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切·割裂之物
第三章
「唔……完全搞不懂啊。」
「不,沒有……你是說『難以置信的東西』?」
「對不起。是我的講述方式不好。」
「但是,這麼一來就變成栗森先生從斜上方向被害者射箭。」
面對祖父江偲的逼人氣勢,刀城言耶有點招架不住:「唔,好吧,雖然是這樣……不,其實是這樣的,某件事讓我很在意,可又不知道其中有什麼意義,然後就怎麼也沒辦法向前推進。」
「是的,非常可怕的東西。」
似乎警方從本地的動物學家那兒得知與株小路鎮接壤的小林子是附近烏鴉的巢后,對那裡進行了徹查。結果,聽說不但發現了被咬過的、呈半圓形且埋有剃刀的糕,竟還清晰檢出了籠手旭義的右手殘留在糕表面的數枚指紋。
「還記得栗森篤在案發當天的早上,去了哪裡?幹了些什麼嗎?」
「然後嘛,近江地區有一種鳥食祭神儀式。」
「哎?那、那、那個嘛,話是沒錯的……嗯,我說……」
「祠堂是用木頭造的,所以那個縫隙里……啊,說到縫隙,磚牆上不也有嗎?所以說,旭義是在事先踩過點的基礎上——」
「所以我進而聯想到,在案發數日前,深代妹子看到的從小巷深處升起的圓白之物莫非就是年糕?」
「第三點……確實很突然,讓我吃了一驚,不過深代妹子,為什麼啊?」
然而,言耶之父刀城牙升年輕時就厭惡特權階級,身為長子的他為抗爭不得不成為戶主繼公爵之位的現實,離家出走拜入一位名叫大江田鐸真的私家偵探門下,其結果,刀城家與他斷絕了關係。從此,他自稱冬城牙城,解決了多起難案怪案,不知不覺已被人們譽為「昭和時代名偵探」。
刀城言耶開始拚命地勸慰她。一瞬間,祖父江偲又高興了,這樣的話他也會認真考慮這件事吧,但言耶貌似只要能解除深代的誤會就滿意了。
「是、是這樣嗎……」
「然後呢?」
「不,不,不是那麼回事——因為是你嘛,所以我想你該不會是有了種種煩惱吧,但話說回來,我有必要一頭扎進這個案子——」
因此,籠手旭義被逮捕了,然而——
「換句話說,這案子和刀城老師不是挺般配嘛,簡直是天作之合。原貴族云云,在這樁奇異的殺人案面前又算得了啥,人家就是這麼想的。你聽好了——」
「怎、怎麼啦?是想起什麼忘了說的要緊事嗎?」言耶大為振奮地問道。
「這麼說,不只是演戲那麼簡單?」
當然,後者並非來自深代和阿藤,而是偲從認識的報紙記者那兒批發來的情報。
自己的推理在機會與動機兩方面連遭否定的四,有那麼一瞬間「唔唔」地說不出話來。不過,她好像馬上又振作了起來:「罪犯果然還是籠手旭義。」
「這、這個話是沒錯……不對,我跟祖父江小姐畢竟是工作上的往來——」
偲的腦中,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念頭,即如何趕在刀城言耶再度出遊前,讓他完成一篇稿子。今天面談的目的也在於此。
然而,偲完全一副以偵探自居的模樣,大概她誤以為自己不光引起了言耶的興趣,而且對方還想聽聽自己的解釋吧。
「啊,不愧是刀城老師!所以才沒怎麼對我說的怪談故事緊咬不放啊。」
「再抬轎子也沒用哦。不過,怪異現象本身倒也有趣。只是故事里沒有出現我不知道的妖魔或怪物,所以——不對,這個先放一邊,以前我就說過了,你別叫我『老師』什麼的好不好。明明我和你只差五六歲,被你這麼一叫,不知怎的就感覺自己老得不像樣了。」
「啊,太好了……說真的,有段時間我還在想不知事情會搞成啥樣——」
深代描述案件詳情的期間,她在心裏雀躍不已。
「這麼說來,真的很奇怪啊。」阿藤不加掩飾地側首道。
偲突然不做聲了,隨即她探出身子,擺出故弄玄虛的姿態:「對了老師,旭義被捕后,有人在那條小巷目擊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東西……這事你知道嗎?」
阿藤愣了片刻,下一個瞬間她就大聲笑道:「小姐啊,那不是數字的『勘定』,而是指祈求神明或佛祖降臨的祭神儀式,稱為『勸請』。」
「被、被我……」
「當、當然是這樣了。」
「哎呀呀,丟臉了。現在能否讓我等聆聽一下祖父江小姐的推理呢?」
「可是,如果是棲息在執行烏勸請的神社一帶的烏鴉,倒也罷了,株小路鎮的烏鴉能那麼出色地——」
「我為什麼要接手?好吧,據我的進一步觀察,感覺這與其說是你本人背負的問題,還不如說是上層的要求,所以我同情你,想必在對我說這些話之前,你一直都很焦慮吧。」
「這個所謂的先導神就是烏鴉。」
