的經歷吧。毋庸置疑,貴子不是為了傳播小道消息,而是拜託他倆留心,別讓類似的事情再在深代身上發生。
這位少掌柜在鷹部家出現的時刻大多是黃昏,所以,從此深代每天一放學就像飛似的往家跑。
「更前面的女人答道:『我們愛的人。』
「那小巷大約有十幾米深吧?時值黃昏,雖說西斜的陽光從背後照進來,但小巷深處還是一片昏暗,幾乎什麼也看不清。不過,勉強能看到有女人站在那裡。於是——『沒事吧?身體不適嗎?』小姐邊問邊走上前,隨即產生了非常詭異的感覺。她看到那女人的另一邊,也就是女人和祠堂之間https://read.99csw.com,還有個人!」
然而,此時的深代萬萬沒有料到,她將親身體驗那樣的恐怖……
「像我們做這種生意的,小道消息自然而然就會鑽進耳朵。」
(現在的話,也許可以走到小巷深處……)
阿藤明白這是什麼話題,心領神會道:「啊,是涼子小姐,對吧。今年春天從學校畢業,又在新娘學習中心待了一段時間,據說秋天開始在伯父大人的公司工作。好像那位伯父大人的大女兒也一直在父親的公司上班,所以涼子小姐也受到了邀請。她是一位大家閨秀,雖然在某些方面略為拘謹,但彬彬有禮,無論何時都規規矩矩,體體面面。」
那個小巷,有妖怪出沒……
「什、什麼錯了?」
「聽說大家自然是當場掉頭就走,特地繞遠路回家啦。」
「人、人的魂?」
「不,案發不久,伯爵大人就命人用鐵絲,從門內側將把手部分一圈圈繞住了,所以無法進出。阿雲目大人家那堵牆上的便門,也作了相同的處理。」
「『某人是誰?』
再次悟到這一點的深代,立刻將背靠上祠堂的基台,拖拖拉拉在那裡坐倒下來。
「我等他康復,不管等多久。」
「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醜聞啊。」
貴子搖搖頭,一口咬定窺探小巷時,巷內別無他人。
貴子也為此大傷腦筋。她屢屢窺探小巷,要是旭義在裏面,她就折回,重新再來。然而旭義見她如此應對,就改變了糾纏方式。在她完全進入小巷深處之後,他自己才進去。小巷裡無處可逃,而且貴子又很猶豫,都走到祠堂邊了卻什麼也不做就此折回嗎?無奈之下她也開始和旭義說那麼幾句。
須臾——啪嗒啪嗒……有什麼玩意兒向小巷深處、向自身所處的祠堂逼近。
她轉到祠堂後面,又重新抬頭看了看左右和盡頭的磚牆。對她來說可謂絕壁的紅褐色牆面,只是在三方聳立著。她當然無處可逃。不,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可能越牆而出吧。
「據我所聞,大多是在靠近小巷時感覺有什麼動靜。從阿雲目家北側過來也好,從籠手家南側走去也罷,都一樣,總之就會感到一剎那之前似乎有誰剛進了小巷。也有人確實聽到了向小巷深處漸漸消逝的腳步聲。」
但是,慘劇第四次發生。而且又是出人意料的人物被害。小巷(現場)左鄰的阿雲目家,一個住家幫傭的姑娘,名叫阿里,被以同樣的方式殺害。
其實,警方早在第三個被害者出現之時,就懷疑上了小巷右鄰的籠手家長子——旭正。
打開祠堂正面的對開門,窺探一下內部,也許會知道點什麼……她這麼想,然而考慮到人魂不就是從那裡面飛出來的嘛,就怎麼也無法付諸行動。不,本來嘛,因為是神明的家,按理不能做這種該遭天罰的事。
這樣一想,旭正就作為嫌疑犯浮出了水面。參軍前已有不少姑娘暗戀他,複員后心靈受傷的形象也有獨特的憂鬱魅力。據說,因此痴戀他的姑娘更多了。
