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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馬蘇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管解沒解放,我都太累了。就連我父親都說我看起來精神不濟。我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說:「如果課業不重的話,我會很樂意包攬家務活,讓我們的家……」她比畫著,「……變成完美的庇護所。但現在……我真的是力不從心哪。」
「也許他們比你想象的更有組織性吧。」
「如你所見,我們的盟友遍及社會各界。」馬蘇德指了指警察,又說:「他們除外。」
努里皺了皺眉:「等等!」他猛地舉起手說,「不能全盤拋棄;沙阿是惡人,應該被推翻,但他修建了公路,為許多村子通上了水電,還發展了教育。我們要確保這一套進程繼續下去,才能富民強國。」
「我們要建立一個以伊斯蘭法為基礎的國家,也就是伊斯蘭共和國。」
「那他從毛拉和農民手中竊取的土地又該怎麼辦?」一個學生喊道。
「不,我說真的。」安娜把努里推開;雖然力氣很小,但頗有效果。努里一陣挫折感:「什麼事?」
馬蘇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對安娜說:「謝謝你所做的一切。」安娜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跟隨著馬蘇德的金髮女友。努里不禁好奇安娜對她做何感想。
努里緊盯著她。
「可誰會知道我的家庭情況呢?」
突然,安娜擠到了他身邊,抓住他的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費力穿過。努里緊隨其後,剛開始還跌跌絆絆,很快步子就穩了許多。安娜緊抓住努里的手,兩人一起穿過一股股人流。努里不知道走了多遠,不過已經看不到警察了。走到華盛頓大街另一側時,他倆才發現已經遠遠地離開了示威的人群。
「他就是個國王的跟班。」
安娜瞥了他一眼,彷彿沒聽出努里語帶雙關。
「真的嗎?」
「對了,你們可以上我這兒來開會。」
「你對示威怎麼看?我該參加嗎?」
「這並不奇怪。如果我在國外念書,我也會仔細了解我所遇到的每一個美國人。就是四處打聽打聽。」
努里大吃一驚:這些人是怎麼知道的?
安娜僵住了,努里知道她在猶豫。不一會兒,他們身邊的另一個學生也扯掉了紙袋。努里和他互相點頭致意。緊接著又有兩read•99csw.com個學生也扯掉了紙袋。很快,努里周圍的學生都扯掉了紙袋。他們紛紛擊掌擁抱,相互道賀。他們都為努里喝彩,努里點了點頭。
努里伸長脖子,看到廣場周邊站了50多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有些持著盾牌。努里想找出別人所說的姦細。他看到一個電視台的人和幾個帶著相機的人,但不知他們到底是記者,還是密探。
「就這些呀?」努里鬆了口氣。
一個懷揣大把傳單、打扮花哨的高挑金髮女子扯了扯馬蘇德的夾克,插|進來說:「馬蘇寶貝兒,這些標語貼哪兒啊?」
「那就證明給我們看,」一個學生喊道,聲音裡帶著鄙視。
「我們,伊朗學生聯盟,要讓美國民眾看到穆罕默德·禮薩·沙阿·巴列維的諸多罪行:他建立了一個軍政府,殘酷地鎮壓和迫害他的子民;他從原本屬於人民的石油收入中竊取了數百萬美元;他的秘密警察關押、折磨、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這些人唯一的罪行就是抨擊了他的政策!他……」
「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你要成為獲得解放的婦女啦,」他開玩笑道。
回到家,努里跟安娜談起這次會議。
然而,努里的喜悅沒持續多久——廣場另一側發生了扭打。應該是學生和旁觀者,努里猜測。彷彿收到信號一般,警察介入了。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喊叫聲,接著發生了更多處扭打。警察抓了一些示威者。努里站在人群正中央,走也走不了。警察在逼近,徑直往他這裏走來。他轉過身,正好看到馬蘇德帶著他那衣著花哨的金髮女友朝著相反的方向溜去,努里想喊他停下,但沒開口;一切都亂了套,馬蘇德可是他們的領袖,他應該有所行動才對呀!努里轉回身,看到一個身材肥胖的警察揮舞著警棍,離自己僅有10英尺!我很快就要被抓起來了!被抓後會怎樣?會被扔進監獄,人生就此終結?努里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有些慌亂起來。