「什麼然後——老師啊,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就是說,栗森篤在牆頭射殺了貴子小姐。」
東城雅哉《首切·割裂之物》
「越長就越難呢。假設握著的地方是用布裹著的,那這回的問題就變成了布被丟哪兒去了。順便說一句,旭義不是接受過身體檢查嗎?」
「老、老師!難不成謎團解開了?」
與偲急速退去的笑容相反,言耶的表情里微微浮出壞笑。只是,這沒能持續太久。深代小心翼翼提議道:「那個……讓我來說也行——」
如先前所料,對方奔著誘餌來了,但不知為何「碰鉤」不如預想的強勁。
結果,完成了初次見面的寒暄后,言耶不得不再次坐上了接待室的椅子。他似乎終於意識到,偲一個勁兒地說著長話,就是為了爭取時間等二人出現,當然這是馬後炮了。
「不,柳田園男先生曾寫到,經常有烏鴉銜住飛過天空的高爾夫球,就這麼飛走的事。還有,過去孩子們會拾起扁圓的石子扔向在空中飛翔的烏鴉讓它銜住,齊聲歡呼『鳥勸https://read.99csw.com請貓勸請』地玩鬧。先生認為,烏鴉會生出條件反射似的銜住扔來的扁圓石子這一習性,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少兒遊戲及鳥食祭神儀式吧。」
「當然是院子的——」
「這就是他的意圖所在。」
「就是啊……前不久籠手家剛把生鏽的鐵絲換掉,跟他家的便門比起來,阿雲目家那邊的似乎損傷得厲害,但是沒有被破壞的痕迹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啊……」
為作事後彙報,在神保町的咖啡館會面時,刀城言耶說出了以上解釋。
「他是打算假扮精神異常者,逃脫罪責吧。」
「可是,為了把門關死,不是在內側用鐵絲一圈圈地繞住了把手嗎?」
「回去了?可便門的把手被鐵絲牢牢地——」
「好像說是被慫恿的。」
偲慌忙去到室外,很快就滿面春風地回來了。
「可能性是沒有的,對吧。從小巷北側的阿雲目家開始,南側的籠手家以及路盡頭的東側的大垣家,三方的院子都被搜查過了。卻沒發現兇器。」
「那就是藏到自己房間去啦。」
「啊啊,只要你能幫我解開這個案子,當家的也好,主公也好,叫什麼都行。」
「假設他收好梯子,把兇器拿回二樓自己的房間,然後再奔進小巷的話,不是該花更長的時間嗎?」
「什、什麼呢?」
「附近肯定有烏鴉的巢,所以如果以那裡為重點進行搜查,或許就能找到。」
「射出去的箭呢?啊,原來如此。是在箭尾先結一根繩子,過後再回收啊。」
深代語聲雖輕,但主張明確,言耶也隨即點頭道:「先不管那個是不是人魂,總之我認為她看到了奇妙的東西確是事實。」
言耶正要淡然揭過,就發現深代表情奇異地看著他倆對話,於是正兒八經地作起了說明:「有個人呢,是我大學時代的前輩,叫阿武隈川烏。」
(硬是塞了個燙手山芋給我啊。)
「進行著一種把獻給神的供品——糕,投給先導神——烏鴉的烏勸請。旭義先生從疏散期開始,直到戰後都在參与這項祭神儀式。」
「什麼嘛……前輩寄來的信啊。這事後面再說也不遲——」
「那麼,兇器呢?」
「我,一直都在照顧你對吧?」
「所以,他把哥哥從南方帶回來的面具扔向四丁目路,將兩人的注意力從小巷深處引開后,才把兇器拋了上去。」
最後,四就像在自言自語一般,發出了茫然無措的聲音。不過,當她隨後看到言耶在向深代和阿藤攀談時,臉上又蕩漾出得意的笑容。
四人當中,只有偲一個人在笑。即使談不上不快,刀城言耶臉上浮現的也是一種「哎呀呀這下上當了」的表情。至於阿藤,似乎是因為言耶端正的容貌和親切的言談舉止,年紀不小了卻顯出一臉迷糊相。而深代雖像孩子一般靦腆,但還是用滿懷興趣的目光看著對方,這大概是因為言耶穿著當時還很少見的牛仔褲吧。
「哎?唔,嗯,算是吧,不過不能因為這個就——」
「是,非常感謝。」阿藤恭敬地低下頭,但似乎再無後話,忸忸怩怩地始終不吭聲。
(呀,怎麼辦呢?必須得是能引發、能扯出老師興趣的東西啊……)
如此決心已定,她立刻開口道:「社會上認為罪犯是籠手旭義,但真兇難道不是寄宿在阿雲目家的栗森篤嗎?」「可是栗森先生原本就連小巷也沒進去啊?」態度雖顯得無可奈何,但言耶還是應了一句。
「是的。這個有問題?」
「對啦對啦!那個用來割頸的兇器,不管搜哪裡、怎麼搜,都找不到。」
如此高聲通報過後,她立即向言耶介紹了這兩位特意請來公司的客人。
