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還沒告訴他們。」
「禮物。送人的東西。」她說。
努里緊扣住安娜的手:「我太高興了,安娜!我們的好日子即將開始啦!」
安娜跟著她來到樓上,她帶著安娜走進一間長廳,兩旁是兩排房門。她打開右邊第二扇門,用波斯語含糊地說了些什麼,然後示意安娜進去。透過屋內的落地窗,可以遠眺德黑蘭北部——到處都是建築群,其中許多仍在建設中,好像要一直延伸到厄爾布爾士山中。安娜注意到,那些山在這一小時中似乎變了顏色,變得偏於粉色、不那麼像棕色了。
安娜的胃裡翻江倒海:「為什麼?」
安娜咽下口水:剛到伊朗才幾個小時,還要過多久才能完全適應呢?
努里翻譯道:「他說,這是用8000塊白色大理石建成的。」
「還有你,安娜。我知道你會忙著籌辦婚禮和布置新家。但等你安頓下來后,你想工作嗎?」
安娜頓覺臉頰燒了起來,真希望自己剛剛那一番話沒有那麼失禮。不過,公公仍在笑。
安娜攤開手:「還不知道。我需要一些時間來考慮考慮。」
「拜託……」安娜焦急得腹部一緊,「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嗎?她不喜歡我嗎?」
安娜朝後退去。
「馬上你就知道了。」
「那裡是……嗯……」
「路途雖遠,不過還行。」安娜說。
「他說不定是薩瓦克,或是個報信的;就指望我會說些什麼,就好去舉報我,要麼敲詐我一筆。」
彼尚笑了:「那你和努里會很忙的。」
幾分鐘后,他們從巴列維大街拐進了一個居民區。這裏的街道較窄,也更安靜。大多數房子外面都有圍牆,有時能看到圍牆裡面亭亭如蓋的大樹伸出牆端。這兒就是德黑蘭的富人區吧,安娜想。計程車開過幾條街以後,停在一堵長達整個街區的石牆面前。這條街處在一個緩坡上,他們正在最高點。
「打開看看。」努里說。
「在哪兒?」
司機聳聳肩,說:「我不太會說英語。」然後便沒再說什麼。
努里照做了,但帕爾文仍然搖搖頭。
「謝謝你,爸爸。」
「不能。」他拍拍安娜的手。
努里解釋道:「她說不能收下。」
「你家真漂亮,薩梅迪夫人。」
「貧民區?」
帕爾文坐在丈夫斜對面的一把椅子上,給大家倒茶。拉蕾一屁股坐進一張雙人沙發里。
「他們不會管的。重要的是做做樣子。他們好面子。」
女傭低下頭:「卡什米空那。」
「但你不想說?」
安娜害羞地點點頭,然後說:「哦,對了。」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向樓梯。
房間里的傢具是西式的,包括一張大雙人床、一個衣櫃和幾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皮革裝訂的書籍。架子頂端放著幾個獎盃和幾張鑲邊的家庭照,甚至還有一張是努里穿著九*九*藏*書足球服的照片。
帕爾文站起來,走向安娜,擁抱了她。
「好吧。」她用蹩腳的英語說道,「那好吧。」
安娜如釋重負地坐了回去,同時也感到幾分疲倦。融入波斯文化比她預想的要難得多。
飛機上,安娜第一次看到德黑蘭:一座四面蔓延的大都市,規模頂得上紐約的五個區。街道布局沒有明顯的章法,路邊林立著高矮不一的建築;城市三面環山——岩石密布的厄爾布爾士山脈延伸到遠方。厄爾布爾士之於德黑蘭猶如密歇根湖之於芝加哥。
他倆走下飛機,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散發著燥熱和危險的氣息。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安娜脖子上,幸好眼前的梅赫拉巴德機場大廳里有空調。他倆走向航站樓里的海關,安娜注意到大廳圓形的拱門和明亮的馬賽克圖案,現在剛到下午,機場里人流如織,其中有許多西方人,她的出現並不引人注目。
「我白天不睡覺,晚上睡得早。」
他們繞了幾個圈,圈子中間恰好是一座噴泉。
可安娜更想自己收拾。但這兒不是她家,她提醒自己要當個好客人。她向那位收拾自己行李的傭人用目光致謝,然後隨著努里家人下了樓——只是有些生努里的氣。