「他說他似乎看到……小姐的身體四周飛舞著白色的、圓圓的什麼,然後那些玩意兒升上了天。」
第三點,事實上,籠手邸不僅對著那個發生命案的小巷,還有一扇可以出入的便門,設在隔開庭院與作案現場的磚牆上。雖然同樣的便門在阿雲目家的牆上也有,但這一家沒有貌似嫌犯的人。
(不、不要……別過來……)
小倉屋先生的謙遜口吻中,似乎透著自傲。
「啊,當然是指對面那個小巷啦。」
無比討厭在祠堂前喧嘩的貴子,和兩人約定:栗森篤在阿雲目家二樓,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間,守望她,守護她;而籠手旭義呢,別硬拉她,硬扯她。此後,三個人的奇妙關係就持續了下來。
很快右側的磚牆上現出了籠手家的便門。在挖成拱形的牆裡,能看到單扇的木板門。小巷也步入了一半,這回是在左側,阿雲目家的對開式便門出現了。除去這兩個木門,小巷的左右兩側就只有磚牆在不斷延伸,別無他物。不過案發以來,兩邊的門都已封死,所以現在已化作牆的一部分。
(逃不掉……)
由於兩側聳立著高高的磚牆,那裡面就算白天時也是黑糊糊的。剛有黑貓在地上徘徊,就見烏鴉在天上飛舞。那個相傳鬼魂仍在彷徨的恐怖小巷,正發生著駭人的怪異事件——
「還真是那位小姐的一貫作風呢。」
「啊,說不定是誰在籠手大人家那堵磚牆的便門進進出出——」
如果她目擊了小巷中的怪象,也就能參与小倉屋先生和阿藤的對話了。不,更重要的是,也許會對貴子有幫助。
每家報紙都刊登了《住宅區出現割喉魔》的報道。這多半是因為,記者們對去年秋季發生在終下市的割喉獵奇連續殺人案有著逼真鮮明的記憶吧。但當地人則叫著「首切出現啦」驚恐不已。產生這樣的稱呼,似乎是因為一個典故。江戶時代,曾有戴著鬼面具、只切女性黑髮的攔路歹徒在這一帶出沒,人們將之命名為「發切」。
順便介紹一下吧,阿藤在深代出生前,就一直在鷹部家幹活了,對於幼時的深代來說,就和乳母差不多。
「嗯,你說得沒錯。可就是沒人看到啊。都說身前身後並無他人,只有自己在路上走。可是,接近小巷時,就會突然產生那種感覺。然後走過巷口,戰戰兢兢往裡一探……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因為自己沒遇到任何怪事——這好像是貴子小姐的意見。但事實上,看到、聽到、經歷過怪九_九_藏_書異現象的人前赴後繼,源源不絕。如果這裏不是住宅區,眼下都大騷動啦。」
放寒假的第一天傍晚,深代在自己二樓的房間,一邊怔怔地凝望著小巷,一邊思考。
「那也是一個背朝外站著的女人。」
時近黃昏的四丁目路閃起了街燈的光。然而在周邊地區尚未完全陷入黑暗時點亮的燈火,只會進一步映出日暮時分的天光有多晦暗。
大約在一個月內,氏神大人的祠堂競染上了五人的鮮血。雖然命案過後,阿雲目家新建了兼作上供碑用的聖祠,但隈取家的閨女想必還沒見過。
隨著逐漸深入小巷,令人隱隱生寒的戰慄陸續襲來。兩側的磚牆像是在不斷向上延伸,晦暗似已變得越發濃郁,清冷而又滯澀的寒氣則彷彿正朝著靈氣轉化。
警察盯住他的理由有四點。
「在小巷深處,兩個人都是?」
「白色的、圓圓的什麼……」
「話說回來,現在那位巡警先生,可是全面否定了自己曾經認為見過的東西。他解釋說,隈取家的涼子小姐只是一時錯亂。」
接著,突然,她的肩被某物碰觸……
「二丁目的隈取老爺,他家的小女兒啊……」