面對這個問題,兩人都擺出了認真思考的架勢。然而最終她倆還是搖搖頭,致使偲的沮喪更在言耶之上。
「那些是我不得已被卷進去的,或是為了幫助照顧過我的人,可都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對明明喜愛怪談勝過一切,卻又淡然作出合理解釋的刀城言耶,祖父江偲沒有刻意反駁。因為她知道,言耶雖從受託人的立場,表達出這樣一種乾脆明確的想法,但他自己並未接受。不過,這一次則是另有原因。
此外,剃刀上還殘留著血跡,血型和阿雲目貴子的一致。進而,被害者的傷口是被那把剃刀的刀刃劃出的,似乎也已得到證實。
即便如此,大部分場合下,他最終都能出色地破案。因此,聽到傳聞的人們為求助這暗藏的力量,向出版社發來偵探委託而非執筆請求的事,近年來有所增加。當然,現狀是各家出版社都會代言耶婉言回絕。因為平日里他本人就一直對責任編輯發牢騷,說光是在旅行地涉入可怕的案件就夠啦。
以這兩本雜誌為開端,數年間偵探小說雜誌的創刊是此起彼伏。但因此,不免就魚龍混雜,被自然淘汰而消亡的雜誌也不少。在偵探小說雜誌林立的局面下,怪想舍雖為新興出版社,但其月刊《書齋的屍體》自創辦以來的數年間,發行量不斷穩步提升,平安無事地走到了今天。
此後兩人之間起了怎樣的騷動暫且不表,只說《書齋的屍體》下一期的目錄中,刊登了如下作品:
「不過老師,就算兇器沒被發現,可他因此就會在自己明顯會被懷疑的情況下,動手殺人嗎?」
「第一點,關於從案發數日前開始見諸小巷的異變。第二點,關於案發當日旭義先生的奇妙舉動。第三點,關於深代妹子為什麼突然想起了『かんじょう』這個詞。」
「你看,旭義先生回來的時候,小倉屋先生不是說過『他在寄養的那家人家學過勘定』之類的話嗎?」
只是,和父親一樣,他也有不喜特權階級的傾向。雖不像父親那樣莫名厭惡,但毫無疑問,可以的話他還是想盡量不扯上關係。
「對,你先是說了『烏先生』。這個就人名而言比較稀奇的詞,刺|激了深代妹子的記憶,讓她想到了烏勸請的事。」
然而有趣的是,刀城言耶臉上盪起失望之色也只是在最初的時候read.99csw•com。不久,從他聆聽的姿態中開始顯現熱情,以至於連偲都能看出,他似乎漸漸地被眼前姑娘的話所吸引了。
對方神態自若,只是淡然闡述了自己的感想。
「那個嘛,是面具……」
「我,確實看到了。」
唯有刀城言耶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反倒露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告訴了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不,反倒是說出來才自然吧。如果知道涼子小姐對案子的事一無所知,就更想說啦。據說她為人認真,近乎古板,或許因此才輕易中了暗示。」
「哦?什麼樣的流言啊?」
之後,面對話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編輯,刀城言耶只是一味在臉上浮現走投無路的表情……
「有什麼搞不懂的?和以前解決的案子比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這種案子,人家要是老師的話,不用五分鐘就能解開啦。」
面對擺出「結論已定」的表情耀武揚威的祖父江偲,深代和阿藤儘管「啊」的呼了一聲,卻都坦誠地流露出不敢領教的樣子。因為刀城言耶此時一臉獃滯。
「哎?不,還沒。這個嘛,從現在開始,怎麼說呢,要一步一步來——」
(咦?好奇怪啊。)
搜尋怪談而造訪各地的言耶,不知為何常在當地遭遇奇異現象或匪夷所思的案子,不但被捲入其中,回過神時還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破了案。他有許多諸如此類的特殊經歷。
「傍晚天色已暗,又有背後大垣家庭院中的茂密樹林,所以小巷深處的那一帶相當黑。在這種時候,白色的糕升起,忽地被黑色的烏鴉叼走,所以在深代妹子看來恰似消失了一般。」
然而,現在祖父江偲不得不委託那樣的刀城言耶破案,偏偏自己還是出版社的編輯,所以也難怪她會感覺不知所措。更何況——
「哎?這麼說——」
刀城家原為德川的親藩,是明治二年經由行政官發布告示而誕生的貴族階層,被授予公爵之位。也就是原貴族。
(好吧,一切都要訴諸老師的偵探愛好了!)