幾分鐘后,街上的車輛和行人越來越多。安娜估計這兒是商業區,車子經過一棟棟10到12層高的建築、一家百貨商店,幾家酒店;看上去,和其他大城市沒什麼兩樣。
很快,他們前方若隱若現地出現一座有許多拱門的高塔。塔身線條優美,拱門下方是一片典雅的藍色和金色相間的方塊圖案。塔前有一座嘩嘩作響的噴泉。
「當然沒問題。」努里說。
「安娜,我的家鄉怎麼樣?」
安娜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塔身雄偉莊嚴,有如波斯版的凱旋門。
「你要是累了,就去睡會兒。」他的英語帶著清脆的英式口音。
安娜盯著外面的街道:這些都可以等會兒再說。
努里對司機說了些話,司機便長按了一下喇叭。過了一會兒,大門打開了,一個矮小圓潤的女人和一個看上去比安娜小几歲的女孩歡呼雀躍地跑了出來。她們身後跟著一男一女,應該是家裡的幫傭。沒等安娜弄清他們是誰,她就被人攬入懷中,不停地親吻著。
「你去哪兒?」努里問。
努里看著地板,沒有回答。
努里提高了聲音:「伊朗人講究客套,通常會在接受禮物前拒絕一下。這是我們的方式。但爸爸知九-九-藏-書道西方沒有這樣的習慣,他給媽媽解釋了這點。」
房子的層高很高,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是明艷的掛毯。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屋來,金銀飾物反射著陽光,十分晃眼。白色的牆壁上掛滿鑲有華麗金色邊框的抽象畫。傢具用絲綢模樣的布料罩著。整個房子給人感覺明亮輕快,但並不怎麼舒服。他們觀賞著一個接一個的房間,安娜越來越震撼。她在安逸的環境中長大,從不缺少什麼,但富麗堂皇到如此地步還是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司機放慢速度,又開始用波斯語大聲說話。
「卡里馬努。」
安娜爬上樓,回到她的房間。女傭快把東西都整理好了。安娜這才意識到她不知道女傭把她的東西都收在哪兒了。她翻轉著手掌,做出詢問的手勢,但女傭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安娜比畫著一個盒子的模樣。
司機又說了一連串波斯語,他打著手勢,從後視鏡中看向努里。努里聽后,用嚴厲的口吻回復了他。司機立刻沉默了。
安娜把手搭在努里的胳膊上:「怎麼了?」
「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就像親姐妹一般。」她向安娜露出迷人的微笑。
「努里,我們得告訴他們。我們不能一直這麼……瞞著他們。」
過海關很順利——邊檢人員甚至都沒打開他們的行李。來到外面,努里叫了輛計程車,他已經與剛從法蘭克福回來的父母通了電話,讓他們不要來機場接;不然的話,家裡所有人都會跑到這兒來,那樣他們的行李就沒處放了。安娜慶幸能有這片刻的喘息,讓她有時間來適應適應。
「這是沙阿紀念塔,」努里介紹道,「又叫『沙阿紀念碑』,俗稱德黑蘭之門。這是沙阿為了慶祝波斯帝國建立2500年而興建的。」
「為什麼?」
「已經開始了,」安娜笑著說。
努里的母親大聲命令一名傭人,那個包著頭巾的女傭低聲說了些什麼,便拿起安娜的手提箱和帆布包。
「那我們搬去公寓后呢?婚禮至少還得等一個月,難道我們在那兒也得分開睡嗎?」
「媽媽一直期待著籌劃我們的婚禮。對我們來說,婚禮是一個家庭中最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戴著頭巾的女傭提著安娜https://read•99csw•com的行李,費力地走進房間,把那些包放在床上,打開帆布包,開始拿出安娜的東西。
「是啊,至少3到4個。」她希望自己子女成群,嗅著他們身上甜美的奶香,看著他們在家中嬉笑打鬧;她等不及要在他們磕著膝蓋和手肘,或是從噩夢中驚醒時,給他們雨點一般的親吻。她發誓,要讓孩子們擁有的生活完全不同於自己那冰冷無趣的童年。
