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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你只需要回答問題。」
「那麼你是不承認啰?」
安娜叫了起來。
「你們搞錯了。」努里繃緊身子,做好再次挨打的準備——可那一拳遲遲沒來,他反而緊張得渾身濕透了;汗水流過面龐,被蒙住的雙眼感到一陣刺痛。他眨了眨眼。
「打電話給爸爸。」努里說。
然後他聽到那人慢慢走近,緊接著自己就被扇了一巴掌。努里縮回腦袋,臉頰火辣辣地疼。
「你聾了嗎?快走,出去!」說話的人變得粗暴起來。
「求求你們了,告訴我吧,他要去哪兒?」
「你和異教徒、叛國者勾結。你有什麼理由讓我們相信你不是叛國者,不把你送上絞刑架?」
蒙眼布被扯了下來。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睜開,不過看到的都是重影:四個——不,是兩個穿著深綠色制服的人站在跟前。一人怒視著自己,另一人則面無表情,彷彿自己是衣袖上的一塊污漬;漸漸地,眼前的畫面清晰起來。
終於,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來人不止一個。門開了。
可實在忍不住!努里吐得滿後座都是。車裡頓時瀰漫著一股惡臭。
努里這才慢慢在腰間裹上一條毛巾,走出衛生間。走廊里站著另一名蓄鬚的持槍警衛。
「努里·薩梅迪?」問話人的聲音很尖細。雖然不是十分確定,但努里覺得這個聲音很陌生。
「有證據表明你參与了伊朗人民『聖戰』組織。」
努里剛想大叫「我沒有」,可他想起了被打的劇痛,於是拚命搖搖頭。
「我不是杜德黨。我在地鐵工程工作,我不是——」
「你以為我們是誰?」這人輕蔑地一笑,拔出搶來對著努里,「照我說的做!」
車子開了很久很久。
車終於停了。努里試圖回想他們開了多久,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好在他依舊能聽見德黑蘭街上汽車的嘈雜聲,說明還在read•99csw•com市區。要是在城西北的伊文監獄,外面就不會這麼吵鬧了。
努里心中的疑團漸漸解開。就是那天在芝加哥戴利廣場的遊行,他和安娜還有馬蘇德等人都參加的那次遊行。開始他在頭上套了個紙袋,雖然人們提醒過要一直戴著,可他後來還是摘掉了。薩瓦克很可能拍了照。但他那時覺得無關緊要。
終於,腳步聲在他的房間門口停下了。好奇怪耶,怎麼會把這個房間認作「他的」!可能是因為遭了太多罪,所以想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吧。門開了,不止一人朝他走來,離他不到一英尺,可沒人說話。努里豎起耳朵,心想:這就是我的下場嗎?他們會開槍還是用刀呢?他吸了口氣,覺得自己性命不保。
看來他們知道安娜。難道他們一直在監視自己嗎?
現在他明白了。薩瓦克這個組織已被解散,該組織的頭目不是被關起來就是已經死了。可如果革命衛隊的人中有原薩瓦克的人呢?萬一他們當時拍了照或找到了那些照片,現在拿出來為自己的新身份邀功呢?
這人沒理他,而是把水龍頭關上,用命令的口吻說:「出來,穿上衣服。」
努里僵住了。突然腹部又挨了一拳。他彎下腰,感覺呼吸困難;再也憋不住了,尿了一褲子。不過疼痛已令他無暇顧及這些了。他們到底了解我多少?又是誰告訴他們這些的?有人指控我了嗎?他掙扎著坐起來,想起哈桑曾經對他的警告。難道是哈桑!努里知道哈桑變了,可他到底變了多少呢?