「何止這些,他還策劃了讓情敵蒙受嫌疑的一石二鳥之計。」
「去練箭場做了最後一次練習對吧。」
「嗯,應該是吧。」
「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呢?只是,也有隈取涼子姑娘那樣的怪異經歷,所以未必就是演戲——」
「栗森篤先生從阿雲目家的二樓,深代妹子從鷹部家的二樓各自觀望小巷,這個旭義先生也是知道的。」
「不,不是啦。你是一個優秀的編輯,而且——啊,用這種哀泣戰術一樣的方法,很齷齪啊。我都說了,以後別叫我老師了——」
「啊啊,這種事嘛,現在怎麼著都無所謂啦。」
「那個嘛……是貴子小姐的頭頸碰巧歪斜著……」
「纏住了,但那是在內側對吧。而且,不是有消息說籠手家一側便門上的鐵絲是沒生鏽的全新品嗎?換句話說,就是最近重新繞的。比如可能是在殺害貴子小姐的前一天。」
「好嘞!嗯哼。栗森篤等貴子小姐去小巷后,偷偷進了庭院。然後把事先準備好的梯子架到小巷深處的磚牆上,爬了上去。拿著前端裝有剃刀的箭和射箭的弓。」
尤其是去年十二月發售的新年刊,以江川蘭子的本格推理小說連載《血婚舍的新娘》和東城雅哉的完篇中篇怪奇小說《黑人嶺》為主打,結果令雜誌大為熱銷,創下了建刊以來的新紀錄。江川蘭子從《寶石》雜誌出道后,成了一位廣受歡迎的作家;而東城雅哉的處|女作《九岩塔殺人事件》雖發行自地方上的出版社,卻也受到了大量關注。
「噗噗噗……只要關注某件事物,這問題也就沒什麼難的了。」
「犯規什麼的,我說老師——這規矩是什麼時候定的啊?」
已完全探出身子的言耶就在眼前。
「這麼生分……比起關係親密的編輯,老師更珍視可能不會再見第二次面的鄉下人啊。」
「案發當時,是什麼情況?」
言耶說,這位被自己稱作黑哥的人物,是京都某個雖小但源流正統的神社的繼承人,也不知他本人有無承業之心,畢業后還在不斷進行從學生時代起就大肆開展的民俗採風,始終過著那樣的生活,徹底成了一個民間民俗學者。只是,此人交遊甚廣,而且對地方上的奇怪儀禮或奇妙風俗異常精通,明明沒求過他,他也會經由出版社頻頻向刀城言耶發送信息。不過,這些信息惠及自己,所以言耶非常感激。
儘管四反覆無常地變換自己所指出的兇手,但言耶卻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催促她接著往下推理。
一剎那有種不祥的預感。轉念一想,怪異搜集家怎麼會對此無動於衷呢?於是她從關於「首切」的怪談起頭,直說到最關鍵的殺人案,邊留意看表邊自然地推進話題。然而——
「啊,祖父江小姐,好久沒見了。恭賀新禧!今年也要清你多多關照。」
「沒,沒有……」
「嗯……我說,關於這案子——」
刀城言耶者,作家東城雅哉的本名也。這個怪人在文壇也是赫赫有名的放浪作家,為了興趣與實益兼而有之的怪談收集,總在外地周遊,持續民俗採風之旅。所以,他也被稱為「流浪中的怪奇小說家」,但其實,只有真正了解底細的人才知道,此人擁有不可小覷的偵探才能。
「正常思考的話,馬上就能明白啦。」
一問才知,年底言耶拜訪了某地方上的世家,閑居的老人家對他極為喜炊,勸阻他務必就此逗留迎接新年。當然,光是這些怎麼會完,果不其然聽說言耶遭遇了與雪相關的怪異現象和無足跡雪密室殺人案。不過偲愣是沒問詳情,因為現在沒那個閑工夫。
「就是說,在那個神社——」
刀城言耶臉上露出興趣盎然的表情,換個角度看又感覺他似乎對祖父江偲的偵探表現很是期待。
之前的口若懸河猶如假象,期望大為落空的祖父江偲,支吾著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
「喔,難得正經一回嘛。」
事到如今偲還在心裏嘆氣,不過寒暄完畢,拉了幾句不著九*九*藏*書四六的家常后,她就慢慢地開始將自己的計劃付諸實施了。雖說已確認言耶直到傍晚都有空,但也不能太磨磨蹭蹭。
「被誰?」
「是的。別說兇器了,好像身上什麼東西也沒帶。」
「咦?可是老師——你看,她和其他人不一樣,案子發生的時候人在學校的宿舍里,什麼都不知道哦。而且回到株小路鎮后也是,鎮上應該也沒人給她講過這件事。所以,她的經歷是可信的,難道不對?」
拜其所賜,後者的責任編輯祖父江偲,儘管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女編輯,卻在社內也是趾高氣揚、得意非凡——直到某日田卷總編尋她商量,能否就去年歲末株小路鎮發生的割喉殺人案請刀城言耶助一臂之力。這事名為商量實則是公司的命令。
「刀城老師,我們翹首等待的鷹部深代小姐和她家的阿藤婆婆已大駕光臨!」
沉默第一次在接待室內散播開來。深代和阿藤擔心自己的話是不是沒能帶來助益,偲看上去則像是在焦慮,言耶好不容易來了勁頭,難道會因為線索不足而無法導出最為關鍵的推理嗎?