除了自己,還有某物存在。在自己的背後站著。在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那玩意兒進入了小巷。而且,還散發著無比恐怖的不祥氣息。
「大約兩個月前的一個黃昏,小姐結束工作回家。她要從電車站走到二丁目,就必須從南向北走過四丁目路。」
今天不是任何人的忌日。換言之,貴子不在小巷深處的話,旭義按理也不會在。不,自己本來就是從夕陽西斜之前開始,一直望著窗外的。這期間,沒有一個人走進小巷……
「巡警先生什麼也沒看到。他說小巷裡只有慘叫的涼子小姐,不過——」
「哎?」
不過幸運的是,深代的關注點集中在眼前與自己身高相近的祠堂上。她先是合掌參拜,頻頻望著正面,接著是左右兩側,隨即又繞到後面,然後以順時針方向試著巡視四周。然而,沒有什麼詭異的地方。
「啊,是啊,也難怪。只要到了四位女性和旭正少爺的月命日,貴子小姐都會去祠堂認真參拜。」
(旭正少爺啦,要不就是那四個被殺害的姐姐啦,總之就是被死者帶走,還用說嘛。如果是小倉屋先生或阿藤,一定會這麼說吧。)
從坐椅上霍然起身的深代眼中,又一次映現了白色圓形之物飛升,然後消失的景象。那景象又出現了一次,接著又是一次,總計四次……
深代邊走邊戰戰兢兢地把手搭上兩邊的門,確認它們無法打開。她並非想確認,而是希望多少做一點事以排遣心情。
這流言最初是在十一月下旬傳入鷹部深代耳中的,離四年級寒假只有一個多月的時候。
然而,在阿里被殺的那天傍晚監視小巷的刑警作證說,行兇時段內,沒有人進過小巷。這成了決定性的證詞,警方造訪籠手家,要求旭正跟他們去警署走一趟。之所以沒到逮捕的地步,自然是因為警方只有案情證據。
不過,如果只是「割喉魔」和「首切」這種稱呼方面的差異,倒不要緊。可由於一部分雜誌把「株小路鎮」改寫成了「首小路鎮」,所以鎮上豪門的各位當家不僅向出版社抗議,就連警察都不放過,從而進一步擴大了風波。
「小姐說,這時好奇心明顯佔了上風。她倆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小姐走上前,走到一半時,發現還有一個人在。」
警察對籠手旭正的懷疑就這樣漸漸加深,怎奈一個物證都沒有,作為戰後民主國家的警察,根本無法展開行動。而且,不管怎樣,警方上層也有所顧慮。不僅因為籠手家是原伯爵,在儘是原貴族聚居的住宅區隨便動手逮捕罪犯,也是禁忌。終於,查案方的躊躇造成了惡果,第四個被害者出現了。
和具備優秀頭腦與人格、頗受祖父器重的哥哥相比,這個名叫旭義的人,年歲漸長,日益不良,簡直是籠手家的討厭鬼。於是戰爭時,籠手家以疏散的名義把他寄養在近江遠親的神社裡,戰後也一直這麼丟著不管。當然,最初的意圖是讓他在神社中接觸一下嚴格的祭祀儀式,多少能洗心革面就好了,但自從旭正複員后,就完全是棄之不顧的狀態了。順帶一提,那家神社祭祀著神武天皇東征神話里出現過的先導神。
阿藤揚起了近乎自豪的語聲。然而,就像是為了否定她似的,小倉屋用陰森森的口吻道:「可是啊,那也有不好的一面……小巷發生過殺人案,涼子小姐還是知道的。但死者多達五人,以及此後有人遭遇到的可怕怪事等,隈取老爺家的涼子小姐一點也不知道——」
「本來嘛,關於怪談的事,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也難怪。不過我想,如果她知道案件的詳情,就一定能躲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