「閉嘴!」一人用波斯語吼道。
「快穿上。」
遊行。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努里覺得嗓子冒火,嘴唇也乾裂難忍;口渴極了,可同時又很想上廁所。
「你是誰?」努里厲聲問道。
「在衣櫃里。」努里沙啞地說。他仍舊蜷在地上。不https://read.99csw.com一會兒,他們扔給他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
那幫人停下來商量了一會兒,然後一人推著努里走進一條走廊,打開一扇門,把努里扔進一個房間里。裏面的溫度比外面至少高十度,空氣中瀰漫著酸腐的汗臭。努里被按到感覺像是板凳的一塊硬板上。他的腿被扣上了鐐銬,幾乎動彈不得。
「我們的情報機構可不這麼認為,」那個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有證據。」
「你認罪的話,就不會再受苦了。可如果你還是這麼頑固,夠你受的。」
「我不是叛徒,也不是異教徒。我為伊朗而戰,我反對沙阿。」
「你是努里·薩梅迪?」來人用波斯語大喊道。
努里渾身又痛又麻,不過他還是穿好衣服,踉踉蹌蹌下了樓。安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名身穿制服的人拿槍對著她。她攥著拳頭,面如死灰,極為恐懼,扭曲得變了形。
努里趕緊用手捂住私處。水不停地從他的身上流下。他飛快地眨眨眼,問:「你是誰?來這兒幹嗎?」
「聽到沒有?」
那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八月天,一大早天氣就十分炎熱。
警衛將他往牆上撞去;努里摔倒在地。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這地方總是人來人往。努里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沉悶的尖叫。看來別的房間也有人被刑訊逼供。可他已經麻木,已不知同情憐憫為何物,只得聽天由命。
努里點點頭。
努里就這樣被單獨關押著,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也不辨晨昏;依舊被矇著眼,被繩子捆著腹部。他渾身疼痛,忽冷忽熱,整張臉——眼睛鼻子嘴巴——又燙又腫。努里心想,沒人會來救我,我呀,很可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此處了!可他此時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超脫——恐懼太過強烈,所以不會持久。大概罪犯們都有過這https://read.99csw•com種感覺。他很想知道安娜此刻在做什麼,父母在哪兒,家人們會不會想他。
「快說你衣服在哪兒,」一人朝努里吼道,「除非你想就這麼光著出去。」
「把他帶走。」
「快走。」
「你最好忍住!」一人惡狠狠地說道。
努里無可奈何;他已被折磨得筋疲力盡,也許應該認罪,可認什麼罪呢?
「裝吧,」領頭的警衛嘲弄道,「他根本就沒受傷。」然後他朝努里大叫道:「給我起來!」
努里試探性地往門口邁了一步;他頭腦發暈,全身上下疼得厲害,身子晃晃悠悠,只好扶住牆,直到能夠站穩,看到沒人阻止他后,才邁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門口時,他左右張望了一下。
「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隨後只聽得「砰」的一聲!
一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努里摔向一邊,腦袋開始抽搐;他勉強撐起身子,又感到一陣噁心。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後有人說:「讓他見識見識破壞伊斯蘭共和國財產的叛徒會有怎樣的下場。」
「你在魔鬼撒旦的國度待過。那是與伊斯蘭教公開作對的國家。不僅如此,你還娶了個撒旦老婆。」
那人沒理他。努里又問了一遍,然後說:「你們無權這麼做。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疼痛中,他聽到一人說:「把他的衣服找來。」另一人不樂意地咕噥了一聲。
「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去?」安娜問。可沒人理睬。
努里忍著痛,站了起來。人民「聖戰」組織是一個左派團體——這是在指控努里是伊共。
「左轉。」
一人清了清嗓子,說:「努里·薩梅迪,有證據表明你背叛了革命和伊斯蘭教。」
努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努里被蒙住了眼睛,只能靠聲音和氣味來辨別方位。車窗是開著的,外面傳來陣陣汽車喇叭聲和引擎聲、憤怒的司機不停九九藏書的嚷嚷聲。努里意識到自己還在德黑蘭。車裡沒有空調,空氣中散發著陣陣汗臭,還夾雜著瀝青和汽油的氣味。他無法判斷自己身在何處,車子每一次轉彎都讓他感到反胃。幾次急轉彎后,他開始作嘔,酸水直往上泛。
努里看了看這兩人,直眨眼睛。
努里拖著步子穿過走廊,走到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的接待室——爸爸坐在那兒!