「怪異搜集家」可不白叫,總之言耶對怪談是極度痴迷。而且,他有個惡習,對自己尚不知曉、聞所未聞的故事,會渾然忘我地撲上前來。無論對方是誰,即便之前關係惡劣至極,他也會橫衝直撞,直到打聽出那個怪談。所以,挑撥言耶這一惡習的做法,實乃一把雙刃劍……
「等一等。第一點是指深代妹子所說的從自家二樓目擊到的,在小巷深處飛舞的人魂嗎?但這個事,畢竟是看錯了——」
言耶沒有回答偲理所當然的提問,而是反問道:「那麼,深代妹子為什麼會想起『かんじょう』之類的詞,你明白了?」
「唔……但是,隈取涼子小姐那時,像一個年輕姑娘的反應,畢竟是受了案子的影響,所以無法否定她產生那些幻覺的可能性。」
「好凄涼啊……老師你原來是這樣想的嗎?」
「你想說他是在自己不受懷疑的情況下,殺死了被害者?」
「可是,到深代妹子躲進祠堂背後,貴子小姐進入小巷為止的短短一刻間,那個黑影不就消失了嗎?」當事人還沒開口,偲就馬上追究道。
「哎?是指旭正先生從南方帶回來的那個鬼面具?」
「原來如此。我想,新案子發生在那種很有來頭的地方,被害者和嫌疑人又頗有淵源,也難怪鎮上人會拿作祟來說事。」
至少正月里須在父母面前露個臉……從旅途歸來的言耶如是說。話雖如此,可現在連裝飾門松的時期也早過了。還有什麼喜可道啊。
「那麼你說,作案后,栗森先生把兇器藏哪了?」
「紙魚園大樓」就是倖存的建築之一,而「怪想舍」則佔據著其中的一室。
「關於籠手家的旭義先生……怎麼說呢,興趣愛好啊特殊技能啊,或是相比一般人有這樣那樣的怪癖之類的,還有什麼你們沒說到的嗎?」
「什麼嘛,你記得啊。可是,作為老師這樣的人,知道了這些竟然還——」
而其子刀城言耶不願繼承父親的偵探事務所,持續著流浪生活一邊筆耕不輟,或許可以說是一種諷刺吧。其中也包括言耶雖抗拒父親卻似乎又遺傳了他的偵探才能這一事實。
「嗯。那天是旭正少爺的忌日。想必旭義……先生把這天定為最後期限,向貴子小姐求愛了吧。他下定決心了吧,如果被拒絕就一狠心殺掉她——我聽說,不只鎮上的人,連警察的想法也大致相同。」
「啊啊,烏勸請啊。」阿藤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大聲叫了起來。
「那、那麼——」
「不行啦,不懂啊!老師,請告訴我。好啦好啦,人家也會努力以後不再叫你老師了。」
「不是,烏先生又給老師寄信了。想著一見面就馬上交給你的,可是人家一不小心就忘了——」
「啊……是那位大女兒把案子的事告訴了她——」
「沒、沒有這種事啦。因為你的話非常容易理解,說得很好啊。更何況——」
這時,刀城言耶突然微微一笑:「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換句話說,如果他是罪犯,那麼兇器的剃刀根本就是在現場被處理掉的。而且,考慮到栗森先生衝進小巷這一情況,範圍就縮小到了小巷中段至最里處的部分。」
「對的。『面具向我搭話了……』似乎就是這麼說的。」
「哦哦,刀城老師果然厲害啊!」
也不知後來是打什麼途徑傳出去的,祖父江偲從深代和阿藤處得到消息,說是第二天警方就出動了,說實話連她都吃了一驚。
望著被引入骰中的對方的臉,她一邊誇張地皺起眉頭,一邊在心裏盤算。
「那個……籠手家的旭義先生,可能很擅長算數。」
「你是說,他對罪行供認不諱,卻否認心存殺意?」聽完祖父江偲的一通說明后,刀城言耶側首表示不解。