努里的母親抬起手,搖搖頭。那個女人拿起了安娜的包。努里的母親笑了,摟過安娜,帶她上了樓。努里的母親——帕爾文·薩梅迪身材矮小圓潤,但安娜能看出她曾是個美人:黑髮中夾雜著幾縷銀絲,黑色的睫毛下是一雙棕色的眼睛,大大的瞳孔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琥珀色——努里繼承了她的眼睛;穿著一條做工簡潔的米色裙子,戴著黃金首飾。她的英語很蹩腳,但安娜從她的微笑和手勢等肢體語言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著是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路旁排列著稜角分明的西式建築,其中穿插著一些線條優雅、有圓頂、平台以及複雜烤漆立面的大樓,牆面多是重疊的彩色圖案。除了白色,安娜還看到了明亮的藍色、綠色,甚至淡紫色。這些顏色使建築物看起來更為柔和。車子穿梭在這些建築之中,每隔一會兒,安娜就能瞥到一眼厄爾布爾士山脈。
牆裡是一座大房子,看上去剛剛整修過。安娜向前走去,穿越一個很大的庭院,庭院里果樹成蔭,鮮花盛開,中間有個小游泳池。安娜經過泳池時悄悄放慢了腳步,心想要是誰有這麼一片私人園地,把腳浸在涼爽的水中,讀著詩,或是冥想大自然——那可真是天堂般的感覺!
「什麼好吧?」安娜完全糊塗了。
看著這一幕,努里非常自豪,滿臉欣慰。隨後,他的母親用波斯語說了些什麼,他點了點頭,說:「安娜,讓傭人整理行李吧,我們下樓喝茶去。」
努里的父親身子前傾,問道:「旅途還順利吧?」
計程車司機說了一連串波斯語,努里回答了他,然後說:「請說英語,我妻子……」他咧嘴沖安娜笑了,「……不懂波斯語。」
「不用了,我來拿吧。」安娜對那女人說。
女傭搖搖頭。安娜看了一圈房間,可沒看到。她記得把它裝在大帆布包里。然後她打開壁櫥門,看見它在最頂端的架子上。那是一個淡藍色的盒子,上面系著深藍色緞帶。她伸手去想取下來,但架子太高了,根本夠不著;女傭見狀,便幫她拿了下來。
「不知道。」
「媽媽說它們很美。正因為太美了,所以我們不能收下。」
「你還沒告訴父母我們結婚了?」
「感謝您的提議,親愛的爸爸。我可以在安頓好之後再找您談談嗎?」
努里的父親翻譯了一下。帕爾文仔細查看了那對燭台。她眉頭微皺,開始用波斯語說話。
拉蕾徑直走向安娜,給她一個擁抱:「你來這兒我太興奮了,安娜read.99csw.com。我都等不及了,就想要帶你逛逛德黑蘭!」她的英語差不多和努里的一樣好。
她很高興公公也在為自己考慮:「想啊。當然,是在我們有孩子之前。」她害羞地笑了。
「卡里馬努。」非常感謝,這是安娜會講的幾個波斯單詞之一。
「我們公司一直都在找會英語的人,寫信、翻譯,還有打電話之類的;不過你得學點波斯語。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問問。」
「你就是我的一切!」
「她說什麼?」安娜緊張地問。
努里終於抬起頭,臉紅到脖子根。
努里曾告訴她,擁有不同國籍或信仰的夫妻結兩次婚並不少見,一次在美國,一次在伊朗。當然啦,伊斯蘭教法規定必須舉行穆斯林婚禮。既然如此,為什麼努里要對他們的美國婚禮保密呢?安娜感到了一絲不信任。旅行已經令她筋疲力盡,耗去了她的耐心,此刻她差點就要吐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知道,努里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光明;作為他的妻子,我希望能為你們的生活帶來一點光明。能成為你們家庭的一員,我深感榮幸。」
「但是……」安娜停住了。她剛到這兒,不想顯得很多事。她看看四周,說:「努里,為什麼我們要分房睡?我們結婚了呀。」
安娜望向兩側窗外:「很棒。」