「你背棄了自己的祖國。」那人繼續說。
「我……要吐了。」努里結結巴巴地說。
這個面無表情的人彎下腰,解開努里腿上的鐐銬,說:「你可以走了。」
一人對著努里的臉就是一拳。努里感到鼻子和嘴巴一陣劇痛,朝後打了個趔趄,毛巾掉在了地上;他連忙捂住臉,感到一陣眩暈,喉嚨里湧出一股血腥味,接著摔倒在地,蜷起身子,恍惚中聽到了安娜的尖叫,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像從遠處傳來的。
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努里站著沒動,說:「出去,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努里點點頭。
「這是做什麼?」努里大喊道。
安娜點點頭。其中一名警衛拿出一塊蒙眼布蓋在努裡頭上。
「我們很清楚你的情況。我們一直盯著你呢。你知道背叛革命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嗎?」
腦袋靠在牆上,牆面似乎要涼快些。門「砰」地一下關上了,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他覺得自己現在是一個人了,因為已聽不到任何聲響,也聞不到任何體味。他試圖靜下心來思考,可一想到自己的經歷,頭皮就陣陣發麻。
努里勉強站起來,晃晃悠悠朝前走了幾步,脖子似乎都快斷了。一名警衛抓住他的胳膊。
「把它拿走。我不是小偷。」
那個嗓音尖細的人再次發話道:「你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和你的家人都表明了。」一聽他們提到自己的家人,努里胃裡就一陣痙攣:爸爸媽媽不會也被抓了吧?
九*九*藏*書那幫人互相嘀咕著,但沒說什麼實質性的話。努里早已大汗淋漓,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此刻只想向那幫人求饒;只要能放他走,他願意坦白一切。可他們到底想怎樣啊?
努里飛速地思考著。他們怎麼知道自己留過學?他在美國的時候伊朗還不是伊斯蘭共和國。當時還是沙阿的天下。還有那些反對沙阿的遊行。
努里和安娜喝著茶,吃著水果,計劃著這天怎麼過。努里要去一趟辦公室,預計下午三點前能趕回來。安娜就待在家裡,等努里回來后一起去他父母家吃晚飯。
努里上樓沖了個澡。他喜歡把水開得很大,他總是把噴出的水想象成嘩嘩的瀑布。可正當他往自己胸脯上抹肥皂的時候,一個穿著制服的蓄鬚男子衝進了衛生間,猛地拽開了浴簾。
「這狗雜種吐了!」
他抬起頭來:「誰在問話?」
又是迎面一拳。努里大叫一聲,撞向車門。他頭暈目眩,耳邊響起一陣嗡嗡聲。他咽了口氣。令他哭笑不得的是,這陣劇痛讓他暫時忘了反胃的感覺。
「是,先生。」
「哎呀!」一人大喊道。
要是我尿褲子了,那幫人會怎麼對我?安娜……面如死灰……她打電話給爸爸了嗎?爸爸會來嗎?會知道我在哪兒嗎?
「只准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那人命令道。
努里不覺驚叫一聲。
努里打了個滾,坐了起來,忽然覺得胃裡一陣噁心,他極力忍住,但手在發抖,肚子里一陣絞痛:「我妻子……在哪兒?」
雖然努里覺得這麼想很奇怪,但還是對這個解釋很滿意。想到這兒,他頓時來了勇氣。
那幫人把努里從車裡拖出來,朝前推去。努里朝向一旁打了個趔趄。一人抓住他背後的衣領,推著他向前。努里彎下腰,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就這麼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來到一棟樓前,樓門吱嘎作響,他被拽著上了兩層台階。
「她很好。」