內田百閑曾在《東京燒盡》一書中稱,因昭和二十年二月二十五日的空襲——「神田地區看來已大體不復存在。極度的慘狀讓人心情惡劣。」但事實上,以神保町為首的數個街區的建築並未被燒毀。
「那麼,栗森先生究竟是怎樣在身處阿雲目家二樓的同時,把進入小巷深處的貴子小姐殺害的呢?」
「唔……還是只能從有關小巷的怪談開始,不露聲色地引他上鉤啦。」
這時,接待室的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這麼說,到那時為止旭義——」
「嗯。本來嘛,以他的情況,幫家裡幹活就顯得很突兀,或者說是不自然吧,就算這個沒問題——相比其他舉動,他還是做了一件無論如何都只能讓人感到奇怪的事。」
然而,當聽完全部講述的言耶的話語入耳時,祖父江偲不禁愕然。
「那麼,接下來是要去現場嗎?還九九藏書是說案件的相關人員會光臨此地什麼的——」言耶這一問令人震驚。
「……」
「可是,把放有兇器的糕扔上天,接下來到底又能怎樣呢?」
「是,是這樣。不過,都領悟到這地步了,就是說你會接手這案子——」
祖父江偲與刀城言耶相對而坐的地方是怪想舍的接待室。總編作出周密安排,令他倆整個下午都能優於任何客戶使用房間,偲由此推測,也許阿雲目貴子之案是社長直接向部長下的命令,而部長轉手又拋給了自己吧。不知社長為何要拘泥此案,恐怕是出於政治上的原因吧。
「所謂的『某件事』,是、是什麼?」
「再神的神箭手,要從磚牆上射箭,呈一字形割開對方的喉部,幾乎不可能吧。」
怪想舍的上層任命她當刀城言耶的責任編輯,也許自有他們的打算。因為物以類聚嘛。
偲自然是當即點頭,催她講述。
阿藤甚至還對寫成哪兩個漢字認真作了說明。
深代突然插入了兩人的對話。言耶和偲一驚之下轉過頭去,就見她垂頭喪氣的。
「阿武隈川先生的?」
此後,祖父江偲雖向深代和阿藤再三致謝,但多少有點攆人意味地送走了兩人,接著她立刻把刀城言耶的推理告訴了田卷總編。
「嗯。他畢竟不想毫無準備地直接上場,所以就先作了演習。」
「原來如此。那麼兇器的剃刀呢?」
祖父江偲有個惡習,關鍵事發生前,她有神經兮兮思前想後的傾向,可一旦開了頭,此前的躊躇就像胡扯一般,轉眼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不知不覺就得意忘形起來。
至於祖父江偲趾高氣揚的身姿重現怪想舍編輯部一事,就不必多說了吧。
於是,不只祖父江偲,刀城言耶還將目光依次投向深代和阿藤:「比女性高的旭義先生清掃天花板啊,身為男性的他搗年糕、幫著製作門松什麼的,可以理解。但是,就連把剛搗好的糕捏成糰子這種事也要動手,就給人一種格外不踏實的感覺。」
一興奮,偲就會變得滿口關西腔。
「……」
「這麼說,是他放了箭,不刺進喉嚨,而是讓裝在箭頭上的剃刀劃過、割破咽喉嗎?」
「哎?真、真的嗎?什麼時候,在哪裡——唔,地方肯定是在小巷啊……」
「嗯。但涼子小姐一直在伯父的公司上班。聽說伯父的大女兒也在那裡工作,所以她也受到了邀請。」
「一般想來是這樣沒錯,不過最大的原因是他只能在小巷的祠堂遇到貴子小姐。再加上阿藤婆婆也說到過的、旭正先生的忌日這一特殊條件,旭義先生強迫症式地認定要在那天、那個地方作個了斷,也沒什麼不自然。不過,把兇器帶在身上畢竟會被逮捕,所以他構想出一個處理兇器的方法——不,他肯定從一開始就想到了兇器消失的詭計,所以才著手殺害了貴子小姐。」
「這個……我覺得他沒有那麼多時間。」
(太棒了!這麼一來,老師就是咱這邊的人啦!)