「好大的場面。你是怎麼召集到這麼多人的?」
「你好。」安娜招呼道。
人們挨個上台演講。太陽越升越高,天氣也越來越熱,戴著紙袋的人們呼吸越來越不舒服。努里和安娜不停地翻騰著紙袋。終於,努里拍了read.99csw•com拍安娜的肩膀。
馬蘇德每說一句話,人們就紛紛舉起拳頭高聲呼喊,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努里偷偷瞥了一眼安娜。他有些納悶:安娜真的贊成這樣的做法嗎?馬蘇德說完后,另一個人接過喇叭,接著馬蘇德的話繼續說下去,隨後又有第三個人發表了演講。
「努里,有時候我們別無選擇;你得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我為你驕傲。」安娜樂呵呵地說。
那個學生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繼續說:「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誰嗎?我們會嚴查每一個與會者。」
人們歡呼著向前推進,努里和安娜被人流擠散了。發覺安娜不在自己身後,努里急得轉過身;看到自己與安娜間隔了四五個人,便朝她擺擺手,只見安娜努力想擠到自己這邊來,同時緩緩地拿掉了紙袋;她雙眼濕潤,但帶著笑意。努里深吸了一口氣:安娜用行動表明她多麼愛我,多麼為我感到驕傲!努里也覺得自己愛她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接下來的幾周,伊朗留學生製作了傳單和標語,撰寫了馬蘇德要在示威當天發表的宣言。雖然他們拒絕了在安娜的公寓開會,但因為努里主動提出起草宣言,而由於安娜的英語更地道,所以最終安娜的功勞最大。
努里咽了下口水,說:「你總不會因為我的身世而譴責我吧。我們這裏許多人家裡都很有錢,但有其父不一定有其子。」
努里表示同意:「我們要賦予工人和農民權力,伊朗的財富要讓人民分享,不能只是少數特權人士的囊中之物。首先要——」
「不!」另一個學生抗議道。
「我們必須凈化伊朗,根除腐敗和壓迫。」一個學生說道。
「伊州南部、印第安納、愛荷華、威斯康星,連密歇根都有人來。」努里回答說。他和安娜穿過人群朝馬蘇德和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伊朗學生團體走去。
戴利廣場的遊行就定在伊朗新年的前一天,而新年正好是開春那天。三月的芝加哥陽光明媚,但依舊春寒料峭。雖然安娜很討厭翹課,但為了和努里在一起,也顧不得了。努里拿了幾個紙袋,安娜在紙袋上戳了小孔,以便露出雙眼。他們帶上傳單,乘公交到了盧普區。到達廣場時https://read.99csw.com,那裡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努里估計到場的學生超過了200名。
「我們有幫手,比如努里,還有其他人。我們——」
努里去參加了學生組織匆忙召開的一次會議。僅僅是到會就證明了他的決心:積雪深達6英尺,而且大雪每天都下個不停。這樣酷寒的冬季在芝加哥還是第一次。有些街道上,努里的腳掌幾乎與車頂齊平——這些車到明年開春才會被挖出來。安娜開玩笑說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了。
「那也算富民強國嗎?他所謂的改革沒有任何成果,只帶來了痛苦。與此同時,他和自己的親信拿著我們的血汗錢中飽私囊。凡是忤逆他們的,都被投入監獄,飽經折磨,還有更糟糕的。」那個學生激憤地說道。其他人也隨聲附和,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大喊大叫。
他的一番話似乎安撫了眾人,爭吵平息了。他們轉換了話題,開始討論春天的計劃。到那時,中西部所有地區的伊朗留學生都將聚集到戴利廣場,舉行一次大規模示威。有些學生被安排去組織校園遊行活動,有些負責撰寫演講稿,還有些則負責派發傳單。會議結束時,與會者雖個個精疲力竭,但人人鬥志昂揚。
馬蘇德轉身看到努里,揮了揮手。努里抓著安娜的胳膊,往前擠了擠。
會上,學生們制定了計劃,以展示他們與伊朗革命戰友們同心同德、並肩戰鬥的決心。他們一致認為,要恢復憲政,光靠寫信、請願和發表宣言是不夠的,整個體制——還有沙阿——都要被推翻才行。
「我實在受不了啦,必須摘掉!」
努里吻著她的脖子沒有停下:「你的皮膚好甜。」
安娜笑了:「跟他們說,我這兒絕對安全。」
「咱們得稍作調整。」安娜說她需要人幫忙一起收拾屋子,她不可能既做所有的家務,又有時間去學習;她自己做飯、購物、打掃廚房,但努里得洗衣服和打掃屋子的read.99csw•com其他部分。