「你知道父母他們的。」努里揮揮手。
努里的父母對視了一下。
努里點點頭。
幸好努里換了個話題:「我們正位於巴列維大街上,這是世界上最長的街道之一,貫穿了整個德黑蘭。」
「我已經和承接地鐵建設的公司負責人聯繫過了,他們這兩天想見見努里;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他問我們在美國有沒有聽說反抗沙阿的騷亂,還問我對此做何感想。」
安娜看著帕爾文打開盒子。她為挑選禮物糾結了幾個星期。禮物不能太奢侈,也不能太廉價。她最後選定了這對萊儷水晶燭台,花了一小筆錢。她希望這個禮物恰好合適。
安娜看看努里,又看看司機。我該關心這事嗎?自己腦子裡已經裝了太多事情,暫時沒有心思去管這些言論自由的問題。
「努里……」安娜叉起胳膊。
「那,在那幸福的日子到來之前,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不用,讓我來吧。」安娜說。但是努里的母九*九*藏*書親用波斯語說了些什麼,那個女傭便繼續開箱整理。這時,努里走了進來,安娜感到如釋重負。一個男佣提著努里的包進了另一個房間。
努里哀求似的說:「求你了,安娜!就等幾天,好嗎?」他羞澀地使了個眼色。
安娜歪著腦袋;對於努里的母親把他們安排在不同的房間,以及他們現在仍待在這兒,頗感驚訝:「我還以為安排了我們自己的房子呢。」
帕爾文遞給安娜一杯茶,安娜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啊。」彼尚笑盈盈地問:「你想要孩子?」
安娜接過盒子,走下樓,把它遞給努里的母親。
「等其他人都睡了,我就過來。」
「但那是給她的禮物,」安娜說,「告訴她。」
彼尚換了話題。
努里的父親彼尚用波斯語大聲說了些什麼,帕爾文回答了他。他們來回說著話。彼尚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堅決。然後帕爾文看向安娜。
在客廳里,安娜聽到廚房傳來杯碟碰撞的叮噹聲。過了一會兒,另一名傭人端著托盤走進來。安娜不禁好奇他們家到底有多少傭人。托盤上放著一個細長的茶壺、5個玻璃杯,以及一碟切好的水果。安娜想起來了,伊朗人用玻璃杯喝茶,有時還會嚼一塊方糖。努里拍了拍他邊上布置好的沙發。
「那我們要在這兒待多久啊?」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棕褐色——山脈、土地、甚至霧霾。不過,隨著飛機下降,景物變得清晰起來,棕褐色隨之變亮,依次成了淺褐色、奶油色,甚至白色。這與芝加哥一成不變的灰暗色調明顯不同。
安娜勉強回了一個微笑。
「哦,你該叫我們爸媽了。」努里的父親微笑著說。
「這是送你的,媽媽。」
安娜差點兒笑了出來。努里想讓她感到自己在這兒很受歡迎。
「當然可以,不用著急。」
「它們很美,」彼尚說,「也很貼心。你能成為我們的一員,是我們的榮幸。」
努里的父親名叫彼尚,這時走了進來,坐在沙發邊的一把椅子上——這顯然是他的位子。他剛從辦公室回來。彼尚膚色較淺,又高又瘦——努里繼承了他的身材;頭髮比妻子的更加灰白,一雙碧玉般的杏仁眼;鬍子精心修剪過;穿著剪裁講究的昂貴西服,打著絲質領帶,扣著袖口。
「我們正開往德黑蘭北部,」努里說,「北部環境好得多。你不會想去南邊的。」
「我父親說那兒還沒弄好。工匠們還在粉刷和清理。我們明天過去看看吧。」
努里的妹妹拉蕾有著和哥哥一樣的眼睛,精緻的面容,以及烏黑髮亮的頭髮,但個子比努里小些,也更有女人味。她穿著緊身牛仔褲和短小的T恤,略施粉黛,光艷照人。儘管自己比拉蕾大五歲,安娜還是在那一瞬間不爽起來:拉蕾的美貌加上自信,十分引人注目。
石油公司?就是努里父親工作的地方?努里的家人到底要干涉我們到什麼程度?安娜猶豫著。她知道最好不要拒絕。
「這是我們最好的客房。」努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