「為、為什麼會這麼想?」
「知道了。然後是第二點,這個是指旭義幫忙搗年糕、大掃除、製作門松,是吧?」
戰前至戰中被壓制的偵探小說,在戰後一下子繁榮起來。首先,筑波書林在昭和二十一年三月開辦《ROCK》雜誌,岩谷書店於四月創刊《寶石》雜誌,不僅如此,兩刊都開始連載起橫溝正史的長篇本格推理小說。《寶石》從創刊號起登載《本陣殺人事件》,《ROCK》則從第三期開始推出了《蝴蝶殺人事件》。
「哎?什麼!這是要走嗎?」刀城言耶剛站起身,偲就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好殘忍啊!老師不是在地方上遇到過更複雜的案子嗎,就算是這樣不也出色地破了案?」
她曾有雲:人家我是這麼認為的,編輯這種工作,如果不能兼具極為纖細的一面和非常大胆的一面,就絕無可能勝任,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謂與她的這一性格正相吻合。順帶一提,她開始自稱「人家」的時候,多半是正處於得意忘形之中。
「嗯。旭義先生不讓任何人發現,偷走剛搗好的糕,把兇器剃刀埋了進去。當然了,要把刀刃露在外面。搗年糕是從早上開始的。到與貴子小姐見面的傍晚,糕會變硬。」
「事先多次投擲年糕,試驗烏鴉確能在空中抓住糕,帶著飛走,在此基礎上他走向了正式行兇的那一刻。」
「不是的,我很清楚的。說起來老師從前就——」
「好像貴子小姐的喉部是呈一字形被割開的,不是嗎?」
「讓兇器消失的預先演習,究竟是怎麼回事?」看說話的樣子,只能認為祖父江偲已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言耶的措辭極為嚴肅認真,但眼裡卻閃爍著惡作劇般的目光。當然了,偲壓根就沒注意到。
深代震驚的同時,發出了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這時言耶臉上浮起了令孩子不由自主就會安心的笑容:「你說過,當你勇敢地進入到小老深處時,西面的出入口被一個漆黑的影子封住了,那人就是旭義先生。」
「然後往臉上一戴,就聽到了哥哥的聲音,命令他殺掉貴子小姐——」
「我說,祖父江小姐……」
「旭義先生被疏散時,去了近江地區的遠親家。那家神社供奉的祭神,是在神武天皇東征神話中登場的先導神。我早就聽說那神社大有來頭,可惜一直沒有留意這一點……」
「核實確認了?」
「聽說他就是這麼厲害的一個神箭手。」
「只有刃的話,是不是就很難切割了?」
「好了,今天得以聽到很有意思的怪談故事,非常感謝。」
「等、等一下,老師——你在說什麼呢?」
「只要關注三點,我想連你也能明白。」
「我都說了,老師這稱呼——」
「想到了?」
深代十分謹慎但又清晰地表達了對言耶的支持,緊接著阿藤從旁插話道:「而且栗森先生應該是真喜歡貴子大小姐。如果換成籠手家的旭義先生,思戀不成大動肝火,想著什麼『愛之深恨之切』,向貴子大小姐下手倒也不奇怪,但要說栗森先生read.99csw•com會做出那種事,可就怎麼也——」
「由於是早上剛搗好的糕,到傍晚時分尚未徹底變硬。旭義先生用力握過,所以可能是手指陷入糕里,留下了特別醒目的指紋。」
「你的話里也出現過,不過更詳細的內容是從深代妹子那兒聽到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趁偲歇口氣的工夫,言耶插了一句。
「烏、烏鴉?」
深代突然這麼說,讓三個大人吃了一驚,不過看來阿藤的反應最快:「小姐,算數是指什麼?」
祖父江偲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打算即興創作怪談故事。
「你呀,別又說些沒憑沒據、不著邊際的話。」
「怎麼回事?」
「別再叫我老師——」
不過,這個「莫名其妙」裡頭可大有文章。刀城言耶此人認為,斷言這世上的所有事物皆可只憑人的理性思維和智慧來解釋是人類的驕奢,但話說回來輕易就接受怪異本身,作為人而言未免太過可恥。可以說,他以此想法與那些現象和案件對峙,才造就了這一奇妙狀況的發生。
「對,在小巷的最裡面,從作案的數日前開始。雖然其中的一次差點被深代妹子發覺。」
「就是在小巷深處,僅把糕扔上去是吧……」
「喔……怎麼做的?」
「等一下。你說『某件事』,這個是在我或深代妹子的話里……」
「喂喂,問本人可是犯規啊。」