努里歪著腦袋。初見時,安娜唯一的目標就是取悅自己,自己的一切都是大事,都算不上麻煩。然而,自打從馬里蘭回來之後,她有些微妙的變化,不再對自己言聽計從;而且,一直保持得一塵不染的房間,也不如以前整潔了。努里心想,只要她覺得舒服,氣色更好,這些都沒關係。真的,今晚安娜看上去確實好多了:那明亮的雙眸,那金子般炫目的頭髮,還有那令他著魔的淺笑,著實令人陶醉!努里拉近她,感受著她甜美的體香。
努里聳聳肩,換了個話題。
「努里不是姦細。」他轉向其他人說。
寒冬一月的一天晚上,安娜問道:「論文調研做得怎麼樣了?」
「就算這樣……」
「必須參加啊。我也陪你去。」
幾天以後,伊朗一家報紙發文抨擊了阿亞圖拉·霍梅尼,從而引發了什葉派穆斯林最神聖的城市庫姆的大規模示威。數名示威者被殺。一個多月後,更多的反沙阿示威者在伊朗第四大城市大不里士發起了暴動,政府花了兩天時間才恢復秩序。
「誰都有可能知道;也許有人在大學的招生處工作,或者也許有人認出了你的姓氏。」安娜皺了皺眉。
抗議活動即將開始。學生們戴上紙袋,揮舞標語高喊口號。安娜和努里套上紙袋,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有人遞給馬蘇德一個喇叭。他打開一頁紙,開始了演講。
努里把安娜摟進懷裡,感慨自己該多麼愛她,多麼需要她啊!開始吻著她的脖子,突然很想要她,就在此時,此地!正當努里要脫去安娜的毛衣時,安娜小聲說:「有件事我們得談談。」
真沒想到安娜居然會這麼支持自己!「我……不太確定。」努里停頓了一下,「你真的覺得這樣……公開地反對沙阿好嗎?萬一給伊朗那邊引起九_九_藏_書麻煩怎麼辦?」
她的回答令努里大吃一驚。
努里不想談論文的事,因為進展不順利。事實證明,淡化水方案比他預想的難得多。一方面,在一個充滿岩石土層的山村建一個淡化水工廠並不現實。就算可以建成,水處理完,現有的設備卻無法將水從工廠輸送到村民家中,水井或蓄水箱也不行。他可能得放棄這個選題,只是不想這麼早就承認而已。
「我不管!」他大手一揮,從臉上扯掉紙袋,傲視群雄般地望了望四周。
「我還是弄不明白,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家庭背景!」
「他雖然出身特權階層,卻明白一定要有所變革。」他把目光轉回努里身上:「你說得對,我也是富家子,我父親也在政府任職。」他轉向大家,「如果你們信任我,就必須信任他。我們必須同心協力,摧毀沙阿所帶來的邪惡與壓迫,還人民以自由。當然,我們珍視自己的伊斯蘭傳統,就像我們珍視波斯文化一樣。無論是毛拉還是馬克思主義者,工程師還是工人,窮人還是富人,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
努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令他吃驚的是,學生領袖馬蘇德開始替自己說話。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努里想起安娜曾說政治與宗教互不相容。他抬高嗓門,壓過吵鬧聲,說:「我不是在替沙阿辯護,只是想說——」
「但那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另外一個學生插嘴道,「我們要剔除自己所受到的西方影響,剔除帝國主義思想。只有建立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基礎的政府,才能實現這一目標。」
安娜瞪大眼問:「這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呀?」
安娜鑽進他的懷抱,用波斯語喃喃自語般說道道:「謝謝你,寶貝兒。」
「你好像很驚訝啊,是不是以為我不會支持你?」
「你父親很有名嗎?」
「不是在替沙阿辯護?你父親就是石油公司的高管,」一個學生憤憤地說。
馬蘇德轉過身,看看四周,然後朝克拉克大街的方向指了指。女子笑了,用力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朝他指的那個方向挪去。馬蘇德轉向努里,看到他仍在盯著他那美國女友。兩人尷尬地笑了笑,都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嘿!」努里喊道。他不能喊馬蘇德的名字,因為薩瓦克可能在監視他們。
「證明你不是中情局或薩瓦克派來的姦細。」
「馬蘇德,這是安娜。她幫忙寫了宣言。」
「不能摘,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