「一直孜孜不倦地經由便門出入小巷。當然,貴子小姐去小巷的那天,他肯定是好好地從正門出來趕赴的小巷。」
當然刀城言耶哪會知道這些,不過無論怎麼看,發現那是編輯編造的故事,得知她的驚人圖謀而為之愕然,都只是時間問題,毋庸置疑。
「我這邊已向老師作過一遍說明。不過,還是想請兩位再講述一下詳情,可以嗎?」事不宜遲,偲試探了一句。
「因為啊,就在那之前我問了,關於旭義先生你們還知不知道一些別的事,比如興趣愛好啊特殊技能等,而之後祖父江小姐說了前輩的事。」
「警察好像也是這麼判斷的,不過聽說還是向專家發出了精神鑒定的請求。」
「嗯。不過,還不只這些。他甚至作了預先演習。」
「好了,祖父江小姐——那個可怕得讓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啊,初、初次見而——我是刀城言耶。」
「那個……啊,不,可怕的那個啥,真的是——」
(接著該如何誘導,才能讓他寫下這次案件的始末,給下一期的《書齋的屍體》投稿呢——)
「烏鴉的這種習性,被旭義利用了……」
「內容好像是說,漂浮於瀨戶內海上的鳥坯島的『鳥人之儀』似乎會在今年夏天舉行。」言耶介紹完阿武隈川之際,偲轉達了信件的內容,就在這時——
「誰、誰也沒說過這種話吧!」
「更平常一點的稱呼就行。」
十分了解他的編輯稱他為「怪異搜集家」,關係更為親密者又給他取名叫「反偵探」,恐怕就是基於刀城言耶所處的立場吧。
「可是——」
「說真的刀城老師,那個叫株小路鎮的住宅區,實際上我也去了,好像正散播著一些可怕的流言,」
「案子的關係人可是原貴族。關於刀城老師的出身,部長你明明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說是剃刀,其實兇器似乎是理髮店裡用的那種。而且,被害者喉部被乾淨利落地割開了一個口子,那可是真正的一字形,所以就以這情況來考慮,我也不覺得用的只是裸刀片。換言之,難道不應該認為刀柄的部分也在嗎?」
「啊啊!」這時,祖父江偲發出了冒失的叫聲。
「請不要拿人逗樂。然後呢?」
換言之,期待如所謂的「名偵探」一般展開快刀斬亂麻似的高明推理絕無可能,在此岸與彼岸之間來去的同時逼近案件的核心,這才是刀城言耶。一言蔽之,言耶所牽涉的「謎」是走向合乎邏輯的解決,還是迎來不合情理的結局,直到最後的最後連他本人也無從知曉。他總是擔當這種麻煩至極的偵探角色。
「信息恐怕不夠啊。是有作出若干種解釋的餘地,但現在的情況下只能以單純的推測告終。」
「把這個當怪談來理解的話,既可以解釋成籠手旭正召喚了阿雲目貴子,也可以解釋為被害的四位女性把她拉過去了;而以推理小說的眼光來看,不就成了死胡同里的一種密室殺人、不可能犯罪了嗎?」
面對嚴正抗議的偲,言耶臉露苦笑。
「在這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動機。」言畢,言耶看著阿藤又說道,「籠手家的旭正先生犯案后自殺,之後其弟旭義先生被召回。因為兄弟倆的祖父旭櫁原伯爵想讓弟弟旭義接旭正的班和他的未婚妻——阿雲目家的貴子小姐——成親。然而,從阿雲目家的勇貴原公爵開始,更重要的是貴子小姐本人就不願意。但是,旭義先生對她很執著,這種近乎瘋狂的愛戀之情,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向憎惡的轉化,不久竟使他生出殺意。是否可以這麼解釋呢?」
戰後從大阪進京的偲之所以操著地道的關西腔大發牢騷,其實另有原因。
「你事先問我是否今天到傍晚為止都有空;剛才說話時,你看過好幾次手錶;明白了全部情況的那一刻,怎麼想我都覺得從『首切』的連環殺人案講起才對,卻不知為何你要以小巷的怪談開頭;新發生的案子還沒有破。根據以上幾點,我呢,就推斷出,單純告知怪談故事並非你的本意,那只是引我上鉤的誘餌,似乎另有目的,而且還是關於一樁未決之案的。所以,我自然就想了,說完后是否會被帶去現場,或是被迫再聽一遍相關人員的證詞呢——」
「因為身影被深代妹子看到的旭義先生,慌忙從籠手家一側的便門回去了。」
接過阿藤的話頭,祖父江偲提出了現在才想到的疑問,明明在闡述自己的推理時,她完全無視了這一點。
「那樣的話,阿雲目家那邊磚牆上的便門不就很可疑了嗎?因為籠手家那邊的門位於進小巷后相對較近的地方,而阿雲目家的差不多